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南海诸岛纪行(2 / 2)

海涛托起独木舟的时候,克那特和土人们就看到远方海灯语的微光。两侧装着尖头浮板的狭长波利尼西亚独木舟,就像尖刀利刃般地划破水面往前冲去,可是克那特在踏上“康铁基”号粗大的圆木之前,始终有度日如年之感。

“在岸上玩得过瘾吧?”托斯坦心痒难耐地问道。

“哦,你真该去瞧瞧那些身穿草裙的姑娘们的舞姿!”克那特故意逗他。

我们卸下帆,把桨放到舱面上,六个人一齐爬进竹舱,在昂加陶海岸外面酣然入睡。

布满暗礁的水域

我们又在海上连续漂了三个昼夜,也没见到陆地的影子。

这次我们正好对准了可诅咒的塔库米和腊罗亚暗礁漂过去。

这些暗礁合伙锁住我们前方四十到五十英里的海面。我们竭尽全力向这些暗礁的北面掉转头想越过去。一天夜里,值班的人急匆匆地跑进来把我们都叫出来。

风向改变了,我们径直驶向塔库米暗礁。天开始下雨,前途缥缈迷茫。暗礁似乎已离我们不远了。

夜半时分我们召开了紧急会议。目前已到了逃生的时刻。想要由北方绕行已是不可能;相反,我们必须设法从南端跨越。我们根据风向掉转了风帆,扳过舵,随着背后变幻无常的北风开始了危险的航行。假如在我们越过五十英里长的暗礁以前来了东风,那我们就只好听天由命地等着触礁。

我们对木筏遇险时应该如何做,取得了一致的意见:要不顾一切地留在“康铁基”号上面。我们不能够往桅杆上爬,因为如果那样的话,我们会像熟透的水果那样一晃就往下掉;当波浪倾泻下来时,必须死死抱住桅杆的纤绳。我们把橡皮艇放在舱面上,在小艇上绑了一台防水电台、少量食品、水瓶与药品。一旦大家两手空空地闯过暗礁后,这些东西会自动漂到岸上去。我们系了一根带浮标的绳子在“康铁基”号尾部,如果木筏在暗礁上搁浅了,我们就能想办法把它拉过去。做好安排之后,我们就去睡觉,只留下舵手在雨中值班。

只要北风不变,我们就能够缓慢而有把握地沿着伏在水面上的珊瑚礁的前沿行驶。可是,一天下午风停息了,风再起时却转成了东风。根据埃里克的测量,我们已经往南去了很远,目前有可能绕过腊罗亚暗礁的最南端。我们必须想方设法转过去,前进到避浪处,然后再接着往远处的其他暗礁前进。

当夜幕降临时,我们已经在海上待了整整一百天了。

后半夜我忽然醒了过来,心里感到烦躁不安,波浪的运动有些异于往常。“康铁基”号的运动也与往常有些微不同。我们已对圆木运动的节奏变化更为敏感了。我马上就想到海岸的吸引力,我们正在靠近岸边。我接连不断地来回走动,爬上桅杆,可眼前只有无边无际的大海。我一直不能入眠。时间在悄悄地流逝。

清晨6点钟以前,托斯坦慌里慌张地爬下桅杆。他在前方远处看见了整整一排椰树掩映的小岛。首先我们把桨尽可能地推往南方。托斯坦看到的肯定是位于腊罗亚暗礁后面的一串珍珠似的小珊瑚岛。我们定然是被卷进了北去的急流。

7点半,整个西方水平线呈现出一排长满椰子树的小岛。最南端的岛大约位于我们船头的前方,因此在我们右舷的水平线上岛屿林立,长满一簇一簇的椰林,蜿蜒向北伸展,直到变成小点消失不见。离我们最近的也有四百海里。

登上桅杆,我们可以看到,即便我们的船头直指这串小岛的最末端,可是由于木筏横向漂动,我们不太可能顺着船头所指的方向驶进。我们正沿着对角线驶向暗礁。假如木筏的中心板不松动,我们还有可能绕过去。可鲨鱼在木筏尾部紧追不舍,我们根本无法潜入筏底用绳子重新把中心板绑牢。

