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当我看那卷录影带时,我总是默默地把它快进,等待那个男人出现在屏幕上。他从画左进入,在亚当吸引人群后很久才出现,但跟其他人不同,这男人与他的妻子站在一边,离人群有几英尺远。他们对亚当看了有半分钟,然后,那男人回头看到了我。他穿过街,朝我走来,刻意避开镜头,然后,突然间,一片漆黑。
这就是那卷带子所显示的。最让人痛苦的,乃是它展示出了我们所犯的错误,从到一处我们不熟悉的地段吸引人群开始。它也显示出亚当不够人情味,一味挤牛奶一般挤出人们的关注来,它还显出他的不尊重,把包子扔过街来。它也显示出我太快发怒,用了激烈的字眼;从带子来看,如果我没有侮辱他的话,他也许不会再去理会我。
但在同时,那录影带也遗漏了太多,也许那才是最让人不快的部分。所有的背景都不在那上面——没有一处显示出了我们是怎样应对这么大的人群,在过去,我们对此是过度自信了,也没有什么在解释道,自信与无拘无束乃是应付涪陵生活的最佳方式。最糟糕的反应,乃是去害怕群众,或者希望他们不要出现;你必须得接受你是异常事物,而人们就会围过来看你,听你说话。如果你让那个来烦扰你,你就会受罪,就好象你为噪音与空气污染担忧一样。
关键之处,总在你得避免太拿自己当回事儿。要想成功,你得笑话自己,说些“我们洋鬼子”,然后你去模仿当地方言,搞搞笑。如果你觉得有需要去耍宝,就得耍宝。这就像亚当过去进城练习中文前老说的:“好了,现在开始去扮两个小时的小丑啦。”
这带子也没有提到一个拿着录影机的外国人在中国所承受的包袱。在1972年,当时在这个国家里几乎没有外国人,周恩来邀请了意大利电影人安东尼奥尼来拍一部关于中国的纪录片。这次邀请很有争议;毛的夫人江青,以及政府内的其他保守人士反对这次邀请,但周相信一个西方人可以拍一部吸引外面世界的中国片子。安东尼奥尼对中国政府的态度是同情的,但他最后的作品,激怒了中国官员,他们指责说他刻意把中国拍得很穷。最著名的一例是,江青指出,他拍南京大桥的一段,在前景处有一条工人的晾衣绳。
那就是中国人对一个外国人的看法——只有一个外国人,才会造访一处现代化的大桥,却拍下晾衣绳的画面,故意让这个国家看起来很穷。虽然老安极力否认他的目的是要批评中国,一次1974年的政治宣传聚焦在这次事件上,把它变为一次教科书般的范例——外国人如何来到中国,寻找负面的信息。我在四川与西安都碰到了熟悉该事件的老人,其结果是我学会了在涪陵小心使用我的相机。不止一次有人指责说我想要展示当地生活的阴暗面。
但在我们摄影时,我们过去的经验都未能防止亚当与我犯错。相机让我们很尴尬地看清了自己犯的错误,但它没有展示出那个男人跟我发生冲突前的所有事情,而它也没有显示出我关掉它后所发生的事。也许让我最困扰的就是,我看了它超过十多遍,而我却没法说出人群是从何时转向敌对我们。我总是为这难以捕捉而肯定的转变着迷,那白驹过隙的瞬间,涪陵的群众转为了暴民,但它始终成迷。即便相机也没有捕捉到。
暴民人数在增长。我关掉了相机。亚当和我站在一起,我们两人同时在解释。那男人与他妻子依然是暴民的核心,我能听到那男人一遍遍说我们是记者,说我们不尊重他们的城市。但现在不止他一个人在说话了。其他人往前挤过来,愤怒地大吼,挥舞着手势,很难弄明白他们在说什么。暴民们的音量在上升,转为了轰鸣。
我的愤怒在转为害怕,现在亚当跟我尝试想要和解,道着歉,解释说我们是教师,不想造成什么损害。但现在解释太迟了;没有人在听,而过路人加入进来要看看发生了什么。有人在撞着我的后背。我把两手护着相机,抱在身前。更多人吼叫着,他们的脸因愤怒而凶恶起来。
“我们得逃出这儿,”我对亚当说。我开始离开,低着头,小心抱着相机,但没有人稍微移动一下。那男人的妻子就正对着我。我感到有人来拽我的胳膊。
“我们要走了,”我用中文说。那女人没有回答。她没有动,脸上挂了个可怕的微笑——结合了愤怒与快意,她看着我们罪有应得。
“上帝,”我说。“他们不让我们走。”
