驯鹰人(1 / 2)

盘旋的圈子越来越大,猎鹰听不见驯鹰人的呼声。

——叶芝

母亲是驯鹰人。

她站在山巅,警惕地巡视着,不让任何邪祟靠近她的孩子。她脑子里分别装着我们的头脑的复制版,所以,我们那些会惹麻烦的念头刚冒头,她就察觉了,就像水手们能从空气里嗅出即将到来的风暴一样。早在父亲离开阿库雷去外地工作之前,她就时不时地偷听我们说话。我们聚在哥哥们的房间里的时候,会派一个人溜到门边,看她是不是站在门外偷听。要是她在,我们会猛地把门拉开,揭穿她。然而,就像驯鹰人对他的鹰了如指掌那样,母亲总能掌握我们的动向。也许她已经感觉到伊肯纳有点儿不对劲,一看到被毁的M.K.O.日历,她就嗅到、看到、感觉到和了解到伊肯纳正在变形。她想知道变形是怎么开始的,所以会哄着奥班比说出遇到阿布鲁的细节。

奥班比没跟母亲讲阿布鲁离开后发生的事,即他告诉我们飞机飞过时阿布鲁说了些什么那一段。即便如此,母亲已是悲痛无比。在奥班比讲述时,她不时用发抖的声音叫道“我的上帝,我的上帝”。奥班比讲完后,她站起身来,咬着嘴唇,坐立不安,显然已经崩溃了。之后,她一言不发地离开了我们的房间,像感冒了似的浑身发抖。奥班比和我留在房间里,想着要是哥哥们知道我们向母亲告了密,会有什么反应。这时,我听见她责问他们为什么把她蒙在鼓里,他们回应了几句。母亲刚离开他们房间,伊肯纳就怒气冲冲地来找我们,质问是哪个白痴泄了密。奥班比辩解说是她逼他说的。他故意说得很大声,好让母亲听见后进来干预。她来了。伊肯纳临走时发誓会趁她不在的时候惩罚我们。

大约一个小时后,母亲看上去好了点儿。她把我们都叫到客厅。她戴着头巾,头巾在脑后打了个结,像鸟尾巴一样支棱着——这说明她一直都在祈祷。

“我去河边的时候,”母亲声音嘶哑,“带着我的瓦罐。我在河边弯下腰汲水。我从河边往回走——”伊肯纳张大嘴巴打了个哈欠,接着叹了口气。母亲被打断了,瞪眼看他,过了一会儿才接着说道:“我走回——我的家,我的家。等我到家,我放下瓦罐,才发现它是空的。”

她环视我们,等着我们领悟她的意思。我开始想象她是怎么头顶瓦罐走到河边的。瓦罐下面一定用裹身衣垫了一圈又一圈。我被这个简单的故事和她的语调吸引住了,有些感动。至于故事的寓意是什么,我根本不在意。我知道在我们做坏事之后母亲讲的故事都是别有深意的。她的言语和思维离不开寓言。

“你们,我的孩子们,”她又开口了,“从我的瓦罐里漏掉了。我本来以为我拥有你们,我的瓦罐里装着你们,我的生命里都是你们”,她张开双手做环抱状,“可我错了。就在我的眼皮底下,你们去了那条河边,钓了好几个星期的鱼。如今,我以为你们安全了,有危险我一定会知道,结果你们还瞒着我一个要命的秘密,比钓鱼的事瞒得更久。”

她摇着头。

“阿布鲁施在你们身上的诅咒一定要清除掉。今晚你们都得去教堂做礼拜。就这样定了,今天谁也不许去别的地方,”母亲说,“一到四点,我们就去教堂。”

戴维和恩肯一起待在母亲房间。这时他咯咯地笑了起来,打破了母亲话音落下后的沉寂。母亲还在打量我们,以确保她的话被听进去了。

她起身朝自己房间走去,这时伊肯纳说了句话,让她脚下一顿,她猛地转过身来。“嗯?”她说,“伊肯纳,你刚才说什么?”

