利维坦21(1 / 2)

然而,阿布鲁是利维坦。

一群勇敢的水手围攻都杀不死的巨鲸。他不可能像其他血肉之躯那么容易死。虽然他和他的同类——疯掉的流浪汉,因为脑子有病沦落到了贫困的最底层,从此危机四伏——没什么不同,但他可能比他们更近地接触过死亡。大家都知道,他主要靠吃从垃圾堆里刨出来的东西维生。他没房子住,找到什么就吃什么——露天屠宰场掉在地上的肉、垃圾里的食物残渣、树上掉下来的水果。吃这些东西,还吃了这么长时间,你会以为他早就染上了什么病,可他活得好好的,精力充沛,身体健康,还长了小肚子。当他因为踩上了碎玻璃而血流不止时,人们觉得这下他要完了,可没过几天他又活蹦乱跳地出现了。不过,这些都只是原本可以让他丧命的小事;还有许多别的事。

在遇到阿布鲁后第二天,我们聚集在奥米-阿拉河边。在那里,所罗门告诉我们,他之所以严厉警告我们不要听阿布鲁的预言,是因为他相信阿布鲁是披着人皮的恶灵。为了支持他的论点,他跟我们讲了好几个月前他目睹的一件事。那天,阿布鲁在路边走着走着突然停了下来。天在下毛毛雨,他的身上湿了。他相信自己的母亲就站在公路中间,于是对着公路呼唤她,恳求她宽恕他对她所做的一切。正当他恳求她,显然是在同她交谈时,他看到一辆车从公路另一边飞驰而来。他怕极了,高声叫母亲赶快离开公路,但那个他以为真的存在的幽灵站着不动。就在汽车开到阿布鲁幻觉中他母亲站立的位置时,阿布鲁冲上公路去救她。汽车一下子把他撞到了长草的路肩上,自己则滑出公路,卡在附近的灌木丛里,停了下来。据说,车上的人以为阿布鲁已经死了,但他只是在倒下的位置躺了一会儿就站了起来,浑身是血,前额上开了个口子。他站起来后开始拍打湿漉漉的衣裳,好像那辆车只不过是把一阵灰带到了他身上。他一瘸一拐地走开了,边走边朝着车开走的方向说:“你想杀人对吗,呃?看见有女人站在路上,你不能停一下吗?你想杀人吗?”他一路走一路喋喋不休,有时候还停下来,一手拉着耳垂,回头告诫那个司机下次要慢慢开:“你听见了吗?听见了吗?”

父亲宣布我们可能要移民去加拿大的第二天,哥哥朝我手里塞了一张草图。我坐下来盯着图看,他开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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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可以用老鼠药毒死他。我们可以买一包老鼠药,放在面包或其他吃的东西里,拿给疯子,反正他哪儿来的东西都吃。”

“对,”我同意,“他连阴沟里的东西都吃。”

“的确如此。”他点点头,“但你有没有想过,为什么吃了这么多年,他还活着?他吃的东西难道不是从垃圾堆里刨出来的吗?为什么他还不死?”

他指望我给出答案,但我给不出。

“你记得所罗门跟我们讲过的故事吗——为什么他怕阿布鲁,不想跟他扯上任何关系?”

我点点头。

“那你明白了,是吗?听着,我们不能放弃,但我们也得记住,这是个怪人。那些傻瓜”——他现在管阿库雷居民叫“傻瓜”,谁叫他们听任阿布鲁活着——“相信他是某种肉身不灭的神,你知道,他们愚蠢地以为,在人类理性界限之外生存了这么久已经改变了他的人性,他不再是个凡人了。”

“这是真的吗?”我问。

“如果我们给他吃掺了毒药的面包,别人会以为他是吃了什么从垃圾堆里翻出来的东西死的。”我没有问他这个结论是怎么得出的,因为我对他拥有众多神秘知识深信不疑。过了一会儿,我们俩就出门了。哥哥短裤的前口袋鼓鼓囊囊,里面塞满了用一小包老鼠药浸泡过的撕碎的面包。面包是他从前一天的早饭里省下来的。出门前,哥哥把干瘪的面包屑拿出来,再次撒上老鼠药,弄得我们房间里一股刺鼻的气味。他说,他希望我们只需要“行动”一次,一击成功。我们带着毒面包去了阿布鲁住的破卡车,他不在。我们听说卡车门还能正常开闭,但它几乎一直是开着的。卡车里的座椅快散架了,几乎只剩木质骨架,皮革覆面都撕破了,磨坏了。车顶锈迹斑斑,雨水正从破洞里钻进来。座椅上堆着各种废品:一条蓝色的旧窗帘从座椅上拖到地板上,一盏旧煤油灯没了玻璃罩,只剩一个框架,还有一根棍子、一些纸张、破鞋子、罐头,反正都是从垃圾堆里刨出来的物品。

