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计篇第一(1 / 2)

华杉讲透孙子兵法 华杉 17049 字 2024-02-18

<h4>《孙子兵法》的价值观</h4>

我们读《孙子兵法》,往往第一个字就读偏了,偏得很深刻,是价值观的偏差。这第一个字,就是第一篇的篇名,《计篇》的“计”字。

人们常常把《孙子兵法》和三十六计并列,甚至并为一本书,叫《&lt;孙子兵法&gt;与三十六计》。不过,《孙子兵法》和三十六计不是一回事,三十六计的“计”,是奇谋巧计,阴谋诡计;《孙子兵法》的计,不是用计,不是奇谋巧计,而是计算的计,是讲计算,不是讲计谋。

为什么说把“计”理解为奇谋巧计,是价值观问题?因为那是人性的弱点,贪巧求速,总想设个奇谋巧计就搞定了。这恰恰是孙子反对的。《孙子兵法》不是讲奇计得胜的书,是讲实力决胜的书。

孙子的“计”,是基本面,不是操作面。是最拙的,不是最巧的,“计”,是计算实力对比,对比计算的科目有五项,叫“五事七计”。

五事,是道、天、地、将、法。七计,是主孰有道、将孰有能、天地孰得、法令孰行、兵众孰强、士卒孰练、赏罚孰明。就是比较敌我双方的政治、天时、地利、人才和法治。

所以孙子的计,相当于咱们现代管理学讲的SWOT分析,比较敌我双方的优势(Strength)、劣势(Weakness)、机会(Opportunity)和威胁(Threat)。

计的目的是什么呢?是为了知胜。比较这五个方面,七个科目,在战前就能判断胜负。计算比较后,就知道有没有“胜算”。

杜牧注解说:

计,算也。曰:计算何事?曰:下之五事,所谓道、天、地、将、法也。于庙堂之上,先以彼我之五事计算优劣,然后定胜负。胜负既定,然后兴师动众。用兵之道,莫先此五事,故为篇首耳。

杜牧此注,高屋建瓴,精准明白。

通过计算定胜负,胜了才打,这就叫胜算。没有胜算,那就不要兴师动众。这就是孙子的核心思想:先胜后战。我称之为“赢了再打”。

中国历史上谁最会用计呢?一说计,就想到诸葛亮。不过诸葛亮的计,恰恰是奇谋巧计的计,不是“五事七计”的计。用孙子的“五事七计”去衡量,诸葛亮就不及格了。道、天、地、将、法,他哪一条SWOT分析能胜过魏国?但他为了一个梦想,一个情结,兴师动众,六出祁山,九伐中原,劳民伤财,尸横遍野。他要做的事,是唯有冒险,以侥幸才能成功的事,偏他又是天下第一谨慎之人,不打无把握之仗,一看不行就撤兵。那当初又何必发兵呢?

所以诸葛亮之计,计得糊涂。

那为什么在民间诸葛亮那么有名,人人喜爱呢?因为有故事。奇谋巧计,就有精彩的故事,人民群众喜闻乐见、津津乐道。

而真正的战略,真正的胜战,看上去往往平淡无奇,是没有故事的。

《孙子兵法》也专文强调了这一点,所谓“善战者,无智名,无勇功”,就是看似平淡无奇,没故事,这也是我们学习《孙子兵法》,重点要学的,于外行看上去,一点热闹也没有的地方,看到内行的大门道,学到内行的真本事。

<h4>孙子的敬畏心</h4>

孙子兵法不是战法,是不战之法;不是战胜之法,是不战而胜之法;不是战而后胜之法,是先胜而后战之法。

原文

<blockquote>

计篇

孙子曰:兵者,国之大事。死生之地,存亡之道,不可不察也。<sup>[1]

</blockquote>

华杉详解

孙子说,军事是国家的大事,生死存亡系于此,不可轻举,一定要仔细省察呀!

孙子和孔子,都把敬畏心提到了首要的高度。儒家中庸之道,讲究“戒慎恐惧”:戒慎不睹,恐惧不闻,随时警醒省察自己,还有自己不知道的地方,没注意的地方。孙子则把军事关系国家生死存亡的本质提到兵法之首。

《孙子兵法》讲究的是“不战”,而不是战。把孙子说的都做到了,就没有战了,就“不战而屈人之兵”了。

所以,与其说《孙子兵法》研究的是战法,不如说他研究的是不战之法。所以孙子与伍子胥同朝为将,伍子胥留下很多精彩的故事,而孙子的经历却很模糊。

《孙子兵法》有言:“善战者,无智名,无勇功,胜于易胜也。”所以孙子之胜,都是先胜于庙堂,而不是夺胜于战场,从出发点上,就轻视可歌可泣的战斗故事,而追求兵不血刃,未战先胜,不战而胜。

