柒 第十章 连横开场,张仪发兵平巴蜀(1 / 2)

就在开明王颁诏废掉苴侯封号,起举国之兵杀气腾腾地杀向苴地、营救王妃时,秦都咸阳一如既往,看不出一丝儿异常。

咸阳人中,最失落的莫过于公子卬。

自陈轸走后,公子卬听其所言,更名魏章,几番捎信求见紫云公主,均被拒之门外。无奈之下,公子卬只好前往太傅府里求见嬴虔。

自陈轸走后,嬴虔耳聋日甚,人也越发糊涂了。之前陈轸曾经引见他来过太傅府,照理说已是熟人,但此时的老太傅既听不清他说什么,也记不起他是何人。公子卬枉自解释半晌,最终苦笑一声,别过家宰,讪讪而去。

回到府中,公子卬思前想后,越想越觉得失落和悲凉。遍观秦境,没有一个能够交流的人。作为魏国降将,秦国大夫中几乎没人瞧得起他,只有樗里疾偶尔过来瞄他一眼,见面也是无话可说。秦王似是把他忘了,迄今仍旧没有给他名分。众人各有忙碌,只有他一天到晚无事可做。虽说有陈轸留下的厚实底子,暂时不愁吃喝,但生性喜欢热闹的他竟然连个朝也不能去上,让他憋闷无比。有时难受至极,公子卬甚至想过挥剑自尽。但偏又时过境迁,血气尽失,此时的他,尽管照样能够把剑架到脖颈上,却再也鼓不起闭目一挥的勇气。

连续苦闷数日,公子卬在大街上偶遇张仪回府车驾,陡然想到陈轸所言,精神一提,尾随而去。

“主公,魏章求见。”小顺儿禀道。

“魏章?”张仪一怔,“此人——”

“就是那个草包将军呀,公子卬,在洛水边被咱的人逮住,没骨气,降了,住在陈轸府上,嫌丢脸,改换个名字,叫魏章了。”

张仪的眉头紧皱起来。

“主公呀,想当年,就是此人失掉河西的。咱家的灾难,他是个根。他这寻上门来,咱不能放过他,得好好羞他一羞。”

“你想如何羞他?”

“只要主公点头即可,如何羞他,小顺儿自有主张。”

“少卖关子,说!”

“主公,”小顺儿凑近,压低声音,“听说这人当年娶妻紫云公主,河西败后,他不顾公主,自个儿跑了。这辰光他兵败投秦,才又想起公主,几番上门,欲重修旧好,可公主连个门边儿也不让他进。小顺儿想定了,就拿这事儿羞他,看他的臭脸搁哪儿去!”

听到紫云公主四字,张仪心里一喜,狠狠白他一眼,朝他脑壳子上弹一指头,嗔道:“臭小子,净打这些歪主意,这颗脑袋不想要了?”

“主公?”小顺儿急道。

“主个屁!快去,王亲国戚驾到,上礼侍候。先请至客堂,主公这就更衣待客!”

见张仪竟要更衣待客,小顺儿再不敢犟嘴,咂吧几下舌头,一溜烟儿小跑出去了。

张仪回到后堂,脱下朝服,换作闲装,快步走到客堂,公子卬躬身以迎,拱手揖道:“在下魏章,见过相国大人。”

“张仪见过安国君。”张仪亦回一揖。

公子卬脸色涨红:“安国君早已阵亡,在下乃落魄之人魏章。”

“唉,”张仪长叹一声,轻轻点头,指一下客席,“魏章兄,请!”

“谢大人赐座!”公子卬坐下,张仪也在主位坐定,小顺儿斟好茶水,看到张仪示意,悄悄退出。

“魏兄,请茶!”张仪端过茶水,礼让道。

公子卬望着茶水,发出一声长叹。

“观魏兄气色,似有心事。敢问魏兄,可有不才帮忙之处?”

“谢大人厚爱!”公子卬拱手,“不瞒大人,在下此来,真也是走投无路了。”

“哦?”张仪倾身,目露关切。

公子卬也不客套,将近日窘境备细陈述已毕,目光殷切地盯住张仪。

“呵呵呵,”张仪笑出几声,“是魏兄多虑了。就在昨日,樗里兄还向在下讲起魏兄呢。”

“唉,”公子卬叹道,“无用之人,不值挂齿了。”

“魏兄差矣!”张仪摇头,“听樗里兄所述,此番六国伐秦,庞涓几路奇兵均丢盔卸甲,唯独魏兄所部横扫河西,打得吴青连招架之力也没有了。纵观河西之战,无论是战略还是战术,魏兄部署均是无懈可击,若不是庞涓败北,魏兄必一举收复河西,名垂青史矣!”

这是近日听到的唯一暖心话,且出自名震天下的鬼谷士子张仪之口,公子卬大是感动,拱手泣道:“败军之将,无复他言,谢相国大人安慰。”

“非在下安慰,”张仪真诚说道,“魏兄可知,从宁秦到洛水,魏兄身先士卒,冲锋陷阵,何以毫发无伤?洛水冰桥上,二十壮士无不罹难,何以独魏兄一人昂然独立?魏兄以一人之力,挺枪杀入秦阵,左右冲突,秦人挡者死,抵者伤,何以无一人加刃于魏兄?魏兄拔剑殉国,舍身就义,何以又——”

“是在下听到樗里兄所言,一时分神,被秦人——”

“非也,非也,”张仪又是一番摇头,“据樗里兄所言,非魏兄一时分神,所有种种,皆因秦王有旨,伤魏兄者死,挡魏兄者斩!”

