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这个贫民窟里,无时无刻不让我感受到一种心灵的震撼,幸福从来都不是靠物质来衡量的。
对于他们靠什么为生,我也找到了答案。有些慈善机构每个月会送来一些食物,分发给大家,但是数量不多;还有些好心人也会自发送一些东西过来;此外,很多人是有工作的——但都是“临时工”。
一个叫丹尼尔的中年汉子说,他每个月能挣1000元,养活家里的四口人,但是他每星期只能工作一到两天。我问他为什么不找一份固定的工作,他的回答再次让我震惊:“因为我是白人,白人找不到工作。曾经我们享有特权,现在一切都不一样了。”
原来种族隔离制度废除之后,为了维护数量庞大的黑人在这个社会体系中的地位,南非政府通过了“BEE法案”,鼓励和扶持黑人就业。
“我们现在才是遭受到歧视的人群。”丹尼尔苦笑着说。
我将信将疑。丹尼尔说他要出去找工作了。征得他的同意后,我们可以一路跟着去看看情况。
丹尼尔很认真,准备好简历,搜罗出来一套最整洁的衣服换上,擦亮老旧的皮鞋,剪了头发刮干净胡子,就带着我们出门了。
徒步走到附近的市里,丹尼尔先去了一间加油站,想应聘加油员。老板只是让他留下简历,承诺两个月内会联系他面试……这其实就是石沉大海的意思。丹尼尔无奈地苦笑摇头。他说自己已经习惯了,对于他来说,只要有人愿意给他一份工作,让他能够养活老婆和孩子,不管什么样的工作他都接受,愿意尽全力去做——可是,几乎没有人会给他这种机会。
一路又跑了几个地方,全是让留下简历等候通知。
后来来到一个小超市,丹尼尔再次被拒绝。我决定和老板多聊几句,问问到底是什么原因。超市老板的逻辑很神奇,他说在南非有90%的人口是黑人,那么一个超市里就应该有90%的员工是黑人;而且雇用黑人政府会有很多政策上的倾斜,那为什么不用黑人呢?
我问他们对待黑人和白人是平等的吗,他非常大气地回答:“Of cause。”末了,他居然对我们的翻译说:“你的英语说得很棒,如果你需要这份工作,我可以给你。”边上刚刚被他拒绝的丹尼尔听到这句话,表情尴尬。毫无疑问,这是赤裸裸的歧视。
最后我们去了一家汽车玻璃店,老板看了丹尼尔一眼,简历都没收:“对不起,我们没有空余职位。”我看到丹尼尔的脸色非常难看,但他依然强撑着笑容离开。出来后他非常生气地说:“他们就是在歧视我们,里面根本看不到白人和印度人,只有黑人!”
丹尼尔低下了头,无奈地往前走去,虽然已经被拒绝了无数次,但他还是要继续去尝试,因为他有家人和孩子,需要他去工作来养活。看着他佝偻失落的背影,我们不忍再跟上去打扰。
回到加冕公园,我们又走访了几户贫民。他们有的像丹尼尔一样,靠偶尔能得到的临时工作养家为生;有的会做一些手工艺品,拿出去卖补贴家用。
一个刚刚做临时工归来的中年大哥见到我们,他说他想聊几句:“这里的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梦想,我的梦想就是让我的家庭生活得更好。”
一位怀孕的妇女听到我们问起工作的事情,很是神伤,说他们不是不努力,只要给他们一个机会,他们就会努力去改变现状,但是没有人愿意给他们这个机会。她越说越激动,竟然哭了起来,边哭边说:“我和丈夫都出生在良好的家庭,都受过高等教育,现在却住在这个地方,真让人难过。我怀孕了,我真的不希望孩子出生以后,还是生活在这样一个环境里,我希望他能够生长在一个正常的环境里……”
听完她的哭诉我无语凝噎,梁红早已眼圈泛红,我们不知道该怎么去安慰她。对于这里的现状,我们无力改变,我们能做的,只是把带来的一些食物分发给孩子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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幸福从来都不靠物质来衡量。
搜了搜车里的后备厢,还有一些牛肉和番茄,我们决定给大伙儿做一顿饭。有人从自己的家里拿出来锅碗瓢盆和调料,找了个空地,我们支起炉灶,做了一锅番茄炖牛腩,简单但是用心。村子里的人都聚拢了过来,他们端着碗或者杯子,自觉有序地排着队,对我们竖起了大拇指。
一顿饭顶不了多久,他们还是会饿肚子,依然会生活在贫困的环境里,依然会被外面的人歧视。但是他们从来没有丢失自己的尊严和梦想,以及对生活的热爱。我们能做的,也仅仅是把加冕公园里的白人贫民窟、丹尼尔们的故事,通过我们的镜头传递出去,让更多的人知道他们的存在,他们的伤痛。
南非,包容而又对立的一个国度。约翰内斯堡,最美丽的城市,最暴力的城市。这一座城池,立体地向我们展示了一个“双城记”的故事。这是最好的时代,这是最坏的时代。
I can fly !
