准备是自己的事,积蓄实力,操练兵马,鼓舞士气。等待,是等待敌人犯错,等待时机出现。敌人如果不犯错,我们就很难赢。兵法的诡道,如李世民言,多方以误,就是想方设法引诱对方失误。“能而示之不能”,是其中一个方法,也是最主要的,使用最频繁,而且屡试不爽的方法。
李牧的案例比较极端,熬了十年。不过他不是最极端的。勾践卧薪尝胆灭夫差,前后共用十八年。
<h4>计策都很简单,就那几个,关键是戏怎么演</h4>
原文
<blockquote>
用而示之不用。
</blockquote>
华杉详解
“用而示之不用”和“能而示之不能”是一个意思。
白登之围是典型战例。
刘邦征匈奴,开始时一路节节胜利,大家都有些志得意满。刘邦便想发起总攻,把匈奴老巢端了。派了十几拨使臣去刺探虚实,回来都说匈奴人马都没了,可以攻击。又派了娄敬去。娄敬回来说不能打。问他为什么。他说两国交战,都是相互耀武扬威。我到匈奴所见,全是羸马弱兵、老弱病残,显然是刻意演戏给我看,引诱我们去。
刘邦本来战意已决,听娄敬之言,大怒,把娄敬下狱,说乱我军心!我得胜回来再收拾你。
刘邦倾巢出动,结果在白登中了单于埋伏。匈奴哪里没人!四十万大军把刘邦围个严严实实。匈奴哪里没马!东南西北的部队,马的颜色全部统一,东边全是白马,西边全是黑马,北边全是红马。要知道刘邦登基的时候,仪仗队都找不齐一样颜色的白马来拉车!
汉军被困了七天七夜,数次激战突围也突不出来,冻饿交加,士卒手指被冻掉的十之二三。
刘邦知道中计,找他专负责阴谋诡计间谍策反的陈平商量。陈平设了个计策,去行贿单于的阏氏(yān zhī,匈奴皇后),说:“汉王斩白蛇起义,不是凡人,有神助。这样打下去,对匈奴未必是福是祸,但对您肯定是祸。”阏氏问:“我有何祸?”答:“匈奴人不习惯南方生活,夺了汉地也没用,跟汉人作战,所图无非是女子金帛。汉人美女极多,男人有钱就变坏,单于得了金帛,又得了美女,他就不亲热您了。金帛我们直接给您,您别让单于得了美女。”
阏氏一听,这才是本质啊!老公的事业再大,于我何用?关键老公要为我所用啊!便在枕边向单于鼓吹“汉王神助论”,不能把事做绝了。
刘邦的光环本来就强大,光环就是权力,单于也颇为不踏实,不知道明天会发生什么,再加上约好的两路盟军没按时到,担心他们是不是被刘邦策反了。要说这可能性很大,毕竟他老婆都被策反了。于是单于决定见好就收,议和收钱,让开一条路,放刘邦回去了。
可见这计策都很简单,根本用不了三十六计,有三计六计就够套用了。但执行就很重要,演戏的人要能挠到对方痒处。看戏的人呢,就像足球比赛罚点球,守门员看那射门的,不管他什么假动作,反正不是射左边就是射右边,这就是你能作出的判断。至于这回是左是右,你永远不知道。所以这回中计,不等于下回不中同样的计。匈奴的羸马弱兵,可能是真的,也可能是装的,就像射门的左右,刘邦综合判断认为是真的,这不能说他中计。如果使臣看到的是强兵壮马,他反而可能认为是装的,还是要打。
至于阏氏和单于的决策,则更是理性选择。你也不能说单于上了刘邦的当。
刘邦有个好处,他回军后把娄敬放出来,封侯。这是勇于承认错误。但是他把前面说匈奴可击的十几个使臣全斩了,没有自己承担决策责任。
关于自己承担决策责任,曾国藩有过总结,他说我是决策者,决策责任在我,不在幕僚,万事结果不一定,不能简单地以结果去看,不能怪幕僚。他在日记中检讨自己说:“我虽然明白这个道理,但是如果听了谁的把事情办糟了,下次跟他见面时,脸上难免有点难看。这是我的问题,我要注意。”
刘邦如果有曾国藩这份心的一半,又可挽救十几个幸福的家庭。
<h4>成败无定,领导者要自己负决策责任</h4>
刘邦从白登回军,把之前劝谏他不能打的娄敬从监狱里放出来,封了侯。
这一点他比袁绍强。
官渡之战前,田丰劝谏说宜守不宜战。袁绍说:“乱我军心,把你下狱,得胜回来再处置你!”袁绍战败。消息传来,狱吏向田丰说:“这回您没事了。”田丰说:“你不了解主公,他若得胜,一高兴,就不跟我计较了。他若战败,必羞于见我,杀我便是不再面对我的办法。”袁绍果然诬田丰“幸灾乐祸”,杀了他。
刘邦自然非袁绍可比。但是,刘邦斩杀了十几个告诉他匈奴可击的使者,也没有承担决策责任,把责任推给了那十几个幕僚。
曾国藩专门说过领导者要独立承担决策责任的问题。因为成败无定,不光是定计的问题。
他举了五个案例,前三个都是一个课题:削藩。
汉朝晁错建议削藩,结果六国叛乱,要“诛晁错,清君侧”。景帝慌忙把晁错杀了。吴王照样反,但最后景帝胜利了,削藩成功。
明朝齐泰、黄子澄建议建文帝削藩,燕王反,也是要求诛齐、黄,建文帝也是把齐、黄二人杀了。燕王当然也不会收兵,最后燕王成功,建文帝削藩失败。
清朝米思翰建议康熙帝削藩。吴三桂反,康熙帝没有诛米思翰,最后平定了吴三桂,削藩成功。
这三件事,背景、形势,都差不多,处理各有参差,结果也不同。所以处大事,决大疑,要熟思是非,不要拘于往事成败,不可迁就一时之利害,更不可归罪于谋臣。
还有两个案例:
唐朝末年,唐昭宗愤于皇室不尊,意图讨伐军阀李茂贞,要宰相杜能主兵。杜能苦谏坚拒,说:“他日我受晁错之诛,也不能弭六国之祸!”昭宗不允。
结果战事一开,朝廷打不过李茂贞,李茂贞上表请诛杜能,杜能跟昭宗说:“我可是有言在先啊!”昭宗这时候没了英雄气概,只能哭鼻子,说:“与卿决矣!”先下诏贬杜能为梧州刺史,接着就赐他自尽了。
所以这杜能,比晁错、齐泰、黄子澄都冤!