“死生之地,存亡之道”的敬畏心,仅对手握重兵的军事家有警示意义吗?非也,对我们每个人都有意义。

比如企业的经营活动,可以说一举一动都是“笔下有财产万千,笔下有人命关天,笔下有是非曲直,笔下有毁誉忠奸”。一个举措下去的时候,短期可能看不出什么影响,但只要你错了,它总会反映出来惩罚你。

如果我们每个人,都能有这一份敬畏心、责任心,认识到自己的一举一动,都可能是对自己,对家庭,对公司,对客户,对他人,对社会的“死生之地,存亡之道”,那可挽救多少财产和生命!

我的岗位,就是死生之地。我的举措,关系存亡之道。希望每个人都有这个敬畏心和责任心。

<h4>孙子的优劣势分析法:“五事七计”之五事</h4>

原文

<blockquote>

故经之以五事,校之以计,而索其情。一曰道,二曰天,三曰地,四曰将,五曰法。

</blockquote>

华杉详解

前面说到《孙子兵法》的“计”,是计算敌我双方,进行优劣势比较,就像我们企业战略用的SWOT分析(优劣势分析)模型,分析优势、劣势、机会、威胁。

比较哪些科目呢?就这五个科目:道、天、地、将、法。

“道”,是恩信使民,你的人民听不听你的。你的君主是有道明君,还是无道昏君。所以道是比较双方的政治,比较双方君主的领导力。

“天”,是上顺天时,“地”是下知地利。同样一件事,有时机才干得成,时机不对就不能干。

“将”,是委任贤能。比较了政治、君主、天时、地利,再比较双方的军队统帅,看谁的将帅厉害。所以战争中,常常需要间谍去贿赂敌国宠臣,使离间计,让他去国君那儿说坏话,把能打仗的那位将军召回,换一个笨蛋来,我们才动手。

最后是“法”,这个“法”,不是国内的法治,是军法。国内法治属于道,在最前面。

王皙注解说,这就是“经之以五事”。“用兵之道,人和为本,天时地利助之”,人和、天时、地利三者都齐备了,然后才能举兵。决定举兵了,再选将,选谁做主帅。主帅定了,然后修法,他有领导力,能法令严明,令行禁止。所以是道、天、地、将、法,这个次序。

张预的注,也特意强调了这个次序:将与法放在五事之末,是因为但凡举兵伐罪,庙堂之上,要先省察双方君主恩信之厚薄,他的人会不会为他死心塌地。然后度天时之逆顺,审地形之险易。这三条都省察成熟了,然后拜将出征。兵一出境,法令就是大将的事了,所以是这个次序。

“经之以五事,校之以计,而索其情”。用五事校计彼我之优劣,探索胜负之情状。

<h4>上下同欲者胜</h4>

原文

<blockquote>

道者,令民与上同意也。故可以与之死,可以与之生,而不畏危。

</blockquote>

华杉详解

孙子的道,定义非常明确,“令民与上同意也”,让人民与君上,士兵与大将,意见一致,就是我们常说的“上下同欲者胜”。

上下同心同德同欲,是战争的国内政治基础,在于人民支不支持战争。全国人民支持你,你才打;不支持,就不要轻举妄动。

所以这里甚至不是战争的正义性,就是人民支不支持。比如日本发动侵华战争,如果道是战争的正义性,那当然是日本无道。但是,如果从“民与上同意”这个标准来说,日本军国主义的宣传,已经让日本全国人民都狂热地支持战争,“故可以与之死,可以与之生,而不畏危”,生死都置之度外,所以最后登峰造极弄出神风特攻队来。

反观中国,自己还没统一,军阀混战,国共争锋,人民盼望和平安宁,哪有战心?也没有共同效忠的天皇。所以这第一条——“令民与上同意也”——中国就输了八年。

兵家的道,不是宇宙的真理,就是问人民支不支持战争,效不效忠君主,能不能为国捐躯。所以道甚至也不是战争的正义性,到底谁正义?都说自己正义。“正义”,是要过几年、十几年才看得出来,过几十年、一百年才能有一致结论的。要在道上胜出,关键是抓政策、抓宣传、抓军队的思想工作,大家都愿意跟你作战。

把道列在第一条,也就能明白,在战争中,宣传机器和战争机器一样重要,甚至更重要。林彪说,枪杆子、笔杆子,夺取政权靠这两杆子,巩固政权也靠这两杆子,就是这道理。

<h4>天时,就是军事气象学</h4>

原文

<blockquote>

天者,阴阳、寒暑,时制也。

</blockquote>

华杉详解

曹操注:“顺天行诛,因阴阳四时之制。故司马法曰,‘冬夏不兴师,所以兼爱民也。’”

那曹操本人有没有遵守他自己说的顺天之“阴阳寒暑时制”,冬夏不兴师呢?

