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横渡亚洲(2 / 2)

“咱就一个主锚,扔了以后咱们怎么办?还停不停了?”

不停地调整船的位置,折腾了四个多小时,锚终于松动了,被拉扯着浮出水面。

那层雾障,依然在出口处张牙舞爪,阻挡着我们离去的路口。“还记得我们进来的路线吧?”我说,“老办法,给油,冲出去!”

“北京”号钻出浓雾和海草的重重包围,再次回到太平洋上的时候,所有人都有一种逃出生天的感觉。坐在甲板上,再回望身后,恶魔岛又恢复了我们初见的样子,被隐藏在浓雾中,轮廓若隐若现,仿佛有形状怪异的东西,在里头张牙舞爪。

收回目光,“北京”号再次出发,但已经不再意气风发。到计划中的下一站荷兰港,还有1400海里。柴油储备已经彻底告罄,海水淡化器能提供的淡水也少得可怜。

后来的路,让人意外地顺利,风和日丽,万里无云。我们却没有丝毫的心情,去享受大海难得的温柔。缺水、缺油,始终像达摩克利斯之剑,悬在我们心头。

我们不得不再次改变航向。跟着雷达,“北京”号把我们送到了下一个岛屿:阿图岛。后方的烟斗告诉我们,那里是一个美国空军基地。和日本海上保安厅交锋之后,这回咱们要去和美国空军过招了。

虽然在大家心里,美国人的形象要比日本人好很多,但是也难免有所担心,山姆大叔的大兵们,如果不让我们登岛怎么办?那儿毕竟是军事重地,硬闯搞不好会开枪。

油量器的警报一直“嘀嗒”在响,容不得我们前怕狼后怕虎。非登岛不可。

太平洋北向的尽头,一座孤岛守候在那里,它就是阿图岛,作为太平洋和白令海的地头标,地势很平,附近水域也没什么险滩暗礁。

“北京”号慢慢靠近。打探灯,喊喇叭,我们友好地向阿图岛打着招呼,希望它能接纳我们。最后我们收到的回复,是一片空寂。望远镜里看去,整座岛寂静空荡,了无人烟。又是一座无人岛!美国人撤了,这是一个废弃的空军基地。

所有人刚燃起的希望,立马破灭大半。

“省了和美国兵打交道。”我说,“靠岸,抛锚,咱上。”资本主义国家就有浪费的毛病,美军撤离伊拉克和阿富汗的时候,都留下了大量物资。他们的“优良传统”,让我坚信,在这座岛上,我们能找到柴油和淡水。

靠泊,一群海鸟旁若无人地在半截浮桥上散步,看着我们这些闯入者。登陆,一座炮台赫然出现在我们面前,此刻它已然失去了威慑力,仅作为一个名片,告诉来客:这里曾经是大美利坚的空军基地。

阿图岛的初见印象,全然没有新知岛那么让人不舒服。没有漫漫愁云惨雾,没有啾啾怪鸣,遍野碧绿,给人耳目一新的感觉。虽然也偶有遗弃的军事设备,但都经过了封盖、刷漆处理,面貌未腐。

山脚平坦地带,几栋刷得洁白的小楼,是这个基地的大本营。墙面没有斑驳,庭院不见落叶。虽然美国人撤了,但是这里的安静和一尘不染,让我们仍然怀疑,这里会不会还留着若干宿管员之类的工作人员,在驻守着。

挨门挨户地敲门,所有门都上了锁。这里是真没人了。

咱们得进去。爬窗户、上消防梯,发现所有的窗户和通风口也都被封死了。

“上工具,撬门。”

“咱这算非法入侵吗?这样不好吧?”

