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张照片上,威廉·杰佛逊·佛斯特穿得像个明朝的君子,手里拿着一把扇子。宝贝,我想告诉你我所经历的改变。还有一张照片上,南希·德鲁穿着一件美丽的丝质旗袍。想着你念着你。有一张照片是田园风格的,这对年轻人穿着现代的礼服,伸开四肢躺在洒满阳光的草地上。我不知道如何是好,除非你回到我的身边。
那些9.11的影碟很难看懂。它们是匆忙中编制出来的,也不可能找到发行者;所有用中文写的出处都是假的。那张叫《世纪大灾难》的影碟里,绝大部分的内容都是来自ABC的新闻。影碟里面间或会混入了一些美国电影的配音;有一个地方,配音是《夺宝奇兵》的主题曲。电影的枪声和爆炸声,伴随着第二架飞机撞向世贸大楼的情形出现。北塔缓缓倒塌,背景音乐来自电影《大白鲨》。
另一张9.11影碟的名字叫做“对美发动突然袭击”,片子的开头用的是一种纪录片的口吻。解说者介绍了曼哈顿和世界贸易中心,电视上出现了纽约日常生活的场景。西装革履的生意人穿过马路;一排排商人紧盯着电脑屏幕。忽然,一个画面吸引了我的注意:有个银行家急匆匆地从一张桌子走到另一张桌子旁边,手里抱着一叠纸。他看起来有些眼熟,会不会是我大学里认识的某个同学呢?
我转向威利:“你能不能把影碟回放一下?”他按了几下遥控器,那个银行家又出现。他只在电视屏幕上出现了5秒,不过我马上想起来了:这个镜头是从电影《华尔街》剪接过来的。
好莱坞电影不断地出现在《对美发动忽然袭击》的影碟里。有时候剪接过来的电影片断很短,我看不出来是来自哪部影片,这让我不得安宁:真实和虚构之间的模棱两可、摇摆不定。
其他切入的镜头就不是那么难以捉摸的了。双子塔倒塌以后,出现了电影《哥斯拉》的一个短暂的画面,那个怪物正在摧毁曼哈顿。中国的评论员用庄重的语调说:“只有在恐怖电影里,我们才能看见这种毁灭性的场景……”突然,镜头切换:一脸严肃的布什总统正在召开新闻简报会。他所说的话并没有出现在配音里,取而代之的是中国评论员的声音:“问题依然存在:‘美国式民主是否安全?’”然后,画面变成了电影《珍珠港》里一系列的爆炸镜头。
这张影碟的后半部分描述了恐怖主义的历史。解说员引述了过去发生的事件,从塞尔维亚人暗杀佛朗西斯·费迪南德大公,到巴勒斯坦解放组织的行动,种种场景一闪而过:一排排纳粹士兵齐步前进;俄克拉荷马市被炸毁的联邦办公大楼,台湾的某次游行。解说员声称,恐怖主义是殖民主义和资本主义共同作用的产物。“恐怖分子对美国这样的超级大国心怀不满。”解说员说。“他们的不满又很多原因,其中最重要的一条,是因为那些强国把自己的信条强加到其他国家那儿。”影片介绍了1998年美国驻非洲大使馆爆炸事件的后果。美国的报复是在阿富汗境内的爆炸袭击,那一次袭击没有成功;影片里出现的是导弹嗖嗖飞过旧金山湾的场面:这是《绝地任务》的一幕。
9.11恐怖袭击后,凤凰卫视台删除了广告,连续36小时做直播节目。凤凰台是中国内地一家私营的中文新闻台,也是唯一一家如此密切关注和报道此次事件的广播公司。鲁波特·默多克的新闻集团拥有凤凰台40%的股份,凤凰台的总部在香港,但目标受众是内地的有线电视用户。凤凰台能够获准进入中国市场,凭借的是它和共产党良好的关系,有时这家私营电视台的新闻报导甚至比政府电视台的更富有国家主义的色彩。由于其更为优质的节目摄制,以及其快速传播新闻的能力,凤凰台已经在众多电视台中脱颖而出,覆盖了内地将近四千两百万的家庭用户。
我在乐清找到的其中一张9.11影碟,里面大部分内容都编选自凤凰台。虽然政府传媒的新闻报导里避免对美国做出任何批评,凤凰台的口吻却截然不同。袭击过后几个小时,凤凰台里出现了一个叫曹景行的男人,他的身份只是标注着“政治评论员”。曹景行说:“为什么其他国家那么憎恨美国呢?我们应该思考一下。”他评论劫机事件:“为什么这么容易就扣下了人质呢?美国人的荣耀几秒钟内荡然无存。”