“跟着我,”亚当说。他带着相机的盒子,一个巨大的金属盒子,现在他把它抱在身前。许多人抓向他,但他甩脱了,继续往前走,他的个头与盒子的块头把人群往边上推开。有人抓着我的胳膊。我护着相机,紧紧跟在亚当背后。我感觉小腿上给人踢了一脚,然后我大腿上又中一招。我们现在摆脱了暴民,开始跑起来,我快速回头看看是谁踢了我。然而我所能见得是一群模糊的脸孔。我们匆匆跑下街去。我没再回头。
这次事件并没导致什么后果。有人打电话给学校,通告了这次冲突,而学校外办给和平队打了电话。外办没说亚当与我是否做错;他们只是问了相机是否完好,而和平队说没问题。在医疗官员离开前,我们告知了她发生的事儿。
亚当与我跟诺林,桑尼讲了这事,但我们没有告诉其他在涪陵的人。我们一起看了许多遍带子。几乎所有的段落都包含了令人愉快的日常生活场面——江流与乡村;我们的学生与我们的朋友——但主要的,我们看的是人群的那一部分。好像我们想从中找到些领悟,从这次经验中,找到些什么来解释那不愉快,但那里没有简洁的揭示。它所展示的,只是直白的,关于涪陵生活的无用的真相:在两年后,我们依然是外国人,既在我们的行为方式中,也在人们看我们的方式中。
现在,我们没什么可做的,而我们只能尽可能恢复过来。幸运的是我们几天后就要离开了,因为在成都有些行政方面的问题要处理,而在回到涪陵后,我尝试不去太多回想那件事。在某些方面,回避那段记忆,不似我想的那么困难,因为在江城这儿,已经有太多像这样的事情了。你知道它们在那儿,但你尝试不去想得太多。
晚上时我依然进城,就如我平常所作。当人们靠近我时,我仍然感到舒服,而人们待我依然友善。没发生什么变化。察觉到在某些方面人们总是那么不变,既让人欣慰,又让人气馁。
六月是忙碌的一月,而我想要早点跟人打招呼告别,这样到后来不会太匆忙。
钱曼丽和王东梅是当地中国银行的两个年轻女子,她们两人给了我们很多帮助,是以一个周五晚上,亚当和我请她们出来吃火锅。这是我在涪陵生活的两年里,第一次的约会。
我们在高笋塘跟她们俩人碰面。两人都精心打扮过——非常短的裙子,非常明亮的妆,丝绸衬衣,头发闪亮。我们俩没料到这个;亚当跟我穿着T恤,戴着棒球帽。
吃火锅的最佳地点在新华路上,蜿蜒通向城中心,而我们四人走过马路两旁露天的餐厅。这是个温暖的夜晚,有数百人在外面吃饭,而我们经过时,所有人都盯着看。钱曼丽与王东梅是两个二十五六的漂亮女人,很明显她们享受着跟外国人出门所受的瞩目——事实上,这好像也是她们刻意打扮的原因。
我们选了一家餐馆,在人行道上挑了张桌子。我们到的时候,周围都安静下来。女人们为我们点了菜,而亚当与我开始了我们常走的中国路线,相互称对方是洋鬼子,走狗,以及走资本主义路线的。王东梅跟钱曼丽大笑起来,像所有人一样,一旦我们借用文革的侮辱语言与敌视外国人的词汇进行相互对话。我们叫了当地啤酒,在人行道上吃饭,聊天,看着人流,感觉很舒服。
摄影机事件看起来很遥远了,而我意识到,涪陵让我难以忘记的一点,就在它的不可预测性——事情总是发生地那么快,一个糟糕的日子之后,就是愉快的一周。这城市不简单,而我的角色也不简单;若说我以涪陵为家的努力失败了,那是不对的,而说我全然成功了,也不准确。那儿有好的日子,也有坏的日子。在某个程度上,这是我最喜欢涪陵之处:这是个有人性的地方,有光彩,也有瑕疵,而一个像这样的城市总是有魅力的。两年来,我从没有厌倦过这里。
今天属于那种好日子,而坐在这家火锅店,我对所有事情都感觉非常舒服,这语言,人群,以及我们桌边的女人。这跟在家里时的周五晚上没什么不同,跟朋友们外出,说笑。还有一点我喜欢的是,我们两人都对彼此的中国个性感觉自在——何伟与梅致远就和我们的其他身份一样亲近。现在离开我们头一个学期仿佛很久远了,那时我们两人避免同时进城,因为会带来双重的麻烦骚扰。
一个小时后,我起身去了趟洗手间,回来时,我发现亚当与王东梅很大声说着话
“你没结婚!”亚当说。
“我结了,”她笑起来。“我两个月前结的婚。”
“你在开玩笑!”