“没辙,江湖救急,大不了咱们打个欠条留这儿。”

扳手、起子,再加上液化气的高温火焰,好一番折腾,我们终于突破了美国人的封锁线。

大门推开,没有扑鼻而来的灰尘、腐烂味、铁锈味、见光扑腾而出的蝙蝠……里面依然一尘不染。“这屋主人太讲究了。”老陈竖起了大拇指,其他人则都是目瞪口呆,睁大着眼睛,看着眼前所见的一切。

客厅、卧室、卫生间,浴室里还专门配了桑拿房和按摩浴缸!家具、沙发、茶几、杂志……浓厚的生活气息,让我们再次动摇了,这里肯定还有人。“房东出门遛狗、打猎去了吧?”

“遛狗还把大门给焊上啊?肯定没人,就是美国人太讲究了。”

“我觉着吧,这儿是暂时废弃。美国人把这里封闭了起来,什么都留着,等到战时,部队回来后什么东西都可以接着用。”

只有这个理由让大家信服,但同时反应过来,这样的话咱们就真的算是非法入室了。“八国联军入北京和朝鲜战争的时候,美国人不也不请自来吗?”我们只能这样来安慰自己。

越往里走,这个基地给我们的惊喜越多,这儿完全就是个大宝藏。工具、药品、食物、矿泉水……我有点儿想连锅端,把整栋楼都搬到船上去的冲动。“咱们在新知岛上淘的那些苏版垃圾,都可以扔了,该更新美版的了。”

“别什么都拿,咱船上也塞不下,再说人家可能还得回来呢。咱们别跟扫荡似的,搞三光,咱就跟日军一样了。”

最后大家简单分了下工:魏凯去搜罗工具,老陈去找加油气泵,曾乔找粮草补给;小宇和梁红全方位扫一遍,看看还有什么能用的都揣上;我负责去寻找终极宝藏:柴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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寻宝路上欢乐不断。曾乔在后院里,发现了一个大水池和水箱,咱们的淡水危机警报,一下子解除了。在军需库里,我们找到了游戏机、飞镖盘、录像带、光盘……一个冰箱突然站在了我面前,毫不犹豫地打开,没电,但是满满塞着矿泉水,一看保质期,还能喝。我乐了:“打包,全部带走。”

两枚炮弹的出现,才让有些忘形的我们有所收敛。想起来这儿好歹是个军事基地,搜刮太狠的话,以后人家真的回来了,查出来是咱们干的,搞不好会有政治纠纷,咱们几个算是给国家抹黑了。

扔了芝麻和桃,咱们得接着找西瓜:柴油。岛上发电,一定需要柴油。摸索了两个多小时,我们终于找到了发电机房。一个白色的圆桶油箱,安然立在机组群旁边。

我大喜过望,拿着扳手,就拧上了。阀门里开始往外流液体,闻了闻,是水。没一会儿颜色就变了,褐黄色,柴油味儿在空气里散开来。我跟梁红击了个掌,咱们算逃出生天了。

正在高兴劲头上,“叮咚”几声,阀门那儿的水流停了,变成了“嘀嗒”往下滴。空罐,没油了。

大喜大悲就在几分钟之间。我安慰说:“是个好苗头,接着找,肯定还有油。”

刚才那个空罐果然只是一个提示和线索,就在隔壁房间,一个更大的方形油罐安静地等待在那里。

油表上显示着170加仑,连油泵都在!为免再次乐极生悲,我扔了根线进去,拉出来闻了闻,那是世间最美的味道,满满一箱的柴油!

恋恋阿图

170加仑柴油,装满了我们的6个油桶,一点儿没给美国人剩下。叉腰看着这些贵如黄金的柴油,想想这些天因为缺油而担惊受怕遭的罪,此刻的幸福感甭提了。

“船长,话说这么些油,咱们怎么运到船上?硬扛回去么?”光顾着高兴了,曾乔的话给我提了个醒。我捋起袖子掂了掂,“不行,忒沉,咱得弄辆车。”

在这个充满惊喜的营地里,我们丝毫也不怀疑能轻松找到一辆车。

车库很快找到,一辆迷你越野成色看上去最新,被我们揪了出来。收拾一番之后,发现发动不了。大伙儿眼巴巴地看着我,修车这事儿,我天生是专家。就地取材,从其他车上拆下来零件,一一被填补到我们的车上。

