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 逆流而上(1 / 2)

江城 彼得·海斯勒 13888 字 2024-02-18

在最后一个学期的文学课上,我们学习了华盛顿欧文,爱伦坡,马克吐温,凯特卓别林,杰克伦敦,罗伯特弗罗斯特,还有蓝斯顿休斯,之后,作为最后的单元,我布置了谭恩美,和一些美籍华裔的诗人。这些文学对我的学生们来说那么遥远——李普范文可,蹦跳的青蛙,以及休斯那遥远的河流——而突然我们看到了电影“喜福会”的结局,当那华裔美籍的叙述者来到了中国,跟她的姐姐们重逢了。这是中国头一次真正进入我的文学课;学生们曾经以中国特色演绎了莎士比亚,他们写过罗宾汉来中国,但这些只是将外国文学放入熟悉的背景中。现在,我们真的到了这里:叙述者在拥抱她久未谋面的姐姐,班上所有的女孩都哭了,而男孩们忍着泪水。

之后,我让他们写写他们的家庭,描述他们父母与祖父母的生活。一个叫蒂娜的女孩,写了首诗:

回头看我的祖先

一个羸弱的女子

坐于一间陋室

一遍遍摇着纺车

她不能出去

她的脚被封建主义深深困死

在1921年

中国共产党成立

我的祖母出去革命

去上海,去重庆

她的足迹踏遍了大半个中国

我的母亲,一个年轻的女子

在文化大革命

当了红卫兵

她否定一切先进的事物

叫着毛主席万岁

许多人和琳达一样,写到了乡下的生活:

我的外曾祖母出生在一个贫穷的家庭。她得为地主当佣人。她受了很多苦。她没有足够的食物吃,没有足够的衣服来御寒。她的主人待她很不公平。

同样,我外祖母的情况也没有多少好转。她的脚被束了,非常疼痛。她生了五个孩子。不幸的是,其中三个都死于饥饿。这让我的外祖母非常悲伤。她哭了整整三天。最糟糕的是,她的丈夫死于疾病。她做了三十年的寡妇,受尽了艰难困苦。

我母亲的生活比她们要好一点,因为她正好在新中国成立时出生。我的母亲不太高,但她非常和蔼,美丽。她对我们十分温柔。当然,她的生活也并不很如意。她必须艰苦工作以维持生计。她在寒冷的日子里出去割草喂猪;从很远的地方运煤来取暖;她一直为我们缝补衣服。她为她的家庭奉献了自己的一生。

几乎所有的卷子都是那么写的,我发觉我没法给它们打分——甚至在角落里作一个收讫的记号也不行。它们中没有什么是我能碰的,而其中一些我甚至不忍读,因为它们都太心酸。在最后,我无法把这些故事还给他们,我把它们保留下来,只是跟同学们说他们写得不错。

他们的写作,在让我想到过去时,也想到了未来。我看到了那持久无声的挣扎,把同学们带出了今天的样子,而对下一代来说,情形或许也大致如是。我想象着琳达的女儿,一个年轻的女子——也许是一个大学生,生活比她母亲好一点。我想象她写道,“我的母亲不是很高,但她非常和蔼,美丽…”

下课后,我常走到校园后的乡村去。我已经停止跑步,走路的感觉愉快——一切都慢下来了;我可以跟农民们聊天,看他们干活。他们常问我是否认识那个在山上跑步的外国人,而我告诉他们我已经不再干那个了,这看起来让他们松了口气。在插旗山上乱跑毫无意义。

在夜晚和周末时分,我遵从着我的城市路线。星期天上午已经安排得很完美了——教堂,神甫,铁匠,茶室,然后我会去南门山公园对面的餐馆里吃饺子。那饺子乃是涪陵最棒的,通常我会在十一时准点开吃,这时会有个十二人的铜管乐队在公园演出。这乐队几乎每个星期天上午都来,被结婚的新人所雇,因为一场好的婚礼要吸引尽可能多的注意——这里头面子大了。乐队会演奏“友谊地久天长”,以及“虔诚的人们啊”;而棒棒军肯定会忠实到访,直勾勾盯着新娘看,她上着明艳的妆,盛服出场。

在餐馆里,我通常会选择一个特别的位置,靠在墙上,望向街道与公园。一旦天气转暖,人行道上的每日生活秀比乐队更佳——带着篮子的农民,带着孩子的家庭,年轻夫妻出来逛街,老妇人举着雨伞遮阳。

在周中,我经常去拜访高明与马福来,两个春节时我在公园里认识的朋友。高明是个艺术家;他二十六岁,几年前从四川美术学院毕业。他很有天赋——他的寓所里满是他自己的油画,多数都是欧洲风格。他自己在涪陵有生意做,他的公司主要业务就是字大块的霜玻璃上作画,蚀刻上花卉,竹子,大熊猫,以及其他中国人喜欢的图案。一般说来,这些玻璃会被裁开,用作餐厅或者公寓的装饰。高明对这项工作特别在行,这就是说,他做的玻璃特别的俗气。这不是他的错;他只是按照客人告诉他的去做,通常,客人们会叫他能用多少颜色就用多少颜色,能画多少形状上去就画多少。

