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大洋奇观(2 / 2)

中午时分,埃里克测了一下位置。我们发现,包括架帆行驶的距离在内,我们已经向北偏离了很远。我们仍旧处于洪堡德急流之中,离岸100海里。目前最重要的问题是我们会否驶入加拉帕戈斯群岛以南的神秘莫测的涡流。如果那样的话,就会产生不堪设想的后果。因为那里有流向中美海岸的强劲海流,它们会将我们卷去各个方向。不过,如果一切按计划进行,在我们向北航行还不到加拉帕戈斯群岛之前,就会向西转弯越过大海。风继续从东南方向吹来。我们扬起帆,使木筏尾部迎接浪头,继续轮番使舵。

此时克那特已能适应海上的颠簸不再晕船,他和托斯坦爬上摇摇晃晃的桅杆顶上,试图用气球和风筝把神秘的电台天线放到空中。忽然他们中不知哪一个在竹舱的无线电角落里大声喊道,他听见利马海军电台正在呼叫我们,他们告诉说,美国大使的飞机正飞离海岸前来向我们最后告别,并且看看我们在海上是怎样一个情景。没多久,我们和飞机驾驶员取得了联系,然后令我们颇感意外的是我们竟和坐在飞机上的我们探险队秘书歌特•沃尔德交谈起来。我们尽可能报出我们所在的确切位置,并连续几个钟头发出找寻信号。“军-119”盘旋在空中寻觅我们的踪迹,飞机忽远忽近,空中所传来的声音也忽大忽小。可我们一直未听到飞机的轰鸣声,也没见到飞机。要在波涛滚滚的汪洋大海中寻找一只扁平的木筏确实不易,我们自己的视线也受到极大限制。最后飞机不得不停止寻找返航回去了。这也是最后一次有人试图找寻我们。

轻木在吸水

接下来的一天浪头依然很高,但哗哗直响的波涛以极均匀的间隔从东南方涌来,这样操舵就容易了许多:风浪从左舷打过来,因此打在舵手身上的机会相对较少,木筏前进也更加平稳也不再打转了。由于我们看出,东南方的贸易风和洪堡德急流正推着我们一步步逼近加拉帕戈斯群岛的逆流,所以我们非常担心。我们正快速向正西北方前进。这几天我们的平均速度为每天55到60海里,有一天甚至达到71海里。

“加拉帕戈斯那地方有趣吗?”一天克那特一边察看海图一边小心翼翼地问道。图上标着一长长代表我们位置的圆圈,像手指一样不祥地指向令人诅咒的加拉帕戈斯群岛。

“很无趣,”我回答,“据说印加人图帕克•尤潘基在哥伦布时代前,曾从厄瓜多尔航行到过加拉帕戈斯群岛,可他和族人们并未在那里定居,因为那儿没水。”

“好吧,”克那特说,“我们决定不去了。但愿我们千万千万别到那儿去。”

现在我们对周围起伏不定的波浪早已习惯了。只要我们和木筏能永远漂浮着,些许颠簸又算得了什么呢,别忘了下面可是万丈深渊啊。目前的问题是我们到底能在海上漂浮多久?显而易见轻木正在吸水。船尾的横梁比其他横梁的情况更糟。我们稍稍用手指一摁,指尖就陷进泡透的木头里,挤得里面的水咝咝地响。我一言不发地撕下一块湿透的木片扔进水里。木头悄悄地没入水中沉到深海里去了。后来我看见其他人在他们以为没人注意的情况下也如此做过。他们肃静地立在那里,注视着湿木静静沉入碧海之中。

起航时我们曾注意过木筏的吃水线,但在汹涌着波涛的海上不可能看出来究竟吃水多少,因为木筏一会儿被抬出水面时而又深入水中。我们用刀子扎进木头里去,令我们颇为欣慰的是表面以下一英寸左右还是干的。我们算计了一下,假如水从同一地方继续往里渗透,到我们预计登陆时,木筏正好设在水皮以下,但仍可继续漂浮。不过我们断定最里面的树液会起饱和作用,阻止水继续入侵。