“是真的。”
“但你从来没提到要结婚的事!”
“你没问过。”
“不是真的吧——你在骗我。”
但她看起来很真诚。我转向钱曼丽。“你结婚了么?”
“是的。”
“我不敢相信!”
“是真的,”她笑着说。她挂着个舒服的笑容,黑眼睛非常漂亮,我意识到,在涪陵,一个这样的女人不可能过了二十五还不结婚。如果我不那么想的话,我就是个傻子,永远。
“你的丈夫在哪儿?”我问。
“他在家。”
“他在干嘛?”
“我不知道。可能在看电视。”
王东梅那边也是一样。她们两人都是新婚,在周五晚上,把丈夫丢在家里,跟外国人上街。
我向亚当扫了一眼。晚上开头时,我们答应了女人们我们不说一句英语,而现在,我们也没必要说了;我们两人都知道对方在想什么。不论在这城市生活的某些时候多么舒服,生活依然并非正常,永远也不会。那总是涪陵一部分的魅力所在,现在也没理由为之而惊讶。
我们又待了两个钟头。吃火锅的好处,就是时间很长——这是慢悠悠,懒散的一餐,在一个温暖的夜晚,人行道上,感觉完美。餐馆有冰啤酒,我们叫了几瓶来。每个人都享受这时光。在晚饭后,我们走路送女人们回家。我希望她们能邀请我们进去,这样可以碰见她们的丈夫——有点像高中时见到女孩的家长。但她们只是微笑着挥手道别,而我们搭了的士回学校。
廖老师怀孕了;她的预产期在七月。六月时,她请亚当与我吃了顿告别饭。她送了我们她公公写的书法,他很因此出名的,而我们送了她几件婴儿服。
几天前,学校领导办了酒宴,请了我们全部四个老师跟家教。王先生,外办的代表,总是喜欢拿亚当跟我的中文来取乐,故意拖长了调子说话,还指责我们听不懂。宴席上他坐在我身边,一直嘲笑我,直到最后廖老师厉声阻止了他。
“何伟知道你在说什么!”她说。“我们一年前就学过了。你不需要那样对他说话!”
王先生轻轻笑了,跟平常一样;但这一点他已经明白了,而看到这个小小的怀孕的女人教训那干部,带给我极大的快感。它让我想起她曾经在一年前的课上维护李鹏——同样都是以这种强烈的骄傲感,尽管我被间接地跟李鹏联系到了一起,我还是很高兴去分享她的忠诚。
她知道我不喜欢王先生,因为在春天时,我很坦诚跟她讲了我对外办,对英文系的感受。廖老师给我布置的最后作业就是去总结我在涪陵的生活经验,而我花了两堂课在做那个。我很直白——我告诉了她我不喜欢的事情,行政管理的琐屑,城里面人们嘲弄的叫声,而她一次也没有尝试为之辩护。但我把大部分的时间花在谈论那些良好经历上,我说,至今为止,我最好的体验,就是学习中文,以及跟城里的人交往。我告诉她,对于她跟孔老师把他们的友谊,他们的耐心延伸到我的身上,我特别怀有敬意;其他人是做不到像他们那样的。
那些课程在五月份结束了,因为她怀孕的缘故。我的办公室在教学楼的六层,而我强烈建议道,我们最后的家教课,应该在她家,或者别的较为方便的地方。她不是个身体强壮的女人,而爬那么多阶梯到我的办公室很累人。
但到了最后,她还是非常中国——只有在我的办公室碰面才是对的,我们得在那儿上课。这跟怀孕,跟楼梯没关系;事情就该那么进行。这是中国人的方式。
在五月初,我们上完了最后一课。她努力爬上楼梯,喘着气,我给了她几分钟时间来恢复。就跟许多的中国女人一样,在怀孕期间,她身体的大部分依然很瘦——好像有人缝了个大包裹到她肚子里了。最后她停止喘气,我们开始上课。
三十分钟后,她突然挺直身体,大口喘气,冲出了门外。我能听见她在门外的痰盂里呕吐,然后匆忙冲去了洗手间。
我等着她回来。一年前,我会以为她将取消课程,但我现在更了解她了——我们会完成两个小时的课程。我知道她回来时会怎么做,会说什么。而且我知道我会永远记住这个女人沉静的自豪与坚韧,它从令人恼火,到了今天让人钦佩,甚至慰藉。