他的客户们乃是涪陵的富人,有些时候,我会陪伴他去客人们的家,去运货或者收订单。每个城里的富人似乎都有一致的装饰方式,以某些物事为富裕的标志:高明的玻璃作品,华丽的吊灯,围绕着巴洛克式的天鹅绒与石膏像,怪异的木质格子棚,挂着塑料的葡萄与藤蔓。另一个普遍的装饰,乃是一个巨大的木质表,挂在墙上作为钟用。当然,他们也都有顶级的电视机,VCD,卡拉OK机。这些人,在其他的国家里,会被称为新富,新钱,但在涪陵,这个词汇没有意义,除非你以分钟为时间单位来衡量。那里没有旧钱,所有人的财富都是在他们那一代所积累的,而我也不能责怪他们夸耀自己所终于获得的。

我喜欢跟着高明到处走,似乎没有一个富人介意,因为有一个外国人在你的家里,比拥有一个挂满了塑料葡萄的木棚更有档次。但富人们本身其实乃是最好的装饰。无一例外,男人们的头发全大大地喷了发胶,尽往后梳,穿着炫亮的丝绸衬衫,而女人们,脸上的妆尽显妖娆,穿着透视的衣裙,躺在堆得满满的沙发上。我想不出他们整天都在做些什么,尤其是那些女人;她们的模样看上去,要么是刚刚抵达,要么是就快离开。然而她们总是坐在沙发上。[1]

高明有个七个月大的女儿,跟他妻子一起住,她是一个以重庆为基地的艺术家,而高明利用这种工作导致的分居关系,找了个涪陵的女朋友。当他的妻子最终听说了此事,她带着小孩去了河南,在那儿另外找了份工作。她威胁说要离婚,这没有吓到高明;他很有信心她会回来的,虽然同时他也没想甩掉他的女朋友,她是个经典的嗓音刺耳的四川小姐,非常精明。高明就是一个不会去为将来担忧的人;他的目标就是享受时光,是以他赌钱,去卡拉OK吧,而且我怀疑,还去嫖妓——他经常谈到她们。有些日子,他玩麻将会亏八百块钱。他麻将玩得很烂。

他喜欢跟我谈论他的这些问题,因为在他以为我会理解他的生活风格,在他看来,那是很美国化的。“在我们中国,人们的思想不够开放,”有一次他说。“在你们国家,你可以有一个女孩做朋友,但在这里总是会惹麻烦。我的妻子就是那样,她不够开放。”我不知道如何回应他——婚外情可不能算是我心目中改革开放的益处。通常我什么也不说;作为一个外国人,当我聆听时通常是最舒服的。

在温暖的夜里,高明会跟我讲述他的问题,往往在吃火锅的时候,那是四川东部的一个特色。说火锅辣毫无意义——四川人吃的所有东西都是辣的,从早餐时蘸着辣酱的春卷,到宫保鸡丁。有些和平队员得上了溃疡,因为这食物的辛辣。

但即便在这样的菜系里,火锅还是显得特别辛辣:蔬菜,肉类,粉丝,都在一锅热油中,而开放的火焰就在面前的桌上。人们成年都吃这个,但在夏天里特别受欢迎,理论依据是,火锅让人出汗,而出汗则让人凉快。

火锅档在夏夜里出现在涪陵的人行道上,它既是吃饭,也是一次社交活动——你坐在冒气泡的锅前,看着行人们走过。高明和我会慢慢吃着,观察小姐们,如果他心情好的话,会说说他想买的东西。在糟糕的日子里,他有一两次提到可能的离婚。但通常,他总去看事物的光明一面,有好几次,他谈到了他要跟妻子办的结婚典礼,如果他们不离婚的话。他们已经结婚五年了,但就像许多涪陵人一样,他们把婚礼延迟了,一直等到他们有了足够的钱,来办一次风光大典。现在,高明有了钱,却没了妻子;幸运的是,他足够乐观,可以忽略掉这个令人尴尬的事实,他带着快意谈论着他脑子中的辉煌婚礼。“我要租很多的车,”有一晚他告诉我。“十辆,至少要有十辆车。我们会开到南门山,然后,去高笋塘,然而到江东区,然后我们开回来。街上的每个人都会停下来看。”

在某些方面,高明的朋友马福来也很相似:他有个小女婴,一个妻子,一个女朋友。但他犯下的错误是,他把这三样都汇集在涪陵了,他的灵魂深受折磨,毫无一点高明的爽朗活泼。马福来经常来我这儿寻求建议,部分原因是他以为美国人会懂得如何处理这种复杂情况。但我也察觉到,他跟我讲,是因为作为一个外国人,我不在当地的圈子内。城里有几个朋友都以这种眼光来看我;他们知道我跟本地的八卦网络没有联系,是以他们告诉我他们的秘密,寻求我的建议。

四月末的一个晚上,马福来到了我的寓所,坐在客厅里抽烟。我能看出他很不爽,但他不愿意说。我们聊了一会儿,然后我单刀直入了。

“你跟你的妻子有些问题?”