在最初的几周时间还有另外一事让人挂心。那就是绳子。白天事太多,没时间去想它,到了晚上,躺在竹舱地面睡觉时,我们就不由得想起这问题,于是就用手去摸一下,听听它发出的声音。每个人躺在身下的草垫上都能感受到苇席随着圆木在有节奏地起伏着。一根升起另一根又缓缓下来。圆木的起伏不太大,但令人感觉你只躺在一只有生命的呼吸着的巨大动物背上,所以每个人都愿意顺着圆木睡。最初两夜睡得很不好,到后来因为疲累也就无暇顾及了。后来绳子在水里泡胀了,九根圆木也就不怎么动了。

虽然圆木不怎么动,可木筏上从没一个平面与四周环境相比是完全静止不动的。由于基础就在于上下活动,所有的连接点也在转动,一切东西便跟着动起来了。竹条舱面、双桅杆、竹舱的墙壁和盖着香蕉叶的竹条屋顶全都用绳子固定好的,它们在晃动中朝彼此相反的方向起伏。尽管我们不太留意,可这情形非常明显。如果一角起来而另一角就下落;如果半边屋顶的竹条往前跑,那么另一半就往后去。从墙壁上半部敞开的部位向外望,外面的运动更为活跃,浪头一到,便天旋地转。

绳子承受着所有的压力。我们整晚整晚听着它嘎吱嘎吱地响,摩擦着、呻吟着,发出刺耳的声响,就好似黑暗中有无数人在齐声哀号,每一根绳子的粗细松紧全不相同,发出各不相同的音调。

每天清晨我们都彻底检查一遍绳子。我们让人抓住两腿从木筏边上抱头伸进水中,查看木筏底下的绳子是否还完整无损。虽然每个人都这么看,但迄今为止并未发现磨损的痕迹。在旅行途中我们很快明白了这个道理。由于轻木非常软,绳子非但没被磨损,反而把木头磨成了一道一道的沟,绳子被轻木保护起来了。

一两周以后,海面逐渐平静下来,我们发现海水的颜色由绿变蓝。我们不再向正西北方向前进,而是开始向西北偏西而去。我们断定这是表明我们已离开急流的头一个微弱信号,我们已经有了进入大洋的希望。

飞来的大餐:从沙丁鱼、金枪鱼到海豚

我们在海上单独漂泊的第一天就在木筏四周看到了鱼。只是我们正全力以赴忙于驾驶,没时间考虑它们。次日我们碰到一大群密密麻麻的沙丁鱼,不一会儿又来了一条八英尺长的蓝鲨,它翻过身子用它的腹部磨蹭木筏尾部,赫尔曼和本奇特正裸露着双腿站在浪中掌舵。鲨鱼在我们周围嬉戏了片刻,待我们拿好鱼叉时它又消失得无影无踪了。

次日到访的有金枪鱼、东方狐鲣和海豚。一条大飞鱼不幸落在舱面上无奈又无望地扭动着身子,我们就以它作诱饵,立刻就钓得两只大海豚,一条有二十磅,另一条重达三十五磅。两条鱼足够我们吃好几天。轮班操舵时还可以看见好多从来都没过的奇奇怪怪的鱼。有一日,我们遇到一大群海豚,鱼群远得望不到头,只见黑黑的脊背翻腾,密密麻麻挤成一团,直到木筏边。从桅杆顶上望去,整个海面到处都是此起彼伏的鱼儿。我们离开海岸越远,靠近赤道越近,飞鱼也就越多。最后我们来到蓝色水区,那里的海浪起伏平和缓慢,阳光照耀着宁静的海面,只有一阵阵风儿吹过来才能掀起点点浪花。在这里我们见到了箭雨般的闪亮的飞鱼群从水中射出,往前笔直飞去,直至力尽才又潜回水里。

夜晚放一盏煤油灯在外面,大大小小的飞鱼受灯光的诱惑飞也似的从木筏上空掠过,时常撞在竹舱上、帆上,绝望又无奈地跌落在舱面;因为离开水无法起飞,它们只好一筹莫展地躺在原地抽打着,好似一条长着长长胸鳍的大眼鲱鱼。间中会偶然听到舱外有人忽然大声咒骂,原来是被一条高速飞行的冰冷的飞鱼冷不丁抽在脸上。它们总是以飞快的速度,嘴部朝前飞来,假如恰好正中脸部,会感到火辣辣的疼痛。可被击中的人往往很快就原谅了这种毫无缘由的进攻,因为这里虽然劫难重重,但美味佳肴却源源从天而降,享之不尽。我们常用飞鱼做早餐。不知是因为鱼,是厨师还是胃口的原因,飞鱼去鳞后的味道像极了油煎小鲑鱼。

