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希望如此吧。不过你们必须小心了,联合铜业公司的情况已经导致尼克博克信托公司崩溃了,连锁的后果可能会慢慢地显现。”
“我明白。”我平静地说。那一天,坐出租车去中央车站时,我亲眼看到人们排长队排了一条街,他们疯狂地等待,想把钱从银行里取出来。在银行门口,愤怒的群众互相推挤,大声喊叫,警察竭尽全力才阻止了斗殴的发生。我听见父亲说,他们不应该恐惧——这只会让事情更糟。
父亲当时害怕了吗?
“我父亲没有在这些银行里存钱。”我说。
“是的,但是我联系了他的经纪人。很明显,查尔斯手持大量股票押金,他认为股市会转好,不想在谷底把股票抛出。他不想从股市中抽身而去。所以,他不得不卖掉债券,来满足股市追加保证金的需求。但股市还是在不停地下滑,他始终被套牢。”
我点点头,但我觉得,我应该激烈地摇头表示反对。
“在他出事的那一天,”贝宁格律师继续说,“他已经卖不出什么值钱的东西了。我忍不住会想,他开车在路上的时候,心里会翻腾什么样的想法……”律师在说出那可怕的打击前,思考了片刻,“不好意思,我不得不告诉你们,他不能把股票追加的保证金补齐。”
“我不明白你在说些什么,”姑姑愤怒地说,“只要告诉我们,遗产到底有多少!”
“他的遗产,”律师说,“都已经用光了。”
我肯定是听错了。这不可能。“用光了……全都没了?”
贝宁格律师从背心口袋里掏出手帕。我以为他想擦眼泪,但他只是把自己的眼镜擦了一遍。“事实上,还欠银行的钱……还有经纪人事务所。”
“这太荒谬了。”艾达姑姑坐得笔直,“查尔斯不可能这样做的。你肯定错了。”
“我知道这会让你挺不好受,韦斯科特小姐。但你必须理解,华尔街市场正在经受1893年以来最严重的损失。”取下眼镜,贝宁格先生打开一份厚厚的文件夹,快速翻了一遍。“联合太平洋、通用电气、西联汇款、标准石油……所有的公司都在亏损、亏损、亏损,我说的可不是一点点亏损。有些公司是超过百分之一百的损失。全国到处都是这种糟糕的情况。我也遭受了损失,每个人都在损失。”
我的胸膛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在燃烧。我盯着自己的黑色羊毛裙,贝宁格律师还在继续说:“没有人希望这样,但只要你购买股票,你就得承受这风险。”
“那房子怎么办?”艾达姑姑问。
“对你们来说,好消息是还有房子可以卖。这能偿还大部分的债务。”
“把房子卖了?”姑姑几乎尖叫起来。“那我们住哪儿?”
“或者,”律师说,“房子也可以用来抵押贷款。但现在银行在利率方面都不大方,你们也没有任何收入来偿还贷款。”
父亲死了,我们还负债累累。这比破产还糟糕。必须得想个办法。
“我不觉得你们还有其他的选择,”贝宁格先生继续说,“除了变卖你们拥有的有价值的东西,当然……”他停了一下,看了看自己的指甲,这让他在提出另一项建议的时候不用看着我们,“你们可以考虑找一份工作。”
“我们今天已经听够了,”艾达姑姑站起身来说,“我还有其他事要去忙了。”
“等等。”我说,我不知道自己想要说什么,只知道不能就这样离开律师的办公室。
贝宁格先生在等我说话。“还有什么问题吗?”
我抓住椅子的扶手。“可能忽略了一些东西。”父亲告诉我,他在皮盒子里给我留了些钱,我知道钱可能不多,但好歹在某个地方还有些钱。“是现金还是银行账户?还是根本就没什么?”
“你不可能从他在纽约的账户上取到钱。那些账户都用的他的名字,这些钱已经自动划归到遗产当中,但是……”
我一脸希望地看着他。他清了清嗓子,转头去看姑姑,姑姑这时候已经站到椅子背后了。“我不应该说这个,但你和查尔斯在镇子上的银行里有一个共用的账户。你可以在账户冻结前直接去银行里提出里面的余额。”
有钱!我的精神头高了些。但能有多少呢?
“一旦我提交这些文件,”律师说,“这些钱就会被托管,用于偿还债权人的债务。现在,我相信这里面还有大约三十美元。”
只有三十美元?我的心很快又沉了下去。
“我们现在会去银行的,谢谢你。”姑姑说完,向门口走去。
我还站着,看着桌上的那份遗嘱。父亲在开车返回纽约时,一定已经知道这一切了。
“我很抱歉,给你们带来了这么不好的消息,”贝宁格先生说,“但你们仍有机会从这可怕的震惊中摆脱出来。”
“奥莉芙?还不走吗?”