他点头,吹出一阵烟。但他还是不说什么。

“她有了别的男朋友?”我知道这不大可能,但这看起来是个打开话匣子的办法。他摇头。“不是那样”,他说。“问题是我们相处不好。我们毫无共同点——爱好,兴趣,什么都没有。我们总是吵架。从我们一开始结婚就是这样了。”

“你们为什么结婚?”

“因为她的父母。她的父母给我压力。”

“他们怎么做的?”

“也许你不明白。在我们中国,和你们国家不同。在这里,如果你开始跟某人有了关系,跟一个女孩,你就得结婚。”他叹口气,接着抽烟。“我的意思是,如果你们有了性关系,就得结婚。我的妻子跟我就是这样的。我那时二十四,她二十二。所以我娶了她,即便我知道我们并不合适。”

我什么也没说。这是一个温暖的夜晚,七点钟,我让他想了一会儿,外面天色渐暗。

“我不知道该怎么做,”他说。“你有什么建议?”

“这很复杂。也许没有简单的解决办法。”

“我成天想着这问题。它让我头疼。一整天,我就想着它。”

“我知道高明有个女朋友,”我说。“你也有吗?”

有一阵停顿,然后他点了头。

“她是谁?”

“她是这里的一个学生。记得我有时会来看的那个女孩吗?她不是我的表妹,不像我告诉你的那样。我们相处得非常好。在所有方面,我都喜欢她超过我妻子。”

我已经猜到了她是他的女朋友;这一点不让我惊奇。亚当也有城里的男性朋友与此类似的——离了婚或者快要离婚,有年幼的孩子,更换的女朋友。在校园里的工作人员完全不是这样,也许在其他传统的单位里也如此。但许多做生意的年轻人好像都有外遇。他们有了钱,而且他们没有被旧式的工作单位所捆住,单位是可以影响,甚至管束人们的行为的;然而同时,他们依然沿袭了涪陵的模式,结婚,尽可能早要小孩。我问马福来他妻子知不知道他这个女朋友。

“不,”他说。“她不知道。”

“你肯定吗?高明的妻子在那么远的重庆,但她还是发现了他的女朋友。”

“我的妻子不知道;我敢肯定。如果我跟那个女孩要去哪儿的话,我们会去一个没有别人在的地方。”

我怀疑在涪陵哪儿有这样的地方,要有的话,我也许自己也会去一去。马福来又叹口气。

“我的婚姻很糟糕,”他说。“唯一的好事是我的女儿——除了她,我们没一点交集。我们从不说话,也不一起吃饭。我们分开来睡了。你见过我的房子——我们各有一间屋,我睡在小床上。她的父母跟兄弟对我就像陌生人一样。他们知道我不爱她。”

“她想要怎么办呢?”

“她什么也不想。”

“为什么?”

“因为她爱我。也许她以为婚姻就是这样的。”

“你想要怎么办?”

“我不知道,”他说。“你有什么主意吗?你们国家的人怎么办的?”

“这问题在我的国家也是一样的。如果有个小孩,离婚会很难。但是,如果没有小孩的话,当然他们会很快离婚。”

“在这里不同,”他说。“离婚并不容易,即便你没有孩子。因为这里的想法还很传统,很封闭。这大概就像你们国家1940,50年代的时候。问题是女人跟男人还是不一样——他们并不平等。所以离婚对她们的影响很大。一个离婚的女人没面子。”

“那么对男人来说呢?”

“情况也不是很好;有些人会说你不是个好男人。但相比女人的情况还是好得多。所有这些观念都非常落后,好像对性的态度——要是你跟她发生了性关系,你就得娶她。在你们的国家要好些。我对你们国家的其他方面不太感兴趣,但在这方面,我希望中国跟美国一样。”

“在美国有太多离婚了,”我说。“人们觉得太容易。所以,在这两个地方都不怎么好。”

我们沉默坐了一阵。天快黑了,而我没什么建议给他。我说着那些我总是说的话——慢慢来,耐心点,想想孩子。他早已听过了,现在他坐在那里摇头。

“每个人都有这问题,”他说。“青年人,老年人——他们都有同样的问题。这是因为他们结婚太快,因为没有性的自由。也许百分之八十的人都像我一样不开心。我所有的朋友都对他们的婚姻不满意,但他们也知道离婚是困难的。也许你不能理解这个,但这是很严肃的问题。”