曾国藩骂唐昭宗强迫杜能在前,又翻脸诛之于后,其作为正是一个亡国之君。他也检讨自己。他说:“我在军打仗的时候,有时听了幕僚一个定计,之后败挫。我或许并没有归咎于他。但是见面的时候,却难免露出脸色来,还是我自己不懂道理,修为不够。”
关于这“露出脸色”来的,他又讲了一个案例:
后唐末帝李从珂担心石敬瑭谋反。李崧、吕琦进言说,石敬瑭若反,必需契丹之援,您若与契丹和亲,石敬瑭就没机会了。本来计议已定,薛文遇却说天子之尊,岂能侍奉夷狄,还引用了昭君诗“社稷依明主,安危托妇人”来讽刺。李从珂改了主意,把李崧、吕琦骂了一顿,说你们要把我女儿往火坑里送!二人跪地谢罪。吕琦腿脚不好,跪拜得慢些,李从珂还骂:“你给我摆架子么?”吕琦说:“您晓得我腿脚不灵便啊。”李从珂不罢休,还是把他降职。
后来石敬瑭果然引契丹打破唐兵。这回李从珂晓得是不该听薛文遇的,又恨薛文遇,一见到薛文遇就骂:“我见此物肉颤!”几欲抽刀刺之。李从珂后来为石敬瑭所灭。
曾国藩总结说:“大抵失败而归咎于谋主者,庸人之恒情也。”
成败不一定,过去的案例不等于可以照做,也不等于不可以照做。
领导者要自己负决策责任。事情搞糟了,怪谁出的主意,那是“庸人之恒情也”,庸人都这样。
<h4>踢球每一步都有假动作,但那不是赢球的本质</h4>
原文
<blockquote>
近而示之远,远而示之近。
</blockquote>
华杉详解
这叫“战略欺骗”,核心就是“使敌无备也”,让他没防备。因为他若有防备,我就没胜算;他若没防备,而我把全部力量投掷过去,他就垮了。
著名案例是韩信木罂渡江。
楚汉相争,刘邦形势不太好,魏王豹就想转会。他以母亲生病为由向刘邦请假回家,然后就投了项羽。刘邦派韩信去打,在临晋与魏王豹隔河相拒。韩信只搜得一百多条船,在江边一字排开,每天作势要渡河。魏王豹严阵以待。韩信则偷偷安排人采买制作木罂(yīng),就是一种腹大口小的装水的木罐或瓦罐。带大部队转到夏阳,用木罂扎成筏,从夏阳渡河袭安邑,打了魏王豹一个侧翼,最后俘虏了魏王豹。
魏王豹听说韩信在夏阳登陆时惊问:“夏阳没船啊!他哪来的船?”这是他没有以“替代品”解决问题的思维方式。没有船,不等于没有渡河工具。
韩信这是“远而示之近”,要从远处进攻,就在近处演戏。
“近而示之远”的案例也有,春秋末年吴越争霸,吴与越夹水相距,越派士卒分别于上下游,相距五里,夜里鸣鼓而进,吴只得两边分兵去救。而实际越人之所以要晚上演戏,就是因为派去的鼓多人少,是虚张声势。等吴人分兵去了,越军主力从正面渡河,直取吴中军,大败吴国。
这是虚张声势、声东击西之计,双方都明白,但是声势也不一定是虚张的,声东也不一定击西,也可能真的击东。就像罚点球,守门员知道,你肯定要用假动作晃我,而那假动作,又可能是真动作,是你假装是假动作。那么这真真假假,到底谁能赢呢?对于射门的人来说,要射得稳、准、狠,如果自己打飞了,人家怎么守你也进不了。对于守门员来说,反应要快,还得有些运气。而且守门员也可以用假动作去骗射门的。
那前锋和守门员平时训练练什么呢?练假动作吗?当然不是,一练体能,二练技术,三练战术配合,这才是战斗的本质。
说韩信能打仗,载诸史册的都是奇谋巧计,给人很大误区,以为打仗就是打这个。而本质上,大将就像总经理,运营管理才是本质。所以韩信说刘邦只能带十万兵,多了他就不会玩儿,而韩信带兵,是多多益善,给他一百万,他也能像运用自己的手臂一样指挥自如。这才是韩信的真本事。
所以三十六计,只能当个故事听,别把那当成战争。
曾国藩甚至对韩信木罂渡江的真实性表示怀疑。他说拿瓦罐扎成筏子能让大部队渡河,基本不可能。他还怀疑韩信的另一个壮举,就是拿土袋子在上游拦一个临时水库,下游水浅了,让敌军渡河,渡一半的时候,把土袋子一下子拿开,溃坝放水下来把敌军淹死。曾国藩说这水库大坝可不是一人扔一袋土就能建起来,更不可能一下子又把它撤掉,谁去撤?怎么撤?根本不可能。
曾国藩说:“我们湘军打的一些胜仗,我看到文人们写的报道,我都拍案叫绝,不知道这仗原来是这么打的!太神奇了,那肯定不是我!”