公子卬长吸一口气。

“魏兄可知秦王何以不欲魏兄殉国?”

“他想羞辱在下。”

“非也,非也,”张仪连连摆手,“秦王下达此旨,原因有二,一是相中魏兄将才,这个你可以不信,二是魏兄本为秦室国戚,大王实不忍见他的胞妹年纪轻轻就守寡终身哪!”

后面一句话戳中痛处,公子卬低下头去,久久没有应声。

“魏兄?”

“不瞒大人,”公子卬抬起头来,泪眼模糊,“在下求过公主了,可她……拒不相见。”

“唉,”张仪故作一叹,“这也不能怪她。当初她是被作为筹码嫁予魏兄的,并非出自本意。再说,魏兄河西战败,公主落于乱军之中,差点死于非命,在最关键辰光,魏兄未能施以援手,她也心存怨气。”

“是的,”公子卬点头道,“在下是有愧于她,可眼下……”

“魏兄勿忧。常言道,嫁鸡随鸡,公主与魏兄既成夫妻之实,公主不好不认。天下列国皆知公主是魏兄夫人,魏兄又在她身边,她也不得不认。公主眼下这个态度,正说明她心里仍念魏兄,不过是要个面子而已。只要魏兄诚心待她,真心爱她,想必公主……”张仪顿住话头,留给公子卬思考。

“不瞒张兄,”公子卬沉思有顷,转过话锋,“在下与紫云之事,他人皆是臆测。自她嫁给在下,不曾有过一日笑脸。在下风花雪月惯了,身边也不缺女人,娶她不过是娶个名分。紫云是此态度,在下并不怪她。紫云不爱在下,在下也并不在意。”

“那……”张仪心中倒是一凛,“魏兄不在意这个,在意什么?”

“唉,”公子卬长叹一声,“在意的是此生年华虚度,未曾快意过,活得憋屈!”

“哦?”张仪愕然,“敢问魏兄,何以活得憋屈?”

“在下幼读兵书,少习武艺,人生快意,只在疆场厮杀。然而,在下出身宫室,父王溺爱,致使在下目中无人,无其能而逞虚名,与秦战,丢失河西,与齐战,三战皆北,将士离心,所幸遇到庞涓将军力挽狂澜,使在下有所顿悟,后又从六相苏秦合纵,又增诸多见识,回首往日,恍如隔世。可惜,天不顾我,好不容易盼个补过机缘,竟又……”公子卬讲至此处,哽咽落泪。

张仪万未料到公子卬竟有这般心境,盯他有顷,拱手道:“魏兄此来,想让在下做些什么?”

“在下志在疆场厮杀,求大人成全!”

“这……”张仪迟疑一下,“魏兄此求,在下恐怕爱莫能助。”

“张兄?”公子卬急了。

“不过,在下倒有一计,或可有助于魏兄。”

“张兄请讲。”

“明日在下即带魏兄觐见大王,魏兄可在大王面前阐明思念公主之切切深情,求大王成全。在下视情帮腔,由大王出面,魏兄必可重续好事。只要魏兄得到在朝名分,以秦国之力,魏兄必可一展才学,纵横列国,垂名青史。”

“谢大人成全!”

翌日,张仪如约带公子卬入宫觐见。

闻听公子卬觐见,秦王迎出殿外,凝视良久,微微点头:“近看将军,果是英武。听张爱卿说,将军已经更名魏章,真正好呢。”

“魏章谢大王定名!”公子卬拱手道。

秦王手指张仪:“他可叫大王,”又指公子卬,“你不能叫。”

“这……”公子卬略略一怔,“魏章该如何称呼才是?”

“叫王兄就是。”

见面即得认可,公子卬激动万分,嗓眼里一阵发痒,咕噜几下,喃声道:“王兄——”

“妹夫。”秦王紧前一步,双手握住公子卬之手,“嬴驷近日冗务缠身,怠慢你了,今日一并赔罪!”携公子卬之手,大步入殿。

张仪吁出一口气,紧跟于后。

君臣三人刚刚坐定,公子华趋入,禀道:“王兄,老太后有旨,传相国张仪后宫觐见!”

突闻老太后懿旨,张仪、惠王皆吃一惊。

老太后年过八旬,莫说是宫外之事,即使宫内之事,她也早就撒手了。此番陡然传出懿旨,且隔过秦王,直接传见相国张仪,真正是匪夷所思。

“华弟,”惠王愣怔有顷,问公子华道,“相国刚至,老太后何以晓得?”

“这……”公子华瞄一眼公子卬,支吾道,“臣弟不知。臣弟方才代家父向老太后例行问安,老太后随口传此懿旨,臣弟……”

“大王?”张仪似是预知什么,看向惠王,目光忧切。

“既是老太后懿旨,爱卿但去就是。”惠王略一思索,转向内宰,“带张爱卿觐见老太后!”

