柒 第九章 争巴蜀,陈轸智促蜀王伐苴(2 / 2)

云发蛾眉兮,粉面娇艳。

父兄大谋兮,春月南徙;

丁装柔躯兮,尘垢红颜。

六十四名巫者,齐声合唱:红颜,红颜——

大巫祝走到一边,美少年一家转到场中,美少年泣中带泪,吟唱:

频频回首兮,难舍家园;

陇山不见兮,故乡渺远。

五月至蜀兮,七月遇王;

车载入宫兮,玉榻承欢。

美少年在吟唱的同时,渐渐走向开明王,与开明王手牵手,深情凝视,二人在乐声中舞蹈,缠绵悱恻。

美少年唱完,与开明王一道转入碑后,众巫者合唱:承欢,承欢——

音乐再起,曲调伤悲,一位绝世美女,也即孔雀王妃,与开明王双双从碑后转出。孔雀王妃凭栏北望,伤心不已。

开明王凝视美妃,心疼不已,亲口吟唱:

冬去春来兮,信雁北归;

凭栏望乡兮,爱妃伤悲。

娇啼鸟啭兮,王心不忍;

筑台东平兮,以慰妃心。

众巫者合唱:妃心,妃心——

在众巫者合唱声中,孔雀王妃晕倒在开明王的怀抱里,开明王抱起王妃,缓步走向石碑后面。台下众宫人无不抹泪,悲泣。

音乐更悲,五个力士模样的丁壮挑起土巨,腰弓着,一步一步,动作艰难地在空场上来回走动,口中发出“哟嗨——哟嗨——”的号子。

“哟嗨”声转轻,大巫祝接唱:

妃心不治兮,魂魄离散;

王意不已兮,五丁秉担。

担陇土石兮,为妃作冢;

三年冢成兮,凤体归陇。

五个丁夫放下担子,挥泪合唱:归陇,归陇——

五丁夫在归陇声中隐入碑后。

音乐更加悠长,悲凉,丧失爱妃的开明王失魂落魄地缓缓从石碑后面转出,在空场上摇摇晃晃,完全进入一种恍惚状态。

台下悲哭声一片。

大巫祝动作夸张,音调悲凉,吟唱拖得又颤又长:

凤体归陇兮,我王哀悼;

磬埙声声兮,情思遥遥。

阴阳两绝兮,相见无期;

魂萦梦牵兮,无非爱妃。

“苍天哪——”开明王扑通跪地,仰望苍天,双手高举,声音嘶哑而悲凉,“爱妃呀——”

这声悲恸的声音过后,台上所有人,包括大巫祝在内,全部加入合唱:爱妃,爱妃——

撕心裂肺的合唱声渐渐弱下去了,但余音缭绕,管埙鸣起,悠长而苍凉。

“苍天哪——”台下几千人似乎全被这种巨大的悲怆气氛笼罩了,齐声合吟,以头抢地,场面颇是壮观。

此后,“上朝”仪式进入更为悲怆的哀悼中,由开明王在哀乐声中面对巨碑亲自吟唱《臾邪歌》,歌曰:

臾邪,臾邪;

孔雀飞邪。

臾邪,臾邪;

舍我归邪。

臾邪,臾邪;

冲云际邪。

臾邪,臾邪;

……

追悼仪式持续有两个时辰,直到每一个在场者皆在哀乐声中肝心俱碎。仪式散时,开明王已是如痴似呆,呈半晕厥状态,被众宫人抬回了寝宫。

任凭陈轸走南闯北,见识颇广,竟也为这样的情殇场面唏嘘不已,向庄胜细问此事,庄胜瞄公主一眼,不愿多谈。

显然,开明王的时下状态是不适合议论国事的。

仪式散后,公主入宫探视母亲,庄胜陪同陈轸到馆驿安歇。

一切安排妥当,庄胜看到陈轸状态疲惫,遂告辞道:“大人旅途劳累,这先歇下。在下明日晨起,再来探望大人,共议大事。”

“还好,还好,”陈轸笑一下,做出轻松样子,“将军请坐,在下正要请教呢!”

“请教不敢。”庄胜拱手道,“大人请讲!”

“不瞒将军,男女之事,在下向不为意,但在今日,在下深为所动了。大王与孔雀王妃的隔世之恋,堪称惊天地、泣鬼神,若不亲睹,必以为笑谈。”

庄胜长叹一声,算是应答。

“大王恋情,歌舞虽有昭示,但只是个大要。在下是好奇之人,甚想知晓其中细情,还请将军不吝赐教!”

