鲁宾孙生涯
我们置身其中的小岛是一座荒岛。我们很快便熟悉了所有的椰树林和海滩,因为这座岛全长不足二百码。最高点比环礁湖仅高出不到六英尺。
头顶上的椰树上挂满了沉甸甸的绿色椰子,它的厚皮里面包裹着清凉的椰汁,把它与热带太阳隔绝开来,因此我们在最初的几周里不会受渴。此外还有熟透的椰子,大群的寄生蟹和环礁湖中形态各异的鱼。我们的生活蛮好的。
我们在岛的北面发现了一个没有涂过漆的古老的木十字架,已经陷入珊瑚沙一半。从此处顺礁脉往北望去,可看到那艘光秃秃的沉船,它就是我们抵达到礁岩之后驶往搁浅处的中途看到的那艘。再往北在一片蓝蓝的迷雾中露出一簇椰树林,那是另外一座小岛。南面的那座树木葱茏的岛就近多了,那儿也是荒无人烟的孤岛,不过此时我们要考虑的事情太多,没有时间理会这些。
鲁宾孙•克鲁索•黑索伯格(1)带着一顶宽边草帽一瘸一拐地走来,两只手捧着到处乱爬的寄生蟹。克那特点着了干柴,不久我们就吃着螃蟹喝着椰汁咖啡,进了一餐。
“登岸的感觉不错吧,伙计们?”克那特兴致勃勃地问大伙。
航海途中他已在昂加陶享受过一回这种滋味了。他一边说着话,一边踉跄了一下,把半壶开水倒在了本奇特的光脚丫上。在木筏上航行了一百零一天之后,第一天上岸大伙都有些步履蹒跚,我们在树中间走着走着便会突然放缓脚步,这是因为我们为了预防想象中的浪头就用力蹬一下脚。
本奇特给大家分发餐具时,埃里克笑得嘴都合不拢了。犹记得我们在木筏上吃完最后一餐之后,我便趴在木筏边上像平常一样洗碗,埃里克却望着暗礁说:“今天我们不用费这个事了。”这时他在炊具箱里找到他的餐具,他的餐具竟和我的一样干净。
吃完饭,我们在地上躺了一会儿,然后动手将被水浸过的电台装配起来。我们必须加紧干,好让托斯坦和克那特发报,以免腊罗汤加的那个人去报告我们全体遇难的消息。
我们已把大部分电台装备弄上岸了。本奇特在一堆漂到礁石上的东西中间找到了一只箱子,他用手一摸就被电打得弹起老高,里面装的无疑是无线电器材。当报务员拧松螺栓接上线开始组装时,我们其余人就动手搭帐篷。
我们在外面的木筏残骸那儿找到了已被水浸透的沉重的帆,把它拖到岸上来。在一小块空地上,我们把帆拴在两棵粗大的椰树之间,面朝环礁湖,用两根漂上来的毛竹撑起另外两只角。一丛茂密的开满小花的野生灌木丛将帆团团围住,这样一来我们就有了屋顶和三面墙。屋前是波光粼粼的环湖,屋内迷漫着沁人心脾的花香。好个洞天福地。我们都无声地笑着,充分领略这一份安逸舒适的滋味。我们拔掉了从沙土中伸出的碍手碍脚的珊瑚枝,用鲜绿的椰子叶铺床。暮色来临以前每个人都心满意足地尽情休息,仰望着头顶上康铁基老人长着大胡子的和蔼的脸。他已不可能乘着背后的东风挺起胸膛了。如今他一动也不动地仰卧着凝视着波利尼西亚上空闪烁着的点点繁星。
我们把浸湿的旗帜与睡袋晾在周围灌木丛上,受潮的物品晒在沙地上。在这个日光充裕的岛上只需晒一天,一切都会干透。连报务员也只能暂停工作,等着次日让太阳晒干机器内部。我们从树上取下睡袋走进屋内,彼此吹嘘着自个儿的睡袋怎么怎么干。本奇特赢了,因为他翻身时睡袋没有吱吱的水声。唉!再也没有比美美地睡上一觉更妙的事了!
