柒 第十章 连横开场,张仪发兵平巴蜀(2 / 2)

大帐外面,几个将领凑在一堆,正在热烈议论白日之战。都尉墨讲到激昂处,声情并茂,将蜀人如何不经打,如何亡命,如何求饶,他们如何像狼群驱赶羔羊般追猎蜀人,又如何如切菜瓜般砍掉蜀人脑袋,割下蜀人耳朵等,娓娓道来,引出阵阵狂笑和声声赞扬,气氛甚是高涨。

张仪微微皱眉,轻轻咳嗽一声,目光看向帐外,朝司马错努下嘴,点头示意。

司马错会意,起身走到帐外,扬手招呼:“将军们,主将有请!”

众将尽皆入帐,依席坐下。

所有目光尽皆看向张仪。

“诸位将军,”张仪扫众将一眼,沉声说道,“今日首战,魏章将军、都尉墨等先锋将士功不可没,当记首功。然而,庆功之余,在下还请大家思考一事:我们此来,是为了杀人,还是为了征蜀?”

征伐与杀人,二者同为一体,并不是可选项。张仪此言一出,众将无不错愕。即使司马错,也是不解。

“诸位将军,请回答。”张仪再问。

“征蜀!”众将迟疑一时,错落应道。

“正是!”张仪点头,“我们是来征蜀的,不是来杀人的。当然,征伐必要杀人。但诸位试想,如果我们把蜀人全都杀光了,还要这个蜀何用?”

这个“如果”并不完全成立,众将不无惶惑。

“诸位将军,”张仪循循善诱,“大争之世,没有国界。既无国界,何来秦蜀之分?这么说吧,与我们对阵的,今日是蜀人,明日就是秦人了。”目光看向都尉墨,“墨将军,秦人去杀秦人,这个值得夸耀吗?”

都尉墨脸色涨红,犟嘴道:“可……他们不是秦人,他们是蜀人,是拿着兵器的蜀人,我们不杀他们,他们就会杀我们!”

“是的,”张仪顺住他的话茬子,“我们不杀他们,他们就会杀我们。然而——”话锋一转,声音严厉,“本将在巡视战场时,看到的却是,不少蜀人是跪着死的!将军们,蜀人已经跪下了,蜀人的兵器已经放下了,但他们仍然被杀了!”

都尉墨的嘴巴张了几下,又合上了。

“诸位将军,”张仪声音沉重,“本将晓得他们为何被杀。为何呢?因为我们的将士们只想割去他们的一只耳朵。”

场面死一样的静。

“将军们,”张仪的声音越发沉重,“不是本将不让你们立功,不让你们杀人,是本将不想你们滥杀无辜。诸位有所不知,蜀制不同于秦制,这些蜀人并不是兵,他们只是五丁。何谓五丁?五丁就是金丁、木丁、土丁、水丁和工丁,说白了,就是各行各业的苍头百姓。他们平素各操其业,只有战时才集结成伍,成为兵丁,随从蜀王征伐。他们有许多并不真正懂得厮杀,这就是你们看到的他们服色各异、不堪一击的真实原因。”

经张仪这么一解释,都尉墨高昂的头颅才低垂下去,众将也纷纷低头,没人再吱一声。

“诸位将军,”张仪紧紧揪住这个话题,语气陡然激昂,“你们可曾想过,蜀有大兵十万,山河之险,我有蜀道之难,补给之艰,然而,在下仅带你们麾下五万军卒,走天路,犯绝地,侵大国,征远国,孤军无援,后退无路,凭仗什么呢?凭仗诸位善于作战吗?凭仗诸位敢于杀人吗?不,在下凭仗的,压根儿就不是你们,是蜀人!是蜀地的民心!因为在下早已探知,蜀王痴情劳民,蜀吏骄奢淫逸,蜀民怨声载道,却又敢怒而不敢言哪!”

张仪讲出这一席话,众将脸上听得火辣辣的,却又不无镇服。

“将军们,”张仪放缓语调,“我们征蜀,首在服蜀;服蜀,首在服民;服民,首在服心;服心,首在少杀人,多为蜀民着想。是以,本将宣布三条军令。”

众将真正慑服,昂首听令。

“其一,两军对垒,以势压之,逼其降;其二,凡降者不杀,妥善安置;其三,抗拒者死,妇孺老弱除外。”

“敬受命!”众将异口同声。

“还有,”张仪朗声又道,“军功奖励法也作适当修改,修改有三:其一,获二耳,作一耳记功;其二,获一俘,作二耳记功;其三,擒杀领主,倍之,王子公孙,五倍,蜀相,十倍,太子或蜀王,二十倍,其他奖惩不变!注意,本修改仅适用于蜀,不适用于楚。与楚战,仍循旧制。”

“敬受命!”众将无不欢喜,声音更响了。

“诸位将军,”传完军令,张仪总算完全放松,露出笑容,“本将召请大家,宣读几条军令倒在其次,谋议下步方略才是真章。诸位皆知,本将不通行伍,不谙军事,此番征伐,蒙王恩受命,内中却是忐忑,实在指望诸位。”指向地图,“情势这都摆在这里,敬请诸位各出奇谋,克敌制胜!”

众将面面相觑。

“苴地形胜,诸位于白日也都看到了,”张仪指向地图上的一道蓝线,“从这里一直到那里,我们被这条潜水隔开。潜水水深流急,不可涉渡。另外,据苴人所讲,蜀王此番伐苴,号称征用五丁十万,实则不足八万,其中五千已经溃散,尚有六万集结于此,主要分布在这里,”在土费城周边,沿水画个大圈,“另有一万余人,分散在这条线上。”指向苴都土费至剑阁的曲折线条,“这是由蜀地通往苴地的唯一山道,堪称陆路。”指向另外两条相交的蓝带,“这是白龙水,这是清水,沿白龙水经清水可直插此处,就是这个‘几’字的入口处,堪称水路,蜀人正是由此绕过苴人的陆路防守,成功袭击苴人的。”看向众人,“诸位议议,我们如何出击方为上策?”