五分钟后,她回来了。她笑着,红了脸,说,“对不起。”
“你想要中止课程吗?”我问。
“不。没事——在上午这个时候我经常有点恶心。”
“如果你觉得不舒服,我们今天不用继续。”
“没事,”她坚定道。“现在——请继续说我走之前你说的。”
我照办了。
通过给洛杉矶时报写的几个故事,我挣了点钱,而我把它们捐给了涪陵的天主教堂。我知道李神父一直在找钱,想给院子里一面新墙绘上壁画。我捐钱的时候,他谢了我。
“谢谢你一直对我很好,”我说,握了他的手。我们坐在他的办公室内,墙上挂着毛与邓的画像。李神父紧紧握着我的手。
“你走后,我们会记得你的,”他说。“我会给你念一次弥撒。”
“谢谢,”我说,然后我想起来。“你能为我外祖父念一次弥撒么?”
“当然。在这儿写下他的名字。”
他递给我一张纸,我写下了他的名字:弗兰克安塞尔木迪兹。安塞尔木是他成为本笃会修士后给自己取的教名。我小心写下了,把纸递还给神甫。
“当我外祖父年轻时,他曾在罗马做过修士,”我说。“他想要来中国的。”我曾经对李神父说到过他,然而现在我重复一遍,觉得这很重要。
“罗马是个非常美丽的城市,”神甫说。
“是的,”我说。“我曾经去过那儿。”
“我从没去过,”他说,对自己笑笑。
“我外祖父没成为一名神甫。但我想,如果你在涪陵这里给他念一回弥撒的话,他会很高兴的。”
“我会的,”李神父说,点着头。
“非常感谢,”我说。“我会找个时候回来,看看那面新墙。”
“这里永远欢迎你。”
他陪我走入了庭院,这里的高墙挡住了外面城市的噪音。花儿在四个现代化的标语牌周围开放。这是个炎热的下午。我想着我的外祖父与这个老神甫,突然间,非常伤感,我说不出话来。沉默中,我握了他的手,转身离开。
“慢慢走,”他说。但我迅速走出了院子,进入了城市的喧嚣中。
在最后一周,我给文学班学生们安排了期末考试。琳达的父亲现在病得很厉害了,而她提前几个钟头考完了,以便搭中午的汽车回家。我提议让她迟点考试,或者压根儿不用了;她一直是最好的学生之一,而她父亲的情况听起来很不好。但她坚持在离开涪陵前参加测验。
那个下午,我在规定的时间监考。与往常一样,他们相当紧张,很认真作着,虽然我注意到有一个女孩苏三,看起来有点分神。她很苍白,大多数时间都把头放在桌上。
我当时没多想。今天是亚当的生日,在考试后,我们在当地的餐馆,叫上所有同学一起欢宴。每个人都喝太多了,这个晚上很棒,我们又去了学生之家,冯小芹又给了我们更多啤酒喝。
在晚上的某个时刻,莫金钱告诉我琳达的父亲在她考试时已死了。算命人说对了;现在我真希望我坚持让她另选了时间考试。
第二天,苏三从学校里消失了。故事渐渐传出来,点点滴滴的。四天前,她做了堕胎手术,而考试前一晚,她被送去了急症室,因为后发症。到此之前,事情本都保密;我猜想她去找了非法的私人医生,虽然情况并不很清楚。我们能肯定的是,她的急症室之旅惊动了校方,现在他们知道了真相,这是她离开的原因。学生们被抓到发生性行为的话,是要被驱逐的,更别说怀孕了。而且一张纸条会添入他们的档案——不论去到中国何处,那档案都会跟着他们。如果苏三去找任何一份单位的工作,她的上司都会知道她发生过什么事儿。
一群女孩在走廊里低声谈论着,她们的脸色沉重。苏三离开后的那晚,我撞到萨拉与丽萨,在我的办公室外。她们都很严肃,我们说着中文,站在俯视城市的平台上。我问到苏三,丽萨小心地看着我。
“你知道她发生了什么事吗?”她说。
“是。”
“你怎么知道的?”