内宰领旨,与张仪后宫径去。

公子卬见公子华有意防他,这也起身告辞。

“老太后召张仪何事?”公子卬一走出去,惠王就急不可待了。

公子华凑近,在他耳边悄语几句。

秦惠王目瞪口呆。

张仪随内宰觐见老太后,出他意料的是,老太后并未问他婚姻之事,甚至没与他多说什么,不过是拉会儿家常,聊几句花呀草呀不着边际的话题,摆手打发他走了。

送走张仪,老太后即召秦王,同时叫来太后,也即孝公夫人、嬴驷生母,开门见山:“驷儿,老身相中一人,正想配给紫云,你办去吧。”

“祖后相中何人了?”惠王叩伏于地,假作不知。

“就是你那个相国,名唤张仪。”老太后一字一顿。

老太后虽已年过八旬,但耳不聋,眼不花,牙口也好,只缺两颗边牙,一点儿也不影响说话。

惠王长吸一口气,迟顿有顷,叩道:“祖后,孙儿有奏。”

“说。”

“阿妹嫁人之事,列国皆知,阿妹在名义上仍旧是魏国安国君夫人,这且不说,安国君眼下就在——”

“咸阳”二字尚未出口,只听“扑扑”两声,老太后的拐杖就已落在他的屁股上。老太后手软,打得自是不痛,但这威势足以让惠王不再吱声。

“什么安国夫人?”老太后照他屁股又打几下,“你给老身听好,紫云让公孙鞅那个逆贼害了!行兵打仗是男人之事,男人不上阵,却让紫云受辱,这叫什么谋略?紫云鲜花一朵,却让那国贼生生插进牛粪里,气杀老身也!老身这对你讲,嬴渠梁犯糊涂,你不得糊涂!秦国对不起紫云,那草包不配你阿妹……”

老太后顾自发泄一通,将拐杖朝他身上一搡:“去,别的老身不想多说。老身就此一桩心事,早办早安生。再有差池,老身死不瞑目!”

听到老太后连死也扯上了,惠王只有诺诺连声,出门征询母后,母后竟也认可张仪。显然,紫云早把太后、老太后搞定了。

回到前殿,又琢磨一阵,惠王扑哧一声笑了,觉得老太后这主意不错,自己竟然就没想到。此事若是玉成,一可遂妹妹愿心,二可遂母后、老太后欢心,三可安张仪臣心,真还是一举多得呢。为了得到张仪,他已放走公孙衍和陈轸两员能臣。但君臣之义,远不如血亲之固。如果张仪能够成为自己妹夫,必定不会另生他心,于张仪,可放手一搏,于他,亦可放心使用。

再说,就此事而言,张仪这里当无障碍,毕竟阿妹才貌双全,名扬列国,算是当世奇女,作为风流才子,他想必不会拒绝。

眼下只有两个难题,一是如何向天下人解释,二是如何安抚公子卬。

一连思考三日,于第四日晚间,惠王摆驾陈轸府,也即公子卬住处。

“臣弟……不知王兄驾到,迎得迟了!”公子卬受宠若惊,当院叩首道。

“魏章将军请起。”惠王伸手扶起他,携手入客堂,分主仆坐了。

“王兄有事,旨令魏章进宫即可,这竟劳动大驾,让魏章情何以堪?”公子卬再席拱手谢恩。

“魏章将军,”惠王两眼紧盯住他,“这个王兄你怕是叫不成了!”

“这……”公子卬怔了。

“嬴驷此来,就为晓谕将军此事。”惠王缓缓说道,“非嬴驷不肯相认魏兄,实乃……”略略一顿,“实乃阿妹为此事受伤太深。将军当知,秦、魏构怨太久,阿妹自幼所习,皆是报仇雪耻,不料刚刚及笄,就被迫嫁往仇国,内心实难接受。尽管将军各方面都很出色,但作为魏国公子,阿妹死活不从,只是拗不过先公及公孙鞅,只好为国屈从。此后诸事……将军这也晓得了。河西战后,阿妹侥幸得脱,但一直孤身一人,因她在名义上仍是将军夫人。此番将军归秦,嬴驷喜甚,因为嬴驷实在不想看到阿妹在秦宫守活寡,试图弥合将军与阿妹隔膜,不料事与愿违,阿妹死活不从。这且不说,阿妹又说服母后及老太后,老太后懿旨结束将军婚约,嬴驷……唉,老太后年近九旬,嬴驷不敢不从啊。”

公子卬这也回过神来,表情黯然,良久,改过称呼,拱手说道:“魏章谢王厚爱。请王稍候!”走到一侧,寻到笔墨,在竹简上匆匆书写一阵,双手呈上,“大王,此为公子卬生前休书,公子卬已在洛水边战死,紫云公主早已是自由之身,大王可以昭示天下了!”

惠王接过休书,拱手谢道:“嬴驷代紫云谢将军恩德!将军有何愿望,嬴驷竭诚效力!”

“谢君王厚爱,”公子卬苦笑一声,“魏章已是死过之人,早无他求,只想远离咸阳,甘为马前走卒,战死疆场!”

“将军才华,嬴驷尽睹。将军欲征何方,可否告知嬴驷。”

“只要不征魏人,魏章无条件听从君王旨令!”