他总结说:“我还在,这战报就已经面目全非到我都不敢相信了。那太史公也是文人,他去寻访韩信的故事,也难免有猎奇渲染之事。”
计策就那两下子,双方都读过兵书,每次接仗都必然要用那些计策,比如我要打哪儿,我一定想方设法骗你是别的地方。你也晓得我肯定要骗你,你也晓得我可能要让你误以为我骗你,其实我没骗你,我真的就打这里。
那又如何?
踢球每一步都有假动作,但那不是赢球的本质。
<h4>成大事者有三戒,戒贪是第一</h4>
原文
<blockquote>
利而诱之,乱而取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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华杉详解
李筌注解:“敌贪利必乱,乱则可取之。”
战例还是前面说的李牧败匈奴的事。坚壁清野,闭门十年不战,把敌我双方都憋坏了。我方将士憋坏了,每天好吃好喝好训练,都想上战场报效国家。敌方将士也憋坏了,这坚壁清野啥也没有,已经十年没抢到东西,都穷死了。
这时候李牧觉得可以出战了。他这一战,是不战则已、一战而定的战,是倾巢出动的决战,是他选择的决战,对方根本不晓得是决战。
李牧先是大纵畜牧,放牧的人满山遍野。匈奴小股人马入侵,李牧就假装失败,故意把几千人丢弃给匈奴。匈奴抢东西抢红了眼,单于闻之大喜,率众大至。李牧布下奇阵,左右夹击,大破匈奴十余万骑。灭了襜褴,打败了东胡,收降了林胡,单于逃跑。此后十多年,匈奴不敢接近赵国边境。
贪是人性的大弱点。春秋时,秦穆公问蹇叔,我怎样才能称霸天下呢?蹇叔说:
“夫霸天下者有三戒:毋贪,毋忿,毋急。贪则多失,忿则多难,急则多蹶。夫审大小而图之,乌用贪?衡彼己而施之,乌用忿?酌缓急而布之,乌用急?君能戒此三者,于霸也近矣。”
霸天下的人有三戒:戒贪,戒忿,戒急。贪心,就会失去越多;忿怒,就容易有难;急躁,就会摔跟头。审查利害大小而图之,哪需要贪呢?将心比心,换位思考,衡量彼己,哪需要生对方的气呢?斟酌事情的缓急,从容计划安排,哪需要急躁呢?您能持这三条戒,霸业就近了。
下判断、做事业,要把握两条:趋利、避害。趋利和避害的权重,应该至少是相当的,五十对五十。但是,往往都成了七比三,甚至九比一。为什么,因为利往往在明处,在眼前,让人激动;而害在暗处,在远处,让人心生侥幸。我们经常看到人,去做一些利益极小,而隐患极大的事情。为什么呢?因为那利马上可以得到。而那害,那明明白白的害,他却不可救药地认为“不一定”。
不贪心,就不会上当。所有的骗局,都是从“贪”字入手。这骗局,可不是别人来骗你说工地上挖到宝,是你自己会骗自己。
人哪,只要一看到利,就会开足马力拼命骗自己:拿吧!没事的!不要让你的欲望来左右你对利害的判断。
<h4>不能胜利,就要能等待</h4>
原文
<blockquote>
实而备之,强而避之。
</blockquote>
华杉详解
“实而备之”,如果敌人兵势既实,则我当为不可胜之计以待之,不要轻举妄动。李靖说:“观其虚则进,见其实则止。”
“强而避之”,梅尧臣注:“彼强,则我当避其锐。”
杜佑注:“彼府库充实,士卒锐盛,则当退避以伺其虚懈,观变而应之。”
人们往往有一个误区,认为行动才有机会。却忘了事物的另一面:行动必有代价。就像那句常说的话:不作死,就不会死。
《孙子兵法》开篇说了:“兵者,国之大事,死生之地,存亡之道。”一动作就是生死存亡,不仅是战士们的生死存亡,而且是国家的生死存亡,所以一定要慎之又慎。
第二个观念,胜可知而不可为。探查敌我,便知道有没有胜算。如果没有胜算,你想上了战场再强取其胜,那是不可为。因为敌人也是身经百战,不是我们喊几句口号就能打败了。更何况口号人家也没比我们少喊。
第三个观念,不要百战百胜,要一战而定。打过来打过去,没什么结果,还要接着打,白白流血,浪费钱粮。那是为将之罪。要看准时机,稳准狠一战而定,解决问题。