没有。

而且他还输了著名的一仗在这上面,就是赤壁之战。正如周瑜与孙权计于庙堂时做的SWOT分析,分析曹操的劣势:“今盛寒,马无藁(gǎo)草,驱中国士众,远涉江湖,不习水土,必生疾病,此用兵之忌也。”寒冬天气,马都没有草料吃,曹操带着北方士兵远涉江湖,水土不服,容易患流感,正是用兵之忌。

“阴阳”“寒暑”“时制”,是递进关系。天有阴阳二气,互为消长,形成寒暑。寒暑四分,形成春夏秋冬,就是时制。

兵家讲天,应说有三层含义。

一,是天下大势,顺天应人;二,是所谓夜观星相,望云望气,龟灼占卜;三,是寒暑四时,天气预报,利用气象条件作战。

第一层是大形势、大战略,举兵前已经定了。

第三层如吴起兵法讲的疾风、大寒、盛夏、炎热之类,因其利害而制宜,利用气象为武器作战。比如火攻要靠风,这就要靠天。

第二层说得最多,但都是宣传给别人听,“以惑下愚”,自己从来不信,如姜太公所言:“智者不法,愚者拘之。”

周武王伐纣,布阵于汜水共头山,当天狂风暴雨惊雷,军旗战鼓都吹断吹毁了,武王战车上的卫士都吓得要死。姜太公说:“夫用兵者,顺天道未必吉,逆之未必凶,若失人事,则三军败亡。且天道鬼神,视之不见,听之不闻,故智者不法,愚者拘之。今好贤任能,举事而得时,此则不看时日而事利,不假卜筮而事吉,不待祷祠而福从。”遂下令驱兵前进。

周公反对,说:“今时逆太岁,龟灼言凶,卜筮不吉,星凶为灾,请还师。”

姜太公大怒,说:“今纣剖比干,囚箕子,以飞廉为政,伐之有何不可?枯草朽骨,安可知乎?”

姜太公把算卦的签骂为枯草,占卜吉凶的龟背骂为朽骨,喝令都拿来烧了,自己率队先行,武王从之,灭了纣。

刘裕围慕容超于广固,将攻城,诸将一翻黄历,当天是“往亡”之日,不吉,纷纷固谏:“去不得!”刘裕说:“往亡往亡,我往他亡,大吉,去得。”于是攻下广固。

所以中国人说天时地利人和,天时里面主要也是人和。人和是自己人的和。天时是天下人之和。

兵家的天,是军事气象学。至于观星、望云、望气、占卜、烧乌龟背,那是宣传工作,为政主事者从未迷信过。

<h4>行军必是无人之境,交火必是有利地形</h4>

原文

<blockquote>

地者,远近、险易、广狭、死生也。

</blockquote>

华杉详解

曹操注解说:“言以九地形势不同,因时制利也。论在《九地篇》中。”

《孙子兵法》后面有个《九地篇》,详细分析九种地形的特点和运用,所以此处说得简略。

张预注解说:“凡用兵,贵先知地形。知远近,则能为迂直之计”,是直走还是迂回。知险易,则能审步骑之利,哪用步兵,哪用骑兵。“知广狭,则能度众寡之用”,哪里可以展开兵力,哪里可以一夫当关扼住咽喉。“知死生,则能识战散之势”,置之死地则兵士必战,置之生地则容易逃散。

解放军将领,最能打仗的是粟裕。林彪也佩服他,说他打的是神仙仗,总是从天而降。他靠什么打呢?一靠地图,二靠行军。地图就是对地形滚瓜烂熟。打仗前战区的地图,几乎都要被他嚼烂了。

行军呢,打仗关键靠行军,行军是战斗的一部分,甚至是比交火战斗更重要的部分。很多人认为交火了,开炮了,才是“打起来了”,实际上,开炮的时候,胜负已定了。行军,在正确的时间、正确的地点,出现正确的兵力,这才是决定胜负的关键。

这就是运动战。说粟裕最能打仗,其实就是他最能行军,说他最能行军,是他在地形上下的工夫比谁都深都透。一个淮海战役,他的部队在战区穿来插去,行军必是无人之境,交火必是有利地形、优势兵力。靠地形和行军,他能把一支部队用成十支部队。他的战刀总是如庖丁解牛,游刃有余,神出鬼没,从天而降。

不仅强调行军是战斗的一部分,宿营也是战斗的一部分,要按战斗的规划来选择宿营地。宿营既是战斗地形问题,也是士气问题,战斗力问题。拿破仑说,战场上流再多血,也没有宿营地不卫生对军队的打击更大。

可见对于战斗而言,交火开打只是最后见分晓的那一步,主要功夫全在诗外。我们的工作不也是一样吗?

