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第六次大灭绝(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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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trong>巴拿马金蛙(Atelopus zeteki)</strong></h1>

巴拿马中部有一座安东的埃尔巴耶(El Valle de Ant&oacute;n)镇,坐落于一座大约一百万年前形成的火山口之中。火山口宽逾六公里,然而当天气好的时候向四周望去,参差不齐的山体看起来就像是一座残塔的内墙。小镇上有一条主街,一个警察局,以及一个露天集市。集市上除了各式各样当地常见的巴拿马礼帽和色彩丰富艳丽的刺绣之外,还有着世界上样式最为繁多的金蛙小玩偶。有在叶子上休憩的金蛙,有坐直了身子的金蛙,还有让人难以理解的抱着手机的金蛙。有的金蛙穿着蓬蓬裙,有的金蛙摆出了跳舞的体态,还有的金蛙叼着烟嘴抽烟,模仿着富兰克林&middot;罗斯福总统广为人知的抽烟姿势。金蛙的颜色就像是出租车的黄色,上面还有暗棕色的斑点,特产于埃尔巴耶镇附近的地区。在巴拿马,它被当作幸运的象征,样子还被印到了彩票上(至少曾经如此)。

就在十来年前,在埃尔巴耶镇周围的山上还很容易看到金蛙。这种蛙有毒,所以才有这样鲜艳的颜色,在丛林的地被层上显得很突出。有人计算过,一只金蛙皮肤内的毒素就能杀死一千只普通大小的老鼠。在离埃尔巴耶镇不太远处有一条溪流,俗称千蛙溪。过去沿着那条小溪走,你会看到很多很多的金蛙在岸上晒太阳。一位曾经去过那里的两栖爬行动物学家是这样告诉我的:&ldquo;那儿太不可思议了&mdash;&mdash;绝对太不可思议了!&rdquo;

后来,埃尔巴耶镇周围的蛙开始消失了。这个问题最初是在巴拿马边境以西的哥斯达黎加发现的,人们那时并未意识到这将是一场危机。当时,一名美国的研究生正在那里的雨林中研究蛙类。她回到美国待了一段时间来写学位论文,而当她回到雨林中时,却找不到任何蛙类了,实际上,任何种类的两栖动物都找不到了。她当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既然需要研究蛙类,她就在东边更远的地方找了一个新的研究区域。起初,新地点的蛙类看起来很健康,然后,同样的事情再次发生:两栖类消失了。疫霾在雨林中持续扩散着。到了2002年,在埃尔巴耶镇以西80公里处的圣菲(Santa Fe)镇周边,山丘与河流中的蛙类都一扫而光了。在2004年,这类小动物的尸体开始出现在更加靠近埃尔巴耶镇的地方,埃尔科佩(El Cop&eacute;)镇附近。此时,来自巴拿马和美国的一组科学家已经得出了结论:金蛙正面临着灭绝的危险。他们决定要努力保留住一个残存种群,于是将两种性别的金蛙各选几十只,从森林中移到室内喂养。但是,不管是什么杀死了这些蛙类,它的动作比生物学家们担心的还要快。在生物学家们能够按计划采取行动之前,冲击波已经来了。

我最初读到埃尔巴耶镇金蛙的事情,是在一本给小朋友看的自然科学杂志上,杂志还是从我的孩子那里随手拿来的。[1]那篇文章的配图全是五彩缤纷的照片,有巴拿马金蛙,还有其他一些色彩绚烂的动物。故事介绍了这场灾难蔓延的过程,以及生物学家们为了阻止它所做的努力。他们本来希望能够在埃尔巴耶镇建一栋新的实验研究设施,但却没能及时完工。生物学家们要与时间赛跑,挽救尽可能多的动物,即使根本没地方喂养它们。那么,最终他们是怎么做的呢?他们把这些小动物送去了&ldquo;一家蛙旅馆,妥妥儿的&rdquo;。这家&ldquo;神奇的蛙旅馆&rdquo;&mdash;&mdash;真的是一家有床有早餐的当地小旅馆&mdash;&mdash;同意让蛙住进他们提供的一批客房(里面的水箱)中。

&ldquo;有生物学家们随叫随到,这些蛙们享受到了顶级的住宿条件,不但有女佣,还有客房服务。&rdquo;文中如此写道。蛙们还能吃到美味而新鲜的食物&mdash;&mdash;&ldquo;事实上,新鲜到能够自己跳到盘子外面去。&rdquo;

