公鸡(2 / 2)

我们躲到床下不久,外面的人就不敲门了,但我们仍旧待在床下的黑暗中,屏住呼吸。我的头一跳一跳地痛。

“他们走了。”过了一会儿,我对哥哥说。

“嗯,”他回答,“但我们应该待在这儿,直到确信他们不会再来。要是他们翻墙进来该怎么办?或者要是他们——”他没再说下去,眼神茫然,似乎听到了某种可疑的动静。后来他说:“咱们就在这儿等。”

我们就一直待在那里。我拼命忍着尿意。我不想让他有任何害怕或伤心的理由。

院门再次被敲响,跟第一次隔了一个小时左右。先是轻轻的敲门声,接着一个熟悉的声音喊出了我们的名字,问我们在不在家。我们从床下爬出来,掸掉身上和衣服上的灰。

“快,快给他开门。”哥哥说着跑去卫生间洗眼睛。

我打开院门。父亲笑容满面,戴着帽子和眼镜。

“你们睡着了?”他问。

“是的,爸爸。”我说。

“哦,天哪!我儿子现在变懒虫了。好吧,这很快就会改变。”他一边往里走一边说个不停。

“人都在家,你干吗锁门?”

“今天发生过抢劫。”我说。

“什么,在光天化日下?”

“是的,爸爸。”

他进了客厅,把公文包放在身边的椅子上,坐下来脱鞋,同时跟站在椅子后面的哥哥讲话。我进屋时听到哥哥问:“路上怎么样?”

“很好,很顺利。”父亲笑着说。我已经很久没看见他笑了。“本刚才说,今天这儿发生过抢劫?”

哥哥扫了我一眼,点点头。

“哇,”父亲说,“好吧,无论如何,我有好消息带给我的两个儿子。不过,首先,你们母亲有没有给我留吃的呀?”

“今天早上她炸了甘薯,我想还有剩——”

“她给你留在你的瓷盘里了。”哥哥替我说完了。

我的声音有点儿抖,因为街上某处响起了警笛,对那些士兵的恐惧再次湮没了我。父亲注意到了。他的目光从一张脸扫到另一张脸,想看出端倪来。“你们俩没事吧?”

“我们想起艾克和波贾了。”哥哥说着流下了眼泪。

父亲茫然地盯着墙,过了一会儿抬头说:“听着,从现在开始,我要你们俩把那一切都抛在身后。为此我忙个不停,借钱,跑这儿跑那儿,绞尽脑汁想送你们去一个新环境。在那里,你们不会看到任何让你们想起他们的东西。看看你们的母亲,看看她经受的一切。”他指着光光的墙面,好像母亲就在那儿,“那个女人吃够了苦头。为什么?因为她爱她的孩子们。我是说,她爱你们所有人。”父亲快速摇了摇头。

“现在,让我告诉你们俩,从今往后,做任何事情之前,都得先想想她,想想你们要做的事会对她有什么影响,只有这样考虑过之后才能做决定。我都没叫你们想想我。想想她,听到了吗?”

我们俩都点了头。

“好,现在,谁帮我去拿吃的?冷的也行。”

我走进厨房,脑海里回荡着他的话。我把一盘食物——炸甘薯和煎鸡蛋——端给他,又递上一把叉子。父亲脸上浮起大大的笑容。他一边吃一边告诉我们他是怎么从拉各斯的出入境管理局给我们弄到护照的。他一点儿都没想到,他的船已经沉了,他愿意用生命交换的货物,他的梦想蓝图(伊肯纳当飞行员,波贾当律师,奥班比当医生,我当教授),已经没了。

他拿出用闪亮的包装纸包着的蛋糕,丢给我们一人一块。

“还有什么,你们知道吗?”他一边翻自己的包一边说,“巴约现在就在尼日利亚。我昨天给阿廷努克打电话,跟他说了几句。他下星期就来这里,带你们去拉各斯办签证。”

下星期。

这几个字把去加拿大的可能性再次拉近了。我的心都碎了。上次父亲说“下星期”似乎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了。我希望我们能去成。我想,我们可以现在就收拾行李去伊巴丹29,住在巴约先生家,等我们的签证办好了直接出发。没人能追踪我们到伊巴丹。我很想跟父亲提这个建议,但又担心奥班比的反应。后来,父亲吃完饭入睡后,我把这个想法讲给哥哥听。

