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于物种消失的原因,有着各式各样似乎完全不相干的解释。但是,只要对这类事件进行足够深入的追踪,你就会不可避免地找到那个共同的根源——“一个像野草一样的物种”。
Bd有能力自行移动。在显微镜下能够看到这种真菌产生的孢子长着细长的尾巴,能够像螺旋桨一样推动孢子在水中前进。它们也能被溪流或是一次暴风雨之后形成的地表径流带到更远的地方。(可能正是这类扩散作用导致巴拿马的疫情向东发展。)但是,这类运动无法解释这种真菌为何能差不多同时出现在世界上如此之多相距遥远的地区,包括中美洲、南美洲、北美洲以及澳洲。有一种理论认为Bd是随着非洲爪蟾的运输而遍及全球的。在20世纪50年代至60年代,非洲爪蟾被用于女性的孕检,因为雌性非洲爪蟾在注射了怀孕女性的尿液之后,会在几小时内产卵。令人感兴趣的是,非洲爪蟾虽然广泛感染了Bd,但它们自身似乎并不会受到有害的影响。第二种理论认为真菌是由北美牛蛙引入欧洲、亚洲以及南美洲的,或有意为之,或无意为之。这种动物的出口是为了满足人类的食用消费需求。北美牛蛙也广泛感染了Bd,但似乎并不会受其伤害。第一种理论已经被称为“走出非洲”,而第二种则或许可以被称为“蛙腿汤假说”。
无论是两者之中的哪一种,从病原学上来看都是一样的。如果不是被人类装到轮船和飞机上,一只携带Bd的蛙不可能从非洲前往澳洲或从北美洲前往欧洲。这种在今天看来毫不稀奇的跨大陆物种重组,在35亿年的生命史上可能是前所未有的。
即便现在Bd已经横扫巴拿马的大部分地区,格里菲思还是会偶尔外出为EVACC采集物种样本,寻找幸存者。我为自己的访问选定的时间,恰好能赶上一次这样的采集之旅。一天晚上,我和他以及两名建造瀑布的美国志愿者一起出发了。我们向着东方前进,穿过巴拿马运河,在一个叫塞鲁阿苏尔(Cerro Azul)的地区过夜,落脚点是一间用2.5米高的钢铁栅栏围起来的旅社。拂晓时分,我们开车来到了查格雷斯(Chagres)国家公园入口处的警卫站。格里菲思期望能够找到EVACC所短缺的两个品种的雌蛙。他取出了由政府颁发的采集许可,展示给警卫站无精打采的官员看。几只营养不良的狗跑出来围着卡车闻来闻去。
离开警卫站,道路变成了由深深的车辙串在一起的一连串土坑。格里菲思在卡车的CD播放器里放了一张吉米·亨德里克斯(Jimi Hendrix)[20]的专辑,而我们就随着跃动的节拍颠簸前行。蛙的野外采集需要很多装备,所以格里菲思还雇了两个人来帮忙。在一个叫作洛斯安赫莱斯(Los Ángeles)的小小村落,最后几间房子前面,那两个人从薄雾之中现身出来。我们继续颠簸前进,直到前面的路无法让卡车通行为止。于是,我们所有人都下了车,开始步行。
满是红泥的小路蜿蜒穿过雨林。每走几百米,就会有一条稍窄的小路从主路上穿过。这些路径是切叶蚁制造出来的,它们来回走了上万甚至是上亿次,不停把草叶碎片带回自己的居所。(它们的巢穴看起来就像是一堆锯末,能够覆盖街心花园大小的一片地域。)来自休斯敦动物园的美国人克里斯·贝德纳尔斯基(Chris Bednarski)警告我要躲开那些兵蚁,它们即便是死了也会把颚留在你的小腿里面。“这东西真的会把你搞得一团糟。”他说道。来自托莱多动物园的另一个美国人约翰·查斯顿(John Chastain)扛着一根用来对付毒蛇的长钩子。贝德纳尔斯基又向我保证道:“幸运的是,那些真正能够给你带来麻烦的生物很稀少。”吼猴在远处吼叫着。格里菲思指给我看美洲豹在松软地面上留下的脚印。
大约一个小时之后,我们来到了一个在树林中开辟出来的农场。地里零乱地长着一些玉米,但附近没有人。很难说是农场的主人已经放弃了这块贫瘠的雨林土地,还是只不过恰好今天不在。这时,一群翡翠绿色的鹦鹉突然冲向空中。又过了几个小时,我们走进了一小块林中空地。一只蓝色的大闪蝶轻快地掠过,双翼与天空一样颜色。这里有一间小木屋,但已经破败不堪了,于是乎所有人都选择睡在外面。格里菲思帮我吊起了一张床——某种介于帐篷和吊床之间的东西,必须要挂在两棵树之间才行。它位于底部的一条狭缝就是入口,而顶部则要用来遮挡肯定会出现的雨水。当我爬进这东西里面时,感觉就像是躺在一口棺材里。
