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断桥(2 / 2)

甲骨文 彼得·海斯勒 7871 字 2024-02-18

“在中国,大多数小偷随身带着刀,”他沉思着,说道:“不带刀的算哪门子小偷呢?所以我觉得他是个小孩。”

“他不是个小孩。这点我可以确定。”

“那他怎么不还手呢?你怎么那么轻易就抓住了他?”李鹏的声音听起来简直像是失望了。

“我不知道。”我说。

警察对我的问话也是大同小异,我开始感到厌烦了。当我们重新回顾昨晚的事件时,局促不安的感觉层层传了出来:首先,他们对一个外国人在这座城市里遭遇偷窃事件感到羞愧。接着,在承认了这个不幸的事实以后,这个外国人抓住了小偷的事实,让他们感到更为羞愧。除非是一个特别蠢的小偷,才会在凌晨两点被一个外国人追打;所以这个小偷必定有什么严重的问题。警察们提出了种种可能。他肯定是喝醉了;或者是个残疾人;或者是个特别穷的外来移民。警察们强调,丹东是个现代化的、有秩序的都市,旅游业正在蓬勃发展。外国人半夜醒来发现有个小偷在他的房间里——丹东可不是这样的地方。

没有人认真考虑过另一个可能:这个男人是北朝鲜的难民。警察向我保证,这个边境地区没什么难民,因为河对岸的城市新义州,并不像北朝鲜的其他地方那么穷困。据在新义州有亲戚的一些丹东居民说,新义州的人一天吃两顿饭。然而在更远的东边,在饥荒和愚昧的经济政策双重打击下,据估计每年有7万北朝鲜人逃亡到中国来。很可能他们中有一部分人来了丹东。这种可能性困扰着我:如果说当地人希望那个小偷是残疾人,我却希望他强壮得不得了。我希望他是个经验老道的小偷,聪明狡猾,跑得很快——总之是个旗鼓相当的对手。我希望他是个中国人,而不是一个北朝鲜人。当我想到我可能狠狠地揍了一个挨饿的人一顿,我就感到非常不安。

李鹏和我都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想到了一个另外的可能性。

“可能他是个吃白粉的——所以他体质虚弱。这样就说得通了。”

“这儿有很多吸毒的人吗?”我问道。

“啊,没有。”李鹏马上回答:“我想丹东没有什么吸毒的人。”

市里最主要的风景胜地是鸭绿江上的断桥,这座桥曾经连接着丹东和新义州。1950年11月,朝鲜内战的第一年,当麦克阿瑟将军的军队向中国边境紧逼过来时,美军的炮弹炸毁了大半座桥。1993年,在修复了一半的桥身以后,中国把它向游人开放。游客们可以沿着桥走,看看爆炸以后留下来的遗迹——那在河水中间消失不见的桥身,并花上一块钱,透过望远镜看看遥远的对岸。北朝鲜人没有修复属于他们的那半座桥。那一半空荡荡的桥架子横在鸭绿江上,一直延伸到对岸。

有一天早上,我站在属于中国的那半座桥上,问那个出租望远镜的人,对面的北朝鲜人在干什么。

“他们在游泳。”他说。

我给了他一块钱,透过窥视孔望过去。在遥远的对岸,站着一个漂亮的北朝鲜女孩,她穿着旧式的有裙摆的游泳衣,上面布满红白的条纹。当她走到河里时,身体不由得冷得颤抖起来。在她身后,一群小孩子围在一个大人周围,那个大人也许是个老师。我选了个淘气的小男孩,透过望远镜跟着他。他打了另一个男孩一拳,离开了人群乱跑,又向一个女孩扔沙子。老师在斥骂他。不远处站了个士兵,他背着一支步枪。望远镜的圆形镜头里装下了所有这些人,有那么一刻我迷失在这小小的世界里。这时出租望远镜的人问我我的国籍。我后退了一步,离开了镜头,然后回答了他的问题。

“如果美国和中国现在打仗,你觉得谁会赢?”