<h4>心里装着对方的利益,并让对方知道</h4>

原文

<blockquote>

将者,智、信、仁、勇、严也。

</blockquote>

华杉详解

这是孙子对“将”的人格排序,他把“智”排在了第一位,而“勇”则屈居第四。孙子是强调智将而非勇将。因为孙子的价值观,是先胜后战,是不战而屈人之兵,首先是强调用智。人们常说智勇双全,孙子则在智勇之间,又加上了信和仁。怎么解呢?

什么是“智”?

杜牧注解说:“先王之道,以仁为首。兵家之流,用智为先。”智能识权变,识变通。

申包胥说:“不智,则不能知民之极,无以诠度天下之众寡。”了解自己的力量极限,衡量天下大势,谋计于庙堂,变通于战场,都要靠智。

但智信仁勇严不是简单的排序,更不是独立的存在,必须五德俱备。

贾林注解说:“专任智则贼,遍施仁则懦,固守信则愚,恃勇力则暴,令过严则残。五者兼备,各适其用,方可为将帅。”

梅尧臣说:“智能发谋,信能赏罚,仁能附众,勇能果断,严能立威。”

王皙说:“智者,先见而不惑,能谋虑,通权变也;信者,号令一也;仁者,专抚恻隐,得人心也;勇者,循义不惧,能果毅也;严者,以威严肃众心也。五者相须,缺一不可。”

这是各家对“智信仁勇严”的注解。

什么是“信”呢?

杜牧注得准确:“信者,使人不惑于刑赏也。”信,就是赏罚分明,每个人都非常清楚,犯什么错受什么刑,立什么功受什么赏。

秦灭六国,就靠一个“信”字。这个信,不是对六国之信,而是对秦人、秦军之信,就是完全以军功封爵。什么叫取敌人“首级”,就是取敌一首,升爵一级!从词语上把赏罚标准植入了,一颗人头不叫一颗人头,叫一级爵位。秦国人谁不奋勇争先呢?

商鞅变法,就是从立信开始,所谓立木取信,在都城南门竖一根木头,贴一张告示,谁把这根木头背到北门,赏十两金子。没人信。提到五十两!有人试一试,真得了五十两黄金。从此政府说啥,人民都信。

信,则民心民力可用。不信,则民心民力皆不可用。

信,有赏罚分明之信,也有默契之信。因为很多时候你不是最高统帅,不是国君,不掌握赏罚的全部权力。但是你也是一级领导,也要带兵打仗。这种情况,西点军校有一条对领导力的要求——

心里装着对方的利益,并有能力让对方清楚这一点。

所以信不仅是一种机制,更是一种人格力量。首先你心里要装着对方,这点很本质。心里没装着,就没法真信。其次你要有能力让对方知道。别你装着他,他却不知道,他跑了。

第三讲“仁”。

杜牧注解说:“仁者,爱人悯物,知勤劳也。”

“爱人悯物”,四个字很本质,要爱人,还要悯物。爱惜公物也是仁,用什么东西不爱惜,随意浪费,也是不仁。你加班最后一个离开办公室,不关电脑,不关空调,甚至忘了关灯,这也是不悯物,不仁。

仁,还要勤劳。申包胥说:“不仁,则不能与三军共饥劳之殃。”领导者不能跟大家同吃同住同劳动,也是不仁。

仁,就是爱兵如子。吴起那个著名的故事:一个士兵脚上长疮化脓了,吴起埋下头就去用嘴给他吸。士兵的母亲听说后大哭。有人问:“将军对你儿子那么好,你哭什么呀?”母亲回答说:“当初我丈夫就是脚上长疮,吴将军用嘴给他吸,他就感动战死了。现在我儿子肯定也不要命了呀!”

“勇”,杜牧注解说:“勇者,决胜乘势,不逡巡也。”

勇,就是决谋合战,当机立断,勇往直前。逡(qūn)巡,是迟疑,退让。兵家说某人“好谋无断”,老是在谋划,就是决断不了,为什么?没有勇!这个在实际工作中也常见。我们有时候说某人“定不了事儿”,他瞻前顾后,迟疑不决,跟他的人都着急,这就是没有勇。

没有勇,一是决断不了;二是好不容易决定了,执行又不坚决,老想缩回来,最后真把自己缩没了。无论做什么事,要有牺牲精神,向死而生。虽然我们的立意是先胜而后战,但世上从来没有百分百必胜之事,没有勇,就做不成事。

“严”,杜牧注解说:“严者,以威刑肃三军也。”

这就是为什么古来名将一出兵就老是找碴儿杀人立威,最好是杀皇上的亲信,杀那些自以为“有靠山”的人。孙子杀吴王宠妃,司马穰苴(ráng jū)杀皇上亲信庄贾,都是这个套路。而每次出兵总有人要被杀,就是因为这些人不读书啊!