我们明白能够在“康铁基”号上停留的时间仅有几个钟头了。我们必须利用这短暂的几小时做好触礁的准备。每个人都十分清楚到时候自己该做什么。我们早已清楚了自己的职责范围,到时候就不会惊慌失措到处乱踩别人的脚指头。风继续推动着我们前进,“康铁基”号一起一伏地颠簸着。波浪的混乱状态定是由于暗礁造成的,一些波浪往前推动,而另外一些则漫无目的地四处乱撞岩墙后又被抛了回来。

我们的帆仍然胀得满满的,事到如今我们依然抱着一线希望,但愿能侥幸绕过地岬。木筏半倾斜着渐渐靠向暗礁,从桅杆顶上可以看到,这一串椰林覆盖的小岛之间完全是由珊瑚礁连接而成的,这些珊瑚礁在水中半遮半露,在泛着白沫和水花四溅的海面上就如同一颗一颗的黑痣。腊罗亚珊瑚礁呈椭圆状,直径为二十五英里,附近的塔库米暗礁并不包括在内。它的长边面朝东方大海,我们就是从这一边颠簸着行近的。这个排列成一行的礁脉,本身只有几百码宽,在暗礁的后面就是优美恬静的一串小岛环绕着岛内宁静的环礁湖。

我们怀着颇为复杂的心情注视着前方的水平线。蓝色的太平洋边缘被无情地撕裂并抛到了空中。我知道前面等待我们的是什么。我曾经去过土阿莫土群岛,了无牵挂无忧无虑地站在陆地上向着东方眺望这片瑰丽的景观,眺望着宽阔的太平洋上冲来的巨浪在此处被击破。在木筏的南面,新的暗礁和岛屿接连不断地出现。我们一定是位于珊瑚礁大墙中段的外沿。

弃筏之前

“康铁基”号上正在为结束这次航行作着各种的准备。一切有价值的东西都被搬进竹舱绑牢。记录、文件以及胶卷底片同其他不能浸泡的东西全装进了防水袋。我们用帆布盖住整个竹舱,并且用特别牢固的绳子捆了几道。当我们发现一切的希望都已破灭时,我们打开了毛竹舱面,用大砍刀割断了固定中心板的绳索。抽出中心板不是件容易的事,因为上面长满了厚厚一层坚硬的藤壶。抽出中心板之后,木筏吃水只及横木底部,能够较为轻松地冲过暗礁。去掉中心板落下帆之后,木筏就完完全全用侧面前进了,总之,我们一切都听任风和海的安排了。

我们把手头上最长的绳子捆在自制的锚上,然后将锚固绳绑在左舷桅杆的梯蹬上,这样,把锚推进水里时,“康铁基”号就会用尾部迎浪。锚是用一只空水桶做的,里面盛满了用过的发报机电池和沉重的废弃物,桶的中心伸出几根坚固的呈十字形的红木棍。

我发出了第一号命令,也是最后一道命令:抱住木筏不得松手!无论出现任何情况都要紧紧抱稳了,让那九根大圆木去承受巨浪的压力。一旦落入海中,我们就只能听凭吸力的摆布而成为牺牲品,吸力会将我们在锐利的珊瑚礁上抛来抛去的。陡峭的浪坡能掀翻橡皮艇,如果载了人,我们几个的重量会使得橡皮艇在暗礁上扯得粉碎。可是圆木却早晚要被推上岸,只要想方设法牢牢趴在圆木上,我们同样可以一块上岸。

这时刻真是令人紧张,我们一筹莫展地一步一步漂向暗礁。木筏上毫无声息一片静寂,每个人都在竹舱和舱面之间弯着腰进进出出地忙着干活,或者沉默不语要不就只三言两语。从严峻的神色上可以看出大伙都认为即将要发生的事是无从避免的,所有的人都不紧张,由此可以看出,大家都对木筏逐步树立起了一种毫不动摇的信心。因为如果它能渡我们漂洋过海,那它也就能把我们活着送上岸。