对于南非,我有一个更加宏大的计划:我要在这里,完成中国人的第一次氦气球飞行。
2009年在双井,我和梁红难得一块儿去看了场电影,皮克斯的动画片《飞屋环游记》,让我俩兴奋不已。从那时候起,我们心里就有了一个梦想:做一次气球飞行。来到南非,用五颜六色的气球飞越彩虹国,再美妙不过了。
对于这次挑战的准备,难度不亚于当初我们要进入马鲁姆火山。找氦气就费了挺大的劲儿,好不容易搞到后,结果想弄出海关还出了问题,出不来。到了南非,人生地不熟,这东西就更难找了,最后花了大价钱才弄到。
除此之外,乘气球飞行对地形和当天风速的要求都很高,高原多风、丘陵不便着陆,所以我们只能避开开普敦、比勒陀利亚、约翰内斯堡等重镇,最后来到了地处平原地带的乌姆塔塔——这里是我的偶像曼德拉的故乡。
但是这里的条件也算不上太好,勘察地形的时候,我们依然没找到合适的地方。这块平原不平,多山,非常不利于气球飞行。
驱车在路上我一筹莫展,忽然前方金光闪闪,一座寺庙坐落在那里。这是南半球最大的中国寺院——南华寺。绕着寺院转了一圈,广袤的土地,多是农场和荒原。我眼前一亮:“就这儿了。”
佛教和曼德拉,追求的都是平等和宽容。仿佛冥冥中有一股力量把我们带到了这座华人寺院。寺院的住持彗行法师说:“是缘分把你们带到了这里。”
冲着这缘分,这块场地就是我们可以起飞的地方。
我们租了一架直升飞机勘察场地,在空中看去,这里依然凶险异常。附近有几座高层建筑,还有高压电网,搞不好飞行的时候会撞上。不利于降落的地方就更多了,湖泊、栅栏等,都加大了这次飞行的难度。
团队里的人看完地形,形成了一个统一意见:放弃。
负责气象的烟斗给我讲了一则他看到的新闻,让我慎重考虑。2008年4月,巴西一位41岁、名叫阿德利尔·安东尼奥·卡利的神父,希望利用普通的氦气球升空,为当地宗教活动募款。起飞当天,安东尼奥穿着特制的救生服,还带着降落伞、全球卫星定位系统、卫星电话等工具,身绑数百个氦气球,从巴西南部港口城市巴拉那瓜起飞。
起飞8个小时后,安东尼奥与地面人员失去联系。原本他计划飞向西北方向750公里外的多拉杜斯,却在风力作用下向相反方向飞去。他最后一次联系地面时已经飞离海岸线50公里有余。神父失联之后,当地马上出动了直升机和小船搜救,但只发现了部分气球碎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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缘分。
三个月后,几名拖船工人在海上发现了一具尸体,经医学鉴定人员提取DNA样本对比,证实了这就是安东尼奥神父的尸体。
烟斗讲得很认真,大伙儿也听得凝重。人在天上,装备再先进,防护措施做得再好,依然身不由己。
我闭上了眼睛,脑海里又出现了《飞屋环游记》里的场景,继而是之前的种种极限挑战:索马里的枪林弹雨、奥伊米亚康的极寒露营、切尔诺贝利的无形辐射、马鲁姆火山的炽热烈焰、太平洋的惊涛骇浪……从当年走出第一步开始,我一直在试图寻找我的极限,这一次我要挑战的是飞上天空,圆一个飞翔的梦。我初衷不变,中国人不是不可以,而是不想。