看到这家&ldquo;神奇的蛙旅馆&rdquo;之后又过了几周,我偶然读到另一篇有关蛙的文章,却有着不一样的视角。[2]这篇文章刊登在《美国科学院院报》上,作者是两位两栖爬行动物学家,来自加州大学伯克利分校的戴维&middot;韦克(David Wake)和来自旧金山州立大学的万斯&middot;弗里登堡(Vans Vredenburg)。文章的标题是《我们是否正处于第六次物种大灭绝之中?&mdash;&mdash;来自两栖动物世界的观点》。两位作者在文中指出&ldquo;在这颗星球的生命发展史中已经出现过五次大规模的物种灭绝事件&rdquo;。他们称这些灭绝事件&ldquo;导致了生物多样性的严重丧失&rdquo;。第一次发生在奥陶纪晚期,约4.5亿年前。当时生命的主要形式还都局限在水中。最具破坏性的一次发生在二叠纪末期,约2.5亿年前,几乎把地球表面上所有的生命全部扫荡干净了。这一事件有时也被称为&ldquo;大灭绝之母&rdquo;或&ldquo;大灭亡&rdquo;。距今最近也最为著名的物种大灭绝发生在白垩纪的尾声。除了恐龙之外,这次灭绝还扫除了蛇颈龙、沧龙、翼龙以及菊石。[3]韦克和弗里登堡认为,从两栖动物的灭绝速率来看,与大灭绝类似的灾难性自然事件正在发生。他们的文章只配了一张照片:十几只黄腿山蛙身体浮肿,肚皮朝天躺在岩石上,生机全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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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朋友的杂志选择了刊登活蛙而非死蛙的照片,我很理解个中缘由。&ldquo;两栖动物叫客房服务&rdquo;&mdash;&mdash;明显有着比阿特丽克斯&middot;波特[4]式的故事魅力。对于想要把这种故事魅力宣之于众的创作冲动,我也同样理解。不过,从我作为记者的视角来看,那本小朋友的杂志似乎把故事的主旨掩埋掉了。想象一下,自从约五亿年前出现第一只有脊椎的动物以来只发生过五次的事件,无论是什么,都足以称为极度罕见。当前,第六次这样的事件正在发生之中,甚至差不多就是在你眼皮底下发生&mdash;&mdash;这样的念头对我而言直如当头棒喝。毫无疑问,这样一个更庞大、更阴暗、意义远远更为重大的故事,才更值得讲述。如果韦克和弗里登堡是正确的,那么我们这些活着的人不仅仅目睹了生命史上最罕见的事件之一,还一手促成了它。那两位作者在文章中评论道:&ldquo;一个像野草一样的物种,无意之间获得了一种能力,能够直接影响其自身的命运,以及这颗星球上大多数其他物种的命运。&rdquo;读过韦克和弗里登堡的文章几天之后,我订了一张飞往巴拿马的机票。

埃尔巴耶两栖动物保护中心(EVACC)位于一条土路旁边,距离那个卖金蛙玩偶的露天市场不太远。保护中心的大小跟郊区那种农庄差不多,占据了一个死气沉沉的小动物园一角,紧挨着一笼尤其死气沉沉的树懒。整栋建筑里塞满了水箱,有的靠墙堆成一摞,更多的堆在房间中央,就像是图书馆书架上的书籍一样。像狐猴树蛙这样的物种占据了较高的水箱,因为它们生活在森林的树冠层中;而较矮的水箱主要为大头盗蛙这样的物种服务,因为它们生活在森林的地被层上。有几只水箱里养着突角囊蛙,它们会把产下的卵放在一个袋子里带在身上;而相邻的几只水箱里养着盔头蛙,它们会把产下的卵背在背上。另有几十只水箱则专门留给了巴拿马金蛙。

金蛙走路的样子与众不同,缓慢而悠闲,看起来就像是努力想要走直线的醉汉。它们的腿纤细而修长,黄色的口鼻部是个突起的尖端,眼睛非常深邃,仿佛是在警觉地打量着这个世界。虽然听起来可能会让人觉得有些愚蠢,但我还是要说:它们看起来很有智慧。在野外,雌体金蛙把卵产在浅浅的流水中,而雄体金蛙则在长满苔藓的石头上保卫着它们的领地。在EVACC,金蛙的每个水箱中都有通过软管提供的流动水流,模拟了它们曾经生活过的溪流,让它们得以在其中繁育后代。在其中一条人造的小溪中,我看到了一串小小的像珍珠一样的卵。在旁边的一块白板上,有人用西班牙文激动地写下了一句话:产卵了!