“末将以为,”司马错率先说道,“鉴于蜀人战力不强,我可大胆结扎木排,由此顺水渡过潜水,控制此处水洲,再以此洲为跳板,正面强攻,直取对岸滩头,一举击溃蜀人。”

众将皆曰上策,只有魏章没有反应,似是仍在沉思。

“魏将军?”张仪看向他。

“回禀主将,”魏章拱手道,“若是与敌正面交锋,虽可取胜,却也有两不妥,一是造成大量杀伤,有违将军初衷,二是不为完胜,蜀人可以从容退去,沿途组织抵抗,反会使我被动。”

众将皆是一震,因为这个魏章,竟然连国尉的方案也敢否定。

“将军可有高谋?”张仪倾身向前,显然赞许了。

“末将以为,”魏章起身走到图前,取笔沿潜水下游,在土费南部几十里处向西画出一线,在几字形的底端落住,“我可由此处渡过潜水,沿此线插入此处,截断蜀人水陆两条通道。而后,主将可晓谕蜀人以大势,再由正面组织进攻。前有大兵相逼,后路又被截断,蜀人自乱。我再对蜀人喊话,蜀人或可不战而降。”

魏章的想法极是大胆,众将无不看向他。

在多数秦将眼里,魏章仍旧是个草包将军,此番被秦王破格拜为先锋,不少将领颇不服气,尤其是都尉墨,更是往低处瞧他。这也难怪,作为先锋的左军锐卒是都尉墨一手带出来的,轮到出征时,秦王却空降给他一个上司,自己只能屈居副将,更让他对魏章多出一份私怨。

“魏将军,”都尉墨半是揶揄,“这条线一星点儿也不打弯,是将军随手画出来的呢,还是哪路神仙鬼斧天工开辟出来的山道呢?”

众将皆笑起来。

“诸位将军,”魏章看他一眼,朝众人逐一拱手,“作为先锋,在下有几句话,借此机会顺便倾吐。常言道,人有脸,树有皮。在下更名魏章,是想告诉世人,昔日那个魏国公子,昔日那个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大魏草包将军公子卬,正式死了。”

见魏章较真了,众将皆敛住笑,面面相觑。

“在下一向自命不凡,以杀戮为乐,”魏章侃侃接道,“然而,近年遇到几人,无不让在下自惭形秽。这几人,一是庞涓,一是苏秦,再一就是张将军。”朝张仪拱手,“张将军方才所言,震撼吾心,堪称天底下真正的将军。不瞒诸位,此番出征,在下请缨,只想作普通一卒冲锋陷阵,岂料大王降恩,封赏在下为先锋将军。在下于此盟誓于诸位,在下无意求功,只欲求死于沙场,一是回报王恩,二是为昔日正名,请诸位将军督察。至于方才那条线路,断非在下随手所画。在下愿立军令状,引领敢死之士一千,沿此线堵截蜀人归路!”

显然,魏章如此肯定此路,且愿领兵前去,并敢立下军令状,一定是成竹在胸了。自到此处,迄今不足半天辰光,而在如此之短的时间内,魏章竟然探明一条出奇制胜之路,又该多么上心。秦军诸将听毕,既震惊,又感动,无不朝魏章点头致敬。即使都尉墨,也朝魏章拱手一笑,表示道歉。

而这正是张仪希望看到的效果。

其实,说得更确切点,这是张仪事先对魏章的面授机宜。身为魏人降将,魏章引领秦兵,秦将不服已是必然。至于这条秘道,则是苴国太子通国私底下透给张仪的,虽然绕弯,却可走人,当地猎手和采药人无不晓得。对此奇兵方略,张仪早已成竹在胸,不过是将此功劳有意送给魏章,好使他立威于军,建功于秦。

见众将皆被魏章慑服,张仪顺势发出几道令牌:一令魏章、都尉墨引军五千,秘密运动至潜水下方,带足旌旗及锣鼓号角等鸣响之物,由苴人为向导,在七日之内插入指定地点,截断蜀人水陆归程,布疑兵惑敌;二令将军张若引三千军士,组织船只,护送巴子梓犨顺潜水直下,前往巴都阆中,助巴王守御;三令司马错引军两万,砍伐木排横渡潜水,抢占白龙水北岸滩头,夺占两个水心岛,取得上水优势和制敌先机,从而威慑蜀人。其余各部,依旧屯扎于潜水东岸,静观变化,往来接应。

五千蜀兵在潜水东岸一触即溃、遭秦人一路追杀的惨烈场景,被一水之隔的蜀人看个真切,恐惧情绪就如瘟疫般在蜀人中间蔓延。

天黑时分,柏青悠悠醒转,将这场可怕的遭遇战由头至尾细述一遍,听得太子修鱼背脊骨阴森森的,看向相傅,声音发颤道:“老爱卿呀,秦人如此厉害,这该如何是好?”

“唉,”老相傅沉吟良久,叹道,“是老朽之错矣。悔不该与苴人在这土费城里纠缠,耽搁整整两日辰光。若是一到此处,就去先机抢占天门,在彼处筑垒,设下一道防线,局势就断不至此了。”

“这这这,”见老相傅应出此话,修鱼脸色变了,“如若不然,我们就与秦人议和吧。”

“殿下想得未免过于天真了。”陈轸半是讥讽道,“秦人兴师动众,出大兵数万,跋涉数千里,绝不只是议和来的。”

“那……”修鱼打个惊战,“他们要做什么?”

“想吞吃殿下的国土。”

“给他们呀!”修鱼略略一想,修正道,“把苴地送给他们!”

“苴地已经是他们的了。”

“给他们一半蜀地,如何?”

陈轸苦笑一声,摇头。

“我我我……”修鱼急了,“我们只留下成都,其他都给他们,如何?”