“我想美国和中国现在不会打仗了。”

“假设他们真的打起仗来,”他说:“你觉得谁会赢?”

“我真的不知道。”我说。看起来是时候问他生意怎样了。他说“还可以”;在出租望远镜的地方旁边,他还摆了个摄影摊,游客可以在那儿好好打扮一番,然后以身后的断桥为背景照张相。他们可以穿传统的朝鲜族服装或是全套的中国军装,那套军装还配有头盔和塑料做的步枪。

另一个小贩在桥上弄了个冷饮店,游客们可以在那儿买到“泰坦尼克号雪糕”吃,那个雪糕的包装上有李奥纳多和温斯莱特的照片。冷饮店的主人说,这座桥是国有的,私人商贩可以租一些地方,做望远镜或是小吃的生意。在那座桥旁边,我停下来和另一个为游客照相的摄影师聊天。“你觉得中国能加入世贸吗?”他问我。“四月的时候,朱镕基出访美国,所有报纸都说中国很快就会加入世贸了。但是在南斯拉夫轰炸事件后,形势好象不太妙。”

我们聊了一会儿。摄影师老是提起世贸。我问他为什么对此事这么感兴趣。“报纸上说,如果我们加入世贸组织,就会有更多的外国游客到中国来。”他解释道:“当然,如果中国的经济不断发展,也会有更多的中国游客到这儿来。这事会对我有影响的。”

我总是喜欢去丹东这样的小城市旅行,这些地方没什么外国人。当地人都急于和我说话。对他们来说,和一个美国人说会儿话,是一件了不得的事。和他们聊天,会让我联想到中国与其他国家的复杂关系。通常,人们都会不可避免地说到曾经的战争与冲突,他们也全然相信美国和许多其他国家故意欺压中国。然而,他们对待外国人的态度却友好得让人难以置信;并且他们总是热切地讨论着国际贸易关系的话题。

起初,这种矛盾的态度让我感到不解;我觉得始终有一天我会弄懂人们的真实想法的。然而后来我渐渐意识到,即使是在一个人的思想中,截然相反的观点也可以同时存在。远方的一个爆炸事件可能引发人们的一种反应;和一个说中文的美国人交谈又可能激起另外一种想法。如同如今这片土地上的风景,是如此错综复杂。如果你来参观一座桥,它被美国人炸毁、由中国人重建,又出租给小商贩,让他们在桥上卖泰坦尼克号雪糕;那么当地人对外界的想法如此不合逻辑,也没什么好奇怪的了。

鸭绿江上的断桥座落在“丹东边境合作经济区”的尽头。当地人骄傲地称这儿为“开发区”。在改革开放的春风终于吹到这个国家的角落以后,丹东步入了迅速发展的十年;开发区正展示了发展的成果。人们告诉我说,十年前这儿什么都没有,只有一些农民搭的棚屋和临时的小码头。现在这儿餐馆林立,有冷饮店、卡拉OK厅,还有一个叫“欧洲花园”的高级商场。

开发区东边的边界处有一个通往清代皇家猎苑的大门;还有一座新桥,桥对岸就是北朝鲜,桥上架着铁轨,能走火车和汽车。在这座桥和高级商场之间,有一间24小时营业的性病诊所,还有一个芬兰浴洗浴中心,这家按摩洗浴店外面的广告板上是一副巨型照片,照片上是一个裸着上身洗澡的外国女人。

在通往皇家猎苑的大门处,游客们可以追捕“野生的”云雀、白鸽、山鸡和兔子。这些动物都用绳子拴绑在地,游客们可以花上一块钱,用0.22口径的猎枪或一把弓箭射杀它们。花上三块钱,他们就可以任意射杀拴绑的兔子。游客们可以把杀死的动物拿去吃。

有一天下午,我看到有两个来自广东的游客在那儿猎杀云雀。那是一对20多岁的年轻情侣,穿着时尚,男的喝得很醉的样子。他射得太偏,云雀们甚至都没有挣扎,拴绑的绳子一动不动。它们静静地坐在太阳底下。这是我看过的最愁眉苦脸的云雀。