“好吧,”惠王郑重点头,“嬴驷答应你。就眼下情势,秦国不久将有一场恶战。将军只在府中守候就是。”朝内宰点头。

内宰出门,不一时,领进五名年少佳丽,一字儿叩在堂中。

“魏将军,”惠王指点五名美女,“这五名美姬,颇善歌舞,皆通六艺,是嬴驷亲至乐坊挑选的。为首之女是乐坊花魁,一曲惊倒咸阳城,连嬴驷也为她痴迷呢。嬴驷这全赠予将军,望将军不弃!”

公子卬满面潮红:“君王,这……”

“呵呵呵,”惠王挥退舞姬,转对公子卬笑道,“英雄配美人,古今一也。大丈夫可战死疆场,不可怀无美人,何况将军本也不是吃素的猫呢!”又笑几声,压低声音,指向自己,“不瞒将军,嬴驷在这方面不比将军逊色,三日不见女人,这心里就如让山猫抓过,是辗转反侧,茶饭不香哪!”

只此一句,君臣间的距离就近在咫尺了。

“魏章,”公子卬声音哽咽,跪地叩道,“谢王恩赐。”

“还有,”秦惠王余兴未尽,“有美人,就得多开销。寡人另赐爱卿金一百,绸五十匹,杂役五人,望将军好生消遣!”

公子卬再叩:“谢王关爱!”

拿到公子卬休书后,惠王立即着手第二步计划,托樗里疾为媒,成全妹妹好事。然而,天有不测风云,樗里疾未及开口,巴、蜀境内却狼烟四起,求救使臣经由新开辟的蜀道快马驰至咸阳,朝堂内外谁也坐不住了。

最坐不定的是张仪,一连三日不在府中。

第四日头上,张仪从外面“匆匆回府”,见通国与一个皮肤黝黑的矮个子年轻人坐守中堂,张仪已知端底,故意没睬那人,只对通国拱手道:“哟嗨,这不是通国殿下吗?殿下光临,在下未能远迎不说,这这这……又让殿下守候,汗颜,汗颜哪!”

“相国大人,”通国回过一礼,赔笑道,“在下与巴子已在府中守候三日了。”

“巴子?”张仪这才看向那人,目光征询。

那人拱手道:“在下梓犨见过相国大人。”

“梓犨?”张仪似是想起他是谁了,拱手打哈哈道,“是了,是了!久仰,久仰!呵呵呵,在下早听通国殿下讲起过有个叫梓犨的巴子,说是文治武功,在巴地无人可及,堪称巴子中的巴子,今日得见,果是风流倜傥,幸会,幸会。”

巴子即巴王之子。巴王娶妻无数,巴子甚多,但与中原列国一样,巴王之妻也分正庶,正室所出,即正宗巴子,在众巴子中享有尊位。方今巴王正室共生三子一女,长子镇守涪陵,次子镇守江州,梓犨是第三子,与胞妹涪夷守护巴王,坐镇都城阆中。巴人的最大敌人是楚人,涪陵是第一线,江州是第二线,阆中于巴国而言,是大后方了。巴王如此安排,足见对梓犨的溺爱,是以张仪不为瞎夸。

梓犨腼腆一笑,拱拱手道:“谢大人美言。”

“二位请!”张仪指下席位,礼让过,率先于主位坐了。

二人也坐下来。

“呵呵呵,”张仪笑过几声,指指自己身上的尘垢,“你们虽说久等了,却也等得值呢。不瞒二位,本相这几日,一直在为二位忙活。”

二人皆是一怔,通国问道:“为我们忙活?”

“是呀,”张仪摇摇头,做个苦脸,“那几头神牛出岔子了。说来可笑,其中一头,就是原来讲好的那头公牛,死活不肯支差,几日前离家出走。牧童四处寻找不见,急得直哭,层层上报,最后才报到我这里。我一听,这还了得?没有公牛,母牛就便不出金了!听说巴子此来,也是为接牛,本相那个急呀,这不,匆匆进山,直忙到方才,累得是筋疲力尽了呢。”

通国、梓犨俱惊呆了。

“大人,”通国回过神来,急切问道,“神牛寻到没?”

“哈哈哈,”张仪大笑几声,“寻不到神牛,本相哪敢回府呀!”

“在哪儿寻到的?”通国好奇了。

“嘿,这家伙撒起野了,一溜儿跑到大山深处一条不知名的山沟沟里,钻进一个树洞,幸亏树洞不够大,它的屁股钻进去了,小尾巴却露在外面,恰巧让一个兵士看到。如若不然,真还寻它不出呢。”

“这这这……”梓犨目瞪口呆,“石牛也能自己走路?”

“咦?”张仪盯他一眼,“不能走路,哪能叫神牛呢?”

“要是这么说,”通国兴奋了,“我们不用费力拖运了,直接赶回家就成!”

“成是成,”张仪挤出个笑,“只有一点不妥,这些神牛得终南山日月精气滋养,分别为终南山各路山神看管,让它们在此山闲耍,它们自是高兴。大王却旨令它们前往巴、蜀应差,它们就不乐意了。不乐意又不能抗旨,它们就消极抗拒,是以你们仍须绳捆索绑,用强力拖去,昼夜还得守牢点,不听话就用鞭子抽,否则,它们是一步也不肯走的。”

“那……”通国问道,“为何母牛不逃,只有公牛逃呢?”