这张影碟剪辑粗糙,时不时地,影片就在中国评论员和美国新闻镜头之间突然转换。在一次新闻发布会上,布什说了一句话:“今天早上,自由本身受到了一个不敢露脸的懦夫攻击。”——然后他就消失了。接着是科林·鲍威尔发言的只言片语:“再一次,我们看到了恐怖主义,看到了恐怖分子,看到了不相信民主的人,这些人竟相信杀害别人就可以——”布什又出现了:“自由本身受到了一个不敢露脸的懦夫攻击。”这一段重复播放了三遍,然后凤凰台的评论员又出现了。
这家中文台用了纽约和华盛顿特区福克斯广播公司的镜头,看起来几乎就像是那些插播的好莱坞电影一样让人迷惑。福克斯的标志出现在屏幕一角,画面也和美国观众看的一样,然而这些镜头却伴随着反美的中文评论员出现。我想起了威利的评论:中国政府无法表达它的真正感受。那属于政治,但这个却是商业;媒体带给人们他们想要的东西。新闻警察用一样的镜头,在中美两国贩卖爱国主义,而两个国家的人民都欣然接受。
威利的教室里装饰着一面中国国旗,还有一句镶在镜框里的话,这句话是周恩来说的:“为中华之崛起而读书”。校园不大,但很整洁:崭新的六层楼,体育场铺着橡胶跑道,在浙江的毛毛细雨中反射出光泽。走廊里挂着一排孩子们的优秀艺术作品,都镶在镜框里。这在中国是不寻常的事情,公立学校的墙上一般都挂着政治正确的人物画像,那些人物总是表情严肃、不苟言笑:毛主席、孙中山、马克思、列宁。我问及威利孩子们的这些艺术作品时,他告诉我说,这是一种宣传。“校方想要家长们看到这是间好学校。”他说。
一天早上,我旁听了威利7:30开始的课。那是八年级的课堂:30个男孩和女孩都穿着制服——白色衬衣、蓝色裤子。威利站在他们前面,问了一些简单的问题,他们用英语回答。威利说:“隔壁班的同学,他们的教室就像——”
“猪圈!”男生女生齐声叫喊道,哈哈大笑。
“很好,”威利说:“现在开始上课。”
课本叫做“中国初中英语”,这天的课文是关于新经济情况的。里面有一段用“特别英语”写的一段短短的话:
王伯父拥有一家工厂。他在1989年开了这家工厂。工厂生产梯子。有一天,我去了王伯父的工厂里看他……
威利大声地朗读了这段话,然后他往黑板上写了一些单词。他瞥了我一眼。
“1989年是个很有意思的年份,”他说。“那一年,北京发生了一些非常有意思的事情。现在,跟着我念……”
没有一个学生听懂了他的暗示,于是他的话就消失在和谐一致的齐声诵读里。威利转向一个男孩问道:“他们在工厂里做什么?”
那男孩站了起来:“他们在参观那些机器。”
“很好。你可以坐下了。”
另一个学生站起来了;威利又瞥了我一眼。
“他们在工厂里做牙刷吗?”
(注:前面章节里提到,牙刷在威利的母语四川话里是骂人的话)
“不是的。”男孩回答。
“他们做什么?”
“他们做梯子。”
“很好,你可以坐下了。”
有那么半个小时,威利的授课分成了两个层次。教科书上的课文内容展开了——王先生,梯子,工厂,出口经济带给人们的欢乐;然而时不时地,威利就会说一些只是我能听懂的话。他丢下一些四川俚语的英文翻译;在种种影射中和我分享涪陵岁月的回忆。当课文的另一个部分又提到1989年时,威利再一次停了下来。“我想知道,王伯父的工厂是在1989年6月开的吗?”他说完这句话,又继续讲课文的内容。学生们并不知道,有一条隐秘的英文专用通道越过了他们的头顶,直接通往坐在教室后面的外国人那儿。
传统来说,中国老师都站在讲台后面,然而威利却在学生们中间自由地走动。威利一句中文也不说,但学生们都能跟上他的节奏;他们的英语很好。威利叫了几个学生来表演课文的内容,他加了一个简单的道具:蒙眼布。男孩们很快就蒙住了双眼,随后他们就开始表演蒙眼参观王伯父的工厂。教室里回荡着笑声;这节课还剩下5分钟的时候,威利合上了课本,在一行行学生之间走动。
“你父母做什么?”他问一个女孩。
“他们开了家工厂。”
“他们的工厂生产什么?”