“我喝得太醉了,”这男人说:“你来射吧。”这人是在丹东长大的,现在带着女朋友回家乡来玩。

“我不想开枪,”她说:“它太响了。”

“拿着,”他说:“你来射。我太醉了,都没法看清目标。”

“我不愿意。”

“来吧。很容易的。”

这男人教他的女朋友把枪架在围栏上,这样就更容易瞄准了。猎苑老板通常是不允许这种行为的,因为这就不是打猎了;但他这次为女孩破了例。我站在旁边,听着他们之间的对话,想着这与海明威的哪个故事接近。在海明威最精彩的故事里,总是有着枪、动物、女人和争吵的醉汉。和眼前的场景唯一的区别是,海明威故事里的动物从未被拴在地上。

终于,这男人说服了他的女朋友。女孩拿起那支0.22口径的步枪,猎苑的老板帮她把枪架到围栏上。她射了三发子弹,每次枪一响,她就大声尖叫,双手捂着耳朵。她全都射偏了。那些云雀看起来像睡着了。

天渐渐暗了下来,此时的开发区灯火通明:餐馆、卡拉OK厅和洗浴中心外头,荧光灯和霓虹灯不停闪烁着。而在鸭绿江对面,北朝鲜的河岸一片漆黑。没有任何用电的迹象,也没有北朝鲜人晚上来游泳。

在丹东,我在鸭绿江附近呆了很久。我认识了两个开快艇的当地人,一天里好几回,他们会开船载我去看北朝鲜的河岸。我们会经过一些撞毁的游船,还有一些看起来是废弃了的工厂。在北朝鲜人下海游泳的沙滩上,有些小孩子们朝我们招手微笑。全副武装的士兵像块石头一样站在各自的岗位上,盯着游泳的人们。他们看起来像拿着手枪的救生员。

中国和北朝鲜有良好的官方关系,但丹东的老百姓会说他们的邻居领导无方。每次我想深究一下这个问题,中国人就会耸耸肩。“没有意思。”他们说。即使是那个对世贸组织热情高涨的摄影师,当我问他有没有想过去北朝鲜旅游时,他看起来也是一脸不耐烦。“我可以从他们那儿学些什么?”他问我。丹东人没有一个为他们邻居的贫穷或孤立状态感到不安,在共产主义盛行的前30年里,他们自己已经饱尝个中滋味。

对我来说,北朝鲜是一个悲剧;而这个国家竟然对外封闭了近半个世纪,简直是不可思议。船沿着河岸航行,我留意着那些小小的细节:一艘空空的游船,一个全副武装的士兵,一个游泳的孩子。在我看来,每一眼都有重大的意义,就如丹东人觉得与我的简单交谈非比寻常。

不过,虽然中国人和我一样都望向对岸,我们的原因却不尽相同:我要看到里面去,他们想看到外面去。中国游客们纷纷涌向北朝鲜的河岸,只是因为这儿是他们离出国旅游最近的地方。

如果他们有钱,就可以越过边境。我住的旅馆有组织这样的旅行团,最低的价钱大概是200美金左右,不需要护照,只要有中国居民身份证就可以了。对中国公民来说,去北朝鲜比去香港容易,香港在两年之前正式回归中国。中国政府在丹东边境有如此宽松的政策,因为他们确定任何跨过鸭绿江的人都是想要回来的。

每天早上,普通团和豪华团的旅客都会在我住的旅馆门口集中,准备出发前往北朝鲜;有一天早晨,我看到一个人向他们做了个简单的旅游介绍。他所说的东西,让我想起我随和平团第一次到中国来时所听到的话。那个导游说,中国游客参观北朝鲜的纪念碑时,应该有尊重的态度,还有就是不要给那些正在劳作的人照相。中国游客要谨记:北朝鲜是骄傲的民族。此外,当经过非军事区时,要注意不能向另一边驻守的美国士兵喊“hello”。