EVACC差不多位于金蛙活动地域的中心,但却被设计为一个完全与世隔绝的地方。任何未经彻底消毒的东西都不能进入建筑内,就连这些蛙,在进入保护中心之前,都用漂白剂稀释溶液处理过。人类访客都要穿上特殊的鞋子,并把提包、背包以及在外面用过的装备都留在室外。进入水箱的水也要进行过滤和特殊处理。这个地方彻底封闭的特性会让人联想到潜水艇,或是一个更妙的比喻&mdash;&mdash;大洪水之中的方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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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VACC的主任是位名叫埃德加多&middot;格里菲思(Edgardo Griffith)的巴拿马人。他个子很高,肩膀很宽,圆圆的脸上总是挂着开朗的笑容。他的两只耳朵上各戴着一只银耳环,左小腿上有个蟾蜍骨架图案的巨大文身。格里菲思如今已经30多岁了,他18岁之后的生活几乎全都专注于埃尔巴耶镇的两栖动物保护。而且,他还把他的妻子也变成了一个&ldquo;蛙人&rdquo;,而她本来是以&ldquo;和平队&rdquo;[5]志愿者的身份来到巴拿马的美国人。当这些两栖动物的小小尸体开始出现在这一地区时,格里菲思是第一个注意到的人,并且独自收集了数百只两栖动物,安置在旅馆里。等到EVACC一建成,这些动物又被转移到了保护中心这里。如果说EVACC是一艘方舟,那么格里菲思就是掌舵的挪亚,不过却要承担更长久的责任,因为他投身于此的时间已经远远不止于40天了。[6]格里菲思告诉我,这份工作的关键在于了解这里的每一只蛙。&ldquo;对我来说,它们之中的每一只都与大象有着一样的价值。&rdquo;他说道。

我第一次到访EVACC的时候,格里菲思带我参观了那些已在野外灭绝的物种仅存的代表。除了巴拿马金蛙之外,还包括2005年才刚刚发现的拉氏缨肢树蛙[7]。我到EVACC的时候,那里只剩下一只拉氏树蛙了,也就意味着像挪亚那样保留一对雌雄个体以繁育后代的可能性显然已经没有了。这种树蛙的皮肤是微微发绿的棕色,带有黄色的斑点。它们大概有10厘米长,脚大得不成比例,这让它们看起来就像是笨拙的大孩子。拉氏缨肢树蛙生活在比埃尔巴耶镇海拔更高的森林里,卵就产在树洞中。这种树蛙的雄性养育孩子的方式非常与众不同,甚至可能是独一无二的:它们会让年幼的蝌蚪啃食自己背部的皮肤。格里菲思说,他觉得在EVACC最初的紧急收集行动中,可能有许多其他的两栖物种被遗漏了,结果就此灭绝。具体的数字很难说,因为它们之中大多数很可能都是科学界所未知的。&ldquo;太惨了,&rdquo;他告诉我,&ldquo;我们甚至还不知道这些两栖动物的存在,就已经失去了它们。&rdquo;

&ldquo;即便是埃尔巴耶镇的普通人,也注意到了这件事。&rdquo;他说道,&ldquo;他们会问我:&lsquo;那些蛙发生什么事情了?我们再也听不到蛙叫了。&rsquo;&rdquo;

几十年前,关于蛙类种群正在崩溃的最初一批报道流传开来,而一些该领域的权威专家却对此持怀疑态度。毕竟,两栖动物是这颗星球上最出色的幸存者之一。今天蛙类的远古祖先是在大约4亿年前从水中爬上岸的。到了2.5亿年前则演化出了一批最早的代表物种,它们后来分别演化成现代两栖类的各个目&mdash;&mdash;首先是蛙与蟾蜍,其次是蝾螈和火蜥蜴,第三类是一种诡异的无脚生物,称为蚓螈。这就意味着,两栖类不仅存在的时间比哺乳类和鸟类更长,甚至早在恐龙出现之前就已经生活在地球上了。

两栖类(amphibian)其名源自希腊文,意为&ldquo;双重生活&rdquo;。它们大多仍与水环境有着紧密的联系,而那正是它们在演化之路上出发的地方。(古埃及人就认为,蛙类是每年尼罗河泛滥时陆地与水交配的产物。)蛙卵没有硬壳,必须要保持湿润才能发育。很多蛙类,比如巴拿马金蛙,都会把卵产在溪水中。也有些蛙在短时存在的池塘中产卵,或在地下产卵,甚至是在自己吐出来的泡沫所筑成的巢中产卵。除了把卵背在背上或放在袋子里的蛙之外,还有些蛙把一串串的卵像绷带一样缠在自己腿上。还有两种叫作胃孵蛙的蛙类在不久前双双灭绝了,它们会把卵吞到胃里携带,最终从嘴里吐出发育好的幼蛙。