次日清晨日出时分我们醒了,帆布往下鼓着,里面装满了透明的新鲜雨水。本奇特负责贮藏这笔天赐的财富,而后他迈着矫健的步伐走到环礁湖上把几条奇形怪状的早餐用的鱼扔到陆地上,这些鱼是他先前赶进沙滩的沟里去的。
那夜,赫尔曼从利马出发前曾受过伤的脖子和背部又开始疼了,埃里克先前已消失的腰疼也复发了。除此外我们此次跨越暗礁所受的损失可谓微乎其微,仅仅擦伤了几处皮而已。当然本奇特例外,桅杆倒下时,他的前额被撞了一下,有些轻微的脑震荡。而我的模样则与众不同,由于拼命摞着绳索,四肢上下到处都青一块紫一块的。
大伙的状态都不错,于是早饭前我们就都去那诱人的波光粼粼的清凉湖中去泡了一下。贸易风吹皱了远处蔚蓝的湖面,环礁湖格外宽阔,放眼观去只见到对岸一排雾霭迷漫的绿色椰林岛的树巅,那就是环礁的另一半。我们这一边是岛的背水面,贸易风在茂密蓬松的椰子树冠之间温柔地发出轻响,轻摇着树叶,而树下的环礁湖如同镜面一般,倒映出它们妖娆的身姿。苦咸的湖水清澈见底,九英尺深处色彩艳丽的珊瑚看上去就如同在水皮下面,我们唯恐游泳时弄破了指头。湖水中各种各样的美丽的彩斑鱼成群结队地来回游动着。这里是尽情放纵的乐土。清凉的湖水令人心旷神怡,阴凉处的空气暖融融的又干燥宜人。可是今天我们必须尽快上岸。在今天一天之内,如果腊罗汤加得不到木筏的消息,他就要发布我们的死讯了。
沉默的发报机
骄阳炙烤着放在珊瑚石板上的线圈和零件,托斯坦和克那特在接线头拧螺栓。一整天过去了。气氛越来越紧张。我们其余的人放下所有工作围拢在发报机旁边,希望可以帮得上忙。我们必须要在晚上10点钟以前发报。这是三十六小时的最后期限,届时腊罗汤加岛上的无线电业余爱好者就将呼叫飞机来救援。
中午已过去了,下午也过去了,太阳落山了。但愿腊罗汤加岛上的那人能够控制自己!7点、8点、9点。空气紧张得快要令人窒息了。发报机毫无反应,不过阳台“NC-173型”发报机标盘的最下方的一行有的地方开始有了复苏的迹象,我们隐隐约约地听到了音乐声。可无线电业余爱好者所在的波段却杳无音信。但是情况在缓缓地好转,也许是一个湿线圈正从一端渐渐往里变干。发报机依然毫无生气,到处迸着短路的火花。
只剩下不到一小时的时间了。这台发报机了无指望,我们放弃了正规发报机,又去试验那台战时用的小型特工电台。白天我们已试过好几次都没结果。如今也许多多少少又干了一点。所有的电池全部毁坏了,我们在用一台手摇发电机发电。这个东西颇为沉重,我们四个外行,一整天都轮流坐在那里摇那个破机器。
三十六小时的期限立刻就要到了。我记得有人小声地说“还有十分钟”,“还有五分钟”,然后就再无人看表了。像以往一样,发报机依然沉默着,但收报机发出的噼噼啪啪的声音却趋向于所要搜寻的波长。突然腊罗汤加那个人的频率哗哗地有了声响,我们猜测他可能与塔希提的无线电台保持着经常的联系。不多时我们收到了由腊罗汤加发出的电文中的一句零零星星的句子:
“……萨摩亚这一带没有飞机。我断定……”
之后就又不通了。已紧张得无以复加了。他们打算干什么?难道已派了飞机和救援小组吗?目前可以断定,太空中到处都是关于我们的消息。
两位报务员拼命地干着活。他们与我们坐着摇发电机的人一样,脸上的汗水直往下淌。电功率开始缓慢进入发报机的天线,惊喜交加的托斯坦指着度盘上慢慢上升的指针,他按下了摩尔斯电键。接通了!