“我说,我今天不会跟你去教堂做什么心灵净化。”伊肯纳回答。接下来他改说伊博语。“要我站在那些会众面前,让他们居高临下地看着我,替我清除什么诅咒,我受不了。”他迅速从沙发上站起来,“我是说,我不去。我身上没有魔鬼。我很好。”

“伊肯纳,你昏头了吗?”母亲说。

“没有,妈妈,我只是不想去。”

“什么?”母亲叫道,“伊肯——纳?”

“真的,妈妈,”他答道,“我就是不想,”他摇摇头,“我就是不想,妈妈,求你了,我什么教堂都不想去。”

自从因为看电视的事跟伊肯纳吵过之后,波贾再没跟他说过话。这时波贾站起来说:“我也不想去,妈妈。我不要净化心灵。没人需要拯救。我不去。”

母亲想开口,但她想说的话像一个爬到梯子顶上却溜下来的人一样溜回了她的喉咙。她吃惊地一会儿看看伊肯纳,一会儿看看波贾。

“伊肯纳、波贾,我们难道什么都没教会你们吗?你们想要让那疯子的预言成真吗?”她张着嘴,唾沫在嘴边形成了一个脆弱的泡泡,等她再次开口时就破掉了。“伊肯纳,看看你都变成什么样了。要是你不相信你的弟弟们会杀你,你会变得这么粗鲁吗?现在,你居然站在这儿,站在我面前,告诉我你不需要祈祷——你不需要净化心灵?这么多年的教养,埃姆和我花了这么多心血,都白费了吗?啊?”

母亲像演员那样高举双手,大声问出最后一个问题。然而,伊肯纳的意志坚定得能撞破铁门。他说:“我只知道我不会去。”波贾的话显然鼓励了他。他朝自己房间走去。他一关上房门,波贾也站起来朝相反方向走去——去我和奥班比的房间。母亲一言不发地倒在沙发上,陷入了纷乱的思绪。她双手抱胸,嘴唇翕动着,好像在无声地念叨什么,提到了伊肯纳的名字。戴维在抛球玩,噼里啪啦地追着球跑,笑着叫着,一个人模仿出整个足球场的观众的动静来。在他的叫声中,奥班比坐到了母亲身边。

“妈妈,本和我会跟你一起去。”他说。

母亲抬头看他,泪水盈眶。

“伊肯纳……和波贾……变成陌生人了。”她哽咽着摇头。奥班比挪近一点儿,伸出瘦长的手臂轻拍她的肩膀。她又说了一遍:“现在变成陌生人了。”

那天去教堂之前,我一直坐在那儿回想这整件事,回想那个预言如何让伊肯纳对他自己和我们做出那些事。我本来已经忘掉见过阿布鲁这回事了。波贾还在事后警告过我和奥班比,不让我们告诉任何人。我曾经问过奥班比,为什么伊肯纳不再爱我们了。他说是因为父亲赏我们的那顿鞭子。我信了。可现在,很显然我想错了。

后来,在等母亲换衣服带我们去教堂的时候,我的目光掠过客厅里的柱架。那根柱子上满是灰尘,柱脚黏着张蜘蛛网。这些都是父亲不在的标志。他在家的时候,我们每星期轮流擦这些架子。他调走后几个星期,我们就不擦了,母亲也拿不出什么有效的强制措施。父亲不在的日子里,房子的周长神奇地变大了,就好像有隐形的建筑工人像撑开纸板屋的墙壁那样把我们的墙往外移了。父亲在家时,哪怕眼睛盯着报纸或书,他的存在本身就足以维持最严格的秩序。用他的话来说,就是让我们“恪守礼仪”。想到两个哥哥拒绝去教堂清除魔咒,我强烈期盼父亲归来。

那天晚上,奥班比和我跟着母亲去了我们的教会:神召会,它横跨通往邮局的那条长马路。母亲一只手抱着戴维,恩肯则用裹身衣绑在她背后。为了防止他们长痱子,母亲在他们脖子上扑了粉,搞得他们像要去参加假面舞会一样闪闪发光。教堂很大,从天花板四角垂下一排排的灯。讲道坛上,一个穿白袍的年轻女郎正在唱《奇异恩典》。她的肤色比我们这边的普通非洲人浅得多,口音也不像本地人。我们侧身走在两排教众之间。他们中的大多数视线一直黏在我身上,弄得我疑心他们在监视我们。母亲走到讲道坛后面牧师和他的妻子以及长老们坐的地方,俯身在牧师耳边低语。我的疑心更重了。歌唱完后,牧师登上讲台。他穿着衬衫,打着领带,肩上挂着吊裤带。