那天晚上,格里菲思用便携式燃气炉煮了一些米饭。然后,我们在头上绑好头灯,向着附近低处的一条溪流蹒跚而行。很多两栖类是夜行动物,所以看到它们的唯一方法就是在黑暗之中寻找。这件事情做起来就像听起来那么困难。我不断滑倒,不断违反着雨林中的第一安全守则:任何东西,如果你不知道它是什么,就永远不要伸手去抓。在我又一次摔倒之后,贝德纳尔斯基指给我看,就在旁边的一棵树上有一只跟我拳头差不多大的狼蛛。
经验丰富的猎人寻找蛙类时,会向森林中射出一束光,注意观察蛙的眼睛的反光。这一路上格里菲思看到的第一只两栖动物是一只圣何塞柯克兰蛙,正在一片叶子上休憩。这种蛙属于一个较大的“玻璃蛙”科,之所以起这个名字是因为它们半透明的皮肤甚至能显露出体内器官的轮廓。眼前这只玻璃蛙是绿色的,缀着微小的黄点。格里菲思从包里取出一副医用手套戴上,站在那里一动不动。突然,他的手像飞镖一样疾速伸出,势如苍鹭,将那只蛙一把抓在了手里。接下来,他用另一只空着的手拿起一支看起来像棉签的东西刮了刮蛙的肚皮,然后把棉签放进了一个小小的塑料管中。这个样品以后会被送到实验室里分析是否有Bd感染。因为这种蛙不是他想要寻找的品种,格里菲思把它放回叶子上。然后,他取出了自己的照相机。那只蛙面无表情地回瞪着相机镜头。
我们继续在暗夜之中搜寻。有人发现了丘盗蛙,通体橘红色,如同森林地被层的颜色。还有人发现了沃氏蛙,看起来就像一片鲜绿的树叶。对于找到的每种生物,格里菲思都按流程操作:一把抓起来,在腹部取样,然后给它拍照。最后,我们还偶遇了一对正在“抱合”的巴拿马盗蛙——这是两栖动物做爱的方式。这一次,格里菲思没有打扰它们。
格里菲思想要捕到的两栖动物之一是突角囊蛙。这种蛙的鸣叫声很独特,就像是开香槟的声音。当我们正在一条溪水中央蹚着水前进时,突然就听到了这种叫声,仿佛是从四面八方同时传来似的。一开始,这声音听起来好像就在身边,但当你靠过去时,它似乎又跑远了。格里菲思开始模仿这种叫声,用双唇发出香槟酒瓶塞弹出时的声响。
最后,格里菲思觉得是我们其他人蹚水的动静吓跑了这些蛙。他一个人走到前面,而我们大家原地不动,在及膝深的水中站了很久。当格里菲思终于挥手示意我们过去时,我们发现他面前有一只黄色的大蛙,长着长长的脚趾和像猫头鹰一样的面孔。它坐在一根树枝上,比视线稍高。格里菲思此行要为EVACC找一只雌性的突角囊蛙。于是,他猛地伸出手去,抓住了这只囊蛙,把它翻过来查看。如果是雌性突角囊蛙,腹部会有一个育儿袋,但这只没有。格里菲思给它取了样,拍了照,然后放回了树上。
“你是个帅小伙。”他轻声对那只囊蛙说。
午夜时分,我们开始返回营地。格里菲思唯一决定带回来的是两只小小的蓝腹丛蛙以及一只颜色发白的蝾螈。他自己和两名美国志愿者都不知道这只蝾螈具体是什么物种。蛙和蝾螈都放在了塑料袋里,还加了一些树叶以保持潮湿。我突然意识到,这两只蛙和它们的后代(如果能有后代的话),以及它们后代的后代(如果也能有的话),都永远不会再踏足这片雨林了,反而要在无菌玻璃箱中度过一生。那天夜里下了雨,我睡在棺材一样的吊床里做了一个鲜活的噩梦。醒来之后,我唯一还能记起的梦中场景,就是一只明黄色的蛙,正叼着烟嘴抽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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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Ruth A.Musgrave,“Incredible Frog Hotel,”National Geographic Kids,Sept.2008,16-19.[原书注明了重要的引用文献,由于这些资料大多没有中文译本,所以均直接给出原文,供有兴趣的读者检索。——译者]
[2] D.B.Wake and V.T.Vredenburg,“Colloquium Paper:Are We in the Midst of the Sixth Mass Extinction?A View from the World of Amphibians,”Proceedings of the National Academy of Sciences 105(2008):11466-11473.