我摇摇头,说:“不,不管怎样,得飞。”在实现梦想的途中,有挑战才有精彩。我决定就在南华寺这儿,就明天飞。
烟斗说:“明天中午12点有强风,不宜飞。”在网上搜出来的资料也显示,世界上曾有13个人在南非尝试过气球飞行,有2个人失败了。失败只有一种结果:死亡。我开玩笑说:“我已经想到了好几种死法:刮到电网上被电死、撞到栅栏铁丝网上缠死、掉到农场被玉米秆杵死、落到牧场里被牛群踩死……”
梁红抓着我的手悄然加大了力气,一脸的紧张:“老张……要不……不要……”
我搂过她的肩膀,笑着安慰道:“没事儿的,我这吨位,一般的风吹不走。”我转头对小伙伴们说:“明儿早点飞,在强风来之前完成着陆。”
第二天,整个团队的人都早上6点起来,开始忙活设备,另外又雇用了附近的一些工人,帮我们给数量庞大的气球充气。我们事先预估了每一只气球的承重量,得二百多只气球才能让我飞起来。计划不如变化,我们低估了给气球充氦气的难度。工人们很卖力,寺院里很多黑人和尚也都出来帮忙,但是给几百只硕大的氦气球充完气,已经11点半了。被升得最高的,是一只黑色气球,上面印着曼德拉的头像,迎风微笑。
蓝天、白云、微风,几百只气球拴在车上,飘在天空,住在附近的人都被吸引了过来,不知道我们要干吗。我说:“今儿个如果我不飞,都对不起这么些异国观众了。”
气球下方的坐袋,就是我的驾驶舱。我全副武装地把自己绑了上去。GPS、对讲机、飞行仪器等设备之外,我还带着军刀和手枪——跟谢宇航借的。气球飞上天只能跟着风力走,人是没法控制的。我能做的,就是在关键时刻,割断拴着气球的绳子,或者开枪打爆气球,以完成下降和减速。
一切准备就绪,时间还是错过了,已经到12点了;烟斗的天气预报挺靠谱,强风如约而至。
烟斗说:“现在起飞就是自杀。这阵风得持续几个小时,如果现在飞,气球上天肯定全爆,挑战归挑战,咱不能玩儿命。”
这会儿我们能做的,就只有傲立风中点上根烟,静静地等待。但是我心里很明白,就是今天必须飞,如果等到明天,气球肯定漏气,我们这次飞行计划就算泡汤了。到那时,我这个飞越彩虹国的梦想,就得无限期延后。
狂风怕落日,我们所有人的希望都寄托在傍晚,希望风能退去。
一伙人,伴随着几百个五彩缤纷的气球,被困在南华寺前的艳阳天下。不时有气球被吹爆,小伙伴们都及时地补充备用气球上去。随着时间越来越晚,风力丝毫不见减弱。大伙儿的脸上,已有丝丝担忧。
四个小时之后,强风终于散了。我站起来伸了个懒腰,重振精神,准备起飞。
“等等,等等。”烟斗又把我摁下。有新问题了。经过一下午的强力席卷,气球的绳子都缠绕在一块儿了。如果我在天上要减速或下降,割断绳子的话,气球根本飞不出去;这种情况下我只能用枪,但是子弹的穿透力强,可能会一弹打穿多个气球,导致我快速坠落。
怎么办?重新绑?来不及了。不飞了?不行,开弓没有回头箭。最后谢宇航想出来一个办法:“还是开枪解决吧,但是只能打气球群外围的气球,这样就不会射穿多个了。老张你枪法没问题吧?”