折腾了大半天,车的发动机终于轰鸣起来,喜不自禁,溢于言表。

梁红神神秘秘地走过来,背后拽着个纸板,对我说:“老张,送你份礼物。”说着就把那个纸板架到了车子的前架上,上面用自喷漆,歪歪斜斜地喷着四个字母:MINI。

我一下子就乐了,梁红知道,我最喜欢的车就是MINI。

没有月亮的夜晚,岛上漆黑一片。“大丰收的一天,先回船上整顿好吃的,明儿专心运油。”

虽然能吃的只有罐头,可咱现在有油有水,所有人充了电似的,多日来的压抑,一扫而光。

小雨淅沥,我们像第一天上学的孩子,欢快地驾着“MINI”去载柴油,分三趟拉完。看着油缓缓流入“北京”号的油箱,就感觉像股股能量被注入了自己的血管,精气神一下子就上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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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美着,就听见小宇在甲板上的声音:美国人回来了。

刚听到这话的时候真的有点儿慌了神,人家若真来兴师问罪,咱们可真的一点儿理都不占。出来一看那艘庞然大物,“北京”号完全不是个儿,仅剩的一点儿实在不行搞对抗的想法,也被摁熄了。

“不对,那不是军舰,没炮塔,应该是货船。”老陈说。

拿起望远镜看过去,果然是货轮。望远镜里,对面的人也看见了我们,还在向我们招手。便衣,不是军人。

敌友目前不明,看他们不打算靠岸的架势,应该是过路船。我、梁红、老陈,驾着小艇过去了。对面甲板上站着三个美国人,表情和善,笑着一一拉我们上去。他们先自报家门,这是艘运油的货船,负责给阿留申群岛那些有人居住的岛屿送汽油的。这会儿靠近阿图岛,是来紧急避风的。

当得知我们是开着帆船,从中国到达这里的时候,对方船长竖起了大拇指,跟我们握手,然后问:“你们怎么弄淡水?你们有海水淡化器吗?”

我给他们讲了我们海水淡化器从坏掉到修好的故事。他点点头,说他们自己的海水淡化器也坏了。紧接着他又问:“你们上一次是在哪儿停靠的?”

当得知是对马岛之后,船长呈惊讶状,显然他很明白这个距离,知道我们缺食物缺补给,说:“你们一定很饿吧?我们请你们吃午饭。”

墨西哥牛肉、西班牙土豆、中国的大米、美国的可乐……很快就被摆到了我们面前。实话实说,除了在新知岛上那点儿海胆点心,我们确实很久没有开荤了,一直清汤寡水罐头素着。摆在我们面前的,俨然盛宴,但是,这会儿也不太好意思吃。

船长似乎是看出了我们的顾虑,频频示意我们放心吃,说很佩服我们,帆船能开到这儿来太不容易了,而且还即将要穿过海况恶劣的白令海。

水饱饭足,船长还带着我们参观了他们的船。他们的设备比我们全很多。在船长室,他指着自己的AS探测器,告诉我们进了白令海之后,应该怎么走,还有很多航行建议。最重要的是,他还给了我们一份气象传真,显示未来两周内,白令海的天气会变得很糟糕,让我们要抓紧时间过白令海,这是一年之中唯一能过白令海的季节。

临行前,慷慨的船长还给我们送了一份礼物,他从储藏室里给我们装了一袋吃的。有他自己做的烟熏三文鱼,还有牛肉干和一些罐头。

外面的风小了,我们和货轮挥手作别。又是一次大丰收,回到“北京”号上,留守的曾乔、魏凯和小宇,三下五除二就把我们带回来的食物给瓜分了。

“好久没开荤了,这下算是勾起我的馋虫了。”小宇放下罐头,咽着口水说,“哥几个,你们昨天看见岛上那些鸟了吧?”