“大概时间不对,”哥哥说,“我们先回家,下午再来;说不定那时候他就在了。”

我们回了家,下午又去了一次。其间母亲回来过,煮了甘薯作为午饭,不久又回市场了。等我们到了卡车那儿,疯子真的在,但接下来的事完全出乎我们的意料。他在两块大石头上架了一口瓦锅,手里拿着一个瓶子正俯身往里面倒某种液体。两块石头中间堆着木片,显然是当柴火用的,但没点着。把瓶子里的东西都倒进锅里后,疯子拿起一个我们看不清楚装了什么的饮料罐,倒转过来,使劲往锅里倒。后来,他摇摇罐子,朝里面细看一番,又把残留的东西刮出来,直到他认为罐子空了,才把它小心翼翼地放在一张堆满了东西的小凳子上。接着,他冲进卡车,拿出一包看似叶子的东西、一些骨头、一个球形物体和一些要么是盐要么是糖的白色粉末。他把这些东西都倒进锅里,然后猛地往后退了一步,就像往热油里倒东西被烫了那样。我乐坏了。看来这疯子是在——或者说他以为他在——煮一锅以垃圾和废品为原料的大杂烩。有那么一会儿,我们忘记了自己的使命,目瞪口呆地看着眼前的一幕,直到有另外两个男人加入我们,共同欣赏阿布鲁掌勺。

那两个男人穿着廉价的长袖衬衫,衬衫下摆塞进布料柔软的长裤里——一个男人穿黑裤子,另一个穿绿裤子。他们手里拿着本精装书,我们瞥一眼就知道是《圣经》;他们刚从教堂出来。

“也许我们可以为他祈祷。”那个皮肤黝黑、头顶秃了一块的男人建议。

“我们已经斋戒祈祷了三个星期,”另一个男人说,“乞求上帝赐予我们力量。现在该是用它的时候了吧?”

第一个说话的男人温顺地点点头。没等他做出回应,第三个声音说:“显然不是时候。”

说话的是我哥哥。两个男人转向他。

“这个人,”我哥哥面带惧色,继续说道,“是个骗子。这些都是装出来的。他神志清楚得很。他是一个众所周知的骗子,他装成这样在路边、商店前面和市场上跳舞,就是为了讨钱。他有好几个孩子。”哥哥虽然在对他们说话,眼睛却看着我,“他是我们的父亲。”

“什么?”秃头男人惊叫起来。

“是的。”哥哥无视我的震惊,“我们的母亲叫我和保罗”——他指指我——“带他回家,告诉他今天到此为止,但他不肯和我们走。”

他朝那疯子做了一个乞求的手势。但那疯子正在凳子旁边的地上找东西,似乎没注意到我哥哥。

“太不可思议了。”皮肤黝黑的男人说,“这世上真是无奇不有。一个男人居然会为了谋生装疯?不可思议。”

两人摇着头离开了,走前请求我们向上帝祈祷,请上帝感化他,宣告他的贪婪有罪。“上帝无所不能,”皮肤黝黑的男人说,“如果你们诚心祈祷。”

我哥哥表示同意,还向他们致谢。等他们走远了,听不见我们说话了,我问哥哥到底怎么回事。

“嘘!”他咧嘴笑了,“听着,我怕这两个人真有什么神力。谁知道呢?他们都斋戒了三个星期了。啧啧!要是他们有布永康牧师、库穆伊牧师22或辛班尼牧师23那样的神力,通过祈祷把他治好了怎么办?我可不想那样。要是他好了,他就不会四处乱逛,也许他会离开镇上,谁知道呢?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对吧?他会跑掉,不受任何惩罚地溜掉,那怎么行?不,不,我不允许。我以我死去的哥——”我哥哥的话戛然而止,因为我们看见一对夫妻和他们跟我差不多大的儿子停下来观察正在暗自发笑的疯子。奥班比神色黯然,因为这些人一直待到疯子离开为止,我们的行动又被耽搁了。他沮丧地得出结论说,这地方太不隐秘,不能下毒。于是我们回了家。