“这等于不打自招。”他在看书,头都没抬。

我很想反驳,但反驳不了。

他摇摇头:“听着,本,别试了;千万别。不用担心,我想好计划了。”

那天晚上,母亲回家后告诉父亲有士兵在到处搜查,还告诉邻居们说是几个小孩用钓竿杀死了疯子。父亲纳闷我们怎么都没跟他提一句。

“我以为抢劫更重要。”我说。

“他们来这儿了吗?”他问道,镜片后面的眼神很严厉。

“没有,”哥哥回答,“本在睡觉,我大半时间都醒着。我没听见什么动静,只听见你叫门。”

父亲点点头。

“也许他想对那些孩子发表预言。孩子们怕预言成真,就跟他打起来了。”他说,“神灵附在那人身上,真是耻辱。”

“大概是吧。”母亲说。

当晚余下的时间,我们的父母都在谈论加拿大。父亲带着同样的喜悦又跟母亲讲了一遍他的行程。我的头痛得厉害,比别人都早上床。我感觉极为难受,担心自己快死了。此时,搬去加拿大的愿望变得如此强烈,我甚至愿意抛下奥班比一个人去。我一直折腾到深夜。父亲在沙发上睡着了,大声地打着呼噜。镇静和确信逃之夭夭,一种冰冷刺骨的恐惧裹住了我。我开始害怕某种我还看不见但能闻得到的东西。我知道它会来临,在下星期前就会来临。我从床上跳起来,拍拍盖着裹身衣的哥哥。我看得出他醒着。

“奥贝,我们应该告诉他们我们做了什么,这样父亲就能带我们走——逃走——去伊巴丹见巴约先生。这样我们下星期就能去加拿大。”

这些话夺口而出,好像我事先背过。哥哥掀开裹身衣坐了起来。

“下星期。”我哽咽着说。

哥哥没回应。他看着我,又好像看不见我。然后,他又钻到了裹身衣下面。

应该已经是深夜了。我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浑身是汗,头还在痛,突然听到有人叫道:“本,醒醒,醒醒。”有只手在摇晃我。

“奥贝。”我倒吸一口凉气。

刚睁开眼睛那几秒,我看不见他。之后我看见他跑来跑去,从衣橱里往外拿衣服,然后打包。

“来,起来,我们今晚就得走。”他边做手势边说。

“什么,离开家?”

“对,立刻就走。”他停止打包,对我发出嘘声,“听着,我想明白了。士兵们能找到我们。我从那个士兵身边逃开的时候看到了河边教堂里的老祭司,他认出我了。我差点儿撞倒他。”

我哥哥看得到我眼里浮上来的恐惧。我心想,为什么他之前不告诉我呢?

“我一直担心他会告发我们。所以我们现在就得走。也许他们今晚就会来,而且他们有可能认出我们。我一直醒着,整晚外面都有人吵嚷。要是他们今晚不来,明天,或者其他时候,他们一定会来。要是他们找到我们,我们就得去坐牢。”

“那我们该怎么办?”

“我们必须离开,这是唯一的办法。只有这样,我们才能自保,才能保护我们的父母——妈妈。”

“我们去哪儿?”

“任何地方,”他哭了,“听着,你难道不知道明天早上他们就会找到我们吗?”

我想说话,但说不出来。他转身拉开一个袋子的拉链。

“你还不动吗?”他抬头看见我还站在那儿,问道。

“不,”我说,“我们去哪儿?”