老陈闻声从厨房探出头:“罐头都快吃腻了,咱们现在只有这个了。”他挥了挥手上的菜刀。

“你知道那是什么鸟吗?就敢打鸟的心思。那是信天翁。”我接茬。曾经有一位老船长跟我说过,在海上航行,千万不要伤害海鸟,尤其是信天翁。每一个信天翁,都是一个水手的灵魂,还有那些死在海里的人的灵魂。如果你伤害了它们,它们就不会再在海上保护你。

虽然有些传说的色彩,但是我笃信不疑。大海就是如此地多姿多彩,它包含了波澜壮阔和风平浪静的美,也包含了无数的传说和敬畏。

“海豹也行。”小宇指着不远处海里露头的小动物说。

“去岸上找吧。”阿图岛已经给了我们太多的惊喜和馈赠,相信我们还能找到更多的礼物。

开着“MINI”越野,我们环岛觅食,颇有打猎的感觉。离开济州岛之后,酷爱车的我就没摸过方向盘。这会儿在岛上,我找到了熟悉的感觉,开始信马由缰,仿佛回到了在陆地上狂奔的岁月。

一条小河挡住了“MINI”继续飞奔的脚步。“鱼!鱼!那儿有条鱼搁浅了。”梁红站起来喊。我刹上车,提着个篮子就冲上去扣住了。再一回头,发现浅浅的小河里,密密麻麻的全是这种鲑鱼——国内管它叫大马哈鱼。

“有口福了!”我说着,回到车上往回开,去船上拿渔网、抄子,然后全船总动员,招呼剩下的人,“都跟我抓鱼去。”

成千上万的大马哈鱼洄游,河水很浅,鱼儿们更像是在河里面爬,而不是游。我们在河的下游支起来渔网,搬几块石头压住,然后从上游把鱼往下游驱赶,很快,惊慌乱窜的鱼就纷纷自投罗网。

人人争当捕鱼小能手,用网兜捞的、下手逮的、拿石头砸的……我们这伙人什么招都使出来了。一百多斤鱼被我们从水里逮到了地上,看着满地的战利品,那感觉别提多美了,扭屁股的扭屁股,吼嗓子的吼嗓子。有玩有乐有收获,这绝对是出航以来,我们最高兴的一天。

回到船上,晚上全鱼宴。炖鱼、煎鱼、烤鱼、炸鱼……还有在国内很难吃到的大马哈鱼子。一个多月没开荤的一群人,这会儿都抢上了,虽然鱼多得我们根本就吃不完。“咱们这算过年了吧?”

饱餐一顿之后酣睡,一个多月的疲劳、担心,让神奇的阿图岛在一天之内,就给我们全部驱除了。

虽然这里是一片幸运地,但不是我们的终点。离开的时候我们十分不舍,洗好了“MINI”给还了回去,而“寻宝”时弄乱的地方,也全部归置回原位。最后,还把我们撬开的门重新给封上了。

意犹未尽地看上一眼,“北京”号开动了。一群海鸟在我们头上盘旋而过,一坨稀热的鸟粪,准确地掉在了魏凯的脖子上。这是阿图岛送给我们这群“非法入侵者”,最后的“礼物”。

阿图岛本来也是一座“恶魔岛”。

1943年,“二战”太平洋战场,美军和日军在阿图岛展开激烈的争夺。日军组织了大规模的自杀式进攻,2300人的敢死队,最后只有28人幸存。美军方面,有500多人阵亡,1000多人负伤。当年的阿图岛,在彻骨的寒冷和漫天的大雾里,黑色的土地上,到处是身体的残肢,无头的破碎尸体散落遍地……

