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ter20 奥莉芙(2 / 2)

“了解只能让你成为她们的朋友,”乔说,“但卖不出东西。要我说啊,女人就不应该站在柜台后面。大部分女孩子只能骗骗那些有钱的笨蛋。”

“你呢?”我忍不住问。

“我?”他俯身趴在桌子上,前臂冲着我,“我可不想找个有钱的寡妇过花天酒地的生活,如果这就是你想问我的。”

我的脸一下子红了。

“你的意思是,你想找一个妻子吗?”露西露出俏皮的笑容。

“我会找到合适的姑娘的。”乔继续盯着我看。幸好我还在因为他刚才说的话而脸红,所以他看不到我脸上有什么新的表情。

“胡说什么呀,”安吉丽娜说,“乔肯定是光棍一条。他永远也结不了婚的。”

“这一点我倒不惊讶,”我冒冒失失地说,“他似乎不怎么喜欢女人。”

“你可错了,我太喜欢女人了。特别是漂亮的女人,就像你这样的。”

我摇了摇头,和安吉丽娜交换了一个鬼脸。

乔坐回到椅子上。“她太聪明了,不会喜欢我这样的无赖。Che peccato[15],有个贤惠姑娘在身边,男人才能展翅高飞。”

“够了,别胡说八道了。”安吉丽娜拉着乔的衣领说,“我要回去了,你也跟着一起走吧。”

“我也要走了。”比尔说着,站了起来。

露西也站起身来说:“一起走吧。”

乔皱着眉头,夸张地看着我。“我希望你一个人在这儿的时候,不要感到孤独。”

“别担心,我没事的。”其实,像本来计划的那样,独自享用三明治感觉会很好。天知道为什么乔看着我的时候,我什么也吃不下。

好不容易到了星期五,我感觉自己好像已经在商场干了半辈子似的。

“我的皮肤太干了,”帽子上镶了一只风尘仆仆的极乐鸟的女士说,“用什么好像都没用。”

“我这儿有一些很棒的产品能满足您的需求。”我从柜台下拿出一个小盒子,“这款面霜保湿效果极好。”

“我最近从药剂师那里买来的面霜味道很难闻。”

我从盒子里拿出一个蓝色的玻璃小罐。“这款是以黄瓜为原料的,有着可爱清新的香味。”我只要做完今天的工作,就能得到宝贵的一天休息时间。

“我能打开吗?”

“不好意思,这不行。”如果一切按计划进行,我会搬到萨蒂的寄宿公寓里。

“我不明白……黄瓜?我知道它可以做沙拉,但我不能想象它可以做面霜。你能说说面霜里的黄瓜有什么用呢?”

“哦,好的,这就好像食物对皮肤有帮助一样。我每天晚上都会擦拭这种面霜,才会睡觉。”我向她保证,就好像我用得起这种化妆品一样。

“如果你能让我擦一点儿在皮肤上……”

“不好意思,这罐子是密封的,你知道这样才会卫生。如果你打开了,我们就不能把它卖给下一位顾客了。”

“但如果我回家后试了,再退货给你们。你们还是会卖不出去啊。”

她说得有道理,我却无能为力。“对不起,女士。这是我们的规矩。这罐面霜只要25美分,价格很合理。如果您买了后觉得不合适,我们商场很乐意给您退款。”

“我得考虑一下。”这位女士说完后走了。

我把面霜放回盒子里,这时,人群中出现了一个熟悉的面孔。西莉亚是我在霍尔女子学校里的同学。我一直怀疑她对我和黛西的友谊心存嫉妒。当她向我走来时,我发现和她一起的两个姑娘也都来自霍尔女子学校。

我站得笔直,尽可能在脸上挂满自豪的微笑,准备和她们打招呼。西莉亚直直地盯着我,或者盯着我后面在看。她们从我旁边走过。

“樱桃夹心巧克力。”安吉丽娜拿着托盘来到我柜台前。“来一个吗?我恨他们。为什么让我昨天晚上熬那么晚?我现在走在过道上,感觉像梦游一样。你还好吗?”

“好的,啊,不。不好意思,你刚才说什么?”