我们使劲摇着电柄,与此同时托斯坦开始呼叫腊罗汤加。没有回音。再呼叫。现在发报机也开始工作,可腊罗汤加却全无音讯。我们转而呼叫洛杉矶的海尔和佛兰克以及利马的海军学院,但是没有人回答。
无奈之下托斯坦发了CQ信号:这就是向全世界所有搜叫业余无线电爱好者专用频率的电台发出呼叫。
这个信号起了一些作用。现在一个微弱的声音开始出现在耳机中,他在不紧不慢地呼叫我们。我们再次呼叫说我们听到了。接着这个耳机中一个声音缓缓地说:
“我叫保罗,住在科罗拉多州。你是谁,住在何处?”
这是一位无线电业余爱好者。托斯坦按住电键,同时我们拼命摇电柄,他答道:“这里是‘康铁基’号。我们在太平洋的一座荒岛搁浅了。”
保罗不相信这个电文。他以为是附近街区上一个无线电业余爱好者在捉弄他,因此他再也没出现。我们心急如焚又无可奈何。我们坐在荒岛上的棕榈树下,望着满天的星斗,却无人相信我们的话。
托斯坦不愿就此罢休,他连续不断地按着电键发着“平安无事,平安无事,平安无事”,我们必须不顾一切地阻止救援队从太平洋那边出发。
然后我们从收报机中听到一个非常细微的声音在说:
“既然平安无事,为何如此着急?”
之后耳机又恢复了平静,再无动静。
我们已经无计可施了,真想蹦到半空中摇下所有的椰子,若不是腊罗汤加和亲爱的海尔忽然间都收听到我们的信息的话,天晓得我们还会做出什么事来。海尔说当他再度收听到U2B电台之后兴奋得哭了出来。紧张就在一瞬间消失了,我们这几个在南海荒岛上的人又一次变得孤独而无人问津了。我们已筋疲力尽,于是就进屋躺在了棕榈叶卧榻之上。
荒岛乐事
次日我们悠闲自在地享受了一整天。有人去洗海水浴,有人钓鱼,还有人去礁岩处搜寻千奇百怪的海生动物,而精力最旺盛的人则清洁住处、美化周围环境。我们在树林边上对着“康铁基”号的地方挖了一个小坑,四周围上树叶,把由秘鲁带来的那株发芽的椰树幼苗栽下去。在旁边,正好对着“康铁基”号搁浅处,我们用珊瑚堆了一个圆锥形的标记。
夜晚,潮水推得“康铁基”号更贴近陆地,根本就是躺在干涸的土地之上,周遭仅有几潭水洼,它在礁石上行过好长一段路,被挤在了一大堆大块珊瑚岩的中间。
埃里克与赫尔曼躺在暖洋洋的沙滩上晒了个够,完全恢复了精神之后,就急不可耐地沿着礁脉往南走去,想去看看位于南边的那个大岛。我提醒他们不但要小心鲨鱼,更要提防鳗鱼,所以二人都别了一把长长的砍刀在裤带上。我知道有一种以珊瑚礁为栖息地的凶猛的鳗鱼,它那长长的毒牙可以轻而易举地咬断人的腿。这种恶鱼进行攻击时扭动着身子,快如闪电。因此当地人敢绕着鲨鱼游泳却对鳗鱼讳莫如深。
他们二人在礁脉上涉水往南前进,中途偶有水深之处,水的流向不定,遇到这种时候他们就游水过去。他们终于平安抵达大岛,蹚着水上了岸。该岛狭长,椰子树遍及全岛,往南一直延伸到很远处,岛的两岸是阳光充足的沙滩,外部有暗礁围护。他们沿岛继续南行一直走到最南端。这里是覆盖着一层白沫的暗礁,从此处再往南延伸就通往远处的其他岛屿。他们在那儿发现了一艘大船的残骸。这是一艘四桅船,船身断为两截躺在岸上。这是一艘古老的西班牙帆船,上面装载着钢轨,暗礁一带全是生了锈的钢轨。他们返回时走的岛的另一面,整个沙滩连一个足迹也没有。