“唉,”张仪轻叹一声,“说到这个,就有点张不开口了。”压低声音,“不瞒二位,在我们山里,一头公牛一般是配两头母牛,顶多配三头,你们要的是四头母头,它有点发怵呢。”

“咦?”梓犨纳闷了,“照理说,母牛多,它该高兴才是。在我们巴国,随便哪个巴子,女人越多越高兴,最少的也有几十个呢!”

“殿下厉害。”张仪朝他竖下拇指,“只是,巴子是巴子,神牛是神牛。母牛之精来自上天月华,公牛之精来自上天日华,日月精华相合才能便出金子。月有圆缺,日有阴晴。终南山水汽旺,若是遇上连日阴雨,日华就会赶不上,公牛就会耗用原精。原精损耗过多,公牛就会肾虚,肾是能量之源,肾若过虚,公牛就会吃不消。再说,公牛在我们山里数量少,珍稀,连山神也宠着它们,舍不得责罚,所以这头公牛才敢撒野。母牛数量多,不受人贵重,不听话就遭鞭打,没胆逃呀!”

张仪生拉胡扯,二位殿下却觉得合情合理,深信不疑。

“二位殿下,”张仪现出笑脸,表情轻松,拱手道,“大王赠送你们的公牛好歹追回来了,本相也已祭过终南山神,要求神灵严加看管,想必不会再出乱子。只是夜长梦多,本相还是请你们早点运走为妥。”

梓犨这也回到现实中,皱下眉头,拱手回礼:“大人有所不知,梓犨此来,非为运牛。”

“哦?”张仪佯作吃惊,“不为运牛,又为何事?”

梓犨看向通国,通国将巴、蜀情势略述一遍,泣泪道:“相国大人,开明王起举国五丁,征我苴地,已克我数道关垒,逼近苴都土费了。楚人分兵两路夹攻巴国的江水要冲涪陵,涪陵眼见失守。涪陵若失守,江州必不保,江州保不住,阆中危矣……大人,眼下军情危急,神牛暂先搁一搁,君父祈请贵国发大兵救援,务求大人帮忙!”

“哦?”张仪又作惊愕状,沉思良久,略皱眉头,摇头道,“不是本相指责,是殿下也太过分了。前几年,殿下一见神牛,就张口讨要。大王允准神牛,你们却又搁下来,改要借兵。前不久,六国合兵打到我家门口,我们刚把六国赶走,三军尚未休整过来,殿下这……”又是一番摇头。

六国合兵攻秦、为秦所退之事,天下广传,苴侯、巴王自也知晓。张仪提及此事,等于是自夸。通国偏没听出,只以为张仪是推诿,“扑”地跪下。

梓犨见通国下跪,也忙跪了,两个殿下连连叩首。

“不可,不可,殿下不可呀!”张仪慢腾腾地起身,将二人扶起,长叹一声,“唉,二位殿下这般殷切,实让本相为难。不瞒二位,本相只是国相,出兵征战做不得主。”一手挽住一人胳膊,“走吧,本相所能做的,也就是与两位殿下觐见大王,求大王恩准,没准儿能够借到千八百强兵锐卒呢!”

“千八百强兵?”通国急了,定住步子,“相国大人,这一点儿哪儿能成?楚兵就不说了,单是蜀兵就有十多万,这这这……”

“哦?”张仪盯住他问,“殿下欲借多少?难道要上万不成?”

“上万也不够啊!”

“要是上万,”张仪略顿一下,走回席位,一屁股坐下,“本相就得好好合计了。”扳指头起算,一边算,一边自语,“兵马借出去是要打仗的,打仗是要死人的,大秦兵士只为保家卫国而死,让他们为毫不相干的外人去打仗,去卖命,这这这……这个账怎么个算呢?”

“相国大人不用算了,”通国急不可待,“君父承诺,只要贵国助我们击退开明王,君父就以全部汉中地相赠!”

“哦?”张仪佯作惊喜,“这个有点意思。”盯住通国,“不过,我们的兵士一到战场上可就没准儿了。听说开明王是你家君父的嫡亲兄长,万一碰到伤到他,要怎么办呢?”

“伤到他?”通国恨得牙根痒痒,“这个篡位昏王,你们最好把他杀了!想当初,先王、母后本要传位给君父葭萌,不想被他夺去,将君父贬到土费,封为苴侯。君父和我做梦都想回到成都,那儿才是我们的故土。”

“呵呵呵呵,”张仪吁出一口气,笑道,“有殿下此话,本相心中有数了。若是本相助你们父子夺回故土,殿下又能以何相赠呢?”

“大人想要什么?”

“苴地。”

通国咬会儿牙,拳头一捏:“只要得到蜀地,在下一定说服父君,以苴地相赠。”

“成交了。”张仪呵呵一笑,扭头看向梓犨,“巴子呢?此来何求?”

“恳请贵国助我们击溃楚人!”梓犨朗声应道。

“楚人不经打,击溃他们倒是不难,只是,你家父王总不能让我们白帮忙吧?”

“大人想要什么?”

“听说巴盐不错,咸阳人都爱吃呢。”

巴地最贵重的就是盐泉,对张仪此言,梓犨早有所料,抱拳应道:“父王有诺,如果贵国助我们击溃楚人,巴国愿以一眼盐泉相赠。”

“盐泉?”张仪佯作不知,连连摇头,“我只要盐,要泉何用?”

“那……”梓犨略顿一下,“大人想要何物?”