厨子早晨起来的第一件事,就是到舱面上收集夜晚跌落在木筏上的飞鱼。正常情况下能拾到六七条,有一次竟然拾到过二十六条。有天早上克那特手端煎锅站着,一条飞鱼下来时误撞到他的手,没能准确无误地落在烧开的油锅中,为此克那特颇为懊丧。

托斯坦一直不能完全理解我们与海所达到的亲密无间的程度,直到一天清晨他在枕头上捡到一条沙丁鱼才翻然醒悟,竹舱内太过狭窄,托斯坦只好把头伸到门口,夜晚有人出去时如果无意中踩到他的脸,托斯坦就咬人的腿,他抓着沙丁鱼尾推心置腹地告诉它,他非常理解沙丁鱼的处境也对它寄予最大的同情(2)。第二天晚上我们都非常自觉地收回双腿,好让托斯坦有个稍微宽裕地方,但后来发生了一件事,托斯坦从此就搬到放电台的角落里,睡在炊事用具上。

怪鱼来访

这是几天以后的事了。那天天气阴郁,夜晚到处一片漆黑。托斯坦放了一盏煤油灯在头顶附近,为的是让换班的人进出从他头上跨过时,能看到地方下脚。大约凌晨4点钟托斯坦醒了,灯已被打翻了,在他耳旁有个冰冷的东西在扭动。“飞鱼”,他边想边在黑暗中摸索,想抛开它。他握住了一根又长又湿像蛇一样扭动的东西。他像被烫了手一样立刻松开。当托斯坦想再点灯时,这个看不见的怪物已扭到赫尔曼身边。赫尔曼吓了一跳,我也被惊醒了,我马上联想到章鱼,这一水域常常有章鱼在夜间爬上来。

当我们点着灯时,赫尔曼已扬扬得意地坐那儿握着这条细长的鱼的颈部,它在手里像鳗鱼一样蠕动着。这条鱼有三英尺左右,细得像极了蛇,两眼漆黑而无光,长嘴的两颚满是贪婪的尖长牙齿。牙像刀一样锋利,吞咽东西时牙可以往后折到口腔里面,以增大空间。由于赫尔曼握得太紧,这条食肉鱼突然从嘴里吐出两条八英寸长的大眼睛白鱼。这两条很明显是深海鱼,它们被蛇鱼的牙咬得遍体鳞伤。蛇鱼皮极薄,背部为蓝紫色,腹部呈蓝钢色。我们抓住它后,它的皮就片片脱落了。

最后本奇特也被吵醒了,我们连鱼带灯一块放在他面前,他睡眼惺忪地坐起来一本正经地说:

“这不是鱼,根本没有这种鱼。”

说完他不发一言倒头又睡下了。

本奇特说得对,我们六人大概是第一批见到这种鱼活着的人。人们曾在南美和加拉帕戈斯群岛岸上找到过它们的骨骼。鱼类学家称他们为Cympylln或蛇鲐,断定它是深海鱼,但毕竟没人见到过活鱼。不过,即使它们生活在深海,也肯定是在白天,白昼的阳光使它的大眼丧失了视力。在晚上它们就跑到水面以上极高的地方,我们这些木筏上的人才得以亲眼目睹。