归途中,在穿越暗礁时他们接连不断地碰到奇形怪状的鱼,正准备捉回去,此时至少有八条鳗鱼对他们进行突袭。他们一见鳗鱼在清澈的水游过来,赶紧跳上一块小珊瑚岩上,几条鱼就围在岩石下面扭来扭去地打转。这几个细长的凶恶东西有小腿那样粗细,周身像毒蛇一样布满了绿色和黑色的斑点。窄小的头部长着两只恶狠的眼睛,牙齿尖锐如钻头,足有一英寸长。二人用大砍刀砍那条朝着他们扭来摆去摇摇晃晃的小脑袋,砍掉一个,又伤了另一条。海水中的血腥味立时招来了一大群年幼的蓝鲨,它们冲向那两条死伤的鳗鱼,这时埃里克和赫尔曼趁乱跳到另一块珊瑚礁上逃走了。
就在同一天,我蹚水往岛上走时,一个东西飞快把我的脚脖子从两边死死抱住不放。原来是一条章鱼,个头不大,可脚被章鱼冰凉的爪子缠住,还近距离看着这个尖嘴的红蓝色袋形身子的丑恶小眼,心里极不舒服,我拼命拉回腿来,可这条不足三英尺的小章鱼紧紧缠住不放,也被拉了过来。一定是我腿上的绷带把它招来的。我吃力地拖着腿走向岸上,同时也带走了那缠在腿上的一躯体。直走到干沙滩边上它才松手,缓缓退向浅水中,张着几条手臂,眼睛还瞪着岸上,仿佛如果我再返回去,它还将再次袭击。我朝它扔了几块珊瑚这才逼走它。
大伙在外面暗礁上的种种遭遇给我们在岛内天堂般的生活增添了些许笑料。但是我们可不能终其一生待在此处,我们得想办法回到外面的世界里去。一周以后,“康铁基”号已经磕磕碰碰地移到了暗礁的正中,卡在旱地之上。几根大圆木强行向环礁湖前进时,碰断了好多珊瑚板,如今木筏一动不动地躺在那儿,无论如何推扯也于事无补。只要能把破木筏弄到环礁湖,我们就可以把桅杆绑好升上风帆,乘风横渡去对岸侦察一下情况。如果有人也一定是水平线东面的那几个岛上,那儿的珊瑚礁面向背风面。
酋长莅临康铁基岛
日子一天天溜走,一天上午我们的几个同伴飞快跑回来说,他们看到一张白帆在环礁湖上移动,我们从棕榈树上看见一个小白点,湛蓝的湖水把它衬托得分外洁白。显然对岸有一艘船,可以看出来它是在逆风行驶。不多时又出现了第二艘。
上午逐渐过去了,两艘船也越变越大、越行越近,它们径直向我们驶来。我们在一棵棕榈树上升起了法国国旗,同时用一根杆子挥舞着挪威国旗。此刻一只帆船已离我们非常近了,我们已经可以分辨出这是一艘波利尼西亚带桨叉的独木舟。船帆是新式的。船头站着两个棕色皮肤的人在看着我们。我们朝他们挥手,他们也挥手并驶向过来。
“亚——欧拉——纳。”我们操着波利尼西亚语打招呼。
“亚——欧拉——纳。”他们一齐喊道,一人跳下船,随手牵着身后的独木舟,从浅滩上向我们走来。
这两个人身穿白人的衣服,棕色皮肤。他们裸露着双腿,身材高大,头戴自制的遮阳草帽。他们上岸走向我们时,颇有些迟疑不决,可是当我们面带笑容逐一和他们握手时,他们展露出两排珍珠般的洁白牙齿对我们笑了,有时这比语言更能传情达意。
我们用波利尼西亚语打招呼,令这两个船上的人大为吃惊,颇为高兴,一如当初他们在昂加陶岛上的同族用英语道“晚安”令我们受骗上当一样,他们滔滔不绝地用波利尼西亚语说了好半天,才发现原来他们只是在对牛弹琴。之后他们就没什么可说的了,只是和善地呵呵笑着,同时用手指着另一艘向我们驶来的独木舟。