竹舱里面一片狼藉,到处都是捆得牢牢的食品箱和其他各种物资。无线电角落里几乎没有托斯坦工作的地方了,可是他正在发报。目前我们距离卡亚俄基地已有四千海里之遥,我们同那里的秘鲁海军军事学院保持着经常的联系,我们离海尔、佛兰克和美国的其他无线电爱好者就更远了。或许是天助我们,我们在头一天与一位老练的无线电业余爱好者,取得了联系,他就住在库克群岛的腊罗汤加,并且我们的报务员也一反常态,同他约定每日清晨增加一次通话。当我们一步步漂向暗礁时,托斯坦一直坐在那里按着电键呼叫腊罗汤加。

“康铁基”号的航海日记上这样记载着:

——8点15分:我们正缓缓靠近陆地。现在我们已能用肉眼从右舷上分辨出一棵棵的棕榈树。

——8点45分:风向对我们更为不利了,绕行已是无望。所有的人都镇定如恒,在舱面上进行着紧张的准备工作。前方礁岩上躺着一具类似帆船残骸的东西,也可能只是一堆漂上去的木头。

——9点45分:风把我们吹向礁脉后面能看到的倒数第二个小岛。现在我们已经能够清楚地看到整个珊瑚礁,就像一道用红白相间的材料筑成的色彩绚丽的墙,孤零零光秃秃地耸立在水中,护卫着所有的岛屿。沿暗礁一带白色的浪花溅入碧空之中,本奇特刚刚开出一顿丰盛的筵席,这是殊死搏斗前的最后一餐!

暗礁上躺着的确实是一艘遇难的船。现在我们离它已经很近,可以一直看到礁脉后面,明镜般的环礁湖对面的其他岛屿的轮廓。

写到此处时,激浪沉郁的轰鸣响声,声音来自整个礁脉,犹如万鼓齐鸣响彻云霄,预示着“康铁基”号扣人心弦的最后一刻即将到来。

——9点50分:就快到了,我们正沿着礁脉漂浮。仅有百码左右了。托斯坦和腊罗汤加正通着话。对方听清楚了。现在必须包好日记了。大伙情绪高昂,前途未卜,但是我们终将战胜一切!

触 礁

几分钟之后我们匆匆把锚推下水,锚抓了底,“康铁基”号旋转180度,用筏尾以内侧迎向拍岸浪。我们乘着木筏又坚持了宝贵的几分钟,同时,托斯坦坐着飞快地敲击着电键。此刻已接通了腊罗汤加。破碎的巨浪在空中轰隆作响,波涛剧烈起伏着。每一个人都在舱面紧张工作,这时托斯坦已将电文发出。他说我们正漂往腊罗亚暗礁,并且要求腊罗汤加每小时都用同样波长收听。如果我们在三十六小时后依然没有音信,腊罗汤加务必通知华盛顿的挪威大使馆。托斯坦的最后一句话是:

“好,只剩下五十码了,到了!再见!”

他随即关掉电台,克那特封好文件,二人迅速爬到舱面上,与我们会合。此时锚已经明显地松开了。

波涛越掀越高,两浪之间夹着深深的波谷,我们感觉到木筏一起一伏掀动,也是越掀越高。

我又一次高声命令道:“抓紧,别管其他物资,抓紧!”

这时我们已来到瀑布跟前,听不到从整个礁脉传来的持续的轰隆声。此刻我们听到的只是冲击暗礁的砰砰巨响。

所有人都站着做好了准备,每个人抓住一根自己觉得最牢固的绳子。在最后的那一刻埃里克独自爬进了竹舱,该做的事他都已做了,只是没找到他的鞋!