“这……”庄胜迟疑一下,“大王是在下岳丈,长辈之事,晚辈不便多议。大人若想了解细情,可见一人。”

“何人?”

“大人先歇息一宵,待明日晨起,在下引大人前去就是。”

“在下并不疲惫,”陈轸的好奇心被他挑拨起来了,起身道,“烦请将军这就引见!”

见陈轸执意,庄胜不好勉强。二人换过服饰,径出驿馆,投东而去。二人说说道道,闲话没讲几句,竟就到了。

面前是一处庄严府宅,门外竖着两个持戟卫士。

二人候有一时,一对年轻夫妇急迎出来,女子叫声“阿哥”,飞跑过来,一把挽住庄胜胳膊。男子躬身揖道:“听闻阿哥、阿嫂来了,在下正要与啬儿前去探望你们呢。”

“谢阿弟了。”庄胜回揖过,指陈轸道,“这位是陈轸大人,楚王特使。”

“柏青见过特使大人。”叫柏青的男子躬身揖过,伸手礼让,“特使大人,请!”

几人步入府厅,坐有一时,一个年逾花甲但精气神十足的老人在啬儿的搀扶下缓缓走进厅门。

相见礼毕,众人分宾主坐定。得知面前之人是楚王特使,老人的一双鹰眼里当即冲出两道光柱,直射陈轸面门。陈轸也不怯场,眯起一双小眼,与他对射。

老人收回目光,微微点头,语气和蔼了:“老朽柏灌见过特使大人。”

面前坐着的老人竟然就是开明朝中权倾朝野的老相傅柏灌!陈轸暗吃一惊,赶忙起立,合手揖道:“晚生陈轸拜见相傅。”

“特使不必客气。”柏灌摆摆手,指席位道,“请坐。”

待陈轸坐定,柏灌再无客套,直入主题:“特使不辞劳苦,跋山涉水,光临我穷乡僻壤,可有见教?”

“见教不敢。”陈轸拱手道,“晚生此来,是奉楚王旨意,为大王和相傅送封急信。”

“哦?”柏灌略吃一惊,“急信何在?”

陈轸从袖中摸出一封加有玺印的昭阳亲笔书信,双手呈给柏灌。

柏灌拆看毕,吸口长气,陷入长思,良久,转对柏青:“去,有请太子殿下。”

不一时,太子修鱼驾到,急不可待地将信览过,略略一怔:“秦人谋我?不可能吧!”

“不是谋,是灭国!”陈轸沉声应道。

许是被灭国一词震住了,修鱼愣怔良久,方才醒悟过来,陡然爆出长笑:“哈哈哈哈!灭我大蜀?”又是几声长笑,转对柏青,“柏青将军,你可听清了?秦人谋我!秦人要灭我开明!哈哈哈哈!就凭他们秦人?”连连摇头,“楚人别不是让秦人吓破胆了吧?”

“殿下,”柏青小声禀道,“据臣所知,苴、巴已修通五尺山道,直达褒汉。由褒汉至土费,如果赶得快,二十日可到!”

“到了又如何?”修鱼冷冷一笑,“先帝之时,与秦人数战,秦人无不望风披靡,差点丢掉老巢庸都!及至父王,秦人欺我父王年幼初立,争我褒汉,又战,结果如何?秦人再次溃不成军,哈哈哈哈!还是老相傅领的兵呢!”不无得意地看向柏灌,“是不,相傅?”

“是的,殿下。”柏灌应一声,脸上浮出浅笑。褒汉之战,是他此生最值一提的功业,早晚被人提及,柏灌心里总是美滋滋的。

“哈哈哈哈,”修鱼再出讥笑,“秦人被老相傅打得屁滚尿流,秦公不得已,才与父王会盟于褒汉,自愿称臣不说,又贡金百镒,宝器无数。特使大人,你这猜猜,父王是以何物回敬他的?”

陈轸眯缝两只小眼,微微摇头。

“哈哈哈哈,”修鱼笑得前仰后合,笑毕,将那封信“啪”地扔在几案上,极是不屑,“我晓得你是猜不到的。父王收到秦贡,随手捧出一把土,包在空礼盒里,就这样回赠他了!哈哈哈哈,一把土呀,一把烂土而已!如此蒙羞,修鱼若是秦公,必会一头撞死在终南山上。”转向柏灌,“相傅,修鱼所讲,可有虚言?”