第二天,我们又去卡车那儿找阿布鲁。他不在。后来我们在一所占地不大的小学附近找到了他。高墙里传出小孩子们齐声朗读诗歌的声音。有时候老师会打断他们,偶尔还会请他们为自己鼓掌。不久,疯子站了起来,威严地迈开步子,两手一甩一甩的,像个石油公司的CEO。离他不远处有一把撑开的雨伞,伞骨和起褶的旧伞面都快分家了。阿布鲁凝视着手上戴的一枚戒指,跺着地往前走,嘴里咕哝着一连串单词:“妻子”“现在已成婚”“爱”“结婚”“美丽的戒指”“现在已成婚”“你”“圣父”“结婚”……

后来,在那疯子渐行渐远,已经听不清他的胡言乱语之后,奥班比告诉我,他是在模仿基督教婚礼的行进队列。我们放慢脚步远远地跟着他,途中经过一九九三年伊肯纳从一辆车里拉下死人的地方。我一边走一边想着我们带的老鼠药的毒性。我的恐惧加剧了,我再次对疯子生出了怜悯之情:他就像条四处觅食的流浪狗。他走着走着就会停下来,转个身,像天桥上的模特儿那样摆个姿势,把戴着戒指的手伸出去。一栋平房的门廊上有三个女人,他朝她们走去。三人中有一人坐在凳子上,另外两人在给她梳辫子。其中两个女人起身赶他走,还弯腰捡石头朝他扔过去,想把他吓走。

两个女人早就不追了——她们其实没怎么动弹,只是朝他尖叫,叫他这个脏东西走开——但疯子还在跑,时不时地回头看,脸上挂着淫邪的笑容。我们后来才知道,他逃跑时走的那条土路很少有汽车开过,因为那条路的尽头是一座横跨奥米-阿拉河的长约两百米的木桥。一些街头顽童轻而易举就把这条没几米长的土路变成了他们的游乐场。他们在路的两头放了四块大石头,石头中间留空,作为足球场的门柱。他们在这里踢球,吵吵嚷嚷,扬起一片尘土。阿布鲁满脸笑容地看着他们。后来,他摆了个姿势,手里托着一个我们看不见的球,用力朝空中踢去,差点儿摔了一跤。他挥舞双手狂喊:“进球!进,球,啦!”

追上他后,我们发现伊巴夫和他的堂兄弟也在那儿踢球。一上木桥,我就想起了伊肯纳变形时我做过的那个有关人行桥的梦。闻到大河熟悉的气味,看到跟我们以前抓的鱼儿差不多的杂色鱼在水中游弋,听到癞蛤蟆和蟋蟀在我们看不见的地方叫唤,就连河里死物的恶臭都让我想起我们一起钓鱼的日子。我仔细地观察了一番鱼儿,因为我已经很久没看见它们了。以前我希望自己是条鱼,所有的兄弟也都是鱼,这样我们就可以整天游泳,每天游泳,永远游下去。

不出我们所料,阿布鲁朝木桥走过来,眼睛看着远方,一路走到木桥脚下。他上桥的时候,我们站在桥的另一头都能感到桥面沉了沉。

“他一吃下面包,我们就跑,飞快地跑,”看着疯子离我们越来越近,哥哥说道,“他有可能摔下去死在河里;没人会看到他是怎么死的。”

这个计划让我感到害怕,但我还是点头同意了。阿布鲁一上桥就走到栏杆边,扶着栏杆朝河里尿尿。我们看着他尿完,阳具像橡皮筋一样缩回腰间,几滴尿滴到了桥面上。哥哥环顾四周,确定没人在看我们,才拿出了毒面包,朝疯子走去。

现在,他离我们很近了,我确信他很快就会死掉。我仔细打量了他一番。他就像古时候能赤手空拳撕碎一切的大力士。繁盛的络腮胡从脸侧一直蔓延到下巴。上嘴唇的胡须像是用细炭笔画的。头发又长又脏,缠成一团。他的胸口、满是皱纹的黑脸上、下腹和阳具周围也长满了毛发。他的指甲又长又尖,每个指甲里面都嵌满了油污和泥土。

我注意到他身上散发出多种气味,其中最浓烈的是粪便味。随着我和他之间的距离越来越短,这种气味像一群苍蝇一样扑面而来。我想这一定是因为长期以来,他排泄完之后都不清洗肛门。他的私处和腋窝下面的浓密毛发里累积着陈年汗臭。他身上还有腐烂的食物、未愈合的伤口和流脓、体液和垃圾的气味。我还闻到了生锈的金属、腐烂物质、旧衣服、他有时会穿的捡来的内裤的气味。他身上还带着奥米-阿拉河边的树叶、爬藤、烂杧果的气味,河岸上沙子的气味,甚至还有河水的气味。我还闻到了香蕉树和番石榴树的气味、哈麦丹风卷起的尘土味、裁缝铺后面大垃圾桶里丢掉的衣服的气味、镇上露天屠宰场残留的肉的气味、秃鹫们吃剩的残骸的气味、“美好房间”汽车旅馆里用过的避孕套的气味、阴沟和污物的气味、他手淫后喷射在自己身上的精液的气味、阴道分泌物的气味、干掉的黏液的气味。然而,这些还不是全部。他身上还有非物质的东西的气味,比如说,他人戛然而止的生命,以及他们灵魂中的寂静。从他身上闻得到未知的事物、奇特的元素、可怕的被遗忘的东西。他有死亡的味道。

