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ter28 奥莉芙(1 / 2)

我把售货单放进通往库管房的管道里,抬起头来,吓了一大跳。拉尔夫·皮尔斯站在我的面前,我看到了他,他也看到了我。“韦斯科特小姐。”

“皮尔斯先生。”

脸上友善的笑容慢慢消失,他关切地皱起眉头说:“我听说了你父亲的事情,我很抱歉。”

“哦,是的……谢谢你。”

“当我父亲告诉我发生了什么事时,我只想对你说抱歉。我给曼斯菲尔德酒店打了电话,但他们说你已经搬走了,没有留下联系的地址。”

“不好意思,我家里的情况变了,我……”我有些尴尬,不知道说什么好。

“请别道歉。我知道情况很糟。你父亲还那么年轻,我也明白你和父亲的关系是那么亲密。”

“日子是挺难的。”

他扫了一眼我面前的柜台。“我知道你已经开始了你的职业计划,我很钦佩你。”他的语气很亲切,但还是有一丝说笑的感觉。

“我似乎记得,你不太喜欢这样的环境。”

“确实。很多女孩子没有工作的进取心。”

“我没什么选择了。”

“是的,好吧,我也许耽误你工作了。”

“有点儿吧。”我同意他说的话,虽然现在柜台前并没有什么顾客。

“韦斯科特小姐……”他犹豫了一下说,“也许过几天你能让我去你住的地方看看你。”

我想象着他来到我寄住的宿舍里,那个灰扑扑、脏兮兮的客厅。那时,他肯定不会认为我还有什么大的志向。“我觉得没这个必要吧。”

“你真的这么想吗?”

“我最近都很忙啊。”

“星期六晚上怎么样?能和我一起吃顿饭吗?”

“谢谢你,你人真好,但我星期六有一个约会了。”这倒碰巧是真的。百老汇给了商场员工协会一些赠票,而安吉丽娜又一次在协会秘书身上施展了她的魔力,弄到了票。

“那下星期六行吗?”

他很执着啊。我不知道为什么。我已经不是和他第一次见面时的那个女孩了。也许他对我的遭遇感到遗憾。“我可不希望你是出于恩惠才来邀请我的。”

“我觉得那天晚上我们见面时,我给你留下的影响不大好。我希望你能再给我一次机会,我为此感激不尽。”他垂下头想了一会儿,然后不安地看着我说,“坦白地说,我也经历了一段很艰难的日子,自然没有你那么辛苦——你知道,我前不久和一位出身很好的非常漂亮的女孩子订婚了,我认识她很多年了,可就在上周,我发现我的心意变了,我取消了婚约。”

“哦,天啊……”

“现在很多人都觉得我猪狗不如。所以,如果你能陪我一起吃饭,我会感到非常荣幸,而且,”他又说,“我觉得你的父亲也会很高兴你还能和伍尔沃斯公司的人保持一点联系,尽管这联系还隔了一层。”

我动摇了,同意和他吃饭。他问我现在住哪儿,我第一反应是建议在别的地方见面。但我想没必要瞒着他了。如果他介意我现在的真实境况,那我和他见面也就没什么意义了。

拉尔夫离开后,萨蒂走了过来。“那个和你调情的英俊绅士是谁啊?”

“他没和我调情。只是一个我过去认识的人,他想约我出去吃饭。”

“看看,你会马上结婚的,所有的烦恼都可以抛到身后了。”

“和他?不可能,我们相处得不好。”

萨蒂笑了。“等他为你的晚餐买单后,你会发现你们相处起来是那么容易。”

星期六晚上,我和萨蒂来到百老汇街上的帝国剧院。当我们知道别人都是掏钱来的,而我们拿到了免费票时,心里有着小小的得意。安吉丽娜已经在大厅等着我们了。她的穿着很惊艳,甚至有点儿花哨。有黑色蕾丝边的深蓝色连衣裙剪裁得体,让她看起来凸凹有致。这是那位绅士男友送她的礼物吗?她自己做的帽子也很漂亮,黑色的平顶帽上有两条优雅的垂带,宽软的帽檐上插着鸵鸟的羽毛。

萨蒂也精心打扮了一番,一件有着黄色褶皱下摆的粉色裙子再搭上一顶水手帽,帽子上还有一个很大的蝴蝶结。我怎么也想不到,她那么省吃俭用,平日里只在第十四大街买些便宜货应付日子,怎么会在衣服上这么大方。