“诸位弟兄。”他嗓音洪亮,一上来就震坏了离我们这排最近的扩音器,我们只好竖起耳朵听教堂另一边的扩音器里传来的声音。“今晚,在布道之前,我刚刚得知,那个被魔鬼附身、自命为先知的阿布鲁,那个给我们镇上的人带来极大伤害的家伙,去过我们亲爱的兄弟詹姆斯·阿格伍家。你们都认识他,就是这位亲爱的姊妹保利娜·阿达库·阿格伍的丈夫。你们有些人知道,他有好几个孩子。我们这位姊妹告诉我,那些孩子被人发现在靠近阿拉巴卡街的奥米-阿拉河边钓鱼。”

教众们吃惊地交头接耳。教堂里一片嗡嗡声。

“阿布鲁去找过这些孩子,向他们撒谎。”柯林斯牧师接着说道,他愤怒地朝麦克风喷出一个又一个字眼,嗓门越来越大,“兄弟们,你们大家都知道,如果预言不是来自上帝,那就是来自——”

“魔鬼!”教众们异口同声。

“对。如果预言来自魔鬼,必须要驳斥。”

“对!”他们齐声说。

“我没听见,”牧师挥舞着拳头朝麦克风吼,“我说了,如果预言来自魔鬼,必须要——”

“驳斥!”教众们的喊声嘹亮得像战斗口号。被带到教堂的小孩子们,包括恩肯,大概是被吓着了,纷纷大哭起来。

“我们准备好驳斥了吗?”

教众们大声应和说准备好了。母亲的声音最响亮,别人都静下来的时候她的声音还在回响。我看着她。她又哭了。

“那就站起来,以主耶稣之名,驳斥那个预言。”

人们一排排跳起来,狂热而又虔诚地祈祷。

母亲治愈她的儿子伊肯纳的努力白费了,因为那个预言像被激怒的野兽一样,已经发了狂,正在摧枯拉朽般捣毁他的神志之屋。它扯下屋里挂的画,推倒墙壁,扫落壁橱里的东西,掀翻桌子,直到伊肯纳的头脑和以往的教养陷入混乱。对我的哥哥伊肯纳来说,阿布鲁预言的横死把世界变成了一个无法逃脱的牢笼,这个牢笼外面什么都没有。

我听说,如果恐惧攫取了一个人的心灵,这个人就会身心俱损。我的哥哥就是这样。恐惧占据他的心灵之后,他失去了很多东西——平和、安乐、和他人的关系、健康,甚至他的信仰。

伊肯纳开始独自一人步行上学,尽管他和波贾同校。他早上七点就起床,不吃早饭,免得与波贾同行。要是午饭或晚饭是甘薯泥之类必须跟弟弟们从一个碗里挖着吃的食物,他就不上桌。这样一来,他日渐消瘦,锁骨和脖子之间出现了深深的凹坑,颧骨也突出来了。再后来,他的眼白变黄了。

母亲注意到了。她责怪他,恳求他,威胁他,但无济于事。快到期末时,七月第一个星期的某天早上,她反锁了家门,要求伊肯纳先吃饭再上学。伊肯纳很着急,因为那天他要考试。他恳求母亲让他去学校:“这难道不是我自己的身体?我吃不吃饭关你什么事?别管我,为什么不让我去?”他崩溃了,呜咽起来。母亲不为所动,直到他同意吃饭为止。他一边咬面包和煎蛋,一边抱怨她和我们所有人。他说家里人都恨他,发誓很快就会离开家,让我们再也见不着。

“你们等着瞧,”他一面用手背擦眼睛一面威胁道,“这一切会很快结束。你们会摆脱我;你们等着瞧。”