“唉,”望着这样的太子,陈轸摇摇头,又是一声苦笑,“殿下呀,这是生死存亡,不是小贩之间讨价还价呀!记得此前在下说过,蜀国膏腴之地,秦人觊觎久矣。秦人处心积虑地诱使苴人打通山路,目的只有一个,就是吞并巴蜀。巴地暂且不提,单这蜀地,它们是属于大王、属于殿下的,数百年来,蜀人只知尽忠于大王,尽忠于殿下,殿下呀,即使你们把所有蜀地拱手相送,秦人能让大王和殿下苟活于世吗?”

陈轸所言句句在理,显然不是恫吓,修鱼脸色惨白,浑身打战,陡然间,扑通跪地,朝老柏灌连连磕头,涕泪交流:“老爱卿,你……你你你……你快去求求父王,修鱼不做太子了,修鱼……修鱼不想死呀,老爱卿——”

大敌当前,太子却这般表现,丢尽了蜀人的颜面。老相傅气得全身打战,哆嗦的手指戳向修鱼:“你……你……”

老相傅一口气噎住,憋得脸色涨紫,幸亏庄胜急赶过来,又捶又拍,方才缓过。

陈轸递过一杯水,老相傅喝一口,又喘几下粗气,转对外面,沉声道:“来人!”

二汉走进。

老相傅朝着仍旧跪在地上的修鱼努下嘴:“殿下不适,速送寝宫安歇。”

二汉不由分说,一边一个,架起修鱼就朝门外走去。修鱼没有挣扎,但送回来的声音却是凄惨:“老爱卿呀,修鱼求求你了,修鱼不要当太子,修鱼不想死啊!”

修鱼的声音渐去渐远。老相傅朝陈轸苦笑一声,老泪纵横。

“相傅大人,”陈轸拱手谢罪,“是晚生讲错话,吓到殿下了。晚生……”

厅中死一般沉静。

不知过有多久,老相傅伸手抹去眼泪,陡然抬头,冲陈轸道:“特使大人,什么话也不必说了。”略略一顿,老拳头用力一捏,表情刚毅,字字铿锵,“这片土地是开明先王留下来的,断不容在老朽手中赠予他人!”

“老相傅呀,”听闻此言,陈轸既感动,又忧心,“大王是那样,殿下是这样,柏将军这又伤重在身,您老这……”

“这是命啊!”老相傅仰天长叹一声,接上话茬子,“陈先生,你这也全看到了,是天要亡蜀,天要亡蜀啊!”用力站起,摇几下头,拖着沉重的步子,颤巍巍地扬长而去。

望着老相傅渐渐远去的背影,庄胜凑到陈轸跟前,悄声问道:“陈大人,事已至此,我们这该怎么办呢?”

“唉,”陈轸长叹一声,也站起身,“还能怎么办呢?快去备船,再备几套苴人服饰,随时候用!还有,将军最好马上派人前往成都,接尊夫人与令妹速离蜀地,如果你不想让她们陪欢秦人的话。”

“谢先生关照!”庄胜深鞠一躬,匆匆去了。

翌日午时,一阵雄壮的号角声刺破天空,蜀人各执兵械,纷纷集结在白龙水沿岸的滩头上,一排排,一行行,远远望去,黑压压的就如一窝窝蚂蚁。

成千上万的蚂蚁渐渐簇拥向一处高台。

高台是奉老相傅之命临时搭建起来的。高台两侧,几十名乐手敲打各式器乐,几十个巫人伴随巫乐,大跳巫舞。

台上,横着一道幕布。台下,几十名将军,也就是千夫长以上级别的各地贵族领主,五丁首领,各持兵械,昂首挺立,如一根根竖起的木桩。

一曲跳完,巫乐戛然而止,巫人有序退开。

场上气氛凝重,无数道目光盯向高台上的那道幕布。

幕布缓缓拉开。

开明王芦子一身戎装,手持长戟,昂首挺胸,站在台子正中。开明王左侧站着老相傅,也一身戎装,手持长枪,右侧则站着将军柏青。

开明王精神亢奋,一身杀气。老相傅白须飘飘,二目如电,浩气贯空。柏青头上、身上几处裹伤,血水渗出,但面色刚毅,气态沉定。

看到开明王,全场蜀人群起雀跃,顿足齐呼:“开明王!开明王!开明王……”

老相傅摆手,呼声顿住。

“勇士们,”开明王跨前一步,将长戟重重戳在台上,一字一顿,“白龙水怪阴结葭萌,葭萌阴结秦人,二贼合谋欺侮本王孔雀爱妃。就在昨夜,爱妃又一次泣血求救,本王决定,自今日起,与白龙水怪决一死战!勇士们,有不惧死者,这就跟从寡人,冲锋陷阵,扫平秦人,活擒水怪!”

开明王话音刚落,柏青即以枪顿地,振臂高呼:“勇士们,追随大王,冲锋陷阵,扫平秦人,活擒水怪!”

众勇士皆以兵械戳地,手舞足蹈:“追随大王,冲锋陷阵,扫平秦人,活擒水怪!”

场地上,巨大的声浪震耳欲聋。

开明王豪气贯空,两手持戟,气昂昂地步下台阶,杀向他的战场。

老相傅示意,柏青摆手,与几名兵士护佑在开明王身后,跟下台阶。台下,几十名持戟兵士早已恭候,一齐跟在开明王身后,各自做足姿势,山呼口号,雄赳赳,气昂昂,沿大道渐渐走远。

显然,这是老相傅精心安排的开场白。站在台下的陈轸微微点头,目不转睛地看向台面,看老相傅这出独角戏如何唱下去。

柏青再次返回台面,站在父亲身边。他的伤势不在要害,歇过一夜,这也能够挺住了。

“勇士们,”老相傅将手中枪递给柏青,朗声说道,“白龙水怪阴结苴侯,苴侯阴结秦人,欺侮孔雀王妃,是可忍,孰不可忍。方才,大王明旨,与秦人决战,营救王妃!”