“就要盐。”

“多少?”梓犨心里一揪。

“够吃就成。”

够吃不是确数,明看不多,实则是个无底洞。梓犨深晓此理,眉头拧紧,良久,抬头道:“多也好,少也好,大人总该有个数目才是。”

张仪叫进小顺儿,问道:“顺儿,算算,咸阳城里每年要吃多少盐?”

小顺儿掰指头算一会儿:“回禀主公,少说也得三五十担。”

“才这么一点儿?”张仪皱下眉头,显然嫌他算少了。

“主公有所不知,”小顺儿凑上一步,“巴盐不是粟米,一星点儿就够一家人吃一天呢,咸阳总共不过十几万人,四五万户,用不了多少。”

“晓得了。”张仪挥退小顺儿,转对梓犨,“每年五十担,可否?”

“好好好,”梓犨见他费尽周折,竟然只讨这么一小点儿,觉得占个大便宜,吁出一口长气,拍胸脯道,“五十担,全部包在梓犨身上!”

“谢巴子了,”张仪朝巴子笑笑,伸出拳头,用力紧握一下,表示成交,起身整下衣襟,对二人拱手,“二位殿下在此稍等,本相这就进宫,求请大王出兵。”

按照苴使所述,蜀军已经攻破数道关垒,逼近苴都土费。如果不出所料,土费此时或已遭到蜀人围攻。万一土费被破,蜀道让蜀兵控制,几年心血就算白费了。

军情火急,刻不容缓。秦王当廷颁诏,拜张仪为主将,司马错为副将,魏章为先锋,甘茂坐镇汉中接济粮草,起锐卒五万,往驰苴地。

因是征伐蛮地,生死相搏,香女放心不下了,死缠从军。按照秦律,出兵征伐,若无君上特旨,随军将士不可私带家眷。张仪以此军律阻她,香女二话不说,洗掉脂粉,脱去红妆,下巴上粘连一小撮胡子,束发披甲,英姿飒爽地站在张仪面前。一是拗不过她,二是考虑到征伐南蛮,香女或能派上用场,张仪摇头苦笑一声,只好顺她所请,安排她为贴身侍卫。

三军中知晓此情的只司马错一人。

秦以国相为将,以国尉副之,起精兵锐卒往救,太子通国、巴子梓犨皆是感激,精神抖擞地率领部属先行探路。

虽说早有谋划,但毕竟是出山之后首次统兵出征,张仪不敢马虎,一边紧急赶路,一边周密思考谋巴、蜀的各种方略。

伐蜀锐卒司马错早已选好,移营至汉中附近山地。张仪诸人驰至汉中,驱动三军踏上蜀道。蜀道虽为新修,但许多地方仍是难行。秦国锐卒五万,在蜀道上施展不开,前后拖拉近百里,远远望去,就如一条长蛇蜿蜒迂回于盘山凌空的栈道上。而身后的粮草、医护及其他运输队伍,不下三万,加上骡马辎重,几乎把通往汉中的蜀道占满了。

一踏上蜀道,这条长蛇就再无退路,只有勇往直前,一头拱进川里。

蛇头是骁将都尉墨麾下的八千锐卒,被编为左军,由先锋将军魏章统领。紧跟八千锐卒的是三万中军,张仪、司马错并行在中军队伍的最前面。将军陈庄则引一万二千右军殿后。

幸运的是,这些日天气晴好,大军晓行夜宿,一路行进顺利。

前锋顺利通过天门,总算进入苴国核心腹地了。

张仪诸人登上天门之巅,遥望宽阔流急的潜水如一条玉带在山峦间迂回南下,总算舒出一口长气。

从天门下来,蜀道沿潜水东岸蜿蜒南下,直通苴都土费。此处蜀道,一边是江,一边是山,山与水时开时合,移步换景,尽现大自然之壮美,秦人无不看得呆了。

沿潜水南下,再走百余里即是苴都土费城。

魏章精神抖擞,正引部下加速前进,猛见一行苴人迎头跑来。这些苴人大多身上带伤,其中一人已走不动路,被两个壮汉左右架着。

被架的不是别个,正是通国,双腿皆有箭伤,一腿伤在腿肚上,另一腿伤在脚踝上,其中腿肚上的箭直入腿骨,箭虽拔出,但伤得实在太重了。

见到秦军,通国涕泪交流,向魏章诉说前方火急军情:开明王芦子引五丁十万,经过多日血战,已将苴国宫城土费攻陷,完全控制两道水口,苴侯葭萌仅率千余人退至土费城外,据险死守两日,苴侯负伤,生命垂危,无奈之下,于前几日乘筏沿潜水南下,逃往巴都阆中。一大群蜀人渡过潜水,正向此地开发,刚好遇到他们。通国等寡不敌众,先一步赶回禀报军情,余下苴人则由梓犨率领,沿途设防,节节堵截。

魏章吃一大惊。土费已失,如果蜀军完全控制潜水东岸,在狭隘处设下关垒,布下滚石,进可攻,退可守,秦人就会被卡死在潜水上游的狭长谷道里,就如水牛掉井,有力也用不上了。