他问我他能不能在我屋里坐一阵,我说没问题。我迟些时候有文学评论课要上,是以我准备着我的材料,想着马福来以及像高明那样的朋友。说这问题只是源于缺乏性自由,我感到怀疑;不如说,有充分的自由,才导致麻烦的产生。过些日子,这里会有更多的性自由,但这也许不会给涪陵的人们带来奇迹。经常的,我发觉很难向人们解释,不管生活在那里,有些问题总是那么复杂。

我能想到的唯一诚实的建议是:不要结婚。但这不是很现实,而在我说来很容易;作为外国人,另有一个方面我是超脱的,因为我不会在涪陵结婚。这些话题没一个直接触及到我,而我总是隔着距离观看,对许多其他事情我也是这样。就像逛着富人们的家,或者读着我的学生所写的故事,或者站在我的阳台上,看着江上的船只驶往不知的目的地。这里有一种权力,因为许多事情都不触及到我,而隔着距离,会有那么一些时候——一次江上的旅行,乡村里的一天——会一直陪着我,带着它们的鲜活,美丽。但经常那儿也有无助,有时是悲伤。跟马福来坐在那儿,我知道,把我的这部分生活关上,结束,也不无益处。我看着他又抽了根烟,然后他走了。

那个春天乃是北京大学的一百周年,跟五四运动的七十九周年结合起来,有全国性的庆典。电视上有一个特别节目,而大山,那个说中文的加拿大人,说着笑话,介绍带出了北京校园里的舞台秀。

五四运动发生在1919年,源于对凡尔赛条约的回应。这条约给予中国的奖赏是,把德国前殖民地如青岛给日本——这不公平事件自然让中国人民愤怒不已。运动以学生运动开始,扩大开来,包括了一个非常广泛的具有改革意识的中国知识分子群体。这是一个民族主义的抗议,同时它也向西方伸出手去学习;“科学”与“民主”是它的关键词。

共产党宣称五四运动乃是它自身崛起的序曲,这是一个特别无耻的修改历史的例子。的确,五四运动的一些领袖是共产党员,或者后来转向了共产主义,但把他们的理想跟当今共产党的态度联系到一起,是一个歪曲。其结果是,电视特别节目成了一个超现实主义的矛盾混合体:共产党的官员对当年学生运动者的回忆表示赞赏;演说鼓吹“科学”与“民主”;而北京大学骄傲地纪念1919年的事件,而同时却有技巧地回避谈到1989年的事件。大山说着他的老笑话。以其自身奇怪的方式,这事件占据了电视节目。

涪陵师专也参与了这次庆典,组织了一次话剧比赛来庆周年。预演在各个系举行,而胜出者会在学校的礼堂再演出一次。我的一个文学班准备了“罗密欧与朱丽叶”中的几场戏,而另一个班则改编了凯特卓别林的“德塞利的宝宝”。琳达饰演德塞利,而莫金钱出演冷血无情的阿曼达;我帮助他们联系,跟“罗密欧与朱丽叶”的组一起。

亚当的西班牙班则选了“唐吉珂德”。那是个小班——总共不到十二个学生——而它里面包括了最为活跃的三年级的男孩。他们就塞万提斯的小说创作了自己版本的故事,把地点设在涪陵。唐吉珂德成了江东区的一家米粉店老板,他把他的业余时间用来阅读雷锋的故事,那个工人烈士,他对毛主席的无私奉献精神让他成了一位宣传英雄,从1963年至今。雷锋精神是一种共产主义式的对平凡人的礼赞:他曾经是一名普通的士兵,对名声或其他世俗的欲望从不表示兴趣,他倾向于默默无名地劳动,直到有一天,一名同志不小心倒车时撞到一根晒衣杆,砸到雷锋的头上,砸死了他(那个司机又花了二十五年才入了党)。

改革开放减弱了雷锋精神,虽然还有一些旧日回音。在涪陵的证券营业厅旁,有一栋建筑,上面原来的宣传口号,虽然早已不见了,然而日久天长的痕迹还能清楚显示:“学习雷锋精神。”三月乃是官方的雷锋月,虽然多数当地人只会笑笑,如果你向他们提到这已经过时的传统。但学校依然对此态度认真,给学生们布置强制性的工作,为了纪念雷锋同志。在我的第二年里,三月的事件之一,就是由干部带领清洁江东区的活动,有电视台的人员来拍摄,内容是学校官员和学生把灰尘扫到街的另一边。

江东区的清洁工作花了十分钟,而亚当与我从学生之家米粉店那边观看着。那是一个周五的下午,我们吃着四川风格的意粉,喝着当地啤酒。我们有两个学生跑来,请求我们参与到志愿活动里,这样就能拍到我们和干部一起劳动。当我们婉拒时,学生看起来很失望。

“我们在吃中饭,”亚当说,喝了口啤酒。

“无论如何,我们已经在做志愿者工作了,”我说。“我们是和平队志愿者。”

