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ter7 阿曼达(1 / 2)

离开马尔科夫医生的诊所,手机就响了。是杰夫打过来的。“嗨。”我说。

“过生日的女孩,今天过得怎么样?”

“我去看了一个催眠大师,他把我催得迷迷糊糊的。”有个男的从我旁边走过,看着我笑了。我是不是说话声音大了点儿?

“不过,我不觉得这一套管用。”我压低嗓门说。

“也许你现在还在迷迷糊糊呢,只不过你不知道罢了。”

“因为我现在正赤身裸体地走在大街上?”

杰夫笑了。“不,我错了,听起来还是像平常的你。”

“挺好笑吧。”但这就是平常的我,和他通话,假装对一切事情都处之泰然。

“今天晚上所有的事都安排好了。”杰夫说。

除非我能振作起来。告诉杰夫我今天情绪不好?马尔科夫医生说过什么?你知道答案。“没问题。”让自己听从心灵的呼唤。“我都等不及了。”

“晚上八点钟。我等会儿发短信告诉你餐厅。生日快乐。”

我挂断电话。外面阳光刺眼,我戴上墨镜,等他发来的短信。这时候,我收到了一条莫莉发来的消息:生日快乐!马尔科夫医生怎么样?想听到你的回复。亲亲抱抱[8]。莫莉。

我想给她打电话,但决定还是先回家再说。莫莉已经接受了一个疗程的诊断,我希望自己在和她说起医生的时候能乐观开朗一些。等会儿放松以后,我或许会感觉好很多。也许催眠疗法真的管用,那么我明天早上就能告诉莫莉一个美好的成功故事。

一分钟后,我收到了杰夫的短信。麦迪逊公园11号餐厅——纽约最难订到位子的餐厅之一。餐厅在麦迪逊广场公园对面,位于一栋有着绝美装饰艺术的摩天大楼的一楼,这座大楼还和大都会大厦相连。

我和杰夫都深深迷恋纽约这座城市和它的历史。作为建筑师,杰夫总是会情不自禁向我指出那些标志性建筑和一些建筑里的细节,让我也不知不觉变成了这方面的专家。我收藏了许多有关曼哈顿的书,好些都是杰夫给我的。这些书有些是古董书,有些不是,但几乎都已绝版。我有口述历史资料、传记、图片、各个时代的游客指南,还有坚尼街还是条小运河时的历史记载。我能在店里摊开身子,一连几个小时翻阅这些资料——看到更多的历史图片,心里会更加高兴。

我沿着华盛顿广场公园旁那条路往下走,到了一处重要的城市地标建筑,纽约三角内衣厂火灾就发生在这栋楼里,由于火势只蔓延到最上面的几层,大楼幸存了下来。街角的告示板提醒了我事发的年份:1911年。奥莉芙当时可能和城里的其他人一样,被这样一场大灾难吓呆了。有的时候,从这里走过,我忍不住会想象那可怕的火灾场景。我从书里了解到,火灾是纺织品自燃引起的。女工们被迫从窗户跳下来,摔死在人行道上,就在我现在站立的地方。在飞机撞毁世贸大楼之前,历史学家认为这次事故是纽约有史以来最大的灾难。

现在这栋大楼属于纽约大学。学生们可能都不知道,距今一百多年前,在这栋楼的最上面几层发生过什么。我很好奇,他们是否会在教室里感觉到不散的阴魂?我不相信有鬼魂存在,但我喜欢瞎想曾和我们在同一个空间里的逝去的人会做些什么。

我自己的家庭和这场灾难并没有直接联系。我的祖母喜欢告诉我她的母亲踏上美洲大陆那一天的故事。离开埃利斯岛[9]的时候,曾祖母签了一份工作协议,让她直接进入了工厂。她甚至还没找到住的地方,就开始工作了。也就是在这家位于美世街的手套工厂里,她遇到了自己未来的丈夫,命运让我们的家庭在纽约扎下根来。