军情火急,魏章顾不及多想,让参将陪同通国太子守候张仪,与都尉墨急引八千锐卒风驰电掣般迎向蜀人。

不消多时,前面隐隐传来厮杀声。

魏章拔出宝剑,朝众军士挥道:“将士们,建功立业,为国争光,杀呀!”率先冲上前去。

秦人各个奋勇,紧跟于后,朝喊杀声直冲过去。

挡在秦人前面的是老相傅柏灌之子,蜀国第一员战将柏青。

控制两水口后,柏青奉老相傅之命率五千军士渡过潜水,一路追杀败退的苴人,沿东岸山道向北直扑,欲抢夺天门,在天门设置关垒,将秦人卡死在通往褒汉谷地的漫长栈道上。不料他们走没多远,狭路相逢由秦返回的殿下通国和巴子梓犨。双方激战,通国负伤。梓犨让通国回报军情,亲率部众,凭借山险,节节阻敌。

就在梓犨不支时,魏章引兵杀到。

双方人马在一块稍稍开阔的地方摆开阵势。

此处南宽北窄,远看像个条带,一边是高山峭壁,一边是滚滚潜水,南边最宽处约三十来丈,北边最窄处仅二丈有余。

蜀人已先机占据最宽处,密密麻麻地排出近千人,有执刀剑,有执矛戟,有执弓箭,无不袒胸露肩,杀气腾腾,但阵形散乱,毫无章法。

将军柏青居于阵中核心位置。

都尉墨观望一时,朗声命令:“布矩阵!”

秦卒立即列成一个矩阵。

由于地形所限,每排勉强可站六人,前后共站十几排,左右排开,也将他们这边的场地排了个密密麻麻。

望着秦人矩阵,柏青紧张地判断形势。显然,就人数而言,蜀人占据优势。蜀兵已完全展开,而秦人却被紧紧压在狭窄的江边空地上,能够使上力的不过是这个矩阵最前面的几排,双方可投入战斗的人员几乎为十比一。如果冲垮这个矩阵,他们就完全可以把秦人压回去,甚至压到江里去。

柏青正在思索如何冲垮矩阵,秦人的战鼓已经擂响。

随着鼓点,秦兵矩阵一步一步地向蜀人阵势移动。步伐与鼓点一致,不急不缓,整齐划一,威力无比。

这些蜀兵从未与秦人交过手,此时见秦兵个个盔甲护身,武器精良,尤其是前三排,左手持盾牌,右手竖举长枪,一步一步地稳稳走来,既新鲜,又震撼。

方才还有少许自信的柏青在秦人稳定如山的矩阵面前,心里渐渐发毛,耳边响起陈轸的声音:“秦师厉害不厉害,交战之后将军就会明白。”

果不其然。战尚未交,秦人所显示出来的霸气,就足以撼人心魄了。

秦人鼓点一刻不停地有节奏擂响,秦人矩阵随着鼓点一步一步地向前逼近。眼见秦人已步入箭程,柏青不再犹豫,依常规喝令放箭。

蜀人箭矢如雨,但蜀人之箭多是铜矢竹身,质轻,虽能射远,却失力道。秦人方阵迅速挺起盾牌,箭矢落在盾牌上,就如冰雹打在雨帽上,叮叮当当作响,大多有惊无险,即使射中,也穿不透结实的甲盔。秦人保持方阵,持盾牌继续冒箭雨前进,“嘭嘭嘭嘭!”整齐划一的脚步声随着鼓点震耳欲聋。

蜀人见箭矢阻敌不住,无不惊愕。

眼见秦人越逼越近,只有半箭之地,柏青扬剑,传令:“击鼓鸣号!”

蜀人号角齐鸣,战鼓擂响。

早已蓄势待发的蜀人呐声喊,各执兵械,依仗数量优势,排山倒海般涌向秦阵。

蜀人击鼓,秦人止鼓,矩阵停步。前三排持枪的秦兵突然蹲下,盾牌护身,长枪置地,第四排兵士弯弓搭箭,“嗖嗖”射去,射完立即蹲下,第五排发射,之后是第六排,第七排,待第八排射完,第四排站起再射。秦人五排弓箭手如波浪般前后起伏,箭矢不断。蜀兵一无重甲护身,二在冲锋状态,三是距离太近,四是秦人之箭皆为铜矢铁身,蜀人盾牌几乎不起作用。几轮箭矢下来,冲在前面的蜀兵大多倒地。好不容易冲到跟前的,未及挥剑,秦军前三排兵士猛然跃起,第一排各挺一丈有余的长枪向前搠去。长枪击中敌身,未及拔出,第二排枪手已越过第一排,然后是第三排越过第二排,各自冲刺,错落有致,根本不给蜀人任何还手机会。蜀人多持短兵器,个别使有长兵器的,在长度上也无法与秦人的长枪相比,往往是未及近身,就已被捅,惨叫声不绝于耳,不消一刻,秦军阵前蜀尸横陈,而秦人这边,只有数人受伤,皆不影响战力。

这是一场在技能、装备、素养、训练诸方面皆不对等的交战,秦人几乎是在屠杀。尝到苦果的蜀人无不震惊,纷纷后撤。

柏青阻止不住,鸣金撤退。

然而,在这时宽时狭的山道上,一旦撤退,后果是灾难性的,何况此时的蜀人在心理上已经崩溃,在宽处无不争先恐后,到窄处却自己把路堵死,彼此践踏,秦兵也早散开队形,自由追杀。可怜五千蜀兵,除去部分逃入山林的,大多或跳水,或乞降,或成为秦人的枪下之鬼。