“工厂生产电视机零件。”
其他学生一个接一个地回答关于父母的问题:他们是养鱼的。他们在北京做生意。他们为一家公司工作。他们开了一家工厂。下课铃响了;教室里的语言转换回温州话;休息时间的喧闹声从走廊里传来。看着我从前的学生给他的学生上课,是我整个九月感觉最棒的事情。
我在浙江的最后一天,温州政府测试了空袭警报系统。台湾就在海对面,通常这种测试表示海峡要举行某种军事演习,或者是那座岛上有什么政治事件。但近期中台关系没有什么冲突,下一届台湾选举还有两个月才举行。这次空袭警报可能是当地政府想在9.11发生之后,为可能发生的任何事情做好准备。
在温州城里,我去见了另一个以前的学生,她的名字叫雪莉。1997年,她移民到了浙江,经常写很长的信给我和亚当。她在信里描述了她长途跋涉前往东部的种种细节:火车上的一个营养不良的婴儿,她假装自己不是四川人、和一个浙江本地人的谈话。她的英文写得很优美,我总是记得其中一封信的结尾:
亚当,这些故事是最让我感到震动,并且给我留下了最深刻的印象。它们都是真实的。
我来温州前不久,雪莉给我发了封短信,告诉我她结婚了。她起初在一家私立学校教书,但最近她在大虎打火机公司找了一份国外贸易代理的工作。在温州数不清的打火机制造厂中,大虎是最有名的一家。雪莉的工资是一个月2000多人民币——也就是是250美元,她是我如今混得最成功的几个学生之一。
她带我参观了那家工厂,我们从她平日工作的经理办公室开始参观。展品柜里陈列着高级产品:镶嵌着假钻石的金色打火机。特制的烧烤用打火机,可以往很难够得着的地方点火。一个金属烟灰缸上镶了一个老虎嘴,你按一下按钮,老虎嘴里就会喷出火来。墙上挂了一幅江泽民的书法作品;江主席2000年5月参观了这家工厂。
另一面墙上挂着一幅巨大的世界地图,上面标明了公司的出口路线。这幅地图上,温州位于全世界的中心,一个个箭头成扇状往各个方向散开:美国、英国、印度、巴西、还有几十个其他的国家。生产车间的门口外面,一个英文标志宣告:
把大虎打造成世界名牌
让世界进一步了解大虎
(LET TIGER BRAND CREATE WORLD FAMOUS BRAND
LET THE WORLD FURTHER UNDERSTAND TIGER BRAND)
那天晚上,我和雪莉以及她的丈夫黄旭(音译)一起吃饭。黄旭也是四川人,他为一家浙江当地的公司做软件开发的工作。我们谈到了近期在美国发生的事情,他们俩都同意威利的观察,认为温州的大部分人对此都没有什么同情心。
“当我第一次看到这个消息时,我确实不感到难过,”雪莉:“我承认,我总是对美国有偏见,因为美国这么强大,还总是在世界上其他地方推行它的霸权。不过,当我开始回想发生的事情,想得越深入,我对那些无辜的人就越感到同情。我只是需要一些时间才开始静下心来好好思考。”
她的丈夫有上网络聊天室,那儿的人尤其反美。“很多人把这次袭击和我们的南斯拉夫大使馆爆炸事件联系起来。”他说:“这些年来,我们和美国之间的问题太多了。”
9.11袭击事件发生以后,我总是不停地联想到那些盗版影碟。那些9.11事件的场景触目惊心;看着我的祖国发生这样的暴力事件,我感到震惊。过去我已经习惯了发展中国家的那些戏剧性的镜头:洪水淹没的城市,尸横遍野的战场。现在我在中国,距离相同,而影像却从陌生的方向传来。我们安全地观看一切,而美国人死了。
而这些影像被当成电影在温州这样的城市出售,是特别反常的。温州和外面的世界有着那么多的贸易关系。美国全球政策的一个基本假定是,美国文化和产品的传播,自然而然地让世界更好地理解美国。不太需要美国人亲自出门旅行;产品传播更为容易。理论上说,这是成立的;然而现在看来,人性方面的缺乏显而易见。在中国,大部分人都接触到美国的牌子和商品,但一个中国人和一个外国人有私交,却还是非常罕见的事情。威利是一个例外:他有国外的朋友,而他关于自我身份认同的一个关键部分,则包裹在另一种语言里。