我呢,穿着过去衣柜里藏着的最好衣服。这是我第一次有机会穿这件定制的绿色绸缎裙,裙子的高腰处系着一条紫色的腰带,一顶绿色的帕梅拉帽上有紫色的玫瑰花环。这身衣服让我这么长时间来第一次觉得自己还是挺可爱的。

我们走进礼堂的时候,我发现剧院的设计和百货公司有共通之处:试图以一种华丽奢侈的上层阶级布置来讨好中产阶级顾客的品位。巨大的舞台下面是一排排天鹅绒坐垫椅和三层包厢。天花板上雕有金色的丘比特装饰,以及我生平所见最大的吊灯。

我们的座位在二楼的楼厅上。以前父亲带我去剧院时,我们一般坐在舞台前的半圆形贵宾席,特别是过道旁的位子,这样他就可以把大长腿伸直了。

安吉丽娜坐在我和萨蒂之间。我身子前倾,看了一眼楼下管弦乐队后面的贵宾席。

“你们听到最新的消息了吗?”演出还没开始,萨蒂说,“乔治王子酒店把伊芙琳·内斯比特赶出来了。酒店说,其他客人都在抱怨伊芙琳,她受到太多的关注了。”

“这事儿还没完吗?”我惊讶地问。审判已经过去至少两个月了。

安吉丽娜拿着节目单扇着风:“法官应该会在下周裁决伊芙琳的离婚诉讼。”

萨蒂失望地摇摇头。“我不明白她为什么要和哈里·肖离婚,即使这个男人已经疯了。肖的家族那么有钱的。”

“可能是肖的母亲逼她这样做的吧。”安吉丽娜说。

“你觉得他们俩还彼此相爱吗?”萨蒂问。

没有人能回答这个问题。演出开始了,我很快就忘了自己身在何处,沉浸在表演之中。著名的女演员埃莉诺·罗博森饰演一位女秘书,嫁给了她有钱的老板——由一个胖乎乎的我没听说过的中年男演员饰演。她搬进了第五大道的豪宅,但却很快爱上了老板英俊的司机。扮演司机的年轻男演员非常潇洒,一下子让台下的大多数女观众也都爱上了他。

演出结束后,我们找了一家为剧院观众服务的便宜餐厅。管弦乐队在暗处演奏,乐声在整个厅堂里回荡,但食客们兴奋地大叫大嚷,比音乐声还要响亮。领班带领我们来到大厅后面的女士专座。空气里都是焖肉的香味。

安吉丽娜和萨蒂对着菜单,似乎比对刚才的演员更感兴趣。我很想吃土豆牛排,但我知道这里价格低廉,烹饪技术肯定也只是马马虎虎。点完菜后,我们都迫不及待地将手伸进面前的面包篮里找点东西来吃。

“你们觉得这出戏怎么样?”我一边问,一边在薄薄的面包片上抹上一层黄油。

安吉丽娜在面包上抹了更多的黄油。“那个女孩最大的错误就是结婚。在此之前,她什么都有,何必要结婚呢?”

“你在开玩笑吧?”萨蒂把手里的面包卷撕成两半,在黄油罐里蘸了蘸,“如果有个富人想娶我,我立马就嫁给他。我可不想玩爱情的游戏了。”

我慢慢品尝自己的小面包,好几周没尝到真正的黄油滋味了。

安吉丽娜看着萨蒂笑了。“你?不想玩爱情游戏了?想结婚了?”

“我喜欢我现在的男朋友,”萨蒂承认,“但我年龄越来越大,幸福的可能性越来越小。我想成为一个男人的老婆,想养个小孩。我甚至都告诉我那位股票经纪人男友,让他不要再来了。”

我看着她们说话,想先把东西吃完,再问她们问题。

萨蒂笑着说:“我可不能和一个没有胡子的男人接吻。”

“我也一样,”安吉丽娜说,“这感觉就像是亲吻小孩的屁股。”

虽然我并不知道在别人嘴唇上亲吻是什么感觉,有没有胡子的区别是什么,但也假装同意地笑了笑。

“男人都是些野兽。”萨蒂从罐子里舀出更多的黄油,“他想要你,但不想结婚。而我,不想要他,只想结婚。”

我想起我的父亲。他肯定不是野兽——至少我相信他和其他男人不同。但也许这只是我幼稚的一厢情愿,美化了记忆中的他。毕竟,他连经济困境这个秘密也没有对我们说。谁知道他还藏着多少秘密呢?