认为自己有靠山的人,在变革整顿,或打仗出师的时候,最容易被拉出来祭旗,因为整肃这种万众瞩目、地位显赫,对国家又没有实际价值的人,既能立威,又对国家没损失。所以做人,靠什么不要靠靠山。你的靠山跟别的山稍微磕碰一下,你就粉身碎骨。你以为你是山的一部分,但一阵风就会把你刮下山崖。如果靠山倒了,那更可怕,靠在那山上的人全被活埋。所以君子行中道,靠自己的独立人格、独立价值安身立命,遵纪、守法、知止。找靠山,是小人之心,也就只能是小人的命。

“智信仁勇严”,说来容易做来难。怎么办呢?

曾国藩书生带兵,每天翻《孙子兵法》,“智信仁勇严”,对照自己,从来没打过仗,哪有什么智!信、仁,能凑合。勇,自己倒也不贪生怕死,但文弱书生,手无缚鸡之力,再勇也猛不起来。严,他做到了,他认为天下大乱,是积了“几十年该杀未杀之人”,“杀人如麻,仁义行天下”,杀他们就是对人民最大的仁义,最后得了个“曾剃头”的绰号。

那智和勇怎么补呢?怎么看自己都差得远,手下的农民将领,更是不行,他后来总结出两个字:廉、明。

孙子的将道是“智信仁勇严”,曾国藩加了“廉明”二字。他说,士兵对将领是否足智多谋、能征善战没法要求。但是人人都盯着自己的利益,对将官在银钱上是否干净,对下属保举提拔是否公平,就十分在意。你不贪钱,他就服你。所以“廉”就是账目公开透明。清廉服众,腐败的军队打不了仗。自己清正廉明,但对下属的小款小赏,又常常放宽,让大家时常得点好处,这就人人都服你,愿意跟你。

“明”,就是要把下属的表现一一看明。临阵之际,是谁冲锋陷阵,是谁随后助势,是谁拼死阻击,又是谁见危先避,全部看明记清。在平时,每个人办事的勤惰虚实也逐细考核。这样奖惩就能及时准确恰当。

作为将领,是否身先士卒倒在其次。因为你往往是在后面指挥,不是在前面冲杀。最重要的甚至也不是计谋高超,指挥若定,而是分配公平,谁有什么功劳你都清楚,都能准确衡量赏罚,则个个放心,人人奋勇,都给你卖命。

所以做领导的,不要只关注事,要关注人。不要事情办好了就万事大吉了,要对在办这事的过程中,你手下每个人发挥了什么作用都非常清楚,并能作出奖惩,你的事才能越办越好。

项羽是冲锋陷阵、身先士卒,刘邦就是只管论功行赏、论过处罚。作为领导者来说,站在后面把每个人的功劳过错看得分明,并赏罚准确,比身先士卒,要重要得多得多。

曾国藩说,以“廉明”二字为基础,“智信仁勇严”可以积累而得。没有“廉明”的基础,自己不能服众,赏罚又不准确,“智信仁勇严”也是空的。

<h4>为将者的大半工作,是制定军法</h4>

原文

<blockquote>

法者,曲制、官道、主用也。

凡此五者,将莫不闻,知之者胜,不知者不胜。

</blockquote>

华杉详解

“道、天、地、将、法”五事,“法”在末位,一般人不太重视,简单以军法严明视之。事实上,这一条技术含量太高了,为将者大半工作都在这儿,交战倒是就那一下子。

曹操注解说:“曲制者,部曲、幡帜、金鼓之制也;官者,百官之分也;道者,粮路也;主者,主军费用也。”

“曲制”是组织架构、部队编制、指挥系统。“官道”是人事制度。“主用”是物资管理和财务制度。

“法”,是管理,是管理办法。管理在现代社会成为一个专业词汇,而现代管理学,就脱胎于军队的管理。

一个组织架构,技术含量就太高了,就像搞企业,一个公司大了,管理跟不上,就一定会崩溃。业务发展速度快了,组织架构就经常整不明白,到处都是些莫名其妙的编制。每隔一段时间,就要搞一次组织变革,搞成功了,活力迸发,搞不成功,就又趴下了。