所以当敌方实而强,我们一要防备避战;二要耐心忍耐;三要外交协调;四要伺其虚懈,等他犯错,引他失误,如李世民言:“多方以误”;五则看准时机,一鼓而下。
典型战例是吕蒙取关羽。
关羽在荆州,兵势强盛,百战百胜,甚至收降了魏军猛将于禁,北方多处反叛曹操的民间武装都响应他,受他遥控。关羽威震华夏,以至于曹操都想迁都以避其锋芒。司马懿献计,东吴必不愿关羽得志,于是联络东吴,共同对付关羽。
刘备的荆州本是跟孙权借的,借了赖着不还,双方谈判,各分了一半。所以东吴在此事上心里是不平衡的。偏偏此时关羽骄傲自大,无所顾忌,因新得于禁三万人马,粮草不够,竟恃强抢了东吴粮仓。新仇旧恨,孙权就下了决心。
孙刘是联盟,关羽在荆州,本来只是对魏作战,此时一心要取魏樊城。但他也并未放松对东吴的警惕,怕东吴大将吕蒙抄他后路,所以留了大量备兵留守荆州。
所以对此时如日中天的关羽,曹操是恨不得强而避之,吕蒙则是实而备之。吕蒙要取荆州,须得让他撤去荆州守备,让荆州由实变虚。
关羽有调动荆州兵马的需求,因为他要取樊城,北方前线缺人。荆州的部队是留下防吕蒙的。吕蒙于是想了一招:装病。
吕蒙装病倒是容易,因为人人都知道他本来多病,而且还真在此战之后病死了。吕蒙称病回建业,换来陆逊镇守陆口。
陆逊此时,还是一个默默无闻的年轻人。他一到,就以超级粉丝的身份,给关羽写了一封表达无限仰慕的信,向偶像报到:“能和您的防区接临,这是我一生的荣幸,希望关叔叔多多关心爱护年轻人,我绝不敢,也不会与您为敌。”
关羽放了心,就把荆州兵马调到樊城前线去了。这边吕蒙即刻率大军杀回来,取了荆州,抄了关羽后路。到此战结束,关羽被俘斩首。
刘备之败,实败于关羽。荆州一失,就决定了刘备在统一天下的竞争中已经出局。因为荆州才是他逐鹿中原的门票。之后诸葛亮六出祁山,九伐中原,在蜀北汉中那“蜀道难,难于上青天”的万山丛中,他哪里杀得出来?运粮还得靠木牛流马的神话。至于关羽之死直接导致张飞、刘备的相继死去,三兄弟时代结束,也是令人扼腕。
关羽是典型的百战百胜,一败而亡。《孙子兵法》说,真正的善战者,无智名,无勇功,因为善战者不打那么多仗,只打容易的仗,不打跌宕起伏的仗,没有那么多可歌可泣的故事。故事都是讲给老百姓听的,关羽则恰恰和孙子的胜将标准相反,他威名赫赫,在民间是集道德、智慧、武功于一身的千古第一人,而在专业人士看来,关羽实误国之臣也。
<h4>忘了本谋,是每个人常犯的毛病</h4>
原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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怒而挠之。
</blockquote>
华杉详解
杜牧注解说:“大将刚戾者,可激之令怒,则逞志快意,不顾本谋也。”
对刚烈易怒的敌将,激怒他,给他施以冲动的魔法,他为解一时之恨,逞志快意,就会不顾本谋,本来要干的、最重要的事也不顾了,一定要马上解恨。结果恨没解,把自己的命搭进去了。
这种诡计,主要是针对性格刚烈的敌将。《尉缭子》说:“宽不可激而怒。”那性格宽厚者,他本来就不容易冲动,你没法激怒他,引他上钩。
典型战例,是楚汉相争时汉兵击曹咎的“汜水之战”。
项羽在成皋与刘邦对峙,谁也拿不下谁。刘邦就打了项羽一个后腰,派遣卢绾、刘贾率领两万多人渡过白马津,协助建成侯彭越袭击楚军的后方梁地,攻下十多座城池,切断楚军的补给线。
项羽被迫亲自率领军队,分兵去攻彭越,委任曹咎守成皋,临行前仔细叮嘱:“谨守成皋,则汉军挑战,慎勿与战,毋令得东而已,我十五日必诛彭越,定梁地,复从将军。”