“其他同学告诉我的。”
“你怎么想呢?”
“当然,我想这很不幸。我想她应该被允许毕业。”
“那是不会的,”丽萨道。她是班上较好的一个学生,也比较会思考。我问苏三是否回了家,而丽萨摇着头。
“她不能回家,”她说。“她的父亲非常生气。”
“他怎么知道的?”
“学校告诉他的。当领导们发现了,最初他们答应不去告知她家里。但不知什么原因,他们说了。同样的事情,几年前发生在苏三姐姐的身上,而当她父亲发现了,他打了她。所以现在苏三不能回家了。她父亲非常生气——对于家庭来说,这很丢脸。这是他们家第二次这样丢脸了。”
“你认为系里应该告诉她家吗?”我问。
“我认为这不关他们的事。这是个私人的问题。”
我告诉她我同意,然后我问苏三的男朋友对她如何。
“他挺好。她和他父母的关系挺好,我想他们会帮助她的。也许她就是去了他们那儿。但你知道,她花了几千块钱,想去在他家乡找一份教书的工作,现在她不能毕业了,而她也丢了工作。她也没了那笔钱。”
那好像不是最重要的事儿——老实说,我更担心苏三会不会从哪座桥上跳下去。但我没说出口。
“这种事儿在哪里都会发生,”我说。“在美国,它也非常普遍。”
“人们会怎么处理那种问题?”
“这很困难,跟这里一样,但通常这种事儿都不会公开。也许那是最大的区别。”
“本来就应该那样。但这里,所有人都知道了——整个学校都听说了这件事儿。”
“多数人怎么想?”
“有些人觉得很滑稽;有人觉得她是个坏女人。但我们班上多数学生都为她感到遗憾,虽然我们帮不上什么。”她摇摇头,望向江面。“没办法,”她说。
第二天,我二十九岁了。在过去,我过生日时,总觉得这是别人的事儿——我真的又长了一岁,好像不可能似的。但这次,我知道我是二十九了;在某些方面,我觉得自己要更老一点。过去这两年是漫长的,在此期间,我没有离开过中国西部。
在上午,我跟亚当,以及莫金钱去了汽车站,因为琳达要求我们去接她,在她回来时。她带着黑色的袖章,眼睛红红的。在下车后,她想笑笑,一种中国式的勇敢的笑容,把情感收敛起来,压缩起来,控制起来,推到边缘地带——嘴巴的一角,或者额头上一条痕。但今天,那悲伤太重了;她的嘴巴颤抖着,转头望开。
晚上我给文学班的期末测验打分。我想着,在我监考时,所有事情看起来多么愉快啊,我走在一排排低着头的学生中间,他们努力工作着。我喜欢环绕在他们的沉默与专注气氛中,而且我还喜欢这些认真地低着的黑发脑袋。在这个场面中有一种单纯感,考试也有种类似的单纯,这些跟涪陵生活的复杂,跟中国的政治问题,或者席卷全国的改革开放都无关。这就只是一次文学测验。
在最后那一部分,我要求他们分析罗伯特弗罗斯特的诗“NOTHING GOLD CAN STAY”(人生的金色不可永久):
Nature’s first green is gold,
Her hardest hue to hold
Her early leaf’s a flower;
But only so an hour.
Then leaf subsides to leaf.
So Eden sank to grief,
So dawn goes down to day.
Nothing gold can stay.