我可是考过射击执照的。
南非的冬季天黑得早,已经不能再等了。安全起见,我留了个尾巴——一根粗绳在地面,做了几次试飞和测试,直到确定了风力能够达到要求,不会把我刮到莫桑比克去。
万事俱备,东风也差不多凑合了,但是这会儿我却有些犹豫了。在准备这次飞行的前前后后的一个多月里,我都志得意满,觉得问题不大,肯定能飞;但是到了真正临飞前,我竟有些紧张和害怕了。在天上一切都不由我控制,一股气流、一阵强风、一个气球的突然爆裂、下落时一个凸起……随便一个意外,就会让我丧命于此。
我稳定了一下情绪,这个时候我不能乱。我在天上危险,地上的梁红他们更紧张。我打趣道:“要不要留个遗言什么的。”边上的梁红已经紧张得脸颊通红,又气又紧张地说:“老张,这时候你就别乌鸦嘴了。”
“三、二、一!起飞!”我深吸一口气,割断了锚绳。
气球的浮力迅速把我拉向天空,瞬间我有种失重的感觉。身上的仪器在报警,显示我上升的速度是1.7米/秒,什么概念?是电梯上升速度的五倍。
那会儿顾不上什么终于飞起来了的快感了,全是紧张。一股风力吹着气球拽着我斜向往前跑,我的耳畔是呼啸的风声;防风镜里,看到一些低矮的建筑在我的脚下“唰唰”后退。
上升到两百米左右的时候,感觉风速稳定了,耳畔没有轰鸣了。气球趋于稳定,我和风速一致,匀速前进。直到这一刻,我一直紧绷的神经才放松了下来,才能心平气和地看天空的美景——错了!我压根儿没法心平气和,这会儿我才突然意识到,我真的飞在天空了,我做到了!
张开双臂,我想拥抱整个天空。“I can fly!”我在天空尽情大喊。这种感觉和坐飞机绝对不一样,每个人孩提时代都有一个飞翔的梦想;几十年之后,我终于梦想成真,在天空上翱翔。看天高地迥,觉宇宙之无穷。我满心愉悦,那种感觉实在太美妙,一种无以言表的身心快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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I can fl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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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沉浸在梦想成真的快感里。头顶蓝天碧澈,南华寺的金顶在落日下金光熠熠,远处的夕阳比我还矮,我正追逐它而去。非洲大陆的苍茫在脚底下尽显雄浑之美。我们做了很多疯狂的事情,但是这一件,我认为是最美的。
这会儿梁红也在天上——她乘坐着直升机,远远地看着我,守护着我。
翻过低矮的山丘、穿过原野和牧场,印着曼德拉头像的气球,引导着我在彩虹之国飞翔。在天空看这个世界,跟此前见到的完全不一样。一览众山小,心界无限远。牧场里的牛群,抬头呆呆地看着我;行驶在原野上的一些汽车如甲壳虫般,也都停车驻足瞩目。此时此刻看到的景象,会终生铭刻在我心里。
惊魂迫降
高度计“嘀嘀嘀”地开始报警,把我从如梦如幻的感觉中拉回现实。我割断几根绳子,果然,因为等待的时候绳子缠绕在一起了,只有少数几个气球脱群,奔向更高的天空,而我还在继续上升,高速前进。我只得掏出枪,再打掉外围的几个气球。几声爆响,我终于达到了中性浮力。
此刻,我飘浮在203米的高度,随风前行,时速37公里。忘了约定的时间,我想尽可能地在天上多飞一会儿。
“天快黑了,找地方降落,别尽顾着美了。”对讲机里传来烟斗的声音。
我这才注意到夕阳已经不在脚下,彻底沉下地平线了,南非的天黑得就是快。远处的直升机也已经不见了。后来梁红告诉我,我们租的直升机没有夜航功能,驾驶员到时间就返航了。
再一低头我傻掉了:我已经飞过了最适合降落的地带。前方是一个农场,不能落,搞不好会被牛群给踩死;再远一点,是很大的一片玉米地,掉进去也会被玉米秆戳个透心凉。一汪湖泊出现在视线的尽头,我心动了一下,那里该没什么危险了吧。但是转念一想,水里指不定有什么东西,如果上面挂着气球,水里脚下又被缠住的话就更危险了;另外一进水里我身上的装备就全给泡了,还真有点儿舍不得。