项羽走后,曹咎遵照项羽的命令坚守不出,刘邦就施了“怒而挠之”之计,在成皋城边专门筑了一个高台,每日在台上骂喊羞辱楚军,一连骂了五六天,楚军受不了了,曹咎也沉不住气了,忘了他在这儿的“本谋”是干什么的,要出城教训教训这帮混蛋!曹咎率军出战,渡汜水,渡到一半时,汉军来了个标准战术,半渡而击,楚军大败,成皋失陷,战局平衡打破。
曹咎自知将命丧于此,又愧见项羽,于是在河边自刎而死。
“怒而挠之”之计,诸葛亮对司马懿也使过,不过没成功。
由于关羽丢了荆州,蜀汉只能从北线汉中的崇山峻岭出发去伐曹魏,他的问题是粮食运不上去,为什么六出祁山、九伐中原,每次都半途而废,核心原因是没粮。每次差不多一个月时间,过了一个月还没打赢,就得撤兵,否则回去路上吃的粮食都不够。所以诸葛亮必须速战,最好是野战。曹魏也知道了规律,熬你一个月,就把你饿回去了,我不战则必胜,战则不一定,所以不出战,已成为曹魏君臣上下高度一致的策略。
诸葛亮最后一次北伐,双方在五丈原对峙,司马懿照例高挂免战牌。诸葛亮百般挑战不得,也施了“怒而挠之”之计,给司马懿送去女人衣服侮辱他。司马懿根本不上当,还是不出战。结果诸葛亮心力交瘁,病逝军中,蜀汉的北伐事业就结束了。
司马懿这是很强的“本谋意识”,始终不忘自己的根本目的、基本策略。忘了本谋,这是我们每个人常犯的毛病,不仅仅是因为愤怒,任何的干扰都会令我们越来越远离本质的目的,而自己完全意识不到,追求枝节,而忘了本质。
所以佛经说:不忘初心,方得始终。
本谋和初心,是我们每天、每事,要对照检核的,要拒绝冲动,拒绝诱惑,排除干扰,坚持本谋,不忘初心。
<h4>示弱不是羞耻,争什么不要争气,特别是不要争一时之气</h4>
原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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卑而骄之。
</blockquote>
华杉详解
假装谦卑,让对方骄傲,让对方轻视自己。轻视就不会防备,不防备就可以发动突然袭击。
典型战例是冒顿(mò dú)袭东胡。
秦末,匈奴冒顿单于初立。东胡强,派使者来说,你父亲头曼在时那匹千里马不错,给我行不?
冒顿问群臣,给不给?群臣都说东胡无礼,先君的千里马是我们的国宝,怎么无缘无故给他?
冒顿说,与邻为善,还爱惜一匹马么,给他!
过一阵子,东胡使者又来了,说你老婆那么多,送一个给我吧。
群臣皆怒,说东胡无道,竟然找我们单于要阏氏!发兵打他!
冒顿说,与邻为善,还舍不得一女子么,给他!
又过一阵子,东胡使者又来了,说你们有弃地千里,你们也没用,送给我吧。
冒顿又问群臣。大家看单于连老婆都可以送人,也不知道这回该说给还是不给。于是只能含含糊糊地说,给也行,不给也行。
冒顿大怒,说土地是国本,国本能给人吗?把说给的人全部斩首,发兵攻打东胡。东胡轻视冒顿,根本没有防备,冒顿就灭了东胡。并一口气西击月氏,南并楼烦、白羊、河南(指内蒙古河套地区),北侵燕、代,一举收复了秦朝时蒙恬侵夺的匈奴土地。后来围汉高祖刘邦于白登,之后议和约为兄弟的,就是这位冒顿单于。
刘邦死后,冒顿又开始打汉朝的主意。
刚死去阏氏的冒顿单于遣使者送来一封言辞极为不敬的国书给吕后,上面写道:“孤偾之君,……愿游中国。陛下独立,孤偾独居。两主不乐,无以自虞,愿以所有,易其所无。”
他说我老婆死了,你老公没了,不如咱俩成亲如何?
吕后当然大怒,群臣激愤,樊哙说:“我愿意带着十万精兵,横扫匈奴。”
中郎将季布喝道:“樊哙可斩也!当初高帝将兵四十余万众,还被困于平城,今哙如何以十万众横行匈奴中,这是当面欺君!”
吕后决策,还是继续和亲政策,不与冒顿作战。给冒顿回信说:“感谢单于还惦记着我们哪。不过我们这儿有什么可以招待单于您呢?想来只有雄关万山、兵马甲士可供一观吧。单于一定想来游玩,诗书雅颂都没啥意思,只有将士们陪您‘游猎’。我年老气衰,发齿脱落,但是要打猎,还是乐意跟大家一起娱乐娱乐!”