今天中国改革成立这么多小组,就是“曲制、官道、主用”都有变化,用跨部门的组织协调机制,来推进变革。

我们常说一个英雄是“雄才大略”。张学良评价他爸爸和蒋介石,他说:“我爸爸是有雄才无大略,蒋公是有大略无雄才。”

此言准确!张作霖一代雄才,但没有政治高度。蒋介石有纲领,但才干又弱一些。

“道、天、地”,是大略;“将”和“法”,则是雄才,能组织、动员、驾御、推动。

我们看成功的企业家,都是雄才大略兼备。而雄才又比大略重要。因为大略可以问别人,可以请顾问,而雄才只能在自己身上。只有雄才,没有大略,也可成为大企业家。只有大略,没有雄才,在古代就做谋士幕僚,在今天就开咨询公司吧。

历代开国者,都是雄才君主和大略谋士的黄金搭档,如刘备与诸葛亮,朱元璋与刘伯温,刘邦与萧何。

<h4>所谓“道”,就是软实力</h4>

原文

<blockquote>

故校之以计,而索其情,曰:主孰有道……

</blockquote>

华杉详解

对以上五事,“道、天、地、将、法”,进行比较,比较七个方面,第一是“主孰有道”,哪一方的君主有道。

“主孰有道”,前面说的是“令民与上同意也”。要上下一心同欲,就要共享胜利果实,对民众政策得当,对部下舍得封赏。

历代注家都拿韩信在刘邦和项羽之间作的选择作这一条的注解。

刘邦问韩信,你怎么不跟项羽跟我呢?韩信说,项羽对人民残酷,对部下不舍得封赏,大印刻好了,在手里摸来搓去,边角都磨圆了,还不舍得拿出去,恨不得再收起来。主公您就不一样了,对民众约法三章,对手下封赏放权。

刘邦舍得花钱是没说的。这闹革命,天下本是别人的,怎么开支票,都是别人出钱。不过刘邦对已经到自己手的钱也不含糊。陈平帮他干脏活收买敌方将领,刘邦向来是随便花钱没预算的,取得最后胜利时也一样。宣布政策时说得项羽首级者封万户侯。项羽乌江自刎的时候,看见包围他的人里有一个改投刘邦的老部下吕马童,说:“吕马童,老朋友哈!我的人头送给你了!”说罢抹了脖子。吕马童旁边的人可不听他的,上去就抢尸。最后有五个人一人割了一块,到刘邦那儿争功。刘邦根本不问到底是谁,五个人都封万户,结了。

刘邦的“道”,是对手下,激励机制上有道;对民众,政治上有道。在政治上,他更是甩开项羽几条街。刘邦最先攻下秦国,他财宝无所取,妇女无所幸,没有住秦国宫殿,而是封存府库,还军霸上,给秦地人民约法三章,法令就三条:“杀人者死,伤人者刑,及盗抵罪。”其他秦国严刑峻法,一概废除。所以秦地人民爱戴他,爱得不得了。在以后楚汉相争的岁月中,他始终得到关中大后方的全力支持。

项羽呢,他赶走刘邦后,引兵屠戮咸阳,之前投降的秦王子婴,刘邦没有杀,项羽把他杀了,财宝美女装车运走,还一把火烧了秦国公室,大火烧了三个月才熄灭。那地方已经平定了,还杀人干什么呢?就是为了抢人家的子女金帛。所以项羽一开始,就不懂得要天下,他就是要财宝,要美女。

项羽抢了秦国的财宝美女,把秦国一封为三,封了三个人在秦国称王,这就是今天还说陕西是“三秦大地”的由来。他封了哪三个人呢?就是三位投降他的秦将:章邯、司马欣、董翳。这三个人有什么事迹呢?他们带了二十万秦军投降项羽,项羽把二十万秦兵全部活埋,只留了他们三个。所以秦国人对这三个出卖了二十万家乡子弟,自己取得荣华富贵的家伙,是恨之入骨。项羽封在秦国的人,应该承担带领秦国军民,把刘邦挡在汉中的战略重任,他们怎么能胜任呢?

所以在“主孰有道”这一条上,项羽一开始就远远地输给刘邦了。

历史再往上,第一个有道的是商汤。他盖房子挖到一具无名尸骨,庄重地礼葬了。天下人都知道了,纷纷传说:商汤对死人都那么尊重,何况活人?他看见农民捕鸟,四面围网,就下令只能围一面,不要赶尽杀绝,留三面生路。天下人又传说:商汤对动物都那么好,何况对人!