两栖动物演化出来的时候,地球上所有的陆地还连在一起,组成一块单一的大陆,称为泛古陆。自泛古陆分裂以来,两栖动物适应了除南极大陆之外各个大陆上的不同生存条件。在全世界范围内,逾7000个两栖物种得到了鉴定,其中大多数发现于热带雨林之中。只有个别的两栖动物,比如澳大利亚的沙山蛙,可以生活在沙漠之中,还有个别的能生活在北极圈内,比如木蛙。像春雨蛙等在北美地区常见的蛙类能够忍耐冬季的冰天雪地。即便是从人类的视角来看长得很相像的两栖动物群体,其漫长的演化史导致其基因很可能迥然不同,差异之大就像是蝙蝠与马。

戴维&middot;韦克是那篇把我引向巴拿马的文章的作者之一,同时也是最初拒绝相信两栖动物消失事件的学者之一。那还是20世纪80年代中期的事情,韦克的学生去内华达山脉[8]进行蛙类采集,却空手而归。韦克记得自己在20世纪60年代做学生的时候,内华达山脉的蛙类多到让人躲不开。&ldquo;如果你在河边走,可能一不小心就会踩到它们身上。&rdquo;他告诉我,&ldquo;它们无处不在。&rdquo;韦克当时觉得自己的学生可能去错了地方,或者只是不知道该如何寻找。然而,一名有着多年野外采集经验的博士后告诉韦克,他也没找到任何两栖动物。&ldquo;于是我说:好吧,我跟你一起去,去一些肯定能找到蛙的地点。&rdquo;韦克回忆道,&ldquo;于是我带他去了这个肯定能找到蛙的地方,但我们只找到了几只蟾蜍。&rdquo;

情势之所以如此令人困惑,原因之一在于出问题的地域太广了。蛙类的消失似乎不仅限于人口密集、环境受到极大影响的地区,还包括了相对未受人类破坏的地区,例如内华达山脉和中美洲的山地。在20世纪80年代末期,一位美国的两栖爬行类学者来到了哥斯达黎加北部的蒙特韦尔德(Monteverde)云雾森林[9]保护区,想要研究金蟾蜍的繁育习性。[10]她花了两个野外考察季来进行寻找,然而在那些曾经能遇到大批金蟾蜍缠绕在一起蠕动交配的地方,只搜罗到一只孤零零的雄性。(金蟾蜍现在被确定为已灭绝物种。它们的颜色其实是明亮的橙色,与巴拿马金蛙的亲缘关系很远。它们的眼睛后部长有一对腺体,因此严格来讲属于蟾蜍。)差不多与此同时,在哥斯达黎加中部,生物学家发现有若干个当地特有的蛙类种群已经崩溃了。稀有而高度特化的物种正在消失,而人们更为熟知的物种也面临着同样的命运。在厄瓜多尔,常会造访人们后院花园的詹氏蟾蜍,同样也在几年之内消失了。而在澳大利亚东北部地区,当地曾经最为常见的南日蛙也已经难觅踪影了。

从澳大利亚的昆士兰州到美国的加利福尼亚州,究竟是哪位神秘的凶手杀害了一个又一个种群的蛙类?说起来或许有些讽刺,又或许算不上讽刺,最初的线索来自一个动物园。位于华盛顿特区的美国国家动物园曾经成功地繁育了原产于苏里南(Suriname)的钴蓝毒箭蛙,前后有很多代。后来,差不多是一天之内,在动物园水箱里繁育出来的钴蓝毒箭蛙开始陆续死亡。动物园里的一位兽医病理学家在死去的箭蛙身上取样,用扫描电子显微镜对样品进行研究。他发现,蛙的皮肤上有一种奇怪的微生物,并最终鉴定为一类叫作壶菌的真菌。

壶菌几乎无处不在,从树冠的顶端到地下深处都有它们的身影。而这个特定的壶菌物种此前却从未发现过。实际上,它太过特别了,生物学家们不得不为它专设了一个新的属以便分类。它的双名法命名被定为&ldquo;<i>Batrachochytrium dendrobatidis</i>&rdquo;(Bd),其中&ldquo;batrachos&rdquo;这个词根在希腊文中的意思是&ldquo;蛙&rdquo;。