“你知道这不是真的,伊肯纳。”母亲回答,“没人恨你;我不恨你,你弟弟们也不恨你。你这样作践自己,是因为你害怕。你自己吓自己。伊肯纳,你选择相信一个疯子的幻觉。这疯子一无是处,甚至不该称之为人。他比——跟什么比好呢?——比鱼,不,比你们从那条河里捞上来的蝌蚪还不如。蝌蚪。前几天,市场上的人都在传,说他看见《古兰经》学者家的牛群在吃草,小牛在喝母牛的奶,他也挤到牛乳头下喝了起来!”母亲呸了一声,以示对男人吮吸奶牛乳房一事的反感。“你怎么能相信一个叼奶牛乳头的人说的话呢?伊肯纳,你在作践自己,明白吗?你不能怪别人。就算你不愿为自己祈祷,我们还是为你祈祷了。你的恐惧毫无道理,就别怪其他人了。”

伊肯纳直直地盯着面前的墙壁,似乎听进去了。有那么一会儿,他好像意识到了自己的荒唐;母亲的话在他备受煎熬的心脏上切开了一个口子,黑色的恐惧之血流了出来。他安静地坐在餐桌前吃完了一顿饭,这可是很久以来第一次。饭后他对母亲嘟囔了一句“谢谢您”。我们在每顿饭后都要对父母表示感激,而伊肯纳已经有好几个星期没这么做了。同样,这几个星期,他一直把用过的餐具丢在饭桌上或留在自己房间。今天则不同。他按照母亲的教导,把餐具拿到厨房清洗干净。然后,他上学去了。

他出门后,刚刷完牙、正在等奥班比用完卫生间的波贾走进客厅,腰上围着他和伊肯纳共用的浴巾。

“我怕他会说到做到,真的离家出走。”他对母亲说。

母亲摇摇头,视线没有离开她正在用抹布擦拭的冰箱。她弯下腰,冰箱门遮住了她大半个人,只露出她的双腿。她说:“他不会的,他能去哪儿?”

“我不知道,”波贾回答,“但我很担心。”

“他不会的。这种恐惧不会持久,会消失的。”母亲的声调听起来很确定。我当时觉得她真心相信自己的判断。

母亲不懈地治疗他,保护他。我记得,某个星期日下午,我们正在吃用棕榈油酱汁腌制过的黑眼豆,伊亚波妈妈来了。我其实已经注意到了外面的动静,但我们一直被父母教导,不要像镇上其他孩子那样爱凑热闹。父亲总是警告我们,外面的人可能带着枪,可能会打起来,我们跑去看热闹,说不定会中枪。我们都乖乖地待在家里。母亲也在家。要是我们跑出去了,母亲会惩罚我们,或者向父亲告状。波贾第二天有两门课要考试——社会科学和历史。他讨厌这两门课,越复习火气越大,开始咒骂书上的历史人物(“一帮死鬼白痴”)。我和奥班比不想打扰他,也不想做他的发泄对象,所以,那女人敲门时,我们跟母亲一起待在客厅。

“啊,伊娅·伊亚波。”她一进来,母亲立即站起来,嘴里叫着她的名字。

“艾克妈妈。”那个因为告密而遭我憎恨的女人回应道。

“来,一起吃。”母亲说。

坐在桌边的恩肯朝那女人张开双臂。她立马把恩肯从椅子上抱了起来。

“怎么了?”母亲说。

“阿德荣珂,”那女人说,“阿德荣珂今天把她丈夫给杀了。”

“哦!”母亲惊叫。

那女人照例跟母亲说约鲁巴语。母亲听得懂,但从不觉得自己精通这门语言,几乎从来不说,总是叫我们替她跟别人用这门语言来交流。“比伊昨天晚上又喝醉了,回到家时光着身子。”伊娅·伊亚波改说蹩脚的英语。她把双手搁在头上,哀伤地扭动着身体。

“求你了,伊娅·伊亚波,镇定,镇定,告诉我怎么回事。”

“她的孩子奥尼拉顿病了。等她丈夫回来,她问他要买药的钱。他打了她,还打孩子。”

“天哪!”母亲倒吸了一口凉气,用双手捂住嘴巴。

“是真的,”伊娅·伊亚波说,“阿德荣珂说他打生病的孩子,还醉醺醺地说要打死为止,所以她就用椅子砸了他的脑袋。”

“噢,噢。”母亲结结巴巴地说。

“那男人死了,”伊娅·伊亚波说,“就这样被打死了。”