这样当他开始征伐,伐东边之国,西边的人民就有意见了:怎么不打我们啊?!伐西边之国,东边的人民又有意见了,人人盼着他来统治。

所以有道,是软实力。刘邦有软实力,项羽全是硬实力。有道就是儒家的王道,是巨大的号召力。孟子讲王道和霸道的区别,说霸道需要大国,需要地盘实力,地方千里,带甲十万,有多大实力,就霸多大地盘;王道则不需要,小国也可行王道,得天下。汤以七十里,文王以百里,都是诸侯小国,行王道而天下归心。

孟子之言,对我们事业小的人很有启示。王道不是王者之道,是如何成为王者之道。

“主孰有道”,你有没有道?你的老板有没有道?

<h4>“五事七计”,而后知胜负。知胜负,而后举兵决战</h4>

原文

<blockquote>

曰:主孰有道?将孰有能?天地孰得?法令孰行?兵众孰强?士卒孰练?赏罚孰明?吾以此知胜负矣。

将听吾计,用之必胜,留之;将不听吾计,用之必败,去之。

</blockquote>

华杉详解

“将孰有能”,就是比较双方将领本事。所以打仗经常有这种情况,知道对方大将厉害,就坚决不出战,派间谍去买通对方宠臣,离间他君臣关系,把这大将调走,换个笨蛋来,然后一战而胜。

“天地孰得”,看谁得天时地利。就像俄罗斯吞并克里米亚,俄罗斯占尽天时地利,美国、欧盟只能干瞪眼。

“法令孰行”,曹操注解说:“设而不犯,犯而必诛。”设了法令,就不会有人犯,犯了就一定诛杀。所以他留下了一个“麦田割须”的故事。行军路上正是麦熟之时,他下令:踩坏麦田者斩。结果他自己的马受惊冲到麦田里去了。怎么办,不能把自己斩了吧?他拔剑把自己胡子割了,以须代头。

“法令”,法是法律条款,令是行政命令。梅尧臣注:“齐众以法,一众以令。”

“兵众孰强”,杜牧注:“上下和同,勇于战为强,卒众车多为强。”张预注:“车坚、马良、士勇、兵利,闻鼓而喜,闻金而怒。”听到擂鼓冲杀就高兴,听到鸣金收兵就气愤。

“士卒孰练”。这一条和“兵众孰强”分开讲,很有意义。人的可塑性很强,正常人经过训练,都能从事专业工作,如果一辈子只练一件事,就能成为世界级专家。所以只要训练好,每个人都能成为世界顶级专家,要有这个意识。

平时多流汗,战时少流血。所谓特种部队,不是超人,而是训练,投入巨大的资源给他们训练,要去哪儿执行任务,能找个地方把任务执行地模拟出来,提前几个月反复演练各种情况。

熟练熟练,干什么事都靠练,练成熟手。

“赏罚孰明”。赏罚是个大学问。可以说赏罚决定战斗力。赏罚的关键,主要是两条,一是及时,二是恰当。

《司马法》说:“赏不逾时,欲民速得为善之利也。罚不迁列,欲民速睹为不善之害也。”这是讲赏罚要及时,做好事的利益,让他马上得到;做坏事的惩罚,让大家马上看到。如果不能及时,效果就要大打折扣。

王子(《孙子兵法》早期注家)注说:“赏无度,则费而无恩;罚无度,则戮而无威。”这是讲赏罚要适度,滥赏无度,大家拿了还不感激你;滥罚无度呢,人人愤恨,你也没有威信。

<h4>正道与诡道</h4>

原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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计利以听,乃为之势,以佐其外。势者,因利而制权也。兵者,诡道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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华杉详解

曹操注:“常法之外也。”

李筌注:“计利既定,乃乘形势之变也,佐其外者,常法之外也。”

杜牧注:“计算利害,是军事根本。利害已见听用,然后于常法之外,更求兵势,以助佐其事也。”

前面说了孙子的“计”,不是阴谋诡计、奇谋巧计,而是计算比较的计。不过孙子也不是不讲阴谋诡计。“兵者,诡道也”,他下面就要开始讲诡计了。

庙算的SWOT分析是根本,是基本面,“计利以听”,就是算下来有胜算了,可以战了。

“乃为之势,以佐其外”,在基本面之外,常法之外,造势以相佐。

势是什么呢?“因利而制权也。”

杜牧注:“夫势者,不可先见,或因敌之害见我之利,或因敌之利见我之害,然后始可制权而取胜也。”

王皙注:“势者,乘其变也。”

所以“势”,是形势的势,到了战场上,根据形势的变化,如何趋利避害,如何化不利为有利、相机行事,如何借势,如何造势。《孙子兵法》十三篇里专门有《形篇》和《势篇》,详细讲这个问题,是孙子思想的精华。

<h4>不能等待,是巨大的性格缺陷</h4>

原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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兵者,诡道也。故能而示之不能。用而示之不用。近而示之远,远而示之近。利而诱之,乱而取之,实而备之,强而避之,怒而挠之,卑而骄之,佚而劳之,亲而离之。攻其不备,出其不意。此兵家之胜,不可先传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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华杉详解