奥班比伸出拿着面包的手。他走近我们,接了过去。他似乎根本没认出我们,就好像他没给我们下过预言。

“吃的!”他说着伸出了舌头,然后用没有起伏的调子唱出一串词语,“吃,米饭,豆子,吃,面包,吃,那个,吗哪24,玉米,埃巴,甘薯,鸡蛋,吃。”他拿一个拳头撞击另一只手的手掌,继续有节奏地吟唱由“吃的”引发的歌。

“吃的,吃的,吃——的!吃这个。”他两个手掌拉开距离,比画着锅的形状,“吃,吃的,吃,吃——”

“这个好吃,”奥班比结结巴巴地说,“面包,吃吧,吃吧,阿布鲁。”

阿布鲁翻了个白眼,其灵活程度足以让最会翻白眼的人自愧不如。他从奥班比手里接过一片面包,咯咯地笑了,还打了个哈欠,就像为刚才说的一长串话点了个标点。他一接过面包,奥班比就瞪眼看我。等他后退到安全距离,我们拔腿就跑,一直跑过另一条街才想到停下。远处,一条繁忙的公路在田野里起伏。

“咱们别离他太远。”哥哥气喘吁吁地扶着我的肩膀说。

“好的。”我喘着气嘟哝了一句。

“很快他就会倒下。”哥哥低声说。他的双眼迸发出喜悦的光芒,而我的眼眶里却迅速填满了同情的泪水。母亲讲的阿布鲁吮吸奶牛乳头的故事跃上我心头。我想到,是贫穷把他逼到了绝路上。我们家冰箱里有成罐的牛奶,牛铃牌的,山峰牌的,罐子上都印着奶牛图案。我想,也许他一罐也买不起。他没钱,没衣服,没父母,没房子。他像我们在主日学校里唱的歌里的鸽子:“看那些鸽子,它们没有衣服穿。”它们没有花园,但上帝在看着它们。我想,阿布鲁就像那些鸽子,我同情这个疯子,有时候我就是忍不住。

“他很快就会死。”哥哥的话打断了我的思绪。

我们停在一个卖小商品的女人的棚子前面。棚子的隔栅上糊了纱,下面开了一个出纳窗口大小的洞,供她和顾客打交道。格栅上方挂着各种饮料、奶粉、饼干、糖果和其他食品。我们就在那儿等着,我想象阿布鲁会怎样摔倒在桥上,慢慢死去。在跑开之前,我们看到他把毒面包放进嘴里,胡须随着咀嚼颤动。现在我们又看到他了。他依旧扶着栏杆,正在朝河里看。有几个男人从他身边走过,其中一个回头看了他一眼。我的心漏跳了一拍。

“他快死了。”哥哥低声说,“看,他大概在发抖,所以那些男的才会看他。他们说,毒药发作的时候,身体会发抖。”

阿布鲁弯下腰,好像在朝桥面上吐东西,这似乎证实了我们的猜测。我想,哥哥是对的。我们看过好多电影,里面的角色吃了毒药后都会咳嗽,口吐白沫,然后倒地而亡。

“我们成功了,成功了。”他叫起来,“我们为艾克和波贾报仇了。我告诉过你我们能做到。我告诉过你。”

哥哥兴高采烈。他说这下我们可以安心了,那疯子再也不会烦扰其他人了。这时,那疯子一边跳舞一边拍着手朝我们走过来,堵住了哥哥的嘴。这个奇迹朝我们走来,手舞足蹈,唱着赞美诗,赞颂那位手掌被敲进九英寸长的钉子、将来某天会重返人间的救世主。我们跟着他,为他的生命力惊叹。他唱出的赞美诗把即将到来的夜晚驱赶进一个神秘的王国。我们拖着沉重的步子走了好长的路,路边的店铺相继关门。终于,奥班比一言不发地停下来,掉头朝家里走去。我知道,他和我一样,已经认识到在血泊里浸过但没受伤的拇指和有一道血口的拇指是不一样的。他明白了,毒药杀不死阿布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