这只独木舟上有三个人,当他们涉水上岸同我们打招呼时,其中一人似乎会说几句法语。他告诉我们说,对岸的岛上有一座当地土著的村落,几天前的晚上,他们从岛上看到了我们的火光。穿过腊罗亚暗礁进入环礁湖周围的岛上只有一条通道,并且正好从村前经过,所以凡是由暗礁里面的岛上去的人,村里人都看得见。村里老人们的看法是,东方礁岩上的火光是鬼火神功,而绝非人为的。于是尽管他们十分好奇却也不敢过来看。后来一只残旧的破箱子从湖上漂过去,上面印着字。有两个去过塔希提岛的人认识字母,他们拼出了上面的字母,念出木板上印的大黑字是“铁基”。这样一来更加证明了礁岩上确实有鬼了,因为铁基是本族的早已辞世的先祖,这可是众所周知的事实。不过后来又从湖上漂来了罐头装的面包、香烟、可可,另外还有一只装着一双旧鞋的箱子。于是众人终于得知东边暗礁上有船遇险了,酋长这才派了两只船来找寻生还的人,夜里看到的即是这些人点的火。
在同伴的怂恿下,那个会讲法语的棕色朋友问我们为何从湖上漂过去的木板上有“铁基”字样。我们解释说我们的所有装备都有这两个字,它是我们所乘木筏的名字。
我们的新朋友听说木筏上所有的人都平安无恙,木筏搁浅了,以及外面暗礁上那个扁而平的残骸便是我们来时乘的木筏时,他们感到惊讶不已。他们让我们全体人员立即上船,要带我们到村子里去,我们谢绝了,因为我们从礁岩上想把木筏弄出来,然后再走。他们瞧着外面礁岩上那个扁平的新鲜玩意儿惊奇地张大了嘴。难道我们还想再使那个残缺不全的船体漂浮在水中吗?末了那位发言人坚决地说,我们必须跟他们回去。酋长下过命令,带不回我们他们也不用再回去了。
后来我们决定让一个人随当地人去见酋长,然后再回来告诉大伙岛上的情形。我们不想把木筏残骸扔在礁岩上不管,也不可能把所有装备都丢在我们的小岛上。本奇特跟着土著走了,他们把小船从沙滩上推上去,不一会就在和风的吹送下往西消失不见了。
次日水平线上帆樯林立,看情形当地人驾着所有的船只来接我们了。
整个船队逆风驶向我们,当它们驶到近前时,我们看到我们的朋友本奇特在第一艘独木舟上挥动着帽子,在他身旁站着一个棕色皮肤的人。他对我们喊道,酋长亲自跟他来了,我们五个人恭恭敬敬地列队恭候于他们涉水登岸处。
本奇特礼貌有加地把我们引荐给酋长。本奇特告诉我们酋长的名字叫台皮乌拉依阿里•台里法陶,可一旦我们称呼他台卡时,他就问我们指的是谁。我们便叫他台卡。
台卡是一位又瘦又高的波利尼西亚人,长着一双炯炯有神的眼睛。这是一位塔希提岛上世胄要人的后裔,腊罗亚与塔库米两个群岛的酋长。他在塔希提岛上受过教育,因此会讲法语,能说也能写。他告诉我,挪威的首都是克里斯蒂阿尼亚,并问我是否认识宾克罗斯贝(2)。他还告诉我们近十年来仅有三艘外国船来过腊罗亚,但本地装运椰子的纵帆船每年要从塔希提岛来村里好几次,用商品交换椰子仁。最近几周他们正在等着那艘船,它随时都有可能抵达。
根据本奇特的报告总结起来说就是,岛上没有学校、无线电或白人,但是村里的一百二十七号波利尼西亚人已竭尽全力要把我们安排得舒适安逸,并将在我们抵达时隆重款待。
酋长的第一个要求就是要看一看那艘把我们安全送上岸的木筏。我们蹚着水往外面的“康铁基”号走去,身后跟着一大串土人。当我们走近木筏的时候,当地人忽然停步发出惊叹声一齐议论起来。此时我们已能清楚地看见“康铁基”号了,一个土人脱口而出:
“那不是船,是爬爬!”