孙子在这里一口气讲了十二条诡道,大多数诡道的出发点是造成对方的错误判断,引诱对方失误。

对方不上当,不失误,怎么办呢?等待,跟他熬,派间谍,各种布置安排。总之,一定要等到平衡打破,胜算已见,才能出战。

孙子的观念是先胜后战,不胜不战。没有胜算就等。

不能等待,有巨大的性格缺陷。总觉得要战斗才是英雄男子汉,不懂得等待是战斗的一部分,而且是非常重要的组成部分。

《唐太宗李卫公问对》中记载,李世民说:“我读古今兵书,发现关键就四个字,‘多方以误’,就是想尽各种办法引对方误判,做出错误举动,把破绽露出来。”

李靖说:“对,打仗就像下棋,一着失误,满盘皆输,捞都捞不回来。”

到了唐玄宗李隆基,就没了他爷爷的智慧。安史之乱,哥舒翰镇守潼关,死守不战。李隆基急于平叛,下令哥舒翰出战。由于之前玄宗已斩杀了他认为作战不力的名将封常清、高仙芝。哥舒翰知道出战必败,但不出战必死不说,还得换一个大将来出战,没办法,被逼率军出关,结果二十万大军全军覆没,潼关失守,眼见长安不保,玄宗仓皇弃城逃往四川。

十二条诡道,十一家注解战例颇多,我们逐条来学习。

<h4>一战而定是真名将</h4>

原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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能而示之不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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华杉详解

张预曰:“实强而示之弱,实勇而示之怯,李牧败匈奴,孙膑斩庞涓之是也。”

李牧是战国四大名将之一,赵国将领。另外三位是白起、廉颇、王翦。

李牧驻守于代郡、雁门郡,以防匈奴。李牧优待兵士,严格训练,频繁侦察,但军令就一条:不许出战!胆敢出战者一律斩首。

这免战牌一挂就是好几年。由于李牧把全部人缩入营垒,坚壁清野,匈奴来袭扰也都无功而返。

李牧几年不战,不光匈奴受不了,他自己的士兵都受不了,赵王也受不了了,认为李牧胆怯,把他撤换。

新将一改李牧坚壁清野的策略,频频出击,结果败多胜少,损失极大。赵王不得已请李牧官复原职,但李牧称病不出。赵王无奈,答应不再干涉他的军事策略。

李牧回去后,又是几年不出战。但他可没闲着,练兵抓得很紧,比打仗还忙。经过数年的经营,李牧的边防军兵精马壮,军队士气高涨,士兵憋足了劲,宁可不要赏赐也情愿与匈奴决一死战。而匈奴则松懈了。

李牧决定决战。精选战车一千三百辆、战马一万三千匹、勇于冲锋陷阵的步兵五万人、善射的弓兵十万人,出兵。采用诱敌深入的战术,先派大批牧民驱赶牲畜放牧。匈奴遣小股人马进行劫掠,李牧佯装战败,故意将几千人丢弃给匈奴。获得小胜后的匈奴开始轻敌,单于率领大批军队入侵。李牧广布奇兵,从左右两翼包抄匈奴,一举击破匈奴十万骑兵。李牧乘胜攻灭襜(chān)褴,击破东胡,降服林胡,匈奴单于落荒而逃。此后十余年,匈奴再也不敢靠近赵国边境。

兵家的思想,讲究一战而定。战争不是打过来打过去,而是积蓄力量,等待时机,一战而定。十年戍边,换一个大将,可能百战百胜、战功赫赫,但一将功成万骨枯,他退休了,什么问题也没解决,换一个大将来接着打。李牧十年不战,憋到时候打一仗,就解决了问题。

所以一战而定是真名将。百战百胜,那是打了一百次胜仗了,还没解决问题,还要接着打!那要胜仗来干什么呢?所以百战百胜,是兵法没入门,不会打仗。再说世间哪有百战百胜这回事,那是把败仗藏起来不说。

做任何事都是这个道理,不该动作时什么也不做,做一次就解决问题。多少事,都误在频频动作。为什么频频动作,无非是一种焦虑情绪。李牧不出战,损失了什么呢?什么损失也没有,但兵士们焦虑了,匈奴焦虑了,赵王焦虑了,他动作了,把李牧撤换了。其实他给李牧的任务就是边防。这边防根本没出问题,他有什么意见呢?他就是要干点什么,才能缓解自己的焦虑。

小心你的“焦虑性动作”,那是最能毁你的。

真正最重要的工作有两项:一是准备,二是等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