大自然的第一抹绿意乃是金色,
她最难留住的颜色。
她最早的一片叶子乃是一朵花儿;
但是只停留一点钟儿。
然后叶子便褪为了叶子。
如斯,乐园落入了哀伤,
如斯,黎明落入了白昼。
人生的金色不可永久。
我们在五月里学习了那首诗。我曾经细致地分析过它的节奏——我一直是那么做的,因为学生们喜欢分析那语言的声音,你可以分解一首诗,不会让他们感到厌烦。他们中的大多数都理解我所说的,而就是那种课堂时分,让我感到讲授文学之美。在考试中,我也有同样的感觉,走在一排排学生当中,看他们工作。
但现在我意识到,那种单纯,只是海市蜃楼。琳达的父亲在她参加期末考试时,濒于死亡,而苏三在跟恐惧斗争,现在已被驱逐出校。涪陵的许多事情结局都是如此——甚至教书也是,它看起来像是简单直接的工作,其实却复杂,充满不确定性。人们给外面世界,尤其给外国人看的,乃是一个掩盖了情感的外饰,然而当你住的时间足够长了,能瞥见点事情的真实状况,感觉更其艰难。当然,在某个程度上,这种困难的生活在世界各地都存在——在我居留涪陵期间,两个学生死了;另一个学生堕胎,被开除;一个父亲死了;一个孩子死了;人们的婚姻在破裂。那些事情在哪儿都有发生。但在涪陵,看见生活的那一面,花的时间较长,因为开始我被当作一个外国人,保持着距离,而当距离消失了,却反而更难处理。这就好像看着一个空白而无意义的笑容,突然间发现,一生的苦难悲伤都堆积在那笑容四角。
我对我的和平队中国“服务”从来没有理想化的幻想;我不是来这里拯救谁,或是给这城市留下无法磨灭的印记。如果要说有什么的话,我很高兴在我的涪陵两年生活中,我没有建设什么,或者组织什么,也没有给这地方带来任何重大的变化。我做了一名教师,在我的课余时间,我尝试尽可能地了解这座城市,及其人民。那就是我工作的范围了,而我对那些角色感到舒服,也察觉到了它们的局限。
但现在,我发觉自己在想着,从那些天的讲课中,是否有什么东西留下了来了。我希望我的学生们那个记得那首弗罗斯特的诗,或者我们学过的别的东西。可以小到某个故事中的一个人物,或者莎士比亚诗中的一片银色——但我希望总有些东西被记住。我希望他们能够在意识的某个角落里保留一些东西,而在其单纯之美中,他们会发现一些稳定而真实的东西。那是我对文学所抱有的信仰:它的真是持久的,不受日常生活的挣扎所困扰。但同时,那里也总有些启示,而有些时候,一首“NOTHING GOLD CAN STAY”这样的诗,面对涪陵这种地方的严酷现实来说,仿佛毫无用处。
我想了一阵,然后我回去批卷。我并没有任何答案;在最后,我只能做最善意的希望。我想,他们中的大多数都会好好地过。当然琳达会好的,而莫金钱也会好的,而威廉姆斯杰弗逊弗罗斯特也会好,安妮也是,她去深圳工作了,而我的中文老师们也会好,在学生之家的那一家人也是。大多数人们都会继续生活,做到最好,而大多数的孩子也会比他们的父母做得更好。那真的就是你所能希望的了。也许苏三的情况会不太好,但对此无能为力,就好象珍妮,丽贝卡的情况一样,她们已经失去了她们的人生。没办法。
几天后,吉米给了我一卷磁带,问我能否把所学过的诗歌都录下来。他是最活泼的男孩之一,然而他从来不是一个特别好的学生;通常,他会坐在教室的后排,对任何人说任何话,都低低念着“雅虎”,或牙刷。但他一直是我最喜欢的学生之一,现在,我被他的请求打动了。
“我特别想听你念‘渡鸦’”,他说,“还有任何莎士比亚的诗。这样我可以记住你的文学课。“
我告诉他我会在晚上录这卷带子。
“还有,在你念完诗歌后,”他咧嘴笑道,“我想让你念出所有英文中的脏话,把它们也录下来。即便有些是你没有教过我们的,我也想你录下。我会非常喜欢那个的。也许其他的学生也会拷贝它。”
分了两次,我才录完我们所学过的所有的诗。在那之后,亚当跟我花了五分钟时间,对着录音机大喊着脏话,然后我把磁带交还给吉米。他也会没事的。多数人都会那样。他们都是强韧的,可爱的,有笑,有泪,像那样的人总能存活下去。那不能算是金色的人生,但也许正因如此,它会长存。
我坐快船,逆流往重庆,离开了涪陵。那是一个温暖,下雨的早晨,在六月的尾声——长江上厚厚的雾气好似脏脏的灰色丝绸。一辆学校的车把亚当与我送到了码头。城市急速掠过,在雨中,灰暗,熟悉。
前一天夜里,我们最后一次在学生之家吃了饭。他们刻意为了我们,把店开到很迟,因为整晚我们都忙着跟人打招呼,说再见,最后,坐在那儿吃着我们的米粉,感觉很好。我们跟女人们开着玩笑,说着下个学期要来替代我们的新的洋鬼子,说多么容易去骗他们。
几天前,黄能,家里的祖父,跟我谈到了离别。
“你知道,”他说,“当你回到你们美国,那儿不会跟这里一样。你不能走进一家餐馆,说,‘我要一碗抄手。’没人知道你说什么!”