“你会注意到,那儿并不像中国这么发达,”导游说:“你不能跟北朝鲜人说,他们需要改革开放;或者告诉他们要以中国为榜样。请记住,很多北朝鲜导游中文说得很好,你们要管住自己的嘴巴。”

朝鲜战争是中华人民共和国和美利坚合众国之间唯一一次要直接开战的冲突。这场战争从1950年6月开始,当时北朝鲜向南部进犯。美国与其它联合国的国家一起,很快对南韩进行援助;麦克阿瑟将军的军队一直打到了中国的边境。那一年10月,毛泽东开始号召“志愿军”去帮助北方的邻居。这场战打了三年,有5万4000名美军丧生。外国的历史学家估计中国的伤亡人数达到了90万之高。不过准确数字肯定是不得而知的,因为中国对历次战争的描述都是不可靠的。丹东当地的纪念馆宣称战争中死去的中国人只有1万1千人。

当我在鸭绿江的码头之间闲逛时,我曾告诉其中一个开快艇的船员,说我希望能与参加过朝鲜战争的人会面。那船员认识这样一个老兵,是他父亲的朋友,他约了那个老兵,我们三个一起吃饭。当我们在餐馆门口见面时,那个老人的双眼睁圆了。“我以为你说他是个从美国来的中国少数民族!”他大声说道,猛地转身就走。船员赶紧追上了老人,试着跟他说明白,安抚他的情绪。他们说了很久,终于回来了。我向老人解释道,我只是对历史感兴趣;我向他保证不会公开他的名字。最后他终于同意跟我们一起到餐馆里的包间就餐。

老人以前参加的是中国海军,在朝鲜战争中他并没有目睹什么直接的军事行动,当时他的部队被派往台湾海峡了。后来,在1964年的时候,他在台湾沿岸的一场战役中腿部受伤。他今年64岁,加入中国共产党已经40年了。他走路时有些跛脚。打伤他的敌人是台湾人,但所用的枪是美国制造的。老兵把这个细节告诉我,并确认我明白无误地听懂了他的话。

我们叫了菜和当地的啤酒,过了一会儿老人开始放松下来。他问我那根包扎的手指是怎么回事,听完我的回答后要了摇头。“如今很多东西都是没有把握的了。”他说:“比如说,一些退休老人就拿不到退休金。还有一个和从前不一样的地方,现在中国有了一些资本主义的因素。有些人太富了,有些人又太穷。不像是毛泽东时代,每个人都是平等的。那时候没有人犯罪。你在旅馆里被打劫的事情,这在过去根本不可能发生。”

我问他河对岸的情况是怎样的。

“当金日成在世的时候,他就像毛泽东一样,”他说:“他是个伟大的人,每个人都崇拜他。但是金日成的儿子并不像他父亲那么好。他太年轻,最主要的因素是他没有经过战争的锻炼;他没有受过磨难。金日成小时候就参加了战争,所以他成了个伟大的人。”

一小时后以后,采访整个儿颠倒了过来。桌对面的老人不断向我发问:美国的工资水平怎样?美国人怎样看待中国?他们对北约轰炸事件有什么想法?

这老兵告诉我,他有个儿子,拿了大学毕业的文凭,却拒绝了一份很好的政府工作。那个年轻人去了一家私人企业,那儿给的工资更高,但他的职位不是铁饭碗。他已经26岁了,却还没结婚!他怎么想的?这是他在大学里向他的美国老师学来的吗?美国人觉得一份高收入的工作比长期稳定的职业更重要吗?

我向老人解释,某种程度而言,他儿子的想法和美国一些年轻人的想法是相似的。老人不断地回到同样的话题上:一份政府工作是再好不过了;中国还需要一个毛泽东。他喝了很多酒,说话开始含混不清,并且大声抱怨起来。他骂着他的儿子,又嚷嚷说餐馆的服务太差。他说外国人来到丹东不应该遇到抢劫的事。

带我来的那个船员礼貌地提议说,我们该走了。那个老人忽然生气了。

“我不是每天都能有机会和外国人说话,”他提高嗓门说:“我不累。我只是要去一下洗手间。”他站起来,差点被椅子绊倒了;那个船员及时扶了他一把。一个女服务员走进房间,老人大声说:“买单!”