由于尾部是触礁时震动得最厉害的地方,所以靠近筏尾处没有一个人。从筏尾处伸向桅杆顶的两根坚固的纤绳也不安全。因为一旦桅杆倒下,两根纤绳便会被甩到海里去,一直甩到礁石那边去。赫尔曼、本奇特和托斯坦已站在竹墙前面坚固的木箱上面,赫尔曼抓住了一根拉撑屋脊的纤绳,另外的人则拉住两根从桅杆顶上伸下来平常用来吊帆的绳子。

克那特与我选择了从木筏头部伸向桅杆顶。绳子,我们认为,假如桅杆、竹舱和所有东西都落入海中,船头这根缆绳仍然会落在木筏上,因为此刻是船头对着浪头。

当我们看到木筏已被波浪托起来时,就割断了锚,于是木筏前进。脚下的浪往上涌着,我们觉出“康铁基”号已被举到了半空中。关键的时刻终于来临了,我们飞速冲上浪脊,脚下颤抖的木筏发出咯吱咯吱的呻吟。我们激动得热血沸腾。只记得我当时想不起该喊什么,只是挥舞着手臂高呼“冲啊!”这毕竟也是一种安慰,无论如何也不会坏事。其余的人都以为我疯了,不过他们也是个个容光焕发、精神抖擞地在露齿而笑。我们随着由背后冲来的狂澜狂奔向前,这是“康铁基”号不可避免的磨难。一切都会化险为夷,我们对此深信不疑。

可是我们似乎高兴得太早了。又一座浪山从背后崛起,犹如一堵珠光宝气的翡翠墙。当我们往下跌落时,它从后面滚过来,就在我看见它腾空而起的一刹那,我就像挨了重重的一击,全身浸到洪水之中。只觉得浑身受到一股强大的吸力的吸引,我只好绷紧浑身的肌肉,心心念念想着一件事——抓紧、抓紧!我觉得在这种生死关头,即便胳膊拉断了,脑子也不会命令它放手,事实也的确如此。然后我感到这座水山正在流走,身上的吸力也逐渐减弱。当这座大山和那震耳欲聋的怒吼声以及碰击声过去之后,我看见身旁的克那特仍死死抓住缆绳,全身缩成一团。从后面望过去,这道巨浪的顶仿佛是平的,呈暗灰色。当浪经过时,它扫过竹舱的屋脊,此时屋脊依旧露在水面上,屋脊上吊着的那三个人被冲过来的水压在了屋面上。

我们继续漂浮着。

一瞬间我又怀抱着绳子紧了紧,用胳膊和腿盘住这根粗绳。本奇特松开手,一跃而起跳到站在箱子上的那些人中间去了,那里有竹舱替他们承受水压。我听见他们在大声地互相安慰着,就在此时,我又看到一堵绿墙平地而起涌向木筏。我大呼一声“注意”,随后紧紧缩成一团。刹那间又一次翻江倒海,“康铁基”号完全淹没在大水之中。海水竭尽全力对这几个小小的球形人体连推带拉。第二个浪头冲了过去,紧跟着又来了第三个同样大小的波浪。

这时候我听到克那特发出一声胜利的呼喊,此刻他正紧紧附在了绳梯上。

“看这木筏——真能顶啊!”

三道巨浪过去了,只有桅杆和竹舱被打得稍稍有些歪斜。我们胸中又充溢着一种战胜了自然力量的自豪感,这种胜利的喜悦同时又给我们平添了无尽的力量。

这时我又看到一座高耸的浪山涌来,它比前几个都高。我又向后面的人大喊一声“注意”,同时在仓促中拼命往纤绳上爬,然后死死悬吊在绳上。我侧着身子随即隐没在高耸的绿墙里。那几个靠近筏尾的人眼睁睁看着我先被吞没,他们估计水墙高达二十五英尺,我被吞没的地方距离浪花四溅的浪冠还有十五英尺。随后巨浪来到他们跟前,我们的心里只有一个念头——抓紧,抓紧,抓紧!

这一次我们一定是触了礁。我自己只感到纤绳忽然间绷紧了,抽搐一般忽松忽紧。由于我正悬在半空中,我也弄不清这三番五次的撞击是来自上方还是下部。我们浸在水里的时间总共才几秒钟,可是所需要耐力却超乎寻常,不是一般体力所能负荷的。人体机制所蕴涵的力量远远大于肌肉的力量,我下了决心,如果我注定要死,我就要像这纤绳上的绳结一样,保持这种姿势死去。巨浪轰隆隆经过头顶往前滚去,轰鸣过后眼前一片狼藉。“康铁基”号有如受到魔术杖的一触,景物皆非。我们在海上看了多少个星期多少个月的木筏已不复存在了,仅仅几秒钟,我们的乐园就成了一片碎木残骸。