这个场面不太符合和平队的手册,然而让我们对雷锋精神作出严肃认真的回应,是不可能的。五四的周年庆也基本如此,一次对理想主义不知羞耻的人为操纵,或许,这些就是西班牙语班的“唐吉珂德”诞生的原因。但到了最后,无法清晰讲出这出戏到底来自何方,因为亚当给了同学们一个基本前提——唐吉珂德是江东区一家米粉店的老板,他仰慕雷锋——在此之后,就由同学们接手了,他们写台词,加入了他们自己的细节。

在系里比赛的那一天,他们是最后一组演出的。头一场戏中,莫金钱坐在他的米粉店里,读着一本书。他聚精会神盯着书页,然后叫道:

“多棒啊!看看这些雷锋所作的好事——每天他帮助了那么多的人!我多么希望我能像雷锋一样!”

他又读了一页;他的眼睛更大了。他站起来,开始在餐馆里拖地,努力想道:

“为什么我要把我的时间花在这里?我的人生多么乏味!我这样拖我的米粉店,有什么意思,而我本可以成为像雷锋那样的英雄。”

这个想法击中了他:他可以穿越乡村去旅行,为人们做好事。他把他的拖把倒过来,骑在跨下仿佛骑马,然后把一个旧篮子套在头上仿佛头盔。在米粉店的墙上,有张美人照,一个日本小姐穿着背心裙(你可以到涪陵的下城区花五毛钱买到),而莫金钱望着她,欣喜莫名:

“我的杜尔西尼亚!我会四处周游,直到我找到你!”

他把那张画像卷起来,跳去了乡下。不久他就路经了一个田里耕地的农民,由一个名叫罗杰的男孩扮演的。

“桑丘潘萨!”莫金钱叫道“你愿意跟我一起去探险吗?”

但桑丘潘萨继续劳动:“我,我有别的事情要做!”

“啊哈,你很傻!”唐吉珂德道。“过来跟我一起探险。我们会像雷锋一样,跟不公平做斗争,拯救美丽的女人,而我会把你介绍给我的头号姑娘,杜尔西尼亚!来吧,别做个雅虎!”

“你才是雅虎!我太忙了,没空跟你去。”

“那么傻,”唐吉珂德喃喃道。他在那里想了一阵该怎么去打动那个农民。在小说中,唐吉珂德保证说他会给一座小岛让桑丘潘萨管治,而亚当向同学们建议说他们可以用上海南岛,那是中国南部的一个岛屿省份。然而同学们有他们自己的想法。

“我必须有一个仆人,”莫金钱想道。“如果你跟我来,我会给你...台湾岛!我会让你做台湾岛的总督!”

有了那个承诺,桑丘潘萨抓起一只拖把,两人并驾齐驱,跑动非常合拍,而观众们大笑起来。莫金钱和罗杰都有演戏的天分,而他们之间马上产生了一种化学反应。罗杰天性就是个好朋友,好助手,一个精瘦,大眼的男孩,体重大约不到九十斤,聚精会神听着唐吉珂德的指示。而莫金钱似乎从“大独裁者”那儿学了点功课,大声喊叫着指令,带着一股搞笑的严肃劲。

他们俩携手打遍了四川的乡下,攻击风车,奋战大虫,在乡村旅店里搞出许多麻烦来。在某处,他们停下来,唐吉珂德命令他的仆人谱写一首献给杜尔西尼亚的歌来。桑丘潘萨取过他的吉他,在那张日本美人像下唱道:

杜尔西尼亚!

杜尔西尼亚亚亚亚亚亚亚亚!

你是多么美丽...

我的岛在哪儿?

我的台湾岛...

这时,他们抵达了重庆,那儿的人们已经听说了他们的故事。重庆市长,由刘易斯扮演的,颁给他们牙刷以示鼓励,偷偷把纸条贴在他们背上,写着“傻瓜,”“雅虎,”还有“牙刷”。英雄们骄傲地把牙刷插在脖子上,唐吉珂德拍着他的胸脯,吼道:

“我把我做的全部好事,都奉献给美丽的杜尔西尼亚!而且我希望每个人都开始学习雷锋做好事!”

这时学生观众们已经乐疯了。即便系里面的老师,坐在前排当评委的,也笑得难以自制;而观众的热情回哺了演员,让他们疯狂地在舞台上从一个历险冲向下一个。毫无疑问,这乃是系里最棒的一个戏——但同样毫无疑问的,这出戏也踩上了政治风险。观众部分的反应像是说:我简直不相信我会听到这个。在某种程度上,我也有同样的感受,而到了演出的最后,我发觉我在观察张书记。很难说他到底在想什么——他微笑着,轻轻的,但我可以看出他的大脑在急速转动。而到了最后,只有他那个评委才真正算数。

系里的权威们花了一天时间才做出反应。他们封杀了“唐吉珂德”;另外五出戏被选入了学校礼堂的演出,包括“德塞利的宝宝”。对于这种决定,从来没有申述的机会,而系里头明确指出,这里面有政治因素在。