怪鱼落在托斯坦睡袋上一周之后,又有一条来访,时间也是凌晨4点。这时月亮已隐没,天空漆黑一片,只有星光闪耀。如今操舵已不费劲,值完班以后,我沿木筏边缘走了一圈,替接班的伙伴瞧瞧有何不妥之处。我们每个值班的人都腰系一根绳子,我也一样。我手提煤油灯,谨慎地沿木筏最外面的圆木行走,为了躲过桅杆。圆木又湿又滑,突然有人在背后拉住我腰间的绳子拽了一下,险些把我拉倒,我气极了。我提着灯气冲冲地转过身,可连个人影也没有。绳子又被人拽了一下,这时我才看到舱面上有个闪闪发亮的东西在蠕动。原来又是一条蛇鲐,这次它的牙深深陷进绳子里去了,我把绳子从它口拉出时,弄断了它好几颗牙。或许是由于灯光照在弯弯曲曲的白绳上,使我们的深海来客误以为是一条细长的美味,于是跳起来就咬。结果它自己却浸在福尔马林(3)里了断残生。

那些乘着与水面平行的木筏在海上毫无声息缓缓漂浮的人,可以看到许许多多的海上奇观。而一个在森林中披荆斩棘左冲右突的猎人,回来时常常会说甚至没见到一头野兽,另一人坐在附桩上静等,经常是先听到沙沙声、噼啪声,然后就有一双好奇的眼睛出现。海上也一样:通常我们坐在机器轰鸣、活塞震天响的船只乘风破浪,船头激起层层浪花。回来时,我们说大海深处没有任何东西。

遭遇海霸王:鲸鲨传奇

我们漂泊于大海之中,每日都能看到好些好奇的客人在我们周围摇晃,其中有一些,如海豚和舟跟我们混熟了,它们伴着木筏渡海,昼夜守候着我们。

每当夜幕降临,夜空中星光闪烁时,我们的四周就会出现磷光点点与星光交相辉映。单体发光的浮游生物就像一团熊熊燃烧的炭火,当火光冲向我们放在木筏边上的脚跟,我们不由把腿一收。捉住这些生物一瞧,原来只是一种会发光的小虾。在这样的夜晚我们经常被吓一跳,两只又圆又亮的眼睛忽然从木筏边的水中升起,仿佛要对我们进行催眠似的,目不转睛地瞪视我们。通常这是大鱿鱼来访,它们漂浮在水面上,两只恐怖的绿眼在黑暗中闪着荧荧绿光。有时候这是深水鱼的双眼,它们只在晚间上浮,停在那儿,瞪着眼前摇曳生姿的亮光着了迷。有好几次,海面异乎寻常的宁静,木筏周遭黑暗的水面突然漂满了直径二三英尺的大脑袋,瞪着发光的大眼睛一眼不眨地凝视我们。偶尔有些夜晚我们甚至还在水中看到直径三英尺左右的光球,像灯泡放光一样不时亮一下。

慢慢地我们对木筏下面这些海底动物习以为常了,尽管如此,每当有新品种出现我们仍感惊讶。一个天气阴霾的夜晚,两点左右,掌舵的人当时完全分不出哪儿是天哪儿是海,周围黑漆漆一片,就在此时,他看到水下有一团模糊的亮,渐渐亮光显现出动物的轮廓:不知道是浮生物在它身上放光,还是动物本身表面有磷层,水下闪动的光亮使这个阴森、恐怖的怪物外形显得模糊而摇摆不定。它时而圆,时而又椭圆,时而呈三角形,突然它一分为二,在木筏下各游各的。最后,木筏下面出现了三个发光的巨型幽灵,转着圈缓慢移动。

这些东西真怪,单只能看见的部分就有差不多五(4),我们所有的人都聚集在舱面上追踪它们,观赏这场群妖乱舞。它们连续几个钟头跟踪着木筏前进。这些神秘、安静、发着光的家伙总待在左舷处的深水里,因为那儿有灯光,不过它们偶尔也会出现在木筏下面或右舷处。从背部的光泽看,它们比大象更大,但绝不是鲸鱼,因为它们一直都没上来呼吸。是不是巨型虹鱼呢?这种鱼向两侧翻转时会改变形状。我们为了想看个究竟,把灯光移到水面去引诱它们上来,可它们毫不理会,并且如同其他的妖魔鬼怪一样,天刚破晓就沉入深渊。