生死之间

我发现木筏上除了我之外就剩下一个人,他扁平地横贴着竹舱的屋顶上,面朝下,双臂顺着身子两侧直直地伸着,竹舱犹如纸房子似的给压塌了,倒向筏尾右舷。这个一动不动的人是赫尔曼,他毫无声息地趴在那儿。这时山一般的波涛越过礁岩滚了进来,从身旁掠过。右舷的硬木桅杆像火柴棍似的断了,上面一截落下时,正好打在竹舱顶上,所以桅杆以及杆上的附属物都以不大的角度斜躺在右舷一侧的礁石上,筏尾放桨的木墩子被纵向扭曲,横梁断了,导向桨片片破碎。木筏头部像雪茄烟盒一样被击得粉碎,整个舱面像湿纸一样贴在竹舱的前墙、木箱、铁桶、帆布以及其他东西上。到处都是横七竖八的竹竿,眼前的景象一片混乱。

我浑身上下透着一股凉意。我独自活着有何意义?在这次的突击之中哪怕仅仅损失一人,所有的精力就白费了。在最后这一次波浪冲击以后,目前我只见到了一个人形。就在此刻,木筏外面出现了托斯坦耸肩缩腿的模样。他就像猴子那样吊着桅杆顶部伸下来的那根绳子上,正想办法回到木筏上来,他爬上了竹舱前的那堆废墟。这时赫尔曼也转头勉强笑了一下好让我放心,可他依旧一动不动。我没有把握地大声呼喊着,想知道其他人在哪儿。我听到本奇特沉着地大声说:所有的人都在筏上。他们全部抱着绳子躺在用竹舱乱七八糟拧成的那面篱障后边。

所有的一切都发生在几秒钟之内,就在这时海潮回流正将“康铁基”号从巫婆的汤镬中往外拖,可另一个新浪又从木筏上滚滚而过。我最后一次提起嗓子在隆隆的怒涛中高喊一声:“抓紧!”这也是我唯一可做的事,然后我抓牢缆绳冲进洪流,在这漫长的两三秒内,水山压顶涌来,又奔腾而去。我实在有些忍耐不住了。我眼看着圆木的前端在锐利的珊瑚岩的石坎上撞来撞去,总也不能越过去。紧接着我们又被吸走。我又看了一眼那两个横卧在竹舱屋脊上的人,彼此没再露出笑容。我听到那堆乱糟糟的竹子后面有个冷静的声音说:“这可不行。”

我也不禁觉得心灰意冷。随着桅杆顶越来越往右舷外侧倾斜,我也吊在了木筏外面的一根松垂的绳子上。又一个浪头袭来。巨浪过后我已是筋疲力尽,一心只想着回到圆木上,躲在篱障后面。回流退净后,我首次看到身下狰狞的红色礁石,看见托斯坦手里握着从桅杆顶垂下来的绳子的末梢,弓着身子站在亮闪闪的珊瑚上面。克那特站在筏尾正要向下跳。我大声疾呼不让大伙离开木筏,托斯坦像猫一样又跳回木筏上,他是被海浪卷下去的。

又有两三个浪头从我们身上滚过,力量越来越弱。我已不记得当时发生过什么事,只知道波涛夹杂着浪花流来滚去,我自己越沉越低,我们被巨浪举得高高地越过红色礁石。后来冲来的只有泛着白沫,含有盐水气味的呈旋涡状的浪花了,此时我已能在木筏上走动,大伙一起朝着高高翘起在礁石上的木筏尾部走去。

克那特手握垂在筏尾外边的绳子,毛着腰跳到礁石上。待回流流尽之后,他又蹚着打旋的水往里走了三十米左右,手中始终没松开绳子,此时又一个水花四溅的巨浪冲向他,散开来如一股洪流从平坦的礁石上流回海里。