众皆不作声。场面死一样的静。

“勇士们,”老相傅语气缓慢,几乎是一个字一个字说出的,“白龙水怪欲霸的只是王妃一人,秦人欲霸的,却是我开明山水。据老朽所知,秦人谎称有神牛屙金,诱惑苴人拓辟山道,目的只有一个,就是利用此道,灭绝我们蜀人,霸占我们的田地,欺侮我们的妻女,永世骑在我们蜀人头上。勇士们,老朽老矣,你们都还年轻。老朽不乐意!老朽誓死不答应!老朽这来问问你们,答应,还是不答应?”

“不答应!”台下群情激昂,异口同声。

“勇士们,”老相傅再次摆手,“昨日一战,我方受挫,五千勇士为国捐躯。据柏青将军及其他亲历者所言,秦人毫无人性,凶残至极,我们的勇士见势不敌,有不少人放下兵械,然而,仍旧被他们斩杀了。这且不说,勇士们,凶残的秦人还把我们勇士的耳朵割下来,挂在枪杆上!”

场上一片死寂,所有面孔都在扭曲,一股巨大的悲愤和压抑似在空气中凝结。

“勇士们,”老相傅捏紧拳头,声音高亢,“秦人凶残,是魔鬼,是比水怪还要可恶的魔鬼!但我们不怕他们,因为他们同我们一样,也是血肉之躯,他们也会死。昨日之战,秦人胜在装备上。他们有盔甲,他们的枪比我们的长,他们的箭比我们的重,他们的人比我们的多。然而,秦人不是没有短处。秦人有三不利:一,不得地利;二,孤军袭远;三,人地两生。不得地利,我可据险以抗,以檑木滚石砸死他们。孤军袭远,粮草就会不继。我们只要坚持抗拒,相信在三个月内,秦人必会撤军。人地两生,秦人是孤军作战。秦人的盟友苴人已经败散,而我开明王,却有楚人支援。楚人十万大军,正在进攻巴人,相信不过一月,就会赶到此地,与秦人决战!”

全场再次雀跃,呼声雷动。

昨日兵败的悲观愁云似乎在刹那间消散,蜀人的卫国斗志也似乎完全被老相傅的慷慨陈词激励起来了。

接后一个时辰,老相傅连发令牌,布置三道防线:第一道,由他与开明王亲率兵士四万,利用潜水、白龙水天险,拒秦人于苴都土费;第二道,由将军渠首引军一万,沿白龙水纵深分散布防,在险要处设关筑垒,往来接应;第三道,由殿下修鱼、将军柏青引军两万,沿清水一线驻防,在剑门设置关垒,确保运输通畅。

众勇士倍感鼓舞,各自受命而去。

在如此不利的情势下,老相傅竟于短短两个时辰内完全扭转士气,将杂乱无章的蜀国五丁合理分派,有序调动至关键岗位,足见功力,深谙军事的庄胜更是看得眼花缭乱,大是赞叹。

“庄将军,”陈轸却道,“船只备好没?”

“备好了,在苴宫下方的潜水渡口处。”

“你夫人她们,安排接应否?”

“安排了。”

“既然一切妥当,我们这就乘船走吧。”陈轸看看天,率先走向了渡口。

“陈大人,”庄胜紧追几步,“是否看看局势再说,晚走几日也未尝不可。我看老相傅安排得挺周全的,想必秦人——”

“晚走几日?”陈轸顿住步子,看向秦人方向,冷冷一笑,拍拍他的肩膀,“庄将军不会喜欢被人五花大绑地接受审讯吧?即使庄将军喜欢,在下也不想在此地看到秦人,尤其是张仪那厮。”

“应该不会吧?”庄胜大是不解,半是自语,半是求问,“我看蜀人斗志昂扬呢。近八万大军,又有山水之险,秦人……”再次顿住,只将两眼盯住陈轸。

“我这告诉你吧!”陈轸一字一顿,“你只看到台上,却没看到台下。你只看到台前那些锦衣玉食、有权有势的领主,却没看到远处那些褐衣草履、窃窃私语的五丁。他们的口号,是喊给领主听的,他们的雀跃,是跳给领主看的。”

“大人何以晓得?”

“因为就在这几日里,”陈轸指着远处那些跟在领主后面分别流散的五丁,“我与那些人谈过,也问过他们。他们皆有父老妻子,皆有糊口营生,然而,上至开明王,下至各地领主,没有人顾念他们。一个眼中只有死妃、没有活民的国王,能指望他的臣民们为他卖命吗?”

庄胜愕然。

一切未出陈轸所料。

就在陈轸、庄胜等人扮作苴人乘舟沿潜水溜走后的第三日,秦人从潜水上游乘木筏漂下,一举抢占白龙水北岸,夺得两个水洲。水洲上的蜀人,在秦人攻来并作出不杀的承诺时,没作抵抗,纷纷扔下兵械,跪地投降。

又过两日,不知多少秦人如鬼魅一般陡然出现在剑门一线修筑关垒的蜀人身后,大“几”字底端一时狼烟四起,鼓角齐鸣,到处可见秦人的旗帜,可听到秦人的喊杀声,已被老相傅安排到最后方的殿下修鱼吓得屁滚尿流,不顾一切地落荒而逃。那些蜀人见殿下跑了,自也是一哄而散。

柏青此刻正在清水河岸视察地势,安排从员择地筑垒,待听到声响急急回援时,已是迟了,他们所修的壁垒全被秦人所占,后路遭切断,根本攻不过去。柏青无奈,只好引众沿清水河谷退回白龙水,向老相傅求援。

剑门一线是通往蜀中的最近也几乎是唯一的退路。得知退路被断,前线蜀人尽皆惊慌,不战自乱。秦人擂鼓呐喊,兵分几路进攻,苴人也乘机以蜀话劝降。逃无可逃,抗无可抗,蜀人,甚至包括许多领主,再也顾不上老相傅之言,纷纷扔下兵械求饶。

眼见大势已去,老相傅急与柏青保护开明王沿白龙水撤退。

“柏将军,快看,秦人在那儿!”开明王却不肯走,看到远处如蚁般涌来的秦人,兴奋地舞动长戟,扭头反冲回去。

柏青拦他不住,正自急切,老相傅赶上,指白龙水上游方向对开明王道:“大王不可与这些虾兵蟹将纠缠,王妃正在前面受难,我们这得快去寻那水怪,搭救王妃才是!”