过了一天半,在阳光直射的正午时分,我们又遭遇不速之客,此次的际遇揭开了夜间魔怪的真实面目,否则我们将永远无法知道晚上那三个发光怪兽的真相了。那天是5月24日,我们位于西经95度,南纬7度,木筏正随着海浪的缓慢节奏荡漾。时间已近正午,我们把两条早上捕获的大海豚的内脏抛入海里。我从木筏头部扎到水里想清醒清醒,我抓着绳头仰躺在水面上,不住警惕着周围的动静,就在此时,我看到一条六英尺长的棕色的肥鱼,它正从晶莹剔透的碧海中好奇地向我游过来。我迅速跳上木筏,坐在骄阳下,看它静静地游过,这时我听见坐在木筏后半部的克那特失声尖叫“鲨鱼!”喊得嗓子几近沙哑。几乎每天都有鲨鱼沿着木筏游动,我们从未这样激动,所以大家都明白事情决非寻常,于是都到船尾去支援克那特。

原来克那特正蹲着在水中洗裤衩,猛一抬头正好看到一张又大又丑陋的脸,我们所有的人都没见过这副尊容。简直是十足的海怪头,又大又丑,就算海老人(5)亲自出水也会自叹弗如。这个又扁又宽青蛙头一样、两边长着两只小眼、嘴巴酷似癞蛤蟆的嘴,四、五英尺宽,嘴角上垂着胡须。脑袋后面便是硕大的身躯,末端长着细长的尾巴,尖尖的尾鳍直立着,这说明此怪不属鲸类。它的躯体在水下呈浅棕色,头和身体上布满密密麻麻的白点。

怪物从船后安详悠闲地游上来跟着我们,像哈巴狗那样咧着嘴轻轻摇晃着尾巴。又大又圆的背鳍突兀在水面上,时而露出尾鳍,当这家伙沉下去时,海水在其宽阔的脊背上流来流去,好像在冲刷水中的礁石。在它那宽颚的前面有一大群花条纹的舟呈扇形在水里游动,庞大的身躯上牢牢栖息着大鲫鱼和其他寄生物,它们随着它乘风破浪,整个怪物看上去就似一座建在漂浮深水礁石上的奇异动物园。

我们在木筏后面用六只最大的鱼钩挂了一条二十五磅重的海豚作诱饵,那群舟立即箭一般冲过来,用鼻子闻了闻,没敢先尝,就急忙奔回它们的主人海霸王那里。怪物像机器开动马达一样,不紧不慢滑向海豚,在它的血盆大口面前,海豚小得只够它塞牙缝。我们试着把海啄往回拉了拉,海怪慢慢追来一直跟到木筏边。它并不张口,只用嘴碰来碰去,就像觉得很不值为这样一条微不足道的食物大张其口。当这个庞然大物抵达木筏跟前时,它用背去蹭沉重的导向桨,把桨正好顶出水面。现在我们可以从容不迫地近距离观察这只怪物了,或许因为离得太近,我们兴奋起来,大家一味傻笑,被眼前这幅离奇景象逗得前俯后仰的。以沃特•迪斯尼(6)的丰富想象力也不可能创造出比眼前这个长着血盆大口突然出现在木筏旁边的东西更为可怖的海怪了。

这个怪物是一条鲸鲨,是现今世界上已知的最大的鲨和最大的鱼。这是一种非常罕见的动物,人们可在热带海洋的不同区域见到它们的行踪。鲸鲨平均长五十英尺,动物学家说它们的体重为十五吨。据说大的可达六十英尺,一条被鲸炮捕获的小鲸鲨的肝脏竟然重达六百磅,它的每一个颚上长有三千只牙齿。

这头海怪的躯体竟如此之大,它先是围着我们游,后来游到木筏底下,这时它的头露在木筏一端的外面,尾部则完全露在木筏的另一端。它那迟缓笨拙的样子简直不可思议,以至于我们看到它的全貌时忍不住捧腹大笑。当然我们并非不知,要是它来袭击我们,简直易如反掌,单凭尾巴一扫就能把轻木和绳索击碎。这只鲸鲨一直绕着木筏在水中游动,圈子越游越小,我们只好等待,看能出什么事。它从木筏另一边钻出来,温和地挨着导向桨游过去,把桨抬出水面,桨叶从它的背上划过去。