“你看起来像看到鬼一样。”

“我觉得我才是鬼呢。刚才我认识的几个女孩从这边走过。我发誓其中有一个肯定看到了我,但她压根儿就不停下来,连招呼都没打就走了。”

“人们不会觉得我们是正常人。你只是个售货小姐,你明白我的意思吗。我只是个分发礼品的小妞。当我在时装秀上表演的时候,我只是个模特,和橱窗里的模特没有区别。”

“我想可能是这样吧。”

我把那盒黄瓜面霜放进柜台时,西莉亚却匆匆走了过来。“奥莉芙·韦斯科特,我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我不是故意不理你。”她压低声音说:“我不想让你在其他女孩面前感到难堪,可怜的孩子。有那么多人因为这该死的股市吃了大亏。”

“我没有吃亏。只是我爸爸去世了。”

“哦,天啊,我很抱歉,我不知道。”她背对安吉丽娜,俯身对我说,“做这个工作肯定很丢脸,要和这些下等阶层的女孩一起干活。我保证不会告诉任何人的。我必须走了,我那几个朋友还在电梯那儿等我。别担心,等下出去的时候,我们会从其他通道走的。”

西莉亚又匆匆跑开,安吉丽娜盯着她的背影说:“那个女孩真不害臊,敢这样和你说话。”

我试图一笑而过。“在她这么说之前,我还真不知道我有多么可怜。”

“我都有点儿想跑过去,在她屁股上踢一脚了。”

这时,萨蒂接待的顾客走了,她走过来问我们:“我错过什么了?”

“只是一个粗鲁的顾客而已。”我说。

安吉丽娜拿起她的托盘。“我不知道你们在售货时怎么忍受那些不好的顾客。就我所知,当你免费给别人东西时,那人总会很和蔼可亲的。”

“我的男朋友就是这样的。”萨蒂说,“但这一套对我来说可没用。”

“也许现在是向你男朋友收费的时候了。”安吉丽娜边说边笑,继续沿着过道向前走去。

商场打烊后,我又在更衣室碰到了安吉丽娜。

“谢谢你没有和萨蒂说我遇到那些女孩的事情。”

“她确实喜欢在别人的痛苦里找乐子。你想去喝一杯吗?我知道几个街区外有一家店的啤酒又好喝又便宜。”

我差点儿告诉她我没喝过啤酒,但这又有什么关系呢。我一直那么的孤独,难得有这么一个漂亮活泼的女孩子想和我在一起。“谢谢,我想去呢。”

我们一起走出第十八大街,空气也是甜美清新的。安吉丽娜的皮肤闪耀着健康的光彩,常在室内缺乏日晒,似乎并不影响她的肤色。“你祖籍是意大利吗?”

“西西里岛。我的口音这么明显吗?”

“不,这很微妙的。其实,你说话的声音很好听。”

“我10岁的时候就随父母来到美国了,”我们停在路边,安吉丽娜说,“现在我都22岁了,还摆脱不了这口音!”

“我觉得你没必要这样啊。”

一名街道清洁工站在我们前面,一边用铲子将街上的一坨马粪清扫起来,一边冲安吉丽娜挤眉弄眼,还用意大利语说着什么,试图逗她笑。

“你呢?”安吉丽娜问我,“你是纽约人吗?”

“我出生在冷泉港,在纽约北边,坐火车得90分钟。我是……几天前才搬到城里来的。”在某种意义上,我说得没错。我和父亲曾住过的曼哈顿似乎在另一个世界。

“你一个人来的?那一定很孤独啊。”警察吹响了哨子,我们穿过马路,“别担心,你很快就会和商场里的其他女孩交上朋友的。”

“那太好了。”虽然我觉得这不太可能。这不是因为我自觉优越,就像西莉亚那样,而是商场里的大部分女孩都是移民,或者她们的父辈是移民,我们的成长经历太不相同了。但安吉丽娜在我心里和她们不同,只有她让我有兴趣去了解。