那位兽医病理学家把美国国家动物园里受感染的箭蛙身上取得的样品交给了缅因大学的一位真菌学家。后者对这种真菌进行了培养,并把获得的真菌送回了华盛顿。当健康的钴蓝毒箭蛙暴露在这种实验室里培养出来的Bd面前时,它们也生病了,并在三周之内死去。接下来的研究表明,Bd干扰了蛙类通过皮肤吸收重要电解质的能力,最终导致它们患上了相当于心肌梗塞的疾病。

应该说,EVACC还是一个正在搭建的项目。我拜访这个保护中心的那一周里,一支来自美国的志愿者队伍也在那里帮他们建造一个展厅。这个展厅未来将对公众开放,所以从生物安全防护的角度考虑,这个展厅的空间必须与保护中心的其他区域隔离开来,并设有专用入口。展厅的墙上有洞,以后会嵌入玻璃箱。在洞的周围,有人画上了山地的景致,非常像你走到屋外抬头望向山上所能看到的景色。整个展厅的亮点在于一个满是巴拿马金蛙的大展箱。志愿者们正在其中为金蛙们建造一个近一米高的水泥人工瀑布。不过水泵系统似乎出了点问题,而在这个没有五金商店的山谷中又很难找到可以替换的零件。志愿者们很多时候似乎都是在闲晃,在等待。

我花了不少时间跟他们一起闲晃。与格里菲思一样,所有的志愿者都是蛙类爱好者。我得知他们之中有好几个人在美国的工作都是动物园的两栖动物饲养员。其中一个人还告诉我说,蛙毁了他的婚姻。这些志愿者的奉献精神令我感动。正是这样的奉献精神把蛙类带到了&ldquo;蛙旅馆&rdquo;中,又建起了EVACC,并让它运营至今&mdash;&mdash;虽然它还没有彻底完工。然而与此同时,就在那勾画出来的绿色山峦与人造瀑布之间,我又不可抑制地感受到一种极度悲伤的情绪。

埃尔巴耶镇周围的森林中几乎已经没剩下什么蛙类了,这清楚地证明了把动物运进EVACC的举动有其正当价值。然而,这些蛙类在保护中心里生活的时间越长,就越难解释它们出现在这里的意义。人们发现,那种壶菌并不需要两栖动物也能生存。这就意味着,即便它把一个地区全部的两栖动物都杀死了,它还能继续存在下去,做着壶菌该做的事情。因此,如果把EVACC里面的金蛙重新放归埃尔巴耶镇周围真实的山地中,它们还是会生病,之后死亡。(虽然真菌能够被漂白剂消灭,但显然无法对整个雨林进行消毒。)在EVACC,每一个人都会告诉我,这个中心的目标是要保留这些物种,直到它们能够被放归自然,在森林中重建种群。而他们每一个人也都承认,他们无法想象这一目标如何才能真正达成。

&ldquo;我们不得不指望这一切会突然间好转起来。&rdquo;卡了壳儿的人造瀑布项目的负责人,休斯敦动物园的两栖爬行动物学家保罗&middot;克伦普(Paul Crump)告诉我说,&ldquo;我们不得不指望奇迹出现,让我们把一切恢复原状,就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我现在说出来的这些话听上去真是有点愚蠢。&rdquo;

&ldquo;关键是要把它们送回大自然中,这在我看来越来越像是一个幻想。&rdquo;格里菲思说。

壶菌横扫埃尔巴耶镇之后并未就此停下脚步,而是继续向东前进。自从它从西方进入巴拿马以来,现在已经侵入了另一边的哥伦比亚。Bd已经扩散到整个南美高地,并沿着澳大利亚东海岸南下,跨海进入新西兰和塔斯马尼亚。它还横扫了整个加勒比海地区,并出现在意大利、西班牙、瑞士和法国。在美国,它好像是从几个地点辐射开来的,而非像一圈圈涟漪那样的波纹状。无论从哪方面来看,目前似乎都没有任何手段可以阻止它。