听到王妃二字,开明王两眼发红,回转身急冲向前去。

经此折腾,有苴人看到了开明王的衣冠,高声喊叫,引领秦人急追而来。

老相傅、柏青等沿白龙水南岸一路向西狂奔,走有三十多里,意外再次发生。开明王看到前面有处瀑布,瀑布下面有个深潭,情景与画中略似,眼前出现幻觉,大喝一声:“水怪休走,还我爱妃来!”不顾一切地跃下河岸,舞动长戟,冲向水潭。

一切发生得过于陡然,待柏青等追下时,开明王已整个跃入潭中,众人眼睁睁地看着他们的大王在水中沉落,随激流翻转。那潭足有几丈深,潭水清澈见底,他们可以清楚地看到他们的大王在水中不停地舞动长戟,直至不再动弹。待水性好的兵士跳下深潭将人救出时,开明王已没有呼吸。

一代痴王芦子就这么死在对孔雀王妃的一片痴情里。

老相傅跌坐石上,望着开明王,老泪横流。

老相傅在开明王的尸体前缓缓跪下。

所有蜀人尽皆跪下。

“青儿!”听到追杀声渐近,老相傅猛地醒转过来,急对柏青叫道。

柏青涕泣:“父亲?”

“为父老了,走不动了,就在此处守护大王。秦兵就要赶来了,你速带勇士们离开,务必抢在秦人前面赶回成都,寻到殿下,带他逃往西山。只要殿下在,人心就不归秦。人心不归秦,蜀地就永远是蜀人的!”

“父亲——”柏青伏在老相傅身上,痛哭失声。

“快——走——”老相傅一把推开他,声嘶力竭道。

柏青朝老相傅和开明王又拜几拜,含泪引众飞奔而去。见他们走远,秦人这也迫近了,老相傅长叹一声,缓缓拔出宝剑,眼睛一闭,横剑自裁。

柏青一行又沿白龙水上行数十里,沿另外一条河谷南转,绕个大弯,于半月之后方才转出山地,朝成都方向急走。及至彭州,柏青远远望见前面一群秦人正在围住蜀人厮杀,就冲过去解救。秦人见他们人多,掉头反走。柏青近前,见被一群蜀人舍命护在核心的正是太子修鱼,人已软瘫。

柏青大喜,使人背起太子,向离此最近的西北山林逃去。

然而,柏青他们一路奔波十数日,大多疲惫不堪,加之柏青有伤在身,更是力不能支。一行人你搀我扶,跌跌撞撞地逃有二十多里,至白鹿山时,大队秦人已追踪而至。柏青见无处可逃,只好引众上山,据地势四面守定。

秦人赶至,将这座孤山团团围困。

白鹿山虽然叫山,实则是个不大的荒丘,山上既无贮粮,也无人家。秦人劝降,柏青死活不肯,苦守两天,于第三日夜间兵分三路溃围。柏青保护修鱼没走多远,又遭秦人围困。柏青背负早已瘫软的修鱼拒不归降,遭秦人射杀。

绵延三百余年的大蜀开明王朝,由望帝鳖灵开局,历任九帝,至开明尚时降格为王,又历三世,至第十二世芦子承统,不思进取,因情误国,在白龙水潭里与他的孔雀王妃相会去了。老相傅柏灌对开明王朝抱有的最后一丝期望,也在其子柏青、太子修鱼双双被秦人乱箭穿身之后化为乌有。

此后数月,蜀人群龙无首,完全慑服于秦人的枪矛之下。

然而,随着时间迁移,蜀人惊讶地发现,秦人并非虎狼。非但不是虎狼,秦人反而比开明王朝更“关心”他们,既没有骚扰他们的妻女,也没有劫掠他们的财物。这且不说,秦人又四处张贴告示,永久解散五丁,免除蜀人十年赋役,只将成都王宫及豪门望族家的嫔妃、公主、宫女及各地逃亡或战死贵族家的妻女、婢女等统一配发军营,作为战利品奖赏。

到第四个月,秦人运回客死于巴都阆中的开明王弟、苴侯葭萌的遗体及开明王芦子、太子修鱼等遗骨,依王礼安葬于开明王陵。老相傅、柏青等蜀人公族遗骨,亦得善待。与此同时,苴侯太子通国作为新朝蜀王,在王宫登基。

从通国以降,蜀人渐渐感恩秦人。那些躲在密林里的蜀国贵族,也陆续回家。

除去协防巴都阆中的三千秦卒之外,从进入成都到新王登基的长达五个月里,张仪一直在蜀地忙活,完全把巴人忘却了。秦军也是,即使陈兵在蜀、巴交界之地,也是眼睁睁地看着楚人攻杀巴人而无动于衷。

一切似乎是,秦人出兵,想得到的无非只是苴地和蜀地,至于巴地,则完全放任楚人了。

楚人自是大喜过望,庄乔更是准确地把握了这个绝佳机会,在连克涪陵、江州之后,迅速挥师北上,经过三个月激战,再克垫江,彻底敲开巴都南门,将巴人紧紧压缩在都城阆中附近方圆不足百里的狭隘区间。三个嫡亲巴子中,长子运掩早在涪陵战死,次子菟裘也在江州挂伤,只有三子梓犨生龙活虎,毫发无损。

眼见巴国不保,巴王大急,三次遣梓犨赴成都秦兵大营求救,张仪每次都待之以礼,承诺发兵,待梓犨兴致勃勃地赶回阆中坐等时,却又迟迟望不到救兵的影子。

巴王气得吐血,跺脚大骂秦人不守信用,梓犨却陡然开窍,小声应道:“父王,儿臣琢磨,秦人迟迟不发救兵,别不是因为其他原因吧?”