“爬爬。”土人们异口同声地重复着这两个字。
他们从暗礁上走过蹚得水花四溅,跑过去爬上“康铁基”号。他们像孩童般兴高采烈地四处跑着,摸着圆木、竹席与绳子。酋长也同样兴致很高,他走回来用询问神情重复着那句话:
“铁基不是船,是爬爬。”
波利尼西亚语中“爬爬”就是“木筏”或者“平台”的意思,在复活节岛上人还用这个字指当地的独木舟。酋长告诉我们说,这种爬爬早已不存在了,不过村里最老的人还可以讲述关于爬爬的事。土人们高谈阔论,对那几根巨大的轻木树干赞不绝口,却对缆绳正眼都不瞧一下。这种缆绳在海水与阳光下只能用几个月。他们得意扬扬地把他们船上的绳索拿给我们看,这是他们自己用椰棕编的,已在海上用了五年还和新的一模一样。
当我们涉水回到我们自己的小岛之后,大伙把这座岛命名为费努阿•康铁基,也即康铁基岛。这是大伙都会用波利尼西亚语念的名字,可是我们的棕色朋友念我们北欧的言简意赅的教名却非常费劲。当我告诉他们说可以叫我泰瑞•马泰阿塔时,他们都高兴起来。这是我上次到该地区来,塔希提岛的大酋长收我为“义子”时给我起的名字。
当地土人从独木舟里拿出鸡、鸡蛋和面包果,有人用三尖叉从湖中叉来了大鱼,然后大家伙围着篝火开宴。我们讲述了一遍乘木筏漂洋过海的经历,他们对鲸鲨的故事尤其感兴趣,要求我们一再重复,每一次讲到埃里克用鱼叉猛刺鱼头时,他们都会大喊大叫兴奋不已。我们拿出素描给他们看,他们立刻认出所有的鱼并脱口说出它们的波利尼西亚名称。不过他们从来没有见过或听说过鲸鲨和蛇鱼(Gempylus)。
晚上我们打开无线电,大伙来了兴趣。宗教音乐最合他们的胃口,可是后来连我们也颇感意外的是我们收到了美国电台播放的真正的草裙舞曲,这才是他们真正喜欢的音乐。接着他们中间最活跃的人开始把手高举过头,弯着双臂扭摆起来,不久人群都活跃起来,开始随着音乐节拍跳起舞来。入夜后全体人在沙滩上围着篝火宿营,这不但对他们就是对于我们也是件颇为新鲜的事。
陆上行舟
次日清晨我们醒来时,他们早已起来了,正在煎新捕的鱼,六只刚刚打开的椰子已经备好给我们晨起后解渴。
这一天暗礁那边的轰鸣声比以往都大,风势也加大了,木筏残骸后面的拍岸浪冲击着礁石激起一层层水花。
“‘康铁基’号今日可以进湖,”酋长指着残骸说,“今天会有大潮。”
11点时,海水开始从我们脚下流过进入环礁湖。环礁湖里的水暴涨,如同一只大澡盆。下午海水开始大量涌来。一层层的潮水朝着湖里滚滚而来,越来越多的礁岩没入了水下。洪水沿岛的两侧往前流去,冲倒大块的珊瑚岩,掀走大沙丘,就似风吹面粉一样,又另在别处堆起沙丘。沿船上面松散掉的竹篙漂过我们身边,“康铁基”号开始移动了。我们必须搬走海滩上所有的东西,以免被洪水冲走。不久,礁岩上只剩下最高的岩石露在水面上,岛周围的沙滩全都被淹没了,海水已向这个平坦岛屿上葱茏的草木流了过去。这样的景象太可怖了。看样子就仿佛整个海在扑向我们。“康铁基”号转了一百八十度的大弯开始漂动了,紧接着又被其他礁石拦阻了。