“天一亮他们就会搜查这里,”他声音嘶哑,“他们会找到我们的。”他停下来,坐在床边,不到一秒又站了起来,“他们会找到我们的。”他重重地摇着头。

“可我害怕,奥贝。我们不该杀死他的。”

“别说这话。他杀了我们的哥哥;他该死。”

“父亲会为我们请律师的,我们不应该走,奥贝。”我的话很空洞,我哽咽起来,“咱们别走。”

“听着,别傻了。那些士兵会杀了我们的!我们害得他们的人受了伤,他们会枪毙我们的,就像枪毙吉迪恩·奥卡尔30那样。你不知道吗?”他顿了顿,让我体会其中深意。“想想妈妈会怎样。这可是军政府,是阿巴查的士兵。我们逃走后,也许可以回老家的村子,从那里给他们写信。然后他们可以设法来接我们,带我们去伊巴丹,然后去加拿大。”

最后一句话暂时压下了我的恐惧。

“好吧。”我说。

“那就收拾东西,快,要快。”

他等着我把东西收进包里。

“快,快点儿。我能听到母亲的声音,她在祈祷,她可能会过来看我们。”

他伸长脖子贴着门探听动静。我把我所有的衣服都塞进我的帆布背包,又把我们的鞋装进另一个包。接着,没等我反应过来,他已经提起包和鞋子跳出了百叶窗。我只能看见他的侧影。他的手臂依稀可见。

“把你的包扔出来!”他在窗下低声说。

我把帆布背包扔出去,自己也跳了出去,结果摔倒了。哥哥把我拉起来。我们穿过通往我们教会的那条路,路边的房子静悄悄的,夜色中,只有沿街的阳台上的灯和几盏路灯亮着。哥哥等我一会儿,跑一会儿,再等我一会儿,每次停下脚步都会低声说“来”或者“跑”。我越来越害怕。记忆从它们的坟墓中升起,奇异的幻觉阻碍了我的脚步。我不时回望我们家,直到看不见为止。在我们身后,月光透过夜空中的云层,给我们的来路和沉睡中的小镇染上了一层灰色。某处不断传来歌声和配乐的鼓声及摇铃声,甚至比远处的噪声还响。

我们跑了好长一段路。虽然黑暗中看不清楚,但我估计我们快要到我们区的中心了。这时,父亲不久前说的那番话——“从今往后,做任何事情之前,都得先想想她,想想你们要做的事会对她有什么影响。只有这样考虑过之后才能做决定。”——猛地刺痛了我,在我前行的轨道上抛下一根棍子。我像脱轨的火车车厢一样失去了平衡,我的心怦怦直跳,我摔倒了。

“怎么了?”哥哥回头问。

“我想回去。”我说。

“什么?本杰明,你疯了吗?”

“我想回去。”

他朝我走过来。我怕他要拖我走,叫道:“不,不,别过来,别过来。就让我一个人回去好了。”

他又往前走了几步。我挪动双腿,蹒跚着往回走。我膝盖上有瘀青,而且我感觉到那儿在出血。

“等等!等等!”他叫道。

我停下脚步。

“我不会碰你。”他说着举手做投降状。

他解下他的背包,放在地上,然后朝我走过来。他做出准备拥抱我的姿势,但一等他双手环住我的脖子,他就开始使劲拖着我向前走。我把一条腿插进他两腿之间,绊住了他。这一招波贾最擅长了。我们一起摔倒在地,扭打起来。他坚持要一起走,我则恳求他放我回去找父母——我不想让他们一下子失去两个孩子。终于,我挣脱了他,我的衬衫被撕破了。

“本!”我背对他跑了一段路后,他哭了起来。

我也忍不住哭了。他注视着我,嘴巴张着。他现在明白了,我已经打定主意要回去,因为我哥哥很聪明。

“如果你不和我一起走,那就告诉他们,”他的声音在发抖,“告诉爸爸妈妈,我……逃走了。”

他几乎说不出话来,他的心悲痛欲裂。

“告诉他们,我们,你和我,是为了他们才这么做的。”

眨眼间,我就跑回到他身边,紧紧地抱住了他。他把我抱得更紧,一只手放在我脑后那块椭圆形部位,头靠在我肩膀上,哭了好久。终于,他放开我,倒退着走远了,视线一直没离开过我。他跑出去好长一段路,停下来喊道:“我会给你写信的!”

接着,黑暗吞没了他。我冲上前去,嘴里喊着:“不,别走,奥贝,别走,别离开我。”但黑暗里什么都没有,没有他的踪影。“奥贝!”我沿着他的去路往前跑,喊得更大声,更绝望了。我的左边、右边、前面、后面都没有他的踪影。没有声音,没有人。他走了。

我瘫倒在地,放声大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