巴王怔道:“快讲,什么原因?”

“记得在咸阳时,通国求救,张仪向他讨要好处,通国先是赠以褒汉谷地,继而以全部苴地相赠。张仪甚喜,求请秦王,果然就马上发兵了。这不,通国以苴地归秦,秦也践诺,将通国扶为蜀王!”

“咦,我们不是也赠他精盐了吗?”巴王不解地问。

“才五十担,于我们就像是拔根毛。”

“是每年五十担,这是很大的负担哪!”

“是呀,再大,也不过是盐,不是盐泉。”

“你不是也送他盐泉了吗?”

“那时他不懂,这辰光也许后悔了呢。”

“这……”巴王陷入沉思,良久,抬头,“盐泉不行。我们眼下只有两眼盐泉了,其他都在楚人手里。没有盐泉,我们的后人吃什么,用什么,你想过没?”

“我也没说要送他盐泉呀!”梓犨嗫嚅道。

“那……你这说说,我们还有什么可以赠他?”

“反正……楚人若是打过来,啥也没了,干脆……就送给他国土好了,反正都是荒山野岭。如果秦人助我赶走楚人,我们就与他划水而治!”

“划哪条水?”

“就以潜水、阆中为准。潜水以西,阆中以北,归秦;潜水以东,阆中以南,归我们。”

巴王陷入长思。

不知过有多久,巴王抬起头:“没有阆中,父王何以安身?”

“回江州呀!”梓犨脱口而出,“我们的条件是,秦人必须把楚人赶走。”

“赶到哪里?”

“赶出涪陵。”

“若是能把楚人赶出涪陵,”巴王沉思良久,一捏拳头,“为父就依你所言。你可拿上地图,将这般好处讲给张仪,看他是何话说。”

巴子梓犨领受王命,兴冲冲地再赴成都,急不可待地求见张仪,将巴国属地的样图摊开,沿阆中南侧东西划出一条线,又沿潜水南北划出一条线,将两线以北、以西的土地一边指给秦和蜀。

不料张仪并未如他所预料的那般当场表态出兵,只是收下地图,说是感谢巴王慷慨赠地,但秦国的土地不是属于他张仪的,而是属于秦王,他只能依据程式表奏秦王,只要秦王同意,他即出兵。

如果报奏秦王,至少尚须一月时光,而在一个月内,什么事情都可发生。梓犨大急,却也无可奈何,灵机一动,赶往蜀宫觐见蜀王通国。通国先是闪烁其词,后被梓犨逼得急了,只好透出信息,说是楚王早于几日前也派来特使,这辰光就在馆驿住着。

“这这这……”梓犨大惊失色,“张大人见过那特使否?”

“应该没有。”通国应道,“昨日我使人打听此事,说那特使自来成都,迄今没有出过馆门,也没听说张大人去那个馆驿。”

梓犨二话不说,当即跑出蜀宫,急驰秦军大营,再欲求见张仪,却被军士拦在帐外,说是张将军不在,外出视察去了。梓犨晓得张仪不愿见他,急得团团打转,末了,又驰回蜀宫,恳求通国道:“你与张大人熟,面子大些,务必通融一下,我必须尽快见到张大人!”

见天色已晚,通国安排他在宫中住下,承诺次日陪他求见张仪。

梓犨略松一口气,就在宫中歇了。

在驿馆里闭门不出的楚王特使不是别人,正是陈轸。

真所谓冤家路窄。于陈轸之言,此番出使当是他有生以来所受命的最苦差事了,然而,令尹举荐,楚王亲旨,只要他想继续留守楚国,也就无可推托。

陪他前来的依旧是庄胜。经过前番使命,庄胜对陈轸佩服得五体投地了。

一连闭门数日,陈轸于次日晨起,驱车径来秦军大营,求见张仪。

陈轸赶到时,蜀王通国和巴子梓犨已先一步抵达,正在帐外恭候。观二人焦急之态,似乎求见并不顺利。

陈轸大步走过去,走到二人跟前时,眼也不瞟过来,径打前面走过,直至帐外,掏出名帖,以楚王特使名义,请求照会秦国主将。

有顷,一人走出帐门。

让陈轸喜出望外的是,来人不是别个,竟是魏章。

魏章走到陈轸跟前,揖道:“楚国特使,秦国主将有请!”

陈轸以外交使节身份回过一礼,在魏章的陪护下,在巴子梓犨的惊恐注目下,昂首阔步走进秦国中军大帐。

张仪端坐主位,见他进来,屁股动也没动,面上却作惊讶,转对身边的司马错道:“咦,这不是陈上卿吗?一家人哪,怎么说是楚王特使呢?”

“张将军、司马将军,”陈轸近前,揖道,“楚王特使陈轸这厢有礼了。”

“慢慢慢,”张仪故意抓耳挠腮,“在下这脑袋不好使了。上卿别不是没睡醒吧,如果在下没有记错,上卿应该是秦王特使才是!”

“张将军没有记错,”陈轸沉声应道,“一年之前,陈轸是秦国特使,奉秦王之命使楚。一个月之前,陈轸是楚国特使,奉楚王之命使秦。”

“好好好,”张仪慢腾腾地鼓几下掌,“特使真是大忙人哪。不过,若是论起名分来,”倾身向前,故作神秘,“据在下所知,陈特使恐怕这还漏掉一个呢!”

“敢问其详。”

“数月之前,女几山有个叫崆峒子的上仙,说是与特使大人有点貌似。”

见张仪一口点出这个绝密,陈轸着实吃惊不小,身子略略一晃,勉强稳住。上次陈轸使蜀,根本没有对外声张,知晓此情的几人,开明王、柏灌、柏青等,全都死了。再就是庄胜夫妇,可他们……

“呵呵呵,”不及陈轸细想,张仪只管把此事往死里砸,“在下也是道听途说,仅此而已,不定冤枉了陈特使呢。特使是何等样人,这装神弄鬼之事,哪能做得出来呢?”