土人跳入水中连游带蹚越过旋涡,从一块干地走到另一块干地,最后终于来到了木筏跟前。克那特和埃里克跟在后面也去了。木筏上已经准备好绳子,在它越过最后一块礁石离开暗礁走后,土著就跳入水中,预备推它。他们根本不了解“康铁基”号以及它那股老想往西的犟脾气,结果反而被木筏拉跑了。不久,木筏就迅速驶出暗礁进入环礁湖中。进入宁静的水面之后,它变得有些茫然不知所措了,仿佛在环顾四周窥伺着下一个机会。土著在它还来不及行动,没找寻湖的出口时,已经设法把绳子的一端拴在了岸边一株棕榈树上。于是“康铁基”号便被牢牢地拴在那儿,停泊于湖中。这只木筏由水上驶过陆地,越过礁岩,最后进入到腊罗亚环礁湖中间的大湖。
大伙在“克——克——抬——呼啦——呼啦”这种振奋人心的号子的鼓舞之下,齐心协力地把“康铁基”号拉到了以它的名字命名的小岛岸边。湖水比正常水位高出了足足四英尺,我们都以为这个岛屿会消失在我们面前。
海风卷起波涛,整个环礁湖上巨浪滔天,狭窄湿潮的独木舟盛载不下我们诸多的装备。当地土著要立即回到村里去,本奇特和赫尔曼跟着他们去看看一个躺在村里茅屋里就快死去的孩子。小孩头上长了一个脓包,我们带有青霉素。
次日,康铁基岛上就剩下我们四人。此时强劲的东风令当地人无法横渡遍布尖刀般的珊瑚架以及珊瑚岩群的大湖。本已退却的潮水又呈条状层层叠叠地滚滚而来。
第三天风势减弱了,我们就可以潜入“康铁基”号底下去检查,经查明九根圆木完好无损,只是底面让礁石擦掉了一两英寸而已。绳子因为勒进槽里太深,这许多的绳索中仅让珊瑚岩磨断了四根。我们开始动手清理舱面。从舱面上搬走了那些杂乱无章的东西,把竹舱像手风琴那样拉起来,又再接好桅杆把它竖立起来,此刻这令我们引以为傲的木筏的外观就像样多了。
白天,在水平线又出现了帆影。这是来接我们和剩下的物资的当地人。赫尔曼与本奇特跟他们一起到来,他们说土人们在村里准备了盛宴。还告诉我们,在抵达那边岛上以后,在酋长亲自表示我们可以上岸以前,千万不要离开独木舟。
从太阳上来的先祖
在疾风吹送下我们飞驰过环礁湖,渡湖处的宽度为七英里,一株株与我们朝夕相处的椰树挥手向我们告别,逐渐变为一簇簇的树丝,再缩小成像环礁东边其他岛屿那样的一座模糊难辨的小岛。此时此刻一股离愁充溢在我们胸中。可前方的大岛越变越庞大。我们已看见了其中一座岛的防波堤和从椰树林中的茅屋里升起的炊烟。
远远观望,村庄静寂无声,甚至连人影也没有。他们究竟想做什么,珊瑚礁防波堤后面的沙滩上站着两个孤单的身影,一个清瘦颀长,一个肥壮硕大犹如水桶。当我们靠岸时,我们向二位都施了礼。他们正是酋长台卡与副酋长图普侯。大伙立时就爱上了图普侯真诚的笑容。台卡头脑冷静清晰善于外交,而图普侯则淳朴善良、无忧无虑、剽悍粗犷,我们平时难得一见这样的人。他身材魁伟气宇轩昂,正是我们头脑中想象的波利尼西亚酋长的模样。图普侯确实是岛上真正的酋长,台卡是逐步取得最高地位的,由于他会讲法语,又能写会算,也只有如此塔希提的纵帆船前来收椰干时村人才不至于受骗上当。
台卡告诉我们,应该一起列队去村公所。等所有人员上岸之后,我们便郑重其事地列队前往村公所,赫尔曼手擎着在鱼竿上飘扬的旗帜开路,我夹在二位酋长中间随行。
村内随处可见与塔希提进行椰干贸易的痕迹,木板和瓦楞铁全是纵帆船运来的。有些房屋只用树枝与椰叶席搭成,显得格外的别致,另外一些则是用木板钉成的,像热带的小平房那样。位于椰树丛当中有一座孤零零的大木板房,此乃新建的村公所,我们六个白种人就住在这里。我们举着旗帜从狭小的后门鱼贯而入,来到房前一道宽阔的台阶上。前面的空地上站满了全村的男女老少,但凡能够动弹的全都来了。大家都显得非常庄重,就连我们在康铁基岛认识的那些兴致勃勃的朋友们,也仿佛从来都不认识我们似的,和其他人一样列队站在那里。