伊亚波妈妈坐在地上,头靠着门,摇晃着双腿。母亲惊呆了,双手因为害怕而抱在胸前。奥加·比伊的死讯让我忘记了吞咽刚送进嘴巴的食物,因为我认识这个废物男人。他就像一头山羊,虽然还没疯,但总是喝得醉醺醺的,跟人纠缠不清,步履踉跄。早晨去上学时,我们常常看见他往家走,那时他是清醒的。但到了晚上再看见他的时候,他又醉得站不稳了。

“你知道吗,”伊亚波妈妈一边抹眼睛一边说,“我觉得她杀人的时候脑子不清楚。”

“哦,什么意思?”母亲说。

“要怪那个疯子阿布鲁。阿布鲁跟比伊说,他最宝贝的东西会杀死他。这下好了,他老婆把他给杀了。”

母亲被刺了一下。她的目光扫过我们——波贾、奥班比和我——的脸庞,看到了我们吃惊的表情。有人推开椅子站了起来,但不是在客厅里。他轻轻地推开门,走进客厅。我没有回头,但我知道他是谁。显然,母亲和其他所有在场的人也都知道,那是伊肯纳。

“不,不!”母亲大声说,“伊娅·伊亚波,不要在我家胡说。”

“嗯,你说什么——”

“我告诉你了,别胡说!”母亲嚷嚷起来,“你怎么能相信疯子会预见未来?怎么能?”

“可是艾克妈妈,”那女人喃喃地说,“他们都这么说——”

“不对。”母亲说,“阿德荣珂现在在哪儿?”

“警察局。”

母亲摇摇头。

“他们逮捕了她。”伊娅·伊亚波说。

“来,我们去外面说话。”母亲说。

那女人站了起来。她俩走向门外,恩肯跟在后头。她们走后,伊肯纳站在客厅里,眼神像玩偶一样空洞。然后,他猛地捂住肚子,奔进卫生间,冲着洗脸池干呕。从此他就病了。恐惧夺走了他的健康。那个男人的死讯让他坚信自己无法逃脱阿布鲁的预言。东西还没烧着,烟已经冒出来了。

几天之后的星期六早上,我们围坐在餐桌前吃早饭,吃的是炸甘薯和玉米糊。伊肯纳端着他那份进了房间。之后他突然冲出来,一手捂着肚子,嘴里发出低沉的咕噜声。我们还没反应过来,一摊呕吐物就倾泻在蓝色沙发后面的地板上。我们管那个沙发叫“爸爸的宝座”。伊肯纳本来想去卫生间,但他身不由己地单膝跪地。他呕吐的时候,因为沙发的遮挡,我们只能看见他半个身子。

母亲叫着“伊肯纳,伊肯纳”从厨房里跑出来。她想抱起他,但他不要,说自己没事。事实上,他脸色苍白,一副病容。

“怎么啦,伊肯纳?什么时候开始不舒服的?”母亲等到他停止呕吐之后问道。他不作声。

“伊肯纳,为什么,为什么不回答。为什么?嗯,为什么?”

“我不知道。”他含糊地说道,“请让开,我要去洗洗。”

母亲松开他的手。他朝卫生间走去。波贾说:“我真为你难过,艾克。”我重复了一遍。接着是奥班比。戴维也说了。伊肯纳没有回应,但也没摔门,而是轻轻地合上门,插上插销。

伊肯纳一进屋,波贾就跑去厨房拿来了一把扫帚——用绳子捆在一起的窄窄的拉菲亚树叶——和一个畚箕,手脚麻利地打扫起来。母亲被感动了。“伊肯纳,你一天到晚担心你弟弟会杀你,”她大声说道,这样伊肯纳在用水的时候也能听见,“可你过来看看——”

“不,别,求您别说了——”波贾恳求。

“别拦我,让我告诉他,”母亲说,“伊肯纳,来看看他们,来呀——”波贾反对,他说伊肯纳不愿意听到他正在打扫呕吐物,但母亲坚定不移。

“看看为你哭泣的弟弟们,”她继续说道,“看看他们怎么打扫你吐出来的东西。出来看看‘你的敌人’是怎么关心你的。就算你不要他们关心,他们也一样关心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