但出于某些原因,学生们公开显示出了愤怒,他们通常只会安静地抱怨几声。即便那些参与了演出“罗密欧与朱丽叶”的学生也悄悄说,他们的戏也是出于政治原因被否决,因为那几个演员也是真实生活中的男女朋友,这违背了学校反对谈恋爱的监管规矩(这也是最被忽略不理的规定)。然而,最强烈的反应,还是来自西班牙语班的同学,他们拒绝接受系里的命令。莫金钱跟系里的政治辅导员发生了冲突,他威胁说如果唐吉珂德被列入黑名单,他也将拒绝出演“德塞利的宝宝”。很快,这就成了个严肃的问题:权威们不想让他们的比赛散架,而他们喜欢凯特卓别林故事中的政治,那是在批评美国的种族主义。

就这样,这冲突跟着五四运动的周年庆祝活动一起发展。在许多方面,我感觉到英文系,作为党组织的代理,活该如此。如果你想要把所有东西都政治化,把每一块的文学与历史都用于服务于自身需要,那么,到了某个点上,它肯定会在你面前爆炸开来。在两年后,我对那数之不尽的周年庆与纪念日已感到恶心了;我对扭曲了的历史也感到疲倦了;我对于我们政治宣传主导的课本也受够了。

但与此同时,亚当感到内疚,而我也有同感,虽说那不是我教的班。无疑,是因为我们的影响,才把学生带入了这场麻烦。如果我们不在这儿的话,他们不会表演“唐吉珂德”与“德塞利的宝宝”(如果不是我们的话,也肯定不会有个共产党员叫莫金钱。)这件事与我们生活中的其他部分不同,那些时候我是隔着距离来观察涪陵的。我们对学生有直接的影响,而且我们总是鼓励他们要思想开放,多提问,藐视权威。我们的有些做法是刻意的——关于罗宾汉的讨论,那些中文的对话——但主要它是跟我们的基本身份意识有关。我们是外国人,在我们的意识中,没有那种声音来警告我什么线被越过了。我们在涪陵住了很久,足以去影响到一些人,但还不足以把那些规则给内化;而这种过渡的状态,就像那一半虚构的五四历史,导向了政治风险。

很明显的,即便同学们是在处理一些通常不会跟笑声联系起来的题材,他们的意图却绝非要颠覆什么。毕竟,莫金钱既是党员也是班长,任何的违规,都只是因为这整出戏是由大家拼成的,没人全程负责。主题的麻烦乃是同时来自于许多方向:亚当提了建议要涉及雷锋,同学们自己想出了台湾的点子,而所有他们喜欢的那些傻词儿,乃是从过去这一年的许多生活背景而来。也许他们犯下的最大错误,乃是过度关注唐吉珂德的精神了。他们想要忠实于塞万提斯的小说,把它的滑稽讽刺偏好带到涪陵的生活里来,而且他们也想做到尽可能娱乐,好玩。但滑稽讽刺,以及娱乐,在共产党的体系里,都是有风险的动作,这体系对某种控制欲的依赖,总要把优质喜剧摧毁掉。[2]

最令人失望的,乃是他们大动干戈,只是为了这些琐屑小事。除了学生们参与演出活动的热情外,真的没有什么是很要紧的,而一次反革命事件也不会从“唐吉珂德”开始[3]。但在任何情况下,很清楚的,即便共产中国要倒掉,那崩塌也不会由涪陵这儿一帮骑在拖把上的搞笑学生开始。某些人不能单纯去看戏,单纯地笑出来,真是可悲;那出戏的好玩是没有疑问的,但即便如张书记那样聪明而受过良好教育的人,总是听见脑子里的那个声音:我应该笑吗?它真的好玩吗?它会不会有危险,冒犯到谁?在某些意义上,这乃是我最厌恶共产主义之处。我几乎可以忍受它的谎言,它所犯下的错误,然而我不能原谅它彻底丧失了幽默感。如果你把笑声拿走的话,中国乃是一个太沉重的地方。

亚当和我鼓励同学们去把事情处理好,但不要惹更多的麻烦,但除此之外,我们并没有卷入协商过程。那个星期里,学生们一直向我们通告情况,我开始明白唐吉珂德到底拨动了哪根弦。他正是一个中国人物的完美表现,那个可怜的骑士,跟他过了时的理想,还有一颗金子般的心。我在所有人身上看到他的闪光:他是莫金钱,跟他没了指望的戏,但同时,他又是张书记,跟他没了指望的政治信仰。张书记只是做他所能做的,去守住他的线,就像他之前的人所做的那样,而也许,他不是很喜欢他这方面的工作。这个学期早些时候,他的女儿死了,而他的妻子刚生了个儿子;他有更大的事儿去操心,然而监管学生的政治生活是他的工作,所以他就那么做了。每个人都在跟风车搏斗,而我真的不能责怪任何一个人。