她带我来到一个酒吧模样的地方,我在曼哈顿看到过太多的酒吧,但做梦也没想过进去看看。我跟着她从女士入口走进去。水泥地面上覆盖着白色的沙砾,啤酒的广告贴在墙上。空气里都是烟酒的味道。我们在后面一张黏糊糊的木桌旁相对坐下。低级酒吧的靡靡之音从门口一直飘到男士区。邻座一位骨瘦如柴的女人擦着口红涂着胭脂,独自坐着抽烟。一个魁梧的侍应生走了过来,安吉丽娜为我俩一人点了一瓶啤酒。“我可从没来过这样的地方。”我说。

“天啊!”安吉丽娜一边看着我,一边将一绺头发缠绕在手指上,“你像谜一样。”

“什么意思?”

她的红唇翘起,露出一个温厚的微笑。“像你这样优雅的人应该在超市里购物,而不是在超市里工作。难怪有女孩子说,你太好了,做售货小姐太可惜了。”

“相反,我觉得自己很幸运,才有了这份工作。”

她手指放开那绺头发,身体向前,靠在桌上说:“你现在处境不大好,是吗……因为你爸爸去世了?”

我的眼睛睁得老大。“你怎么知道的?”

“你在商场里对那个女孩子说的。我能看到你眼中的悲伤。对不起,我太爱管闲事了。”

我犹豫着要不要告诉她我的故事。我害怕自己的艰辛和苦难成为售货员们八卦的话题。“你不会告诉别的同事,对吗?”

“没有人能像安吉丽娜·斯皮内利一样保守秘密。如果你不想说的话,就不要勉强自己。”

需要有个人来了解我,于是我决定和盘托出。我不再理会侍应生放在我面前的啤酒,开始告诉安吉丽娜我父亲的故事。在我说的时候,安吉丽娜静静地看着我,她那深邃的黑眼珠似乎能了解一切。她的同情让我一下子激起了情绪,把所有事都讲了出来,甚至包括我的经济困境。

“可怜的孩子,”等我平静下来后,安吉丽娜说,“这肯定糟糕透了。同时失去了爸爸和自己的全部财产。”

我把嘴唇紧紧闭在一起。我是不是说得太多了?

“先喝点儿酒吧。”她说。

“我真的不会喝酒。”我回答说。

“那现在可就是一个尝试的好时机。”

我抿了一小口,太苦了,难以下咽。“我不是故意说这么多烦你的。我肯定你也有你的麻烦事儿。我说得太多了。”

“别这么想。如果都没人知道你的事情,你的感觉会越来越差的。我打赌你和你爸爸关系很好。”

“是的。”我使劲抓住手帕,额头的疼痛蔓延到了太阳穴。我的身体紧张起来,不知道如何克制心中翻腾不定的感情。

安吉丽娜从桌子对面伸手过来,轻轻捏了捏我的手臂。“你肯定非常想念他。”

我的矜持在她的同情面前荡然无存,心里坚硬的石块融化了,我痛哭起来。“请原谅我。”我说。

邻座的女人这时也盯着我们看,嘴里吐出烟圈。我拿出手帕,把脸藏了起来,一边擦鼻子,一边试图让自己平静下来。“如果今天不是这么疲惫的话,我一般不会这样的。我已经一周都没睡安稳了。”

“因为高架铁路?”

我可怜兮兮地点点头说:“我周日要去见见萨蒂的房东。”

“别担心,你会好起来的。阿尔芒德太太喜欢发牢骚,但她对住在那儿的女孩子还是挺好的,而且她那边还比较干净。”

“你在那边住过?”

“在爸爸把我从家里踢出来后,我刚开始工作时,在那边住过。”

“他不想让你工作?”

“他想让我留在家里,帮妈妈打扫卫生,照顾其他人。可这样我还不如自杀算了。我有五个兄弟,留在家里就是一辈子都做不完的家务事。”

五个兄弟?他们都和乔一样英俊吗?“你是最大的?”