与声学工程师谈论的&ldquo;背景噪声&rdquo;类似,生物学家提出了&ldquo;背景灭绝&rdquo;。在正常时期&mdash;&mdash;这里的&ldquo;时期&rdquo;指的是地质学上的一整个地质时期&mdash;&mdash;物种灭绝的发生频率很低,甚至比物种形成的频率还低,我们称之为背景灭绝速率。在不同类型的生物中,这一速率是不同的;通常所用的表达方式是每百万物种年中的物种灭绝数量。计算背景灭绝速率是一件要在实验室中完成的科研工作,包括梳理整个数据库中的化石。目前研究得最为彻底的一类动物可能要算是哺乳动物了,[11]其背景灭绝速率估计约为每百万物种年0.25种。也就是说,以今天地球上生存的约5500种哺乳动物来计算,按照背景灭绝速率,你可以期待每700年看到一个哺乳类物种消失&mdash;&mdash;再次强调,这是非常粗略的估计。

物种大灭绝则截然不同。有别于背景的嗡嗡声,大灭绝会是一声巨响,是灭绝速率图上的一个尖峰。安东尼&middot;哈勒姆和保罗&middot;魏格纳是来自英国的两栖爬行动物学家。他们在这一领域写了很多文章,把物种大灭绝定义为这样一类事件:能够&ldquo;在并不太长的地质时期内消除掉全世界生物种类中非常可观的一部分&rdquo;。[12]另一位专家戴维&middot;雅布隆斯基认为大灭绝的特征是&ldquo;在全球范围内&rdquo;快速发生的&ldquo;生物多样性的本质性丧失&rdquo;。[13]研究二叠纪末期大灭绝的古生物学家迈克尔&middot;本顿使用了生命演化树的比喻:&ldquo;在物种大灭绝期间,演化树上的大量树枝被截断,就像是有一个手持巨斧的神经病发动了疯狂攻击。&rdquo;[14]另一位古生物学家戴维&middot;劳普则试图从受害者的角度来看待这个问题:&ldquo;生物物种在大多数时间里只有很低的灭绝风险。但这种相对安全的情况却被偶尔才会出现的高危期不时打断。&rdquo;[15]由此,生命的历史整体上是&ldquo;偶尔被恐慌打断的长久安逸&rdqu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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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大恐慌的时期,一大类曾经占据支配地位的生物可能会彻底消失,或者降级为次要角色,几乎就像是整个地球正在经历一场大换角。这类大规模的物种消失令古生物学家们推测,在物种大灭绝事件中&mdash;&mdash;除了所谓的五次大灭绝之外,还有很多次规模较小的类似事件&mdash;&mdash;通常的生存法则不再奏效。环境条件的变化是如此剧烈或如此迅速,抑或既剧烈又迅速,以至于演化的脚步完全跟不上。事实上,那些在正常情况下用来对付生存威胁的性状,反而可能在这种极端异常的环境中成为致命因素。

目前还没有关于两栖动物背景灭绝速率的严谨计算结果,部分原因在于两栖动物的化石非常罕见。不过几乎可以肯定,这一速率低于哺乳动物的背景灭绝速率。[16]大概每一千年左右才会有一种两栖动物灭绝。这个物种可能来自非洲,或是来自亚洲,或是来自澳洲。换句话说,一个人目睹这样一次灭绝事件的几率接近于零。然而,格里菲思已经观察到了几种两栖类的灭绝。差不多每一位在野外工作过的两栖爬行动物学家都目睹过若干起这样的灭绝。(就连我,在为写作这本书做调研的时候,也遇上了一个两栖类物种的灭绝,还有三四个物种像巴拿马金蛙一样已经在野外范围内灭绝了。)&ldquo;我选择两栖爬行动物学作为毕生的事业,是因为我享受与动物一同工作的时光。&rdquo;亚特兰大动物园的两栖爬行动物学家约瑟夫&middot;曼德尔森曾经写道,&ldquo;我从未想过我的研究会重现古生物学中的事件。&rdquo;[17]

今天,两栖动物&ldquo;享受&rdquo;着世界上最为濒危的动物纲这一与众不同的地位。根据计算,它们的灭绝速率可能比背景速率高了四万五千倍。[18]然而,还有其他许多物种的灭绝速率也在接近两栖动物的水平。据估计,全部筑礁珊瑚虫物种的三分之一、全部淡水软体动物物种的三分之一、鲨鱼和鳐鱼物种的三分之一、全部哺乳动物物种的四分之一、全部爬行动物物种的五分之一,以及全部鸟类物种的六分之一,都在走向各自的灭亡。[19]物种的消失无所不在:在南太平洋也在北大西洋,在北极也在撒哈拉,在湖水中也在岛屿上,在山巅之上也在山谷之中。如果你懂得如何寻找,在自家院落里也有可能追踪到正在发生的灭绝事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