我心焦地继续往前飞着。两百米开外是一座山,我犹豫着,要不要越过这座山再考虑降落?那边的地形我们之前根本就没勘察过,不知道是什么情况。天已经黑了,不行了,我必须要紧急着陆。
山前是一个丘陵地带,隐约能看见几堆巨大的蚂蚁窝,干燥的,应该不是沼泽。再前面,就是铁丝栅栏和高压电线了,最好的情况,是我能够在栅栏前方降落。
没有犹豫,我必须要冒险一搏了。我开始朝气球开枪。随着头顶“噼里啪啦”的气球爆裂声,我开始减速,缓缓在往下降。突然来了一股气流,又把气球往上卷去。我急了,这样我指定得被刮到高压电网上,慌忙开枪连发。子弹不长眼,一颗就打穿了好几个气球。我开始后悔了。浮力减小,下降速度明显加快,达到0.9米/秒,是电梯下降速度的三倍。
如果这么摔下去,腿折了或者屁股开花都是轻伤,搞不好会摔断肋骨,戳到五脏六腑,那我就挂在这儿了。
“下降速度有点儿快,怎么办?”我用对讲机求助地面,可是里面只剩下“吱吱吱”的电波声,故障了。
“对了!还有负重!扔负重!”我这才想起来,起飞之前担心出这种事故,就在我的坐垫边挂了一袋矿泉水。我急得满头大汗,赶紧掏出瓶子一个个地往外扔掉——我已经离地面只有十几米了。
“砰——砰——砰——”三连响。离地太近了,我还是摔在了地上,屁股在地上蹦了几蹦,瞬间就麻了。气球的强大惯性继续拽着我往前拖,从余光里我看到了前方不远处的铁丝网,照这个速度,我整个人肯定会被拽上去撕掉。
这会儿能使我最快停下来的方法,就是割断气球群的主绳。摸刀在手我却没下手——割断主绳放飞气球群的话,它们升到高空会影响航空安全,一不凑巧,我真的可能制造一起空难。
没辙了,只能用枪继续打,没想到换弹夹的时候卡壳了——刚摔到地上的时候枪里进土了。真是屋漏偏逢连夜雨,天要亡我的节奏。我很快镇定了下来,手忙脚乱没用,我用最快的速度拆下弹夹把土磕出来,再连着打了一梭子子弹。终于,气球缓缓停下来了,我的屁股上几乎摩擦着火。
三米开外就是铁丝网。“老子真是命大,就差一点点,就差一点点,我就被这栅栏干掉了。”惊魂甫定,我摸了把满脸的汗,对着对讲机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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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讲机里已经没了回音,我检查了一下,并不是出故障了,看来是我飞得太远,地面跟踪救援的汽车已经收不到信号了。
惊魂迫降之后,看了看飞行仪,我飞行的直线距离是5378米。我的兴奋劲儿又上来了,这次“飞越彩虹国”行动,我成功了。我是第一个做到的中国人,也是世界上的第十二个。我想雀跃,却发现我的队友们并不在我身边,缠绕在身上的气球和绳子,也让我跳不起来。
直升机已返航,和地面团队失去联系,我不知自己身处何方。南非的荒郊野外,我孤身一人,头顶上还串着十几个气球。
小憩一会儿,待气儿顺畅了,我扒拉掉身上缠绕在一起的绳子、设备,解开安全带,挣扎了好几下才从坐垫里站起来。我刚站直,一阵风吹过,气球又开始往上飘了,我赶忙拽住。不行,我得在这儿把它们都给捅破,不然它们还得飞到天上去,搞不好还会把我一块儿拎上去。
几枪过后,没子弹了,我只能一根一根绳子地把气球拉下来,用刀捅破。我祈祷这个时候千万别起风。树丛里钻出来一个黑影,远远地看着我,傍晚的能见度有限,我看不见他的脸。这会儿我倒不担心有人会来荒野中抢劫,应该是附近部落里的人。我扬起手远远地跟他打招呼:“Hello。”
没有回应。“Hi,Baba?”这是我从电视里学的对黑人的称呼。他依然没搭理我,就是远远地看着我。我有点儿心虚了,不会真是来抢我的吧?南非有食人族吗?拖着这么大一串气球,反正我也跑不了,索性不去想它了,开始全力拉绳子,戳气球。干这活儿挺费力的,远处还有个人盯着我看,特别不自在,我又喊了一句:“Can you help me?”