我转过百老汇,准备去第四大街。红灯让我停在了鲍里街,这里的格林尼治村现在已正式变成了东村。艳阳高照,待在街角很热,没有车辆来往,我穿过马路。奥莉芙肯定从未冒险到这一带来。在她那个时代,一个中产阶级的女孩要避免去第八大街以南。下东区在20世纪50年代以前一直相当脏乱,名声不好,直到反传统的“垮掉的一代”出现,这里才慢慢变得好起来。到了60年代,人们开始把休斯敦大街以北的地区称为东村,房地产商把这里和浪漫奇特的格林尼治村联系起来,用来吸引人们的眼球。鲍里街上现在拥有华丽的艺术博物馆和奢华的公寓大楼,这些房子贵得只有外国人愿意买。

我到了我的店铺所在的那条街,在绿树成荫的秀美街区之中。我的阿斯特坊古董衣店开在我住的那栋楼的一楼。阿斯特广场并不在这里,它在朝北的几个街区外,但我觉得小店的名字可以让人联想起约翰·雅克布·阿斯特——曼哈顿第一个千万大富豪,倒也不坏。

在这条简朴的街道上,还有一些小店,食物合作社、女士内衣定制店、理发店、一家只有五张桌子的小咖啡屋,两家百老汇流行戏剧小剧场,让这里充满生机。2002年,我住的楼下,靠街的二手唱片店关门了,我就决定把这个门面租过来。经营的知识我已经学了很多,管理过莫特街上的店铺,有机会做自己的生意,为什么不把握住,过过老板瘾呢?自从世贸灾难后,东村的租金已经大幅下滑,这使我以合理的价格,很容易就敲定了五年的租赁合同。联邦政府给我贷了一小笔款,帮助我把店面运营起来。

开店一年后,我发现收入状况要比我在莫特街的那家店差,没赚到钱,反而有点儿亏损。我的会计告诉我,店面有破产的危险。我的父母没有闲钱支持我,于是杰夫提议说,他每月给我点儿钱,弥补我开店的损失。保留这家小店,在我看来比自尊心更重要,我接受了他的提议。

到了第二年,店面的名声开始在街区树立起来。我换了一家供应商,能给我更好的商品价格,我还建了网站,在eBay网上在线销售。会计告诉我,现在收入渐长。杰夫还在经济上继续支持我,我不反对他这样做,更有安全感让人感觉更好。我想,我以后会连本带利一起还给他的。

小店经营的第三年,我开始接受心理治疗,医保不能支付这笔费用,所以我每个月继续拿杰夫给的支票。讽刺的是,如果我和这位已婚男士断绝关系,失眠症就不会困扰我,我也就用不着接受心理治疗了。

去年,我的生意越做越好,速达财务软件(QuickBooks)就可以帮我分析总结财务状况,不用再请昂贵的会计了,我自己就精通财务软件的知识。我仍然每月接受杰夫的资助。这已经变成了一种心理安慰,而不是经济需要。我喜欢被他照顾的感觉,即使我知道,他是有妇之夫。

有时候,我俩的这种关系让我觉得自己像是妓女。

另外,挂在店门口的招牌让我充满自豪:藏蓝的底色上面是白色的字母,阿斯特坊古董衣店。我现在从经济上和感情上都可以和杰夫一刀两断了。我会这样做的,很快就会的。

打开前门,我从门口的邮箱里取出几封邮件。又查看了身后办公室外的桌子,邮差会把包裹放在那上面。运气不错!应该祝自己生日快乐。居然有三个盒子:一个是妈妈发来的,一个爸爸送的,特别重的那一个来自亚拉巴马州,可能是几周前我一时冲动从eBay上买的东西。我分两趟把东西搬上楼,开着门,把包裹都堆在大厅地板上。

通常,我住的地方总是乱糟糟的。太多的二手家具,从跳蚤市场淘来的各种收藏品,各式针线活,需要缝缝补补、大包小包店里的衣服。我把空调打开,好奇那些没有空调的人在这么热的天是怎么活下来的。想想看,一百多年前,一大家子人得挤在小小的单间公寓里。我读过19、20世纪之交漂洋过海来美国的移民被迫求活的故事,去果园街看过移民公寓博物馆,看了刘易斯·海恩和雅克布·里斯当年拍摄的下东区照片:父亲坐在缝纫机前,母亲和孩子在做手工花,寄宿者躺在地板上睡觉,更多的人挤在逃生梯上。我从来没去过自家的逃生梯,窗户门很难打开,现在的逃生梯如果有人站在上面,很可能会垮掉。