这场遭遇战,从秦人擂鼓开始到战斗结束,前后不过三个时辰,秦人完胜,基本控制了潜水以东的狭隘山地。

身上多数负伤的柏青在百多死士的掩护下,依仗熟悉地形,一路逃到渡口,看到几只渡船仍在,迅速撑离,急急划向江心。

就在柏青与秦人在潜水东岸对阵时,老相傅柏灌、太子修鱼、陈轸、庄胜四人刚好站在潜水与白龙水交合处的山坡上观望地势。

放眼望去,苴都土费真是形胜之地。白龙水从西侧流向东北,在那里汇入潜水,二水相交,从东侧南下,在南侧再度西拐,于十几里处拐向正南,形成一个方约几十里的大大的“几”字。土费城就坐落在这个“几”字的最顶端,三面环水,背后是山,山上是关,堪称铜墙铁壁。此番蜀人来袭,就吃了很大苦头,尽管动用五倍于敌的兵力,最终攻克土费,但苴侯仍能利用地势之便,率残部退入身后关垒,据险死守两日。

面对这般形胜地势,即使不懂军事的陈轸也乐不合口,交口称赞。

“呵呵呵,”老相傅捋把长长的胡须,“不瞒特使,与天门相比,此处之险不值一提。天门刚好卡在苴人新辟的苴汉通道上,依山就势,一夫当关,万夫莫开。我已吩咐柏青引五千丁壮,前往彼处筑关设垒。柏青只要卡死天门,秦人即使插翅,想必也难飞进来。”

“好好好,”陈轸竖起拇指,“不过,老相傅也不可低估秦人之力,我们仍要在此严密布防,万一天门失守,也好有个应对。”

“特使放心,老朽自有安排。”

老相傅话音落处,土费城中号角响起,不一时,几个宫人气喘吁吁地跑来,为首禀道:“相傅大人,殿下,快,大王要出战,求请上仙快回!”

“出战?”几人不由地互望一眼,皆吃一惊,匆匆跟在宫人后面,赶回苴城。

果不其然,苴城广场上,众多兵丁正在集结,开明王全身披挂,手执长戟,正在队伍前面来回踱步,巡检他的军队。

“大王,这这这……”老太傅指点队伍,语不成声。

“快快快,”开明王没有睬他,情绪亢奋,只对陈轸叫道,“上仙呀,方才寡人看到爱妃了!”

“看到王妃了?”几人面面相觑。

“她向寡人呼救,要寡人快去救她,说是那怪……”开明王顿住话头,声音哽咽,将戟尖朝地上猛搠。

柏灌看向陈轸。

“那怪怎么了?”陈轸不动声色,缓缓问道。

“那怪等不及了,今晚就要与爱妃结亲,要寡人速去救她!上仙快讲,那怪的宫殿位于何处?眼下已是后半晌,再晚可就迟了!”

“是呢。”陈轸看看天色,“敢问大王,可是在梦中看到王妃的?”

“不不不!”开明王急切回道,“寡人是亲眼看到的。寡人拿出那画,像往日一样审视爱妃,看没多时,猛然觉得那画略略有些异样,正自惊愕,爱妃的嘴巴竟然动了,她……她在向寡人求救呢!”急不可待地看向宫外,“前面就是白龙水,上仙快带寡人前去!”

显然,开明王这是痴火攻心了。

“大王勿忧,”陈轸闭目有顷,安抚他道,“那怪不过是吓唬一下孔雀王妃,因为他眼下连命也顾不上呢,哪能顾得上成亲?”

“命都顾不上?”

“大王请看,”陈轸指向眼前兵士,“大王十万大兵压境,他的盟友苴侯惨败,水怪大势已去,料定敌不过大王,这正四处搬请救兵呢!”

“搬请救兵?”开明王急问,“他可曾搬到?”

“搬到了。”

“救兵何在?”

“就在那边,”陈轸遥指向东北方向,“秦人!”

话音落处,潜水东岸隐隐传来厮杀声和惨叫声。

众人皆惊。

开明王二话不说,掂起长戟,飞奔出宫,朝喊杀方向冲去。众人紧跟蜀王,赶到岸边,远远望见潜水对岸,蜀兵正在飞逃,秦兵正在掩杀,场面惨不忍睹。

几艘渡船由对面渡口破浪而来,在岸边泊靠。

柏青满身血污,脚步踉跄,赶到跟前,扑通跪地,大叫一声:“大王——”昏厥于地。

秦人初战完胜。

潜水东岸,白龙水、潜水的相合处,有一块几里见方的开阔地,原是苴人的庄稼地,此时尽被秦人毁作营地了。从这里一眼望去,二水相交,激荡南流,茫茫一片碧绿清流将对岸状如龟头的半岛紧紧环护,而苴都土费就在这个半岛的形势最险胜处。

秦师中军帐就设在这块开阔地的核心位置。

入夜,中军帐里灯火通明,一片喜气。一张硕大几案上摊着这一带的山水形势图,主将张仪端坐于几案后面,两眼眯缝,两耳竖起,似在斜视那图,似凝眉苦思,又似在倾听什么。图画得并不规则,是受伤后的苴国太子通国强忍剧疼临时描出的。

几案对面是司马错和魏章,显然,二人也在看图思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