在几天后,他们做了一个妥协。会有一个唐吉珂德的特殊演出,也是最后的,限制在英文系内,而所有的政治敏感材料都清洗掉了。这让所有人都满了意——“德塞利的宝宝”如期进行,而西语班得到了一个最后的机会,在他们的朋友面前演出,虽然不准他们出现在学校礼堂内。又一次的,亚当帮助同学们练习,改写了剧本。

在那个星期末,我们所有人聚集起来观看了唐吉珂德的第二次演出。在某些方面,这出戏叫人失望;它缺失了原版的活力,能量,有好几次,演员们紧张起来,念不出台词。问题不是出在失去了重要的素材,反而是有太多东西被添加进去:在这一个星期内,这出戏加入了无数的象征份量。在头一次的舞台上,没有人想过它是如何影射雷锋,以及台湾。现在,那些得以做出优质喜剧的无拘无束的空间没了;被禁掉的影射,反而因为它的缺失更为明显,学生们也被一个星期跟权威们的协商累坏了。

但没什么能彻底毁掉这两个男主角的闹剧演出,再一次的,观众看得很开心。这戏结束在一种带着嘲弄的伤感之情中,随着唐吉珂德回到米粉店的决定,这一对分开了。莫金钱骑着他的拖把缓缓回家,低着头,而背景里哀鸣起了“铁达尼”号的主题曲。

威廉姆斯杰弗逊弗罗斯特是这出戏的旁白者,在最后一场戏后,他站出来读最后的附言。而当他一开口,亚当与我就发现他没用准备好的文稿,而是读着他自己写的句子。他总是这么自作主张;我经常在课上发现他把脑袋埋在字典里,然后,在十分钟的课间休息时,他会靠到我身边,很小心发着音,“你的早泄现在怎么样了?”

他许多的课外学习都是跟着这种句子,而他又总是尝试念一些新的淫秽或变态的词汇。这很小孩气,但同时,他又是班上最好的学生之一,我能看得出,他掌握的英语技能,很多靠的就是这种乐趣,胡乱玩弄这语言。他以自己的方向学着英语,爱怎么用就怎么用,而我喜欢他这样。我喜欢他的另一点,是他从一个贫穷农村家庭长大,那儿离广安,邓小平的家乡不远,然而他却给自己取了一个好搞笑的,装模作样的美国白人新教徒式的名字。

在唐吉珂德的尾声,威廉姆斯杰弗逊弗罗斯特又一次突变了风向。站在那儿,在整个系面前,他念着自己的结束语:

唐回到了他的米粉店,而桑丘回了乡下养猪,想要攒出自己的学费,希望他能从牛津大学那儿得到一个学位。与此同时,唐自学成才,在潘恩大学获得了一个学士学位。后来,这两个疯子旅行到了中国,成了两个英文教师,也是涪陵最著名的两个雅虎(傻瓜)。

他念得很快,没一个干部察觉到他的意思。之后,他望向亚当和我,想看看我们是否明白,然后他咧嘴笑了。戏终了。[4]

第二天上午,亚当跟我早早起身,想去城里拍些片子。我们有三天时间可以用一台摄影机,因为和平队的医疗官员来这里做一次访问,而她带来了办公室的摄影器材。自从我们到达这个城市的那个星期,这是第一次有和平队的人员到访涪陵。

三天里,我们想要拍下一切关于涪陵的记忆。我们拍了学生们演出唐吉珂德,我们去了好几次乡村,以及部分我们所喜欢的旧城区。许多的磁带记录的是我们与朋友们的交谈:学生之家的那一家人,神甫,在餐馆,茶室,以及公园里工作的人们。我们搭了的士,让司机尽可能开快点,而我把镜头伸出窗外,拍着路上的交通,而车子在一片喇叭声中呼啸而过。

在和平队医疗员离开的那个上午,我们决定,在交还摄影机前,最后做一次拍摄。我们七点钟到了下城区,拍了一群在南天门打太极的老年人,然后我们沿石级而下码头,想找一些典型的街景来拍。

很难拍摄街上普通人的生活,因为它总是在我们到达的那一刻就停止了。相机很沉重,很贵,大约跟电视台记者所用的差不多大,人们总是聚集过来盯着看。除开与朋友们的交谈外,我们的涪陵片段素材有很多就是当地人及棒棒军盯着镜头看。

靠近码头处,我很快就被一群人围住了。亚当跟我都没在这里出现过几次;这里没有茶室,没有餐馆,没有我们认识的人。许多聚集过来的人没有见过我们,而我们告诉他们,我们是学校的老师,拍摄是我们的业余爱好。