我们在台阶上到齐之后,人群开口齐唱《马赛曲》!台卡知道歌词,由他领唱,除了几位老妇高音上不去之外,大家唱得相当不错。由此可见,他们专门为此下过一番工夫。台阶前面升起了法国旗与挪威旗,酋长台卡主持的正式欢迎仪式到此结束。他悄悄退了席,此时我们健硕的图普侯一跃上前成了司仪。图普侯打了一个飞快的手势,人群中立时迸发出另一首歌。这次大家唱得好多了,因为曲子是他们自个儿编的,歌词也是他们本族的语言。他们会唱自己的草裙舞曲,歌曲旋律优美婉转又朴实无华,非常吸引人,当这曲南海歌声如波涛轰鸣般涌向我们之时,我们的背部感到一阵战栗。歌曲是由几个人领唱,全村的人有节奏地插入大合唱,旋律有变奏,但是歌词始终如一:
“你好,台瑞•马泰阿塔和你的朋友,你们乘着木筏漂洋过海来到我们腊罗亚,啊!欢迎你,愿你和我们长在一起,共享这段美好的时光。即使你已回到那个遥远的地方我们仍将与你同在。欢迎你。”
我们要求他们一定要再唱一遍,当人们已不感到拘谨时,变得越发活跃起来。接着图普侯要我对大家讲几句话,谈谈我们为何要乘木筏渡海,大伙都在等着听这个故事。我用法语讲话,由台卡一段一段翻译给他们听。
站立着等待听我讲话的虽是一群未受任何教育,但却非常聪慧的棕色民族。我告诉他们,先前我们曾到过远方其他南海岛屿他们的同族那里,听说过他们最早的酋长铁基,是他把他们的先祖由一个现在谁也不知道在哪儿的神秘国土带到了这些岛上。我又说,在远处一个叫做秘鲁的地方,曾经有一位叫做铁基的伟大酋长曾统治过那里。人民称他为康铁基,或是太阳神铁基,因为他说他是太阳的后裔。铁基与他的追随者最后乘着大爬爬离开他们的国家消失得无影无踪。因此我们六个人认定,他就是来到这些岛屿上的同一个铁基。为了让人相信一只爬爬能够横渡大洋,所以我们几个人就坐上爬爬从秘鲁出发了,而今我们已来到此处,因此乘爬爬渡海是完全可能的。
当台卡把这段简短的讲话翻译过来之后,图普侯激动不已,他欣喜若狂地疾步走到人群前面。他用波利尼西亚语低沉地说开了,他张开双臂指着天空和我们,在他滔滔不绝的讲话中时时出现铁基二字。他说得飞快,使人无法揣测他在说什么,可整个人群却一字不漏地吞下他的话,且显得十分激动。相反,台卡在不得不翻译出来时,显得十分为难。
图普侯说,他的父亲、祖父以及他的列祖列宗都讲过铁基的事,并且曾说过铁基是他们的创始人,他如今在天国。但是后来白人来了,说他的祖先的传说全是谎言。铁基根本不存在。他也根本不在天国,因为天国里只有耶和华(3)。铁基只是异教徒的神,你们一定不可再信仰他了。可是现在我们六个人渡海来到这里。我们是第一批承认他们祖先说的是事实的白人。铁基曾经活着存在过,他是真实的,可后来他死了,他是在天国。
我唯恐传教士的辛勤成果给彻底推翻,就连忙上前解释道,铁基曾经活着是毫无疑问的,现在他死了。至于目前他是在天堂还是地狱,这只有耶和华才知道,因为当铁基还是凡人时,耶和华就已在天国了,铁基曾经是一位和台卡与图普侯一样伟大的酋长,也许更伟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