接着埃里克穿着鞋从业已倒塌的竹舱中爬出来。如果当初大伙都跟他一样,就会轻轻松松地躲过这场灾难。竹舱并未被掀掉,只是压扁了而已,上面覆盖着帆布,所以埃里克纹丝不动地平躺在货物中间,耳听着海水落在上面的阵阵轰鸣,同时已倒塌的竹墙被压弯了下来。桅杆倒时,本奇特被轻击了一下,可他设法爬进已倒塌的竹舱,紧挨着埃里克躺下。假如我们事先知道这左一道右一道的绳索是如此的结实,竹席上如此强大的压力之下能和圆木始终不分离,我们大伙早该躺在竹舱里面。

这时埃里克已在圆木的后端准备好,等水退了之后,他也跳到礁石上。接着赫尔曼和本奇特也跳了下来。每当浪一涌上来,木筏就被往里推进一些,待到托斯坦与我要跳的时候,木筏已被冲上礁石很远了,跳与不跳已经无所谓了。于是大伙开始抢救物资。

现在我们距离礁石上那个凶险的石坎已有二十码,只有在石坎处与石坎外面时才会受到前拥后逐的条状浪的冲击。珊瑚虫故意把珊瑚礁筑得极高,只有当浪巅的海水可以越过我们进入鱼虾满塘的环礁湖中。湖里是珊瑚的天堂,里面长满了千姿百态、色彩绚丽的珊瑚枝。

其他人在礁石里面很远的地方才找到橡皮艇,它漂浮在那儿,进了好多水。他们倒出橡皮艇里面的水,把它拖回到木筏残骸旁边,在小艇里装上迫切需要的物资,如无线电台、食物和水瓶。我们拖着它越过礁石,把物资堆在一块巨大的珊瑚岩的顶上,这块孤零零犹如大陨石一般的珊瑚岩旷立在礁石的内侧。然后我们又返回去搬东西。没有人知道涨潮时,海水会如何。

在礁石上内陆的浅水处我们看到有个东西在阳光下闪着光,我们蹚水过去把它拾了起来,我们万万没有料到竟然会是两个空罐头筒。我们觉得这种地方无论如何也不该有这些东西,更令人惊讶的是,这两个罐头相当亮,是新近打开的,上面印有“菠萝”的字样,同我们为军需部试验的战地食品上的字迹完全相同。原来这是我们在“康铁基”号上用完最后一餐之后扔到海里的那两只菠萝罐头,我们紧跟在它们后面爬上了礁岩。

我们站在重重叠叠的珊瑚岩上,在高低不平的湖底涉水前进,水深时而及踝,时而没胸,这主要是看湖底到底是深沟还是浅流了。海葵和珊瑚令整个礁脉犹如一座红黄白绿掩映,遍布苔藓、仙人掌的石花和岩石花园。五颜六色的珊瑚虫、海藻、贝类动物、海蛞蝓与千奇百怪的鱼类在水中随处可见。深沟中,四英尺长的鲨鱼在清澈的水中悄悄游向我们,只要我们用手轻击水面,它们便反身逃走,躲在远处再不敢靠近。

在我们木筏搁浅处的周围只有一潭潭死水与一摊摊珊瑚,往里去便是蔚蓝色的环礁湖。潮水正在退去,我们见到四周不断有珊瑚露出水面,拍岸浪沿着礁脉一带接连不断地轰鸣,事实上却已跌落了一层楼高。下一次涨潮时,谁也弄不清这片狭窄的礁脉上将会是何种情形。我们必须马上离开。

礁脉有如一道半浸在水中的城墙朝着南北两个方向延伸过去。城墙南端是一座覆盖着高大的椰子树的长条形岛屿。在我们的正北方大约六七百码的地方,有另一座小得多的椰树岛。这座小岛位于环礁的中间,岛上椰树参天,白色的河滩一直延伸到宁静的环礁湖。整座岛看上去就似一个塞得满满的绿色花篮,或者是一小块集锦荟萃的洞天福地。