我不由自主地穿过房间。贝宁格先生把我们送到门口,他低下头,向我们哀伤地道别。“我们都很怀念查尔斯,当然了……”他清了清嗓子,“在这种情况下,我愿意推迟我的律师费,你们可以选择更方便的时间来结账。”
我和艾达姑姑直接来到银行,取出存款——准确地说,有三十七美元六十四美分。姑姑给了我五美元。“你拿着这些钱,去城里把公寓收拾好。”
“谢谢您。”
姑姑把剩下的钱码成整齐的一叠,塞进一个信封,再把信封放入钱包,“啪”的一声合上钱包。我不能告诉她,我们还欠曼斯菲尔德酒店八十美元。因为那信封里已是她的全部家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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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07年11月3日
因为我从来没有见过母亲,我也就不会有她离我而去的感觉,不像我现在对父亲的感觉。我的耳朵希望能听到他的声音,我的眼睛希望能看到他的出现。一个人怎么可能就这样完全消失了?我必须回到曼哈顿,亲眼看看他是不是还在那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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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吃饭时,壁炉上挂着的黑色大理石钟滴答作响。饭桌前只有我们这几个女人。
“我的储蓄账户上还有一些钱,”玛格丽特从盘子里切了一片咸牛肉,“我希望能多一点儿,但在现在这种情况下,有一点儿是一点儿了。”
“你心地真好。”艾达姑姑递给我一碗豌豆,“但你还需要那笔钱生活,我们不能接受。”
“我们一起过嘛,”玛格丽特说,“如果你们把房子卖了……”
“我们不会卖房子的。”艾达姑姑拿了一片肉,“这不可能。”
“我们或许没有别的选择。”我把豌豆递给玛格丽特,从姑姑那里接过一盘肉。
“姑娘是对的,艾达。我当时也不想放弃自己的房子啊。”
“我们再想想别的法子。一开始,我们先卖点儿东西。”
“卖掉家具?”我一直不喜欢那件别扭的弓形腿的黑胡桃木桌,还有配套的黑胡桃木橱柜和壁柜。
“最好先卖些小东西,”姑姑说,“我们不需要让整个镇子都知道我们处境艰难。我还有些母亲传下来的首饰,可以拿到波基普西市的当铺换些钱。”
“卖东西只能救急,”我切了一片肉说,“对我来说,我想采纳贝宁格先生的建议,去找一份工作。”
“我猜想,他们可能会带你去伍尔沃斯公司。”姑姑说。
“就为了三美元一个星期的薪水?”
“你曾经在那儿没拿薪水工作过吧。”
我咬紧下颚。“那工作没有前途。”
“你可能会觉得降低了身份,但我们现在可得实际点儿。”
玛格丽特在一旁静静地吃着,没有介入我们的话题。
“我觉得对我来说,最好能在一家商场门店里工作。至少我能努力工作,逐步向上。”
“幸运商场还是普拉特商场?”姑姑问,她说的都是波基普西市的商场。
“纽约机会更多。”
“你不能一个人住在那座可恶的城市里!”
我尽力不让自己的声音颤抖。“有那么多的女孩在纽约谋生。我敢说她们中的很多人都不如我聪明。”
“我不担心你的聪明。那些商场里都是肮脏的男人,他们都在找机会乘虚而入,占你们的便宜。”
“我希望您能对我多一点儿信心。”
“你太脆弱了,亲爱的。你这辈子想要什么呢?一天又一天地站在柜台后面,卖着那些你买不起的东西,你会怎么想呢?”
“我会觉得我在从事一份值得尊敬的职业——这份职业值得投入,前景无限。我还得说,即使您不认可妇女在家庭之外工作,但在现在这种情况下,您应该支持我的职业梦想。”
“你在胡说!你没有地方住,没有人际关系,没有钱让你在那边立稳脚跟。相反,你应该远离那座城市,花时间休息一下,重新振作起来。”
“我不需要休息——我需要忙起来。”
“在这儿你也可以忙起来啊,这边你有朋友有家庭。不用多久,我肯定你就能找到一位帅小伙来娶你。婚姻不是你想的那么可怕的。”
我在姑姑和玛格丽特之间来回看了几眼,我不想堕入设想的那个未来。“不好意思,我和您想的不一样。艾达姑姑,我拿定主意了,我要回纽约去。”
“你父亲绝对不会允许你一个人去的。作为你的监护人,我也不准你去。”
“作为我的监护人,您唯一能阻止我的办法是不给我钱。”我看着桌子对面本来应该是父亲坐的空椅子,“很遗憾,我们已经没有钱了。”
第二天,当我拿着行李箱来到楼下时,艾达姑姑正在给玻璃灯罩擦灰。“你这样做是错的,”她说话的时候没有抬头看我,“你没有意识到你现在的情况。你的脸色比以前更白了,身体比以前更瘦了。你的眼里都是血丝。你甚至都不知道那座城里有谁能够帮你。”
我唯一能想起来的人是拉尔夫·皮尔斯。可现在情况不同了,我不想去乞求他的可怜。“别担心,我会很好的。”
“我知道你觉得我是个无可救药的老古董,”她一边修剪灯芯一边说,“但是我知道能让大家都好过的唯一办法。我什么都不想要,只希望能为你和查尔斯提供一个温馨的家。”
“您做到了。我很感激您,真的很感激。我昨天晚上不该那样不礼貌的。我很抱歉,我当时太粗鲁了。”
“我知道你很讨厌住在这儿,但只要这房子归还给我们,只要你想回来,大门永远是开着的。”
“不是这样的,艾达姑姑。我只是觉得我不属于这儿。我从来没有归属感,可总有一些原因让我觉得,我得找到一个能让自己安心的地方。”
她给灯芯添上油。“好吧,我希望你能找到你想要的东西。”
“谢谢您,一有消息,我就会写信给您的。”
放好了灯罩,姑姑把灯放到一边,站直了身体。“再见。嗯。”
我走上前去,在她干瘪下垂的脸颊上轻轻吻了一下,柔声说:“我爱您。”心头一阵刺痛,让我只能低头看着地板。
姑姑喃喃地说着什么,既想表达对我的爱意,又想让我好好照顾自己。我想她可能会陪我一起去火车站,但幸好她没有,这让我松了口气。至少,我可以离开这个地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