我一屁股倒在绿色的驼峰背式沙发上,打开台灯,开始读电子邮件。我挂在eBay上的两笔拍卖,都拍出了相当不错的价钱。我需要提高小店网络销售的热度,但是虚拟世界里的销售总是不给力。而且,我讨厌网上卖东西的一些苦差事,比如要给衣服拍照片,要做精确的尺码描述,要附上言简意赅的文字介绍。

我中学时认识的两位老朋友卡琳和帕特里夏,也给我发来了生日祝福。卡琳希望周日大家一起去格林尼治餐厅聚餐,那是特里贝克区的一家寿司店。帕特里夏则有另外的提议,她想去一家位于第十四大街的新餐厅。她说,那家叫作“家常烹饪”的餐厅做的炸鸡和香酪饼干相当美味可口。

这听起来不错,但“家常烹饪”的店名让我想要抗议,我回邮件说赞成去吃寿司。接着,我打开妈妈发来的邮件。

<blockquote>

亲爱的:

回想你来到这个世界的美好一天,我第一次看到你可爱的小脸的那一瞬间。你收到我送来的生日礼物了吗?我真想看到你拆开它。爱你,亲亲抱抱。

妈妈

</blockquote>

妈妈曾在大都会艺术博物馆担任公关工作,这是纽约市政府提供的一份工作,工作环境怡人,同事风趣,但收入低得让你不时要挣扎在财源危机的边缘。退休后,她住在伍德斯托克的一栋小别墅里,那房子是我还是婴孩时父母买下的,就是为了可以逃避大城市的喧嚣。和我一样,妈妈并没有很多乡下的朋友,但她不在乎各种不便,反而觉得伍德斯托克很舒服,因为这里有很多从纽约过来的满腹牢骚的人,当地的餐厅味道也不错,而且还有许多庭院旧货拍卖会和跳蚤市场可以逛。

我还是孩子的时候,在最美好的时光里,常和母亲开着车四处逛着去找物美价廉的好东西砍价。妈妈教我在价格合适的时候如何壮起胆来和卖家攀谈,假装自己口袋里的钱不多,装出一副可怜兮兮的表情问卖家:这该怎么办呢?后来,当我们攒了太多的东西后,我们也会举行一次庭院拍卖会。

爸爸喜欢伍德斯托克,因为这里的精神气质充满了嬉皮士的光彩。他深深迷恋那些超自然的冥想、瑜伽,甚至是通奸。他和那个教他灵疗的女人发生了婚外情,他和妈妈的婚姻破碎了。在和妈妈大吵一架的几个月后,他和女朋友搬到加拿大北部的一个嬉皮群居村里。两年后,他们正式离婚,伍德斯托克的房子归妈妈所有。

看完了电子邮件,我翻开寄来的信件,发现有一封我这栋房子代管人的信——可能是续订租约的事情。我把信放到一边,他已经告诉过我要涨百分之六的租金。不用急着去看这书面的数字,特别是我还有惊喜的包裹要拆开来看呢。

我先拆了eBay的包裹,我知道里面是什么,我买了一个昂贵的东西送给自己做生日礼物。取掉外包装上的气泡膜,我欣赏起这一套40年代的崭新的荷马劳克林厨房餐具。花钵上红色郁金香和蓝色三色堇的图案惟妙惟肖,看着就让人赏心悦目。其实,我不应该买这套餐具,我现在最不需要的就是八人餐具。我的富美家餐桌只能坐四个人,缝纫机放在上面,就占了一半空间,也许只能等哪一天结婚了,搬到大一点的房间,才能用上这套餐具。

接着,我开始拆妈妈送的礼物,我猜又是一个头像花瓶。过去几年里,她送了我半打这类花瓶,花瓶是人头的模样,上面还有小洞,可以塞东西。有些人喜欢收藏这种花瓶,婴儿的头像、小丑的头像、麦当娜的头像……20世纪四五十年代很流行。我有的这种花瓶,上面都是漂亮的女人,穿着各种各样的服饰,比如戴着人造的珍珠项链,挂着耳环,戴着筒状女帽等。妈妈还经常会附上纪念卡,写上几句警语,比如说:出人头地很不错,头头是道更是妙。[1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