然而,对大部分的中国人来说,外面的世界是抽象的——如同当地工厂发出的那个想象中的箭头最终要抵达的地方。这次袭击只是变成了另一件美国式的产品,也并不是什么令人惊讶的事。接下来的一个月里,我收集了其他的9.11商品:一个“布什对本·拉登”的电子游戏,一条奥萨马·本·拉登的钥匙链。我买了一些大楼的塑料雕像,上面有如同树枝般伸出来的尺寸过大的飞机。一家温州的打火机公司生产了一种打火机模型,火是从奥萨马·本·拉登的头上喷出来的。中国南部的一家公司生产了“怪物糖果”,包装纸上印着本·拉登的头像,这些糖果是推销给小朋友的。
我一遍遍地看着影碟,想要看懂里面的含义。在凤凰台新闻节目的剪辑里,一个叫陈鲁豫的女主持人说:“我们大吃一惊,但我们也习以为常。”她就像其他评论员一样,反复地把恐怖袭击和《珍珠港》以及其他电影里的场景作比较。从某种意义上来说, 这和美国人的表现没什么不同,美国人也容易陷入这种好莱坞式的语言里。有时,布什总统说话就像在演西部片——“生或死”;而报道美军反应的初期新闻标题就非常适合用在温州那些陈列盗版碟的架子上:无限正义,永久自由。
和雪莉、黄旭一起吃饭时,我问他们,这次事件对他们有没有影响。“现在我们对美的出口量不是很大。”雪莉说:“事实上人们都说,如果美元贬值,就会有利于我们出口商品到其他地方。”
她的丈夫补充说,甚至可能遭遇经济衰退的情况,也没有把他的朋友们吓倒。“这都是比较而言。”他说。“中国人常说,只有你呆在富人身边,你才觉得自己很穷。如果全世界的经济都衰退,我们也跟着衰退,那么其实还是一样的。”
起初,我很难相信他说的话:我很怀疑,温州的某个人会愿意减少他的收入,只要这意味着美国的人们会蒙受更大的损失。但后来我意识到,这其实不算是一个主动的选择。中国人目睹着这些遥远的、无法掌控的事件,设想了最糟糕的情况,并在其中寻找慰藉。这是一种消极的、疏离的世界观,这种世界观来自他们艰难的历史,而商品文化大潮中人性的明显缺失,也对此起了推波助澜的作用。如果你寄出了打火机,而收到好莱坞电影作为回报;在你的眼中,这个世界可能并不会变小,也不会变得更舒适。
快吃完晚饭的时候,我问雪莉,她觉得一般的美国人会怎么看她。雪莉26岁,长着一双大大的黑眼睛,脸上总是挂着亲切的笑容。以前在涪陵的时候,我知道她是班上最棒的学生;但她现在回答我的话就像在描述另一个人一样。
“我敢肯定,他们会说我很穷,很落后,受教育程度很低。”她说:“我觉得美国人都会这么看中国人。他们不会知道温州在哪里——在他们眼中,温州只是中国的某一座城市而已。”
9.11袭击过后,威廉·杰佛逊·福斯特更热衷于学英语了。几乎每天晚上,他都往日记本上作记录,追踪着事件的发展,编写着他的单词表:
里程碑 (Milestone)
虐打 (Maul)
休息室 (Lounge)
房客 (Lodger)
耳垂 (Lobe)
肾 (Kidney)
纪念品 (Keepsake)
骑师 (Jockey)
除了记录“美国之音”的节目内容以外,他还把温州报纸上的文章翻译成英文:
中东地区的国家是我们这个城市重要的贸易伙伴。温州生产的服装、打火机、皮鞋、小型纪念章,通过海运出口到这些国家……美国遭受9.11恐怖袭击后,阿富汗的局势变得更加紧张。根据国际规定,温州出口的商品将要缴纳额外的战时费用。
当他翻译那些来自国家电报的内容时,他很自豪地在下面签字:
新华通讯社
美国总统乔治。布什于10月11日深夜在白宫的新闻发布会上发表讲话,他说萨达姆是个邪恶的人。原因是海湾战争以后,萨达姆就开始试图制造大规模杀伤性武器。
布什表示,这些天来的袭击目标是阿富汗。但随后不久,这些反恐袭击就会扩散到世界其他国家……
布什说,美国人知道萨达姆正集中精力制造大规模杀伤性武器,他还说萨达姆是个恶魔。同时,布什敦促伊拉克允许联合国武器检查员进入伊拉克境内。
威廉·杰佛逊·福斯特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