冒顿本是试探一下,看刘邦死了,汉朝是否有机会攻取,故意发书刺激一下,看吕后大局在握,也就作罢,赔礼修好。
<h4>疲劳战</h4>
原文
<blockquote>
佚而劳之。
</blockquote>
华杉详解
我们要以逸待劳。敌人如果也很“逸”,就骚扰他,折腾他,让他疲于奔命。
典型战例是春秋时吴楚之战。
吴伐楚,公子光问计于伍子胥。伍子胥说:“可以把军队分成三师。先以一师出击,他肯定尽众而出,我们则马上撤退。等他也撤退了,再换一师上去。他出来,我再撤退。就这样反复调动他,多方以误之,让他疲于奔命,然后我们三师尽出,一举克之。”
公子光依计而行,结果楚军统帅子重“一岁而七奔命”,一年给折腾了七回。吴军最终发动总攻,攻陷了楚国都城郢。
三国时期,曹操和袁绍相争,官渡之战前,田丰给袁绍献的也是此计,但袁绍没听。田丰的战略是:
操善用兵,不可轻举,不如以久持之。将军据山河之固,有四州之地,外结英豪,内修农战,然后拣其精锐,分为奇兵,乘虚迭出,以扰河南,救右则击其左,救左则击其右,使敌疲于奔命,人不安业,我未劳而彼已困矣。不及三年,可坐克也。今释庙胜之策,而决成败于一战,悔无及也。
毛泽东总结红军的战术:“敌进我退,敌驻我扰,敌疲我打,敌退我追。”也是这个意思。
兵法都很简单,难的是判断。比如那敌军来,你怎么知道他是来骚扰的,还是来总攻的呢?实际上我们无法知道。所以,毛泽东说:“一上战场,兵法全忘了。”随时有紧急情况要你处理决策,哪顾得上兵法。
怎么办,就要胸中有全局,是你调动敌人,不是敌人调动你。
对自己,立于不败之地,保护好自己,不轻易出战。如李牧防匈奴,坚壁清野,城门一关,任你如何挑衅,我没准备好,我就不出战。一年没准备好,就一年不战。十年没准备好,就十年不战。哪天准备好了,时机到了,就一战而定。
对敌人呢,就像李世民说的,观古今兵法,就一句话:“多方以误之。”想方设法引他失误。
大家读的都是同一本兵法,都会背,但差距怎么这么大呢?原因在于判断,你判断不了现在发生的是什么情况。是判断不了敌情吗?表面上是对敌情没判断,本质上是对自己没判断。你只要对自己判断清楚了,任他什么敌情,你自然知道该怎么办。
<h4>我们为什么会中“离间计”?</h4>
原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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亲而离之。
</blockquote>
华杉详解
李筌注解说:“破其行约,间其君臣,而后改也。”就是破坏他的外交盟友,离间他的君臣关系。
战国时秦赵长平之战,廉颇打了几次败仗,于是坚守不出。秦国派间谍到赵国散布流言,说廉颇容易对付,秦军怕的是赵括。赵王果然上当,不顾蔺相如和赵括之母的劝阻,由赵括替下廉颇,最终造成长平被坑四十万卒的悲剧。
赵王为什么会上这个当?是因为他对廉颇打败仗和之后不出战,已经非常不满,正找不到机会换他,秦国间谍的工作,实际上是帮了他的忙,还替他想好了替换人选。
楚汉相争,刘邦被项羽困在荥阳一年之久,断绝了外援和粮草通道。陈平献计说,项王的能臣,不过范增、钟离昧、龙且、周殷几人,如能施离间计,除去这几人,项王就好对付了。
刘邦给了陈平四万斤黄金,买通楚军的一些将领,散布谣言说:“在项王的部下里,范亚父和钟离昧的功劳最大,但却不能裂土称王。他们已经和汉王约定好了,共同消灭项羽,分占项羽的国土。”这些话传到霸王的耳朵里,使他起了疑心,果然对钟离昧产生了怀疑,以后有重大的事情也就不再跟钟离昧商量了。他甚至怀疑范增私通汉王,对他很不客气。
陈平为彻底除去范增,还演了一场戏。有一天,项羽派使者到刘邦营中,陈平让侍者准备好十分精致的餐具,好酒好肉好招待,问:“亚父范增有什么吩咐?”使者不解地问道:“我是项王使者,不是亚父使者。”陈平说:“我们以为你是亚父使者呢!”即刻变脸,撤去上等酒席,随后把使者领至另一间简陋客房,改用粗茶淡饭招待,陈平则拂袖而去。使者没想到会受此羞辱,大为气愤。
使者回到楚营后将情况告诉了项羽,项羽更加确信范增私通汉王了。这时,范增向项羽建议应该加紧攻城,但是项羽却一反常态,拒不听从。范增也知道了外面说他暗通汉王的谣言,知道项羽中了离间计,便告老还乡。项羽毫不挽留,让他走了。
陈平那么挫劣的表演,项羽怎么也会中计?还是因为他本来就多疑。而间谍散布的流言大部分是事实。比如范增、钟离昧功劳最大,却不能封王。项羽本来就不舍得给人封赏,韩信说他给人封王封侯,大印刻好了,还抓在手上摩来挲去,不舍得给人,恨不得再收回去。他自己心里有鬼,谣言又正好挠到他痒处,不由得他不信。
范增有没有问题呢?也有问题。鸿门宴上,项羽没听他的,把刘邦放走了。他冲着项庄大骂:“竖子不足与之谋!”实际上,人人都知道他是骂项羽。范增什么智慧都有,就是没有和项羽相处的智慧,而这恰恰是他欲得志于天下最需要的基本素质。
他为什么会这样呢?还是人性的弱点:亲人间的恩恩怨怨。