我已经付过账了,女服务员就向老人解释了一番。“我有钱!”老人嚷嚷:“让我来付钱!”那个船员试图扶着他往外走。“我来付钱!”老人又嚷嚷起来,手里挥舞着一叠人民币。

最后,我们把他拉出了门外,夜晚清凉的空气让他稍稍平静了一些。我向老人道谢,谢谢他来和我见面;老人和我握了手,一瘸一拐地向家走去。他不肯让我们送。

那个船员看着老人远去的身影,叹了口气。这个33岁的男人说:“很多老人看不懂中国现在的事情。”

我在丹东的最后一个下午,鸭绿江里满是中国人结婚的游船。有钱的新人雇了两层的大游船;一班人要的是小摩托艇。他们的仪式都是一样的:游船飞速地开到断桥下,停下来照些照片,然后沿着北朝鲜的河岸兜一圈。在救生衣底下,新娘穿着颜色鲜艳的衣服,或粉红或橙或紫;她们站在船头,像装饰的鲜花。这天天气炎热,北朝鲜人也在河里游泳。

一个名叫倪士超(音)的船员开船载我到河上,我们穿行在一队队结婚的游船之中。倪士超告诉我,今天是农历第6个月的第6天,是很吉祥的日子。不过总的来说,结婚的人比去年少了。

“人们觉得以9结尾的年份兆头不好。”他解释道:“我自己是不信,但很多人都信的。89年的时候,北京有一场暴动;79年的时候,是‘四人帮’的审判。69年是文化大革命。59年是你们美国人来炸了这座桥。”

他停了一下,思索了片刻,说:“噢不是,那是1950年的事情。总而言之,59年也发生了些不好的事情。”

那一年是毛泽东指挥的“大跃进”运动关键时期,但历史书上抹除了那一段灾难。像很多中国人一样,倪士超对近代发生的事情印象摇摆不清;他对审判四人帮的事情也记错了,事实上那是1980年才开始的。

“那1949年如何?”我问道。

“那是新中国成立的时候。”他说。我们的船在那座断桥的阴影里开着,船下是缓缓流淌的鸭绿江。“那一年不同。”他说:“那一年是好年,肯定的。”

从丹东出发,我向着日本海,沿着国界一直走。沿路经过的地方有轻微的污染情况,一辆辆汽车从白桦林中开过。我随身带着帐篷和睡袋,到了长白山就露营。这是一个巨大的火山口,现在里面满是湛蓝清冽的湖水,中朝的边界把湖水从中间切断,看起来像是一块破裂的蓝宝石。晚上南边吹来凛冽的风,我在帐篷里总是以为外面有脚步声。

当地人告诉我说,这儿的国界没有围起来。湖边是一圈的山脊,上面长满了青草,白天;我就沿着那儿一直走。走了半个小时后,我看到下面一片青绿之中有一点小小的白色。在走下山谷之前,我仔细地看了看周围:没有楼房,没有人。最近的城市也在几十公里之外,那一带都是崎岖不平的山地。我在中国呆了这么久,这儿是我所见过的最空旷的地方了。

那一块石头一面写着中文,另一面写着朝鲜文。我习惯看见的都是线状的边界——河流,栅栏;现在面对这空荡荡的旷野中孤立的石头,让我有种奇怪的感觉。边界原来只是一个概念,在这无人的旷野上毫无意义可言。

我放下我的行李,向北朝鲜走了几步,然后把相机放在一块石头上,调好了拍照时间。在那张照片上,天空湛蓝,白云低低地挂在地平线上。我跪在那儿,影子落在那块标志边界的石头上。我的左手上缠着脏脏的白色绷带。背景的那些群山可以是任何国家的山。

(注:以上蓝色文字部分由“Hi!PDA”论坛starship补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