“是的,”我说。“而且我们在美国也没有抄手。”
“你必须用你们英文来点菜,”他说,“你不能跟那儿的人说我们中文了。”然后他笑了——这是个很滑稽的概念,一个既没中文也无抄手的国家。在我们最后一餐后,全家人在门口站着,挥手道别,他们站得直直的,带着紧紧的中国式的笑容。我猜想我看起来大概也是那样——两年的友谊也被收藏进了我的嘴角。
在上午,我们跟桑尼与诺林说再见,她们两人都有上午的课,然后我们去了码头。有些学生那个上午没事,来给我们送别,同行的还有傅主任。中国人的告别从来都不那么舒服——没有拥抱,很少话语,眼泪尽可能忍住。我们很笨拙地握了手,上了船。
水翼船相当拥挤。电视机上放着卡拉Ok带子,我们在码头那儿呆了有三十分钟。外面下着雨,而学生们一直等着。要向朋友表示敬意,你得看着他离开,直到他彻底不见了,无关天气如何。
望向江面,他们中多数人都在哭。莫金钱靠着码头边缘一根黑色铁杆上。威廉姆斯杰弗逊弗罗斯特望向白山坪,而罗杰蹲在一根绳子边。卢克靠住一面墙。还有其他人——查克,迪亚兹,刘易斯,理查德,DJ。他们的眼睛红红的,而他们尽可能收敛住自己的表情。
我看着他们站在雨中,心想他们的未来会是怎样呢。威廉姆斯杰弗逊弗罗斯特会去浙江一所私立学校教书;刘易斯会回到偏远的乡下教书。卢克会在十月结婚,在国庆日。这是一桩安排好的婚姻,他从来没跟未来的新娘呆过多少时间,但他是一个农民的好儿子,他不会违抗父母的意愿。
船驶出了岸边。学生们站在码头上,一动不动。在他们身后,城市升起了,在雾气中,晦暗不明。跟往常一样,在江上我是用一个外来者的眼光看它:它看起来很大,很不人性,难以透视。很难想象,过去的两年里,这里曾是我的家。我怀疑自己是否还会再见到它,而它又会如何变化。船驶入了长江的心脏,面对江流。
大江还是它恒常的模样。它不像这里的人,在过去两年间,在我眼里已经有了许多的变化。他们现在要走他们各自的,不可预测的道路了,即便他们在我的记忆中已经定格——做抄手,上课,在码头上站着,一动不动。但在江上就不同了,我跟长江的关系总是简单的:有时我顺着水流,有时逆着它。往上游走要慢点,而往下游去要快些。那就真的是全部了——我们交错而过,然后朝着自己的方向而去。
最后,我不再去为将来或者过去而担忧,我只是最后一遍看看这城市。建筑是灰色的。因为夏季的雨水,乌江口很宽阔。一条舢板船优雅地靠近江滩。插旗山隐在雾气中了。我们船加了速,逆着稳稳的江流冲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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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译注:有点像“了不起的盖兹比”中的黛西出场形象。
[2] 译注:剩下的往往只有嘲笑傻子或乡下人的相声小品。
[3] 译注:虽然,有点巧合,1989年的有些重要学生会议乃是在北京大学的塞万提斯像下面展开的。
[4] 译注:这段故事中,展示出了中国社会权力体系与文化环境的悲哀关系,另外,又显出了中国人创意与幽默的惊人才华。都让我慨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