我们站在木筏四周手握鱼叉准备动作,可我们感觉到与我们即将对付的这个哺乳动物相比,这鱼叉简直就好像牙签一样。这条鲸鲨完全没有舍弃我们的迹象,它围着我们转,就像一条忠心护主的狗紧挨着木筏。我们都没遇到过这种事,事先也未曾料到,如今眼睁睁看着这条海怪游来游去,这真太令人难以置信了,我们都不敢相信这是真的。

事实上这条鲸鲨围着我们的时间还不足一小时,可我们却感觉这次拜访进行了漫长的一整天。最后,埃里克实在太激动了,他握着一支八英尺长的手叉站在木筏一角,在我们缺乏周密思考的叫喊声鼓舞下,他把叉举过头顶。当鲸鲨缓缓游向他,从木筏犄角下刚一露出头,埃里克便使出浑身力气把鱼叉从双腿之间深深插入鲸鲨头部的软骨之中。挨了一两秒钟这巨鲨才明白是发生了什么事。眨眼之间,这个温驯而又迟钝的水怪变作了一座铜墙铁壁的肉山。

只听见“嗖”的一声,鱼叉线擦着木筏边拉了出去,当这个巨兽朝水里钻下去时,海水就像瀑布一般从天而至。距离最近的三个人被水打得摔倒在地,其中两人的皮肤被半空中飞快拉跑的鱼线磨掉了皮。那根粗粗的鱼线结实得可以当缆绳拴船,可被木筏边缘卡住,就像双股线一样拉断了。数秒钟后,二百码开外的地方,折断的鱼叉浮到水面上来了。那群惶恐的舟在水里乱窜拼命想追上它们的主人。我们等了好久,以防海怪像一艘被激怒的潜艇一样飞速冲过来,可我们从此再也没见过它了。

硕大无朋的海龟

现在我们已进入南赤道急流,恰好位于加拉帕戈斯群岛以南400海里处,我们朝着偏西方向前进。漂进加拉帕戈斯群岛激流的危险已排除。如果我们与这群岛屿还有联系的话,那就是大海龟带来的问候,很明显是海龟从岛上出发在大海里迷了路。有一天,我们看见一只无比庞大的海龟在水里挣扎,露出水面的只有头和一只鳍。起浪时,我们看到海龟身体下面闪耀着绿、蓝和金色,原来它正在与海豚生死搏斗。在这场搏斗中它显然处于孤立状态,这是一场在十二到十五只彩色缤纷的大头海豚和势单力薄的海龟之间的力量悬殊的较量,它们咬着海龟的颈部和鳍,一眼看出它们是在搞疲劳战,因为海龟绝不可能连续几天把脑袋和鳍状四肢缩在壳里躺着不动。

当海龟看见木筏后,就潜入水中直奔我们,五彩的鱼穷追不舍。海龟径直来到木筏边上,正要往上爬,就看见我们已捷足先登了。假如我们都是老手,当这只硕大的甲壳动物沿着木筏静静划水时,我们就能够毫不费力地逮到它。可我们在关键时刻只瞪大眼睛望着它,等打好绳套,巨龟已经越过木筏的头部。我们把小橡皮艇放进水里,赫尔曼、本奇特和托斯坦坐进里面去追赶它,橡皮艇比游在前面的那东西大不了多少。本奇特以他做司务长的本能从海龟身上看到无数美味佳肴和海龟汤。

可我们划得越快,海龟在水皮底下也溜得越快。本奇特他们离开木筏不足一百码,海龟神秘失踪。总算他们也做成一件好事,因为,当这只黄色小艇颠簸着往回划时,整群亮闪闪的海豚都跟在后面。它们包围着这只新来的海龟,胆子最大的就咬桨叶,因为桨叶入水时和鳍毫无二致。此时那只温柔的海龟总算摆脱了这群卑劣的迫害者。

【注释】

(1)西班牙语,意为“那些挪威探险队员”。

(2)托斯坦非常幽默,他以罐装沙丁鱼在罐内的境况来形容自己。某些罐头鱼里面还有鱼汤,而沙丁鱼则是干巴巴地装进去的,并且塞得满满的。

(3)泡标本用的防腐的药水。

(4)一相当于1.8米。

(5)《天方夜谭》中的海怪。

(6)美国漫画大师,画米老鼠而出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