这是我们离开阿图岛后才了解到的。从亡魂的数字来看,阿图岛甚至比新知岛的戾气还重,但是,它呈现给我们的,却不是后者那样的种种诡异,而是重重收获与馈赠。

我们希望,有生之年能有机会再回到这里,重温阿图岛之旅。当然我们也清楚地知道,阿图岛给我们带来的快乐,不可能再复制。

地图上,应该给这座岛画上个红叉叉:宝藏标记。

跨在换日线上

出了阿图岛,我们正式进入白令海。“北京”号像跨过了两个世界的分界线一样,差异非常明显。白令海的风浪,比此前太平洋的风浪,更加飘忽并且猛烈。毫无定向,一刻不停。此前一直平静似镜的海面,先是泛起涟漪,接着开始浪花飞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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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红站在船头,我在船尾。换日线就在我们的中间,她在昨天,我在今天。梁红苦笑:“我再也不想过一遍昨天了,甚至也不想去明天了。”

昨天的事情,我现在想起,也心有余悸。

进入白令海海域五天了,“北京”号一刻也没有平稳过,一直在风浪中摇曳。梁红和魏凯再次陷入了晕船状态,症状比刚出长江口那会儿更加严重,上吐下泻,眩晕恶心。梁红在晕船的时候一直在说,真希望海是平的。其实,我们每个人都在晕船,只是轻重度不同。魏凯已经完全没法站立了,都是趴着行动。梁红更严重,这几天根本就没法起床。

北纬40度,这么高纬度的航线,此前很少有民间帆船闯入过。

“船长,我申请下船。”

满船人还沉浸在阿图岛丰收的喜悦里,曾乔走到我面前,给我兜头泼了一盆冷水。

在出航之前,圈定航线的时候,白令海有多危险,我就已经告诉过大家。当时大家的情绪还在高点,纷纷表示,风雨中这点疼算什么,让暴风雨来得更猛烈些吧。甚至每个人都在我面前签下了生死状,留下了遗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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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我们真正走到白令海时,终于还是有人退缩了。当然,按照曾乔的性格,也许不是退缩,而是他的神经又转到了“右”频道。

曾乔给我的理由,是梁红。“我们出航已经几个月了,梁红和魏凯一直处于晕船状态,实际上咱们只有4个可机动人员。更准确地说,只有3个,因为俩病号时刻还需要人去照顾。”

他的话,我能理解成是大家对梁红的关心,她的晕船,让大家担心她熬不过这一段路。另外一面,也是梁红现在成了船上的累赘,负能量。

“北京”号不大。我们的对话,所有人都能听见。梁红的脸色很难看,闭着眼睛,咬着嘴唇,晕船的难受和煎熬,让她看上去非常憔悴。其他人都默默地低着头,绞着手指头。

离开阿图岛之后,在将近五天时间里,风浪都比较大。在船上,我们四个还能坚持的人分成两拨,曾乔和老陈值白班,我和小宇值夜班。值班期间,主要负责两件事:第一是看海图,控制好航向。第二是做饭,要保证俩病号准时吃饭,不吃就强喂。他们早已吐得腹内空空,不保证补给,真的随时有猝死的危险。

昨天上午,曾乔正坐着发呆,老陈在甲板上躺着看小说,不知道是醒着还是睡了。突然,一直躺在内舱的梁红,跌跌撞撞地就跑上了甲板,扶着船舷,对着海里干呕。曾乔过去扶着梁红坐下,赶忙给她鼓捣了点儿吃的,劝她吃点儿东西。但梁红只是摆手,紧闭着嘴唇。曾乔后来说:“我不是生她的气,可她说啥也不吃,劝了半天,我实在烦了就想:要是不吃,饿死算了。”

梁红紧紧地攥着自己的手,眼神突然就有些飘忽了,整个人开始摇晃。曾乔感觉不对,过去碰了一下她,梁红没有反应,突然就栽倒了,“砰”的一声,头直接砸在甲板上。

曾乔有点儿慌神了,试图掰开梁红的手,掰不开。在一边看小说的老陈也发现事情不对,赶紧叫了正往甲板上蠕动的魏凯来帮忙,自己去拿了一些很浓的糖水,想给梁红灌下去。

梁红的嘴已经张不开了,整个人意识全无,进入了半休克状态。

当时我俩值夜班的还在内舱睡觉,被魏凯支支吾吾地叫醒:“梁红……出事儿了……”

在船上我睡得不沉,似乎感觉到了梁红出了事似的,赶紧爬上来。一看到梁红当时的样子,心里就慌了。“拿医疗箱!给她输液、吸氧!”