亚当决定要分散他们的注意。他往街下方走开了点,停下来,从街边小摊上买包子。他们砍了一阵的价,群众开始转移了,然后亚当跟那女人说笑,那女人大笑起来,掩住她的嘴。慢慢的,我开始往后挪,希望把自己从人群里分离开来。二十个人聚集在亚当的身边,然后三十,四十。几辆的士停下来观看;交通拥堵起来。喇叭鸣叫。我快速穿过街道,现在,我是一个人了,拍摄着人群和人群中的亚当。每个人都忘记了我的存在。

这种场面曾经是很吓人的——在头一年里,没什么比站在一大群人的中心更吓人了,他们所有人都以无比强烈的关注研究着我。但这些人群往往只是好奇,别无他意,而渐渐的,就像其他住在四川乡村城镇的外国人,亚当与我学会了怎么去应付人群。我总是带着微笑,尽量放松,通常会把注意力聚集在一个过路人身上:他会向我提问,而我会回答他,其他人都在旁边听着。通常我会告诉他们我的薪水,我在涪陵做什么,我则回答他们关于美国的问题。为了让群众们发笑,我会使用当地方言,或者自称为洋鬼子。这就好像一个政客在慈善机构的活动中,举行着新闻发布会,而主题,只是好奇。

在那些时刻,我们有一定的权力感,因为去吸引四十来个人的注意力,让他们丢下手头的事情,只是为了来看你,真是不寻常的。在这个早上,人群不断膨胀,围绕在亚当身边。超过五十个人聚集过来,为亚当说的笑话而发笑。他拿了个包子给路过的的士司机。他又买了两个包子,开始变戏法。又一战斗队的棒棒军从街那边冲过来加入到观众当中。我用了长焦镜头,把注意力放在人们的脸上——那微笑的包子摊主,年轻的小店主,棒棒军憔悴的容貌,他们看着外国人时,面孔绽破出笑容来。

亚当掉了一只包子。他拾起来,丢过街对面朝我而来。他手指向我,然后人们笑了,又转回亚当,好像他讲了另一个笑话。慢慢的,我又一次掠过每张脸,然后,突然间,取景器变黑了。

有人把我往后推,我退了一步以求平衡。我还把眼睛对在取景器上,它再次黑了,这次我被更狠推了一把。我抬头看时,一个男人站在我面前,挥舞着他的皮夹。

“你不能拍,”他说。“你不能在这里拍摄。”

“你是谁?”我说。

他重复了他的命令,而我重复了我的问题。我还在拍,相机在我的肩膀上。

“我是个市民,”他说。“你不能拍。这是违法的。”

他再次挥动他的钱包,这次更凶了,而我觉得怒火上升。

“不准打我的相机,”我说。“你是谁?”

“我是个市民,”他再次说。他带着浓重的当地口音,他迈近了,威胁我。他是个大个子男人,有个小肚子,一堆油腻腻的头发,一张圆脸上带着怒意。我很快就认出他身上某些要点——从他的口音中,我知道他没受过什么教育,他的穿着举止告诉我,他多少有点权力地位,也许是一个政府小干部,或者什么小工厂的老板。他将近五十岁——属于“失落的一代”那种年纪,因为他们成长于文革。

“我是个市民,”他再次说。

“我也是个市民,”我说。“我住在涪陵这儿。我在师专教书。在这里拍摄没什么违法的。”

他又击打了相机。我往前踏了一步。

“别来烦我,”我说。“我没做错什么。走开。滚开。”

最后这个词攫住了他。他眼睛睁大了。

“你说什么?”

“我叫你滚开,”我说。“你以为你是谁?你不能就这么跑过来打人。你为什么这么粗鲁?”

我用了那个严厉的词,粗鲁,它再次攫住了他。

“你不能在这里拍摄”,他吼道。“你不是教师——你是记者。而且你不该像他那样在街上扔东西。你应该表示点尊敬,而且你不应该在这儿。”

“我在这里有两年了,”我说。“我们只是教师,而我们拍摄的原因,是我们想要记住涪陵。你不应该那么粗鲁。”

这时,有一群人聚拢在我们身边,低语着,压近过来。一个女人过来跟那男人站在一起,她开始向我大声吼叫,在空中戳着她的手指。我还在拍,但我把相机放低了。亚当急忙从街那边冲过来,试图解释我们是教师。但现在那两个男女已经怒不可遏,而群众的低语渐渐转为大声,我察觉到,我们有麻烦了。现在没人在笑了。我关了相机。人群在不断增长。

我在涪陵两年所经历的事情中,这次事件乃是我回顾最多的。免不了这样;那件事乃是我在这个城市里经历到的最糟糕的时刻,而它还在磁带上。

我不是很喜欢看那带子。每次我看的时候,我的胃就缩紧了,可以感觉到自己脉搏加速。我看着那些微笑的脸孔,他们看着亚当耍宝说笑,我告诉自己,那些人显然是快乐的。我想着我在城里度过的那些时日,所有我遇见的人,那些无事的日子。我还想到了那次刷鞋的男人骚扰我的事件,而所有人都挺身维护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