“我倒数第二。乔最小,他比我小一岁。”

这意味着乔比我大一岁。“太遗憾了,你父亲不喜欢你赚钱养家吧。”

“喜欢?他觉得我这是堕落。当我出来工作后,他就不再和我说话了,就当我不存在一样。我设法寄钱回家,他会再寄回来,就好像我这些钱是不干净的,靠卖身换来的。最后,乔终于带他到商场来看我。爸爸这辈子可从来没有见过这么气派的地方,更别说他看惯了意大利老家那破破烂烂的小地方了。他原谅了我,收下了我的钱。当然,我没有告诉他时装秀的事儿——这会让他再次抓狂的。不过,他还是没和我说话。”

“他是做什么的?”

“他什么都干。挖隧道、铺大街、架下水道。你知道那个笑话吧,一个人来到美国,以为这里遍地黄金,街道都是黄金铺的。结果呢,街上一点金子都没有,结果他只好自己来铺大街了。”她爽朗地笑了起来。

我也和她一起笑了。“你真大胆,敢违背父亲的意愿,出来工作。”

“倒也没这么大胆。反正他们离开纽约了。爸爸有个兄弟在旧金山开了一家意大利餐厅,还想再开一家。他让爸爸搬过去帮忙。我的哥哥们也去了。他们说,那座城市地震后发展得很快。”她笑着说:“有许多街道需要铺路。”

“你不想和他们一起去?”

“他们给我订了一桩婚事,要我和一个从来没见过面的表哥结婚。Dio non voglia[16],妈妈迫不及待希望我们都结婚,这样她就可以儿孙满堂了。我的父母觉得他们还是在那个传统的国度里。妈妈一句英语都不会说,她也从来不去布鲁姆街以北的地方。她恨纽约。”

“那她肯定很想念家乡。”

“只因为她忘了,她在老家的时候差点儿饿死。爸爸好一点,他觉得他在把美国变得更像意大利。他们可不能理解,这是个不同的世界了。”

“乔怎么样?他为什么没去旧金山?”

“他舍不得心爱的人,还有商场里的工作。但他发现,他的哥哥们都在旧金山湾捕鱼赚大钱呢,于是他现在也想去了。”

“心爱的人?”

“她和他谈了一个月的恋爱,比他的其他女朋友时间都长。我希望你可别爱上他。”

“别担心,”我笑了,“没可能。”

“他对你可是另眼相看。”

“我肯定我们没有什么共同点。”

“你的意思是,他对你来说太普通了?”

“不。”也许乔是普通的,但我不想那么傲慢地承认这一点,“我的意思是,我们对很多事情的看法都不一样,尤其是对女人的看法。这一点我和大多数男人都有争议,这可能就是我到现在还没有男朋友的原因吧。我从没谈过恋爱,有时候我都会怀疑我会不会喜欢上一个人。”

“别担心。你会的,但接着呢,你会希望自己别喜欢上那个人——尤其是,如果你迷上了一个像乔这样的坏蛋。”

“他很英俊啊。”

“他也这么以为的。乔像所有的意大利男人一样,觉得他自己就是上帝,妈妈也常给他这样的幻觉。但与此同时,他们却让我觉得,我倒是家族里的耻辱。”

“哦,在我看来,是他们错了。我觉得你很出色。你一个人就能把自己照顾得这么好,让我很佩服啊。”

“你也把你自己照顾得很好啊,所以我猜你也很佩服自己吧。”

我把面前几乎满满一杯啤酒端了起来。

“敬让人佩服的我们俩。”

安吉丽娜拿起几乎空了的啤酒杯和我碰了碰。“干杯。”

“干杯。”

她一饮而尽,将酒杯倒着放,表示喝光了。“这就好。”她看着我的杯子说,“我猜你接下来也没什么要紧事吧。”

“我倒想在这里待一晚上呢。”

“晚上过得这么快,不是挺可恶的吗?在你还没有意识到之前,就到了上床睡觉的时候,一觉醒来,发现自己还是那个老样子,又要回到商场上班。你准备走了吗?”

我宁愿在这间酒吧里和安吉丽娜待一晚上,也不愿意回到我那让人沮丧的住处。“准备好了,走吧。”

[15] 意大利语,“真可惜”。——译者注

[16] 意大利语,“上帝可不希望这样”。 ——译者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