侍应生拿来了我的姜汁汽水和她俩的啤酒。我们三个轻松地大口喝下这清凉的饮料。

“我说呀,”萨蒂轻拍着胸部,打了两个嗝,“写这出戏的人就是个书呆子。你让那个秘书和我们一样生活一星期,看她还会不会对任何一个司机多看上两眼。”

“而且,你给我找一个像舞台上那位一半帅的司机。”安吉丽娜接着说。

“还有,一个富人怎么可能娶他的秘书。”我插话说。

安吉丽娜用手捧着冰冷的玻璃杯。“婚姻永远是笔交易,可总会有人把这事儿搞错。”

“对我来说,第五大道才是好的归宿。”萨蒂看着我,眼里有着明显的嫉妒,“如果我也有优雅的气质,像你这样,我肯定会吸引到富家公子哥的。”

“但这样做对吗?”我问,“好像每一个来我们柜台的男士都会买香水送他们的相好。我讨厌这么想,但我其实是在鼓励他们欺骗他们的妻子。”

“你为什么要在乎这些呢?”安吉丽娜说,“不管你卖不卖给他们香水,该发生的还是会发生。”

“但要对那些衣冠禽兽面带微笑,想起来就不舒服。”

“这个世界就是为了满足男人的需求。”萨蒂把掉落在她裙子上的面包屑抹去,“现在是这样,将来还是这样。”

我不能同意。“这不是男人寻花问柳找妓女的借口。如果他们可怜的妻子知道他们在外面鬼混,会怎么样呢?”

“妻子们知道他们想知道的东西。”安吉丽娜喝了一大口啤酒后,回应说。

“可是,如果他们的小孩儿也牵扯进去了,怎么办?”我问,“为什么小孩子要因为父母的错而痛苦呢?”

安吉丽娜把酒杯放在桌上。“如果那些妻子不再和丈夫分房睡,我想丈夫也不会给那些鬼混的女人送香水了。”

我惊讶地睁大双眼。“你认为丈夫出轨是妻子的错?”

“当然。”安吉丽娜说着,诡异地看了我一眼,“如果她认为自己太纯洁了,不能经常和丈夫做那事儿的话。”

我脸红了,而萨蒂则心领神会地笑了。“你觉得他们在第七大道上盖了那么多妓院是为了什么?”

“可不是嘛。”安吉丽娜表示同意。她俩碰了碰杯。

我这时才最终恍然大悟:安吉丽娜的绅士男友……他结婚了。这就是为什么她会帮那些欺骗妻子的丈夫说话,而我刚才把她这种女人叫作妓女。

“安吉丽娜,如果我刚才说了什么冒犯的话,真的很抱歉。我真的不是故意的。”

她不屑地扬了扬眉毛,什么也没说。

“我不是故意侮辱你的,没想说这些蠢话。”

“我为什么会感觉到被冒犯呢?”

“嗯,”我吞吞吐吐地说,“我不知道,也许你那位绅士男友碰巧已经结婚了。”

“他结婚了又怎么样?”

这时,萨蒂拦住了经过的侍应生。“喂,我们的菜怎么还没上来?”

“厨房正在准备。”

她拿出那个空空的面包篮。“能把这个篮子再填满吗?”

“这就要收费了。”

“没关系。”她看着侍应生走开,“吃面包还要收费?他可真敢说话。”

“我只是随便说说的,”我尽量想给自己圆场,“我不想去评判你的生活,我没有想到——”

“希望你别这么想。”安吉丽娜说。

“但你确实在评判,”萨蒂插嘴说,“像你这样的人总是抓住一切机会瞧不起我们这种人。好嘛,你知道吗?我根本就没有机会去上什么女子精修学校。我几乎都上不了学,我10岁那年父母就让我在收银台收钱了。”

“我很抱歉。”我没有底气地说。

萨蒂转过头去看安吉丽娜。“她觉得我们这些女孩都不应该去找乐子。”

安吉丽娜点头说:“只是有钱人才能找乐子,像我们,只能拼命工作啦。”

“我不是这个意思。”

“我知道你什么意思,”安吉丽娜的脸颊因为气愤而涨得通红,“你觉得我很坏,是最为堕落的女人,侮辱了上帝的眼睛,就应该下地狱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