[3] 分类学上严格定义的恐龙并不包括生活在海里的蛇颈龙和沧龙,以及会飞的翼龙等,所以是并列关系。——译者
[4] 比阿特丽克斯·波特(Beatrix Potter)是19世纪末期英国女性儿童文学作家、插画家,人称“波特小姐”。所著故事的主人公多为拟人化的小动物,最出名代表为彼得兔。——译者
[5] 由美国政府于1961年组建,向欠发达国家派驻志愿者进行援助计划的组织。——译者
[6] 典出《圣经·创世记》,挪亚在方舟上住了370天,其中最开始的40天一直是大雨如注。——译者
[7] 在关于蛙类灭绝的新闻报道中常被简单译作巴拿马树蛙。——译者
[8] 世界上有三处内华达山脉,文中所指应为美国加利福尼亚州东部的内华达山脉,属人口稀少地区。——译者
[9] 云雾森林(cloud forest)是指林冠层常年或季节性地被云雾所环绕的森林,多见于热带及亚热带山地。——译者
[10] Martha L.Crump,In Search of the Golden Frog(Chicago:University of Chicago Press,2000),165.
[11] 感谢John Alroy为我介绍了背景灭绝速率计算的复杂性。更多相关信息参见:“Speciation and Extinction in the Fossil Record of North American Mammals,”in Speciation and Patterns of Diversity,edited by Roger Butlin,Jon Bridle,and Dolph Schluter(Cambridge:Cambridge University Press,2009),310-323。
[12] A.Hallam and and P.B.Wignall,Mass Extinctions and Their Aftermath(Oxford:Oxford University Press,1997),1.
[13] David Jablonski,“Extinctions in the Fossil Record,”in Extinction Rates,edited by John H.Lawton and Robert M.May(Oxford:Oxford University Press,1995),26.
[14] Michael Benton,When Life Nearly Died:The Greatest Mass Extinction of All Time(New York:Thames and Hudson,2003),10.
[15] David M.Raup,Extinction:Bad Genes or Bad Luck?(New York:Norton,1991),84.
[16] John Alroy,personal communication,June 9,2013.
[17] Joseph R.Mendelson,“Shifted Baselines,Forensic Taxonomy,and Rabbs’Fringe-limbed Treefrog:The Changing Role of Biologists in an Era of Amphibian Declines and Extinctions,”Herpetological Review 42(2011):21-25.
[18] Malcolm L.McCallum,“Amphibian Decline or Extinction?Current Declines Dwarf Background Extinction Rates,”Journal of Herpetology 41(2007):483-491.
[19] Michael Hoffmann et al.,“The Impact of Conservation on the Status of the World’s Vertebrates,”Science 330(2010):1503-1509.See also Spineless—Status and Trends of the World’s Invertebrates,a report from the Zoological Society of London,published Aug.31,2012.
[20] 美国黑人摇滚乐吉他手及歌手,20世纪60年代流行音乐界的超级明星。——译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