“确有此事。”陈轸再无退路,坦然承认。

“哦?”张仪大张两目,盯视陈轸足足一息辰光,方才收住目光,连拍几下脑袋,不无揶揄,“啧啧啧,真还是在下看走眼了,陈上卿原来不是凡品啊!”动作夸张地站起身子,“凡人张仪不知上仙驾临,失敬,失敬。”礼让席位,“上仙请坐!”

陈轸长叹一声,在席位上坐下,正襟闭目。

“上仙请用天水。”张仪亲手端起一杯清水,放在陈轸几案前,回身坐下,倾身说道,“听闻上仙不仅为开明王芦子寻到爱妃,还激励开明王引领大军十万征伐其胞弟苴侯葭萌,大战白龙水怪,真正令人振奋呢!在下虽为俗人,却生性好奇,愿听上仙细述此事。”

“这些都是过去的事,”陈轸拱手道,“陈轸健忘,记不起了,还请张将军宽谅。”

“呵呵呵,”张仪拱手回过一礼,“好好好,上仙既然健忘,在下就候上仙忆起时再听不迟。上仙此来,可有要事?”

“张将军,”陈轸再次拱手,“陈轸此来,是奉楚王旨令,与张将军商榷巴国之事!”

“哦?”张仪倾身向前,故作不知,“巴国怎么了?”

“巴、楚为边界、盐泉诸事,世代争执。”陈轸一口外交辞令,“就在不久之前,巴人趁蜀、苴起争,再度打劫,不仅沿江水寻衅滋事,且还扬言犯郢,楚王震怒,旨令将军庄乔出兵教训巴人。今蜀、苴之争已了,楚王使在下与将军商榷一个可行方案,好使川中早一日息事宁人,回归秩序。”

“敢问特使,”张仪不再打哈哈,直入主题,“楚王既欲商榷,想必已有预案,在下愿闻其详。”

“巴人原籍巴山,”陈轸从袖中掏出巴国详图,摆在几案上,在图上画个大圈,“就是这片山地。至于这川中巴地,原为荆人所有,只是在近百年内才被巴人强夺。楚王之意是,所有巴人徙回原籍,巴人在巴山以西、江水以南之地,由秦、楚分界治理!”

“敢问界分何处?”

“将军请看,”陈轸取过朱笔,在图上划出几条弯弯曲曲的红线线,“江水以北,以巴水为界,巴水以西,归秦。江水以南,以江州为界,江州以东,包括江州、江水沿线三十里方圆,归楚!”

“在下代秦王谢楚王美意。”张仪凝眉沉思有顷,抱拳说道,“只是,疆土之事,既为王侯所有,就非臣属所能决断。此案既为楚王所提,秦王也当认可才是。敬请特使少安毋躁,在下这就使快马将楚王美意,连同此图,转奏秦王,俟有旨意,在下立即知会特使,如何?”

“谢张将军。”陈轸将图双手呈上,起身拱手,“将军百忙,在下就不打扰了。”

“恭送特使。”张仪起身,回过礼,示意魏章。

魏章礼送陈轸出帐。

听到陈轸走远,张仪转对司马错笑道:“在下这出戏说完了,下一出该由将军来。”将地图顺手递过,“此图正好让巴国那个火暴子看看!”转对参将,“有请蜀王,有请巴子!”

在参将出去请人时,张仪起身,见帐中并无他人,只有一身卫士服的香女站在旁侧侍奉茶水,唤她过来,冷不丁出手,一把揽紧她的蛮腰,嘻嘻笑道:“此地耍完了,侍卫大人,这请侍奉本将榻上耍去!”

香女挣脱开,斜睨一下正在望着他们呵呵直乐的司马错一眼,一脸羞红,嗔怪他道:“瞧你,没个场合,没个辰光,没个正经,哪里像个三军主将?”

“哈哈哈,那就不做三军主将了,在下只做你这一军主将!”话音落处,张仪再次将她揽起,拥她隐向旁侧的暗门。

接后一月,就在陈轸依张仪之约守在成都恭候秦王旨意时,一万秦军却在魏章统领下,悄无声息地兵出葭萌,乘筏沿潜水漂至阆中,汇合此前援巴的张若部三千秦卒及巴子梓犨精选的三千巴国勇士,改走陆路,昼伏夜行,向东直插,横渡巴水,穿越三道南北向的山脉,沿一条人迹罕至的南北狭谷直插涪陵,在一个月黑风高之夜,向楚军营地发动猛攻。

先期楚军加上后期陆续赶至的援军,楚军在巴总兵员已逾六万,但大部屯守于江州、垫江等新开拓的巴地,此时已成为楚人大后方的涪陵,仅有守军一万左右,因有守护粮草辎重任务,战力更是大大降低。战斗从黎明前开始,至太阳一竿高时基本结束,秦人共斩首二千余,俘获近万,楚人囤积于此的大量辎重,也于一日之间,成为秦人囊中之物。

涪陵东西控扼江水,向南控扼乌江,堪为楚人出入的咽喉要地和库房基地。涪陵失陷,楚军顿时慌乱。在江州中军大帐指挥攻巴的主将庄乔闻报大惊,刚要组织反攻,又有战报传来,早已屯防于蜀、巴边界一线的各路秦军,皆于一夜之间越过蜀界,有条不紊地逼向楚军营垒,摆开决战阵势。

真正要命的却是巴人。

巴子梓犨以巴水、江州之西土地全部赠予秦人为条件,换取秦人出兵,帮他们赶走楚人,夺回盐泉。协议达成后,秦人终于出兵,巴人大受鼓舞,巴王迅速纠集两万名勇士,亲引大军沿潜水顺流而下,向楚军水师疯狂进攻。