一帮人手忙脚乱地折腾了半个小时,梁红终于睁开了眼睛。我把她的头搂到怀里,爱怜地说:“怎么一点儿都不坚持啊丫头,坚持,海是平的,我们就快到阿拉斯加了。”

她挤出一丝苦笑,又无力地摇了摇头,闭上了眼睛。

我当时就急了,带着怒气质问值白班的曾乔和老陈:“你们给她吃东西了吗?”

两人当时一愣,没回答。“他妈的我说什么了?要保证病号按点儿吃饭,没补充只消耗是要死人的!”

“糖……”梁红微微抬了抬头说,“我吃东西了。”

“从昨晚上吐完到现在,就只吃了几颗糖?”我是既心疼又气急,梁红这种深度晕船的痛苦,我是无法想象的,但是我知道她是一个特别坚强的女人,一些小病小痛,她都不会吱声,抬头还会给所有人一个坚强的笑脸。

心急之下,我有点儿口不择言:“她不吃你们不会想想办法,让她一定要吃下去啊?大老爷们儿不会看事儿做事儿啊?”

两人被我吼得有点儿蒙。曾乔可能有些委屈,咬了咬嘴唇说:“船长,我申请下船。”

这话一出,我也愣了。生气归生气,但我知道在这种困难的情况下,船上缺不了人。而且,一路颠簸过来,大家都是靠着意志力在坚持,前方是白令海最危险的阶段,可能咬咬牙我们就过去了,但是这会儿有人开了离开的口,其他人军心难免动摇。

“接下来会更危险,梁红又一直这样。如果梁红还是这种状态,后面这段路,我不敢走了。弄成现在这种样子,我们到底还有没有必要继续下去,为什么要让人这么痛苦。”

我瞬间有点儿无言以对。怀里的梁红努力坐了起来,看了看我,又看了看大家,挤出一丝笑容,遮住脸上的难受,说:“对不起,因为我晕船拖累了大家,让大家担心了。”

她略微停顿了一下,攥紧了我的手,说:“不过放心,我会坚持下去。走了这么远,好不容易到了这儿,我们不能放弃。”

船上又安静了下来,就剩下梁红倔强地笑着,看着大家。

曾乔低着头走向了舵台。风暴之后的“北京”号,没有偏离航向,往白令海深处继续前进。

小宇走过来,说:“梁姐,你下去休息会儿吧。”话音刚落,一个浪头拍了过来,我顺手又把梁红塞回了怀里。站着的小宇,一下子被掀翻在地,接着“梆”的一声,他的头撞到了舷上。一条血流,从他的额头上流了下来。

“捷达掌好舵,老陈帮下忙。其他人下舱。”

小宇摸了摸脑袋,说:“没什么大事儿,就擦破了一块皮。”

把魏凯和梁红安顿着躺下,我过来料理小宇的伤。头上有一块儿被撞开了,有头发,没法止血。“小宇,今儿老衲就给你剃度了啊!”

他摸了摸头发,似乎有点儿舍不得,但是看见手上沾染的血,还是下定了决心:“方丈,剃吧。”

就这么过了一夜。或许是昨天的事情带来了一些精神力量,也或许是因为今天的白令海略显温柔,风浪没那么急,梁红能站起来了。

她在船头,我在船尾,“北京”号横亘在换日线上。她在2013年8月17号,我在2013年的8月18号。她在昨天,我在今天。

梁红爽朗一笑:“我再也不想待在昨天了,吐得太难受了。老张咱换换,你去昨天,我还是回到今天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