恩怨恩怨,没有恩就没有怨,有多大恩,就有多大怨。我们和敌人的关系很简单,就是利益之争,打打谈谈。亲人之间的关系则比较复杂,成了爱恨情仇。再说和敌人是竞争关系,是社会的竞争机制。团队内部成员之间也有竞争关系,因为组织本身也是一个竞争和分配机制。离间计,就是外部竞争者,打破竞争的边界,参与到敌方的内部竞争中去,那就四两拨千斤了。
堡垒都是从内部攻破的,要想不中离间计,还是靠领导者自己的人格和胸怀。
<h4>要保持紧张,不可懈怠</h4>
原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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攻其不备,出其不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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华杉详解
攻打他没有防备的地方,从他意想不到的地方出击。
曹操注:“击其懈怠,出其空虚。”
吴起讲将道,有一句话叫“出门如见敌”,就是随时保持警觉。
儒家讲君子之道,讲“戒慎恐惧”,戒慎不睹,恐惧不闻。随时警醒,有自己没见过的地方,不知道的事情,要注意。《诗经》说:“战战兢兢,如临深渊,如履薄冰”,都是这个道理。
我们上中小学的时候,教学楼上都刷着“团结、紧张、严肃、活泼”的标语。小孩子怎么知道紧张呢?只道是学习紧张。其实那标语是延安时期毛泽东给抗大的题词,是军校的校训。
领导者要随时注意,保持团队的紧张状态,看他松懈了,就要把发条给他紧一紧,因为松懈就会失败。特别是在战场上,敌人挖空心思都在研究你什么地方会松懈。你认为没问题,可以放松一下的地方,差不多就是他的研究结论。
下面是攻其无备的战例。
曹操征乌桓,郭嘉献计说:“胡恃其远,必不设备。因其无备,卒然袭之,可破灭也。”军队走到易北,郭嘉又说:“兵贵神速,今千里袭人,辎重多,难以趋利,不如轻兵间道以出,掩其不意。”于是曹操轻骑出卢龙塞,直指单于庭,突袭乌桓,大破之。
出其不意的战例是邓艾取成都。三国末期,魏国大将钟会、邓艾伐蜀。蜀将姜维守剑阁,久攻不下。邓艾对钟会说:“我从阴平由邪径出剑阁,西入成都。奇兵冲其腹心,剑阁之军若还赴涪,您可攻下剑阁。剑阁之兵如不回,那守涪陵的兵就少,我可一鼓而下之。”
冬十月,邓艾率军自阴平行无人之地七百里,凿山通道,遇水搭桥,山高谷深,至为艰险,粮食也没了,濒于危殆。最后邓艾是自己裹着一条毯子从山上出溜下去,将士们攀木缘崖,鱼贯而下,真是神兵天降,邓艾一路突破的都是蜀军防备薄弱的大后方,进军到成都城下,姜维主力在剑阁还没动,蜀主刘禅已经降了。
<h4>事以密成,语以泄败</h4>
原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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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兵家之胜,不可先传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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华杉详解
曹操注:“传,犹泄也。”前面讲了那么多诡道。阴谋诡计要成功,最重要的是不能让人知道。人家知道了,诡计就没用了。不能让敌人知道,也不能让自己人知道。因为知道的人多了,秘密就容易泄漏。
《韩非子》说:“事以密成,语以泄败。”残酷的斗争,保密工作是第一位的。
中国历史上,保密的极致案例是谁呢,还是前面说的那位向吕后求婚的冒顿单于。冒顿当初要干的秘密事是什么呢?是谋反,是弑父自立。
冒顿本来是太子,但他的父亲爱上了别的阏氏(这里指爱妃),就想立小儿子即位。于是先和月氏结盟,再把冒顿派到月氏做人质,之后又发兵攻打月氏,目的就是借月氏之手把冒顿杀掉。
但是冒顿居然偷了一匹宝马逃了回来。父亲爱他勇敢,打消了杀他的念头。他却知道了父亲的阴谋,下了弑父杀弟杀继母之决心。
谋反这样的大事,一个人是干不来的,必须有入伙的同谋,必须跟人商量。而失败的风险就在这儿。你去跟人商量,就把人逼上了绝路,他要么死心塌地跟你玩命,要么立即出卖你,绝没有置身事外的选择。戊戌变法时,谭嗣同去找袁世凯,就把袁世凯逼到了慈禧太后阵营。
冒顿是中国历史上唯一一个不跟任何人商量,一个人把谋反这大事干成的。
他的办法,是给部下“驯练”一个条件反射。您没看错,是“驯”,不是“训”,是驯兽的驯。没有道理,就是条件反射。我给条件,你做出反射。
这个条件反射的机制是什么呢,冒顿制作一种鸣镝(dí),就是响箭。给他的部下规定,他的响箭射向哪,所有人必须立刻射向哪。犹豫晚射者斩!