楚人数面受敌,后路被断,庄乔无奈,只好下令撤退。

秦军在陆路追堵,巴人沿水路骚扰,楚人已失战心,溃不成军,争相亡命,先弃垫江,后弃江州,前后不足一月,深入巴地的六万大军折损逾五成,辎重丢失殆尽。

巴人在前,一路追击溃散楚人,秦人在后,四处收拾城邑关卡。

得到秦势的巴人为收回失地,勇猛异常,穷追猛打,追至涪陵后又分两路,一路沿江水东进,将楚人赶至鱼复,一路沿乌江南进,将楚人赶回黔中,一鼓作气收复三处盐泉。

一则楚人渐渐扎稳阵角,二则巴王许也觉得够了,旨令收兵。

巴国勇士凯旋,张仪在江州的秦军大营里设宴,邀请巴王及诸巴子,包括各部族酋长、领主等三百余人欢庆胜利。庆功宴上,与宴巴人载歌载舞,张仪更是陪同巴王及诸巴子频频举杯,开怀畅饮。所有巴人酩酊大醉,待翌日酒醒时,尽皆傻眼了,因为他们被悉数投入早已备好的监牢里,手脚皆被铐死,更有秦人重兵巡防。

与此同时,在各地军营屯扎的凯旋勇士,也在一觉醒来后,在“大秦恩师”的强弓劲弩威逼下,缴械者生,违抗者死。

一场令天下列国叹为观止的五国闹川大联奏,从陈轸入蜀始,到张仪在酒中下蒙药将巴王、巴子等领主贵胄囚禁于重兵看护的监牢之日止,历时仅十个月即曲终人散,秦军以折兵不足一万的微薄代价,成为巴、蜀新主。

成都蜀王宫,宫门外昂首挺立两排荷戟秦卒。

宫门旁边约几丈处悬挂一个招用宫女的告示牌。蜀宫原宫人,除太监之外,几乎所有宫女都随嫔妃等被统一发配到秦军兵营劳军去了,新朝王宫急需宫女。

两个粗布蜀女求进。得知是来应征宫务杂役的,秦尉问过姓氏住址,见二人应对无误,脸上布满斑垢,腿脚倒是利索,一看就是打杂役的,也就没加怀疑,随口招来杂役坊太监,让他领入。

太监将二女引入杂役坊,正欲安排杂务,为首女子交给他一物,悄语几句。太监惊愕,拿上物什入禀蜀王,不一时,内宰亲自出迎,将二女导入后宫。

“阿哥——”为首女子一见通国就扑过去,伏他肩上放声长哭。

“你是——”通国吓一大跳,一把推开她,盯住她问。

“我是涪鸾呀,阿哥!”女子又哭起来。

“涪鸾?”通国将她又审一时,一脸狐疑,“这身衣装?还有这脸?”

叫涪鸾的女子向旁边宫人讨要一盆清水,二女洗过,眨眼间变作两个美貌女子,涪鸾的一双泪汪汪大眼更是死死盯向通国。

“涪鸾,果真是你!”通国这也认出她来,不无激动地一把揽住她,拿出太监交给他的一只黄金打造的鸾鸟饰物,“见到此物,我一直在纳闷儿呢!快告诉我,发生何事了,涪鸾?父王他们呢?”

涪鸾是巴王嫡女,巴子梓犨胞妹,巴王与苴侯多年前就为她与通国定下娃娃亲了,那只金鸾是她年仅十岁时通国送给她的定情信物,一直挂她胸前。另一女子是巴子梓犨的宠妃,名叫竹叶,武功极高,能用竹叶杀人。

听到“父王”二字,涪鸾再放悲声,呜呜咽咽,将江州近日发生之事细述一遍。原来,巴男征战楚人,巴女不弱须眉,姑嫂二人跟从巴王、巴子远征,深入乌江后,她们姑嫂奉巴王谕令,前往伏牛山联络巴人,接收盐泉,在返回途中惊闻秦人发难的噩耗,悲恸之余,痛定思痛,扮作丑妇星夜逃往蜀地,听说蜀宫在招用宫女,立马赶来应聘。

通国听完,全身僵硬,脸上不见一丝血色。

“大……大王?”内宰吓傻了。

“苍天!”通国回过神来,一屁股跌坐于地,受伤后一直没好利索的左腿瑟瑟发抖,见涪鸾的两道目光直盯住他,猛地打个寒战,“涪鸾,你……你和嫂夫人怎么办呢?他……他们……”指门外,“要是晓得——”

“通国阿哥,”涪鸾晓得他害怕的是什么,摆手打断他,淡淡说道,“涪鸾不是给你添麻烦来的。涪鸾来,是归还金鸾的。巴国没了,涪鸾不再是巴国公主了,从今往后,你我之间,只有兄妹情分,再没有婚约约束。”

“这……”

“通国阿哥,”涪鸾又道,“我和阿嫂一时没个去处,想在阿哥宫里暂留几日,给口饭吃,俟有去处,定不多扰。恳请阿哥看在多年兄妹情分上,予以恩准。”

“我……”

“我们就做普通宫女,打扫庭除,浣洗女红,歌舞器乐,涪鸾和阿嫂什么都情愿做,即使不会,我们也会用心学,敬请阿哥放心。”

见通国仍旧迟疑,内宰不忍心了,一旁抹泪道:“大王呀,留下她们吧。眼下知晓此事的就我们几人,不对外讲出也就是了!”

“好吧。”通国咬下牙关,重重点头,“你安排去。”

内宰引二人沐浴过后,换作寻常宫女衣饰,安排在前殿伺候茶点。

待内宰走开,附近再无他人,竹叶压住声音,悄声问道:“阿妹,你说,我们这……能成吗?”

“阿嫂,”涪鸾从腰间拔出一柄袖珍短剑,拔剑出鞘,以手拭锋,“父王、阿哥他们的生死,完全系于你我二人了!”

“要是……”竹叶轻问,“那畜生不来此地呢?”

“他一定来!”涪鸾的声音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巴国没了,下一个就是蜀国!这个背信弃义的畜生是断不会让通国顺顺当当做个蜀王的!”

“我们这……不是害了通国吗?”

“害死他活该!”涪鸾恨道,“没有此人,我们断不会落到这步境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