不料听到这句,他动了,拔腿就跑了过来,也不说话,帮着我往下拉绳子。当然我没敢把刀给他。有个人帮忙干起来轻松多了,很快气球就全部被戳破了。我不停地向那位黑人兄弟道谢,他依然不语。我问他抽烟吗,他这才憨厚一笑,点了点头。我一摸口袋,尴尬了,忘了带烟。我就顺手把兜里的几十块零钱递给他,他收下了,然后就埋头帮我收拾满地的气球碎片儿,整理坐垫和设备。
天已经彻底黑了。“老张、老张,呼叫老张,收到请回复。”对讲机里有声音传来,看来地面救援部队近了。
“抄收,我成功了,我很安全,但是我不知道在哪儿,前方是一道铁丝网。”组织的到来,又让我喜上眉梢,我迫不及待地想要跟他们分享这次成功飞行的喜悦,是他们帮助我完成了这一次挑战。
“老张,你就待在原地,车开不过来,我们步行过去找你,你自个儿小心点儿脚下,这附近有蛇……另外,一会儿你就说自己是个特技演员——警察也来了,有人告你擅闯农场,还惊扰了牛群。”
我一听就乐了,这事儿闹的。黑人兄弟看着我一个人傻笑,不知所措。二十多分钟后,远远看见手电筒的灯光闪烁,往这边靠近。救援部队来了。一个女警察两个协警,还有谢宇航,四个人气喘吁吁地跑了过来。
女警见面就说:“你应该感谢我们,因为我们救了你。”
一听这话,我明白她不会抓我了,估计烟斗跟她说的就是有特技演员表演的时候失控了,需要求助。我忙不迭地笑着说谢谢。谢宇航喘着粗气说:“你不知道咱们这一路找过来,那完全是翻山越岭,过栅栏,跳电网,蹚小溪,还踩到蛇了。电网烟斗没翻过来,在那边等着我们。”
警察带着我们出去时,那个女警问了我一句:“Are you crazy?”我哈哈一笑,说:“I can fly。”那两个协警大哥竖起大拇指,说我是史上第一个在这里完成气球飞行的人,更让他们觉得不可思议的是,我还是个中国人,“You are a lucky man。”
这让我又有点儿嗨了,兴奋地一路小跑着喊着:“I can fly,I can fly!”
回到起飞点,我一出现,所有人都欢呼起来。团队的工作人员,围观的人们,还有彗行法师和和尚们。
梁红红着眼睛一溜小跑过来,扑进我怀里,一把抱住了我,只是紧紧地抱住,没有说话。我当然知道,在我飞得太远、失联的那段时间里,她有多么担心我。
我搂着她,小声安慰着:“好啦好啦,吉人自有天相,这不完整无缺地回来了吗?以后不会再让你担心了。”
在人群的簇拥和欢呼声中,我豪情喷发。这次成功飞行,不仅仅是圆了我年少时候的一个梦,更增加了我作为一个中国人完成这项高难度挑战的骄傲和自豪感。唯一的遗憾,是由于风力和地理原因,导致我这次只能自己一个人飞,而原来的计划是梁红和我一起,在天做一回比翼鸟。
无以补偿,不能共飞天际,只能在以后的路上,我们连理相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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