最后的“康铁基”号木筏

我们选中了这座岛。

站在我身旁的赫尔曼,满是络腮胡的脸上喜气洋洋的。他沉默不语,只是摊开双手无声地笑着。“康铁基”号仍躺在远处的礁脉上,飞溅的水花从它上方越过。木筏是毁了,不过毁得值得。木筏上的一切都已粉碎,可是从厄瓜多尔的克维多森林里来的九根轻木树干完好如初。它们救了我们,大海只夺去了一小部分物资,装在竹舱内的东西依然丝毫未动。我们拿走了木筏上的一切有实用价值的东西,目前已安稳地堆在礁脉里面被烈日炙烤着的大岩石的顶上。

自跳下木筏以后,我实在很想再去瞧瞧那些在木筏前面扭来扭去的舟。如今那几根粗壮的轻木搁浅在礁石上六英寸深的水中,木筏头部下面只有棕色的海蛞蝓在蠕动。舟已消失无踪。海豚也不见了。只有一种长着孔雀羽毛图案、尾鳍平整的不知名的扁平鱼,好奇地在圆木中间游来游去。我们已经来到了另一个崭新的世界。好友螃蟹约翰已经不辞而别,或许已在这里觅到了安身之所。

我又最后巡视了一遍木筏残骸,在一只压扁的筐中看到一株椰树幼苗。它从一只椰子眼里长出了1英寸长,两条根从筐下伸了出来。我手拿椰果涉水走上岛上。在我前面不远处,克那特的手臂下面夹着他在途中花了不少工夫做成的木筏模型,他也正兴高采烈地蹚水朝陆地走去。我们很快超过了本奇特。他实在是一位出色的伙食管理员,他的额头肿起了一个大包,胡子直往下淌水,正弓身推着一只大箱子,每当礁石外的拍岸浪往环礁湖里灌一次水,他面前的箱子就上下起伏一下。他得意扬扬地揭开箱盖,这是装炊具的箱子,里面整整齐齐地装着煤油炉子和炊事用品。

我永远无法忘怀在礁石上蹚水走上阴凉的椰树岛时的情景,我们越走越近,岛也就越变越大。走上洒满阳光的沙滩之后,我脱掉了鞋子,光着脚趾伸进温暖干燥沙子里面,仿佛我就为了看那一个个脚印。深深的足迹一直延伸到椰树底下的沙滩上。不久椰树就遮住了天空,我继续前进,一直走到小岛的中央。一簇簇的椰子树下垂着沉甸甸的绿色椰果,有的茂密的灌木丛上笼罩着一层密密麻麻的白花,花香熏人欲醉。在岛的深处,两只温顺的燕鸥绕着我的肩膀翱翔,如白云般轻盈。脚边的蜥蜴箭一般地窜开,岛上最重要的居民是大个的血红色寄居蟹,它们柔软的后体上黏着偷来的鸡蛋大的蜗牛壳,步履蹒跚地到处爬动。

这景象弄得我如痴如醉,一下子跪在地上,把十个指头深深插入了温暖干燥的沙土里面。

来到天堂

航海结束了。大伙都活着。我们搁浅在一个荒无人烟的南海小岛之上。多美的岛啊!托斯坦走过来,把口袋一扔就仰面躺下,望着天空中的椰树巅,那两只轻盈的白鸟悄无声息地盘旋在我们头上。不一会儿我们六人全在这里躺下了。永远都活跃的赫尔曼爬上一颗小椰子树,摘下一棵绿色的大椰子。我们用大砍刀削去椰子柔软的顶端,把这世上最甘美清凉的饮料——从不长籽的嫩椰子里流出的甘甜透凉的椰汁——倒进喉咙。树林外边守护着天堂之门的礁石处,阵阵战鼓声单调地在那儿重复回响着。

“地狱太潮湿了一点”,本奇特说,“不过天堂却和我想的大致相同。”

我们舒舒服服地仰躺在地上,对着椰树顶上往西飘去的白色贸易风云团发出会心的微笑。如今我们已不需坐以待毙地听任大海摆布了,现在我们是躺在波利尼西亚一座静止安宁的岛上。

在我们舒展着身子静卧地上时,岛外的激浪沿着海天一线毫不停辍地像火车一样发出隆隆巨响。

本奇特说得对极了:这就是天堂!

【注释】

(1)打摩尔斯电码用的灯——译者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