这么练了一阵子,有一天他突然把响箭射向自己最喜爱的一匹马。部下有人担心是不是命令搞错了,迟疑未射,他立即将没射的斩首。大家才知道这是玩真的。
又一天,他突然把响箭射向他最宠爱的阏氏。又有部下迟疑了。迟疑的又被他斩首。
第三次,他把响箭射向父亲头曼单于的马,这次没有人动脑筋思考了,全部乱箭齐发。冒顿知道条件反射“驯练”完成,可以动手了。
在一次和父亲一起打猎的时候,他突然将响箭射向父亲。他的所有部下,在没有任何知晓和犹豫的情况下,就全部参与了谋反这样灭门的大事,所有的箭全部射向头曼单于。冒顿谋反成功,成了匈奴历史上第一位最强盛的单于。汉朝对匈奴的和亲政策,都是为了避他的锋芒。
<h4>三十六计技术含量很低,但一听就让人兴奋;“五事七计”技术含量很高,但一听就让人打瞌睡</h4>
原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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夫未战而庙算胜者,得算多也;未战而庙算不胜者,得算少也。多算胜,少算不胜,而况于无算乎?吾以此观之,胜负见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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华杉详解
李筌注:“太一遁甲置算之法,六十算以上为多算,六十算以下为少算。”如果我方多算,敌方少算,则我方胜。如我方少算,敌方多算,则敌方胜。所以战前计算于庙堂,胜负是容易预测的。
多算胜,少算败。多算就可以打,少算就要小心,多想想,多准备准备,如果根本一点胜算都没有,就不要打了。
以上是《孙子兵法》第一篇,《计篇》。《计篇》的内容,概括说就是“五事七计,十二诡道”。“五事七计”,是基本面、实力面、战略面。“五事”,是道、天、地、将、法,计算比较敌我双方这五个方面,得到“七计”,七个计算比较的结果:主孰有道?将孰有能?天地孰得?法令孰行?兵众孰强?士卒孰练?赏罚孰明?
兵法讲庙算,算的就是这“五事七计”,算下来就知道胜负。胜了才打,没有胜算就不打,就韬光养晦,继续准备。准备什么?还是准备“五事七计”,把自己那七个方面的分数打上去。
所以这“五事七计”才是兵法的根本。赢了再打,庙算算赢了,再兴师动众,到战场上去见个分晓。
上了战场,“兵者,诡道也”,才开始阴谋诡计的发挥,“多方以误之”,想办法引对方失误,这就有“十二诡道”:能而示之不能;用而示之不用;近而示之远,远而示之近;利而诱之;乱而取之;实而备之;强而避之;怒而挠之;卑而骄之;佚而劳之;亲而离之;攻其无备,出其不意。
这“十二诡道”,就和三十六计差不多,都是奇谋巧计,都是“招”,最能让人津津乐道,引发无数四两拨千斤、花小钱办大事、贪巧求速的遐思。
但是做任何事业,奇谋巧计都不是本质。刘邦赢了项羽,每一步都有奇谋诡道,但本质还是“五事七计”的全面领先,从入关秋毫无犯,“约法三章”开始,刘邦在政治上就已经甩开项羽几条街。
中国历史上奇谋诡道第一人,诸葛亮,他的故事已成为中国文化的重要组成部分,但他怎么打也赢不了。因为他的庙算、“五事七计”根本都没有胜算。所以我非常同意司马懿骂他逆天而行。“天”是什么,就是“五事七计”。
我们经营也是一样,你踏踏实实把产品,把服务做好,别老想着有什么“招”。实际上,奇谋诡道很容易,就那几招,其实技术含量很低,主要技术要点在于演戏要演得像而已。但是“五事七计”技术含量就太高了,全是真功夫,是人格,是智慧,是汗水,是时间,是积累。所以人们爱听三十六计,不爱听“五事七计”。
<h4>附录:《计篇》全文</h4>
孙子曰:兵者,国之大事,死生之地,存亡之道,不可不察也。
故经之以五事,校之以计而索其情:一曰道,二曰天,三曰地,四曰将,五曰法。道者,令民与上同意也,故可以与之死,可以与之生,而不畏危。天者,阴阳、寒暑、时制也。地者,远近、险易、广狭、死生也。将者,智、信、仁、勇、严也。法者,曲制、官道、主用也。凡此五者,将莫不闻,知之者胜,不知者不胜。故校之以计而索其情,曰:主孰有道?将孰有能?天地孰得?法令孰行?兵众孰强?士卒孰练?赏罚孰明?吾以此知胜负矣。
将听吾计,用之必胜,留之;将不听吾计,用之必败,去之。
计利以听,乃为之势,以佐其外。势者,因利而制权也。兵者,诡道也。故能而示之不能,用而示之不用,近而示之远,远而示之近;利而诱之,乱而取之,实而备之,强而避之,怒而挠之,卑而骄之,佚而劳之,亲而离之。攻其无备,出其不意。此兵家之胜,不可先传也。
夫未战而庙算胜者,得算多也;未战而庙算不胜者,得算少也。多算胜,少算不胜,而况于无算乎!吾以此观之,胜负见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