“殿下所言甚是,”柏灌澄清道,“只是与实情略有出入。当时,大王收到秦礼,一时却无合适的宝器回赠。老臣正自犯难,大王灵机一动,吩咐内臣拿出一堆烂泥,用水、灰搅和,亲手捏出不少宝器,喷上颜色,真正是以假乱真了呢。呵呵呵,老臣实在没想到,大王泥工如此了得。”

“还是相傅说得好。”修鱼看向陈轸,目光挑衅,“楚王特使,你这可都听清楚了?”

“哈哈哈哈——”陈轸听得明白,笑得比修鱼的还响,略显肥胖的身子在他的笑声里一抖一抖。

“咦,你笑什么呢?”修鱼怔了。

“笑你们大蜀呀。”陈轸又笑几声,方才收起,看向修鱼,“你们蜀地有如此之多的可笑之事,在下焉能不笑?”

“有何可笑之事,你且说来。”修鱼脸色变了,沉声道。

“就今日所知,可有三条:其一,王痴;其二,君狂;其三,臣愚且失能。”陈轸不管三七二十一,一棒子照头打下。

王自不必说,君当指太子修鱼,而臣……

修鱼、柏灌、柏青在场三人面面相觑,各呈愠色。

庄胜大急,正要补救,陈轸伸手阻住,侃侃说道:“大国邦交,当慎之又慎,王却捏泥作宝,应之以儿戏,岂不为痴?王以国土赠人,前兆不祥,臣子不力谏,反而沾沾自喜,贪功迄今,岂不为愚?殿下狂妄自大,目中无人,岂不为狂?君臣坐井观天,足不出蜀,不知塞外变化,抱住陈年往事不忘,亡国之日近在眼前而不自知,岂不为失能?”

陈轸一一数落开明君臣几大不是,在场诸人,尤其是一向说一不二的老相傅柏灌,在殿下及子女跟前丢丑,面子没处搁了,气得吹胡子瞪眼,却也反驳不出,因陈轸所言,乍耳一听,句句成理。

气氛一时沉闷。

“殿下,相傅大人,还有柏将军,”陈轸轻叹一声,拱手道,“非在下言语相逼,危言耸听,实乃情势逼人,时不我待了。”

“敢问特使,”老相傅最先缓过神来,干着脸问道,“你且讲讲,山外有何变化?”

“山外变化,莫大于秦,”陈轸应道,“二十年前,秦公任用商鞅变法改制,国力强盛,河西一战,击败大魏武卒,斩首八万。之后又与楚人战于商於,斩首楚人三万,强霸商於。中原列国为对抗强秦,结盟合纵,就在去年,六国四十万大军兵分数路,夺关攻秦,秦与六师激战数月,大破之,斩首无数。六国不敢西向,秦人腾出手来,集结大军,磨刀霍霍,将于近日攻夺巴、蜀。在下……唉……”长叹一声,摇头顿住。

“秦师如此厉害?”柏青大瞪两眼,显然不信。

“秦师厉害不厉害,交战之后你就明白了。”

“谢特使,”老相傅心服口服,换过脸色,拱手谢道,“老朽受教了。老朽再问一句,特使何以晓得秦人近日就要谋我?”

“回禀相傅,”陈轸拱手还过一礼,“因为在下刚刚去过秦国。可叹苴人,连秦人出征的山道也修好了。”

“苴人修道是为迎取神牛。”修鱼愣头愣脑地接上一句。

“唉,”陈轸长叹一声,看向太子,“殿下呀,你难道真的相信秦人有神牛吗?”

“咦?”修鱼怔道,“通国亲眼所见,亲手所试,还能有假?”

“殿下既然问起,在下就对你们讲讲这神牛。”

话及此处,陈轸遂将几年前张仪如何谋划征伐巴、蜀,如何编出神牛故事欺骗苴国太子通国,如何让通国验看神牛,诱他修路,通国太子如何信以为真,等等,悉数讲述一遍,听得众人目瞪口呆。

“老天,”修鱼咋舌道,“不久前本宫向通国索要几头神牛,通国心疼,却又不敢不给,再三与本宫讨价还价,岂料……”

“若照特使所言,”老相傅这也意识到事态的严重了,不顾君臣礼节,出声打断修鱼,直视陈轸,“巴、蜀情势危矣。敢问特使,此来就为捎封急信?”

“非也,”陈轸应道,“在下此来,一为代令尹大人捎封急信,二为代楚王陛下与开明王陛下做笔买卖。”

“做何买卖?”

“临别之时,楚王执在下之手,再三叮嘱说,荆、蜀一家亲,荆人不会眼睁睁地看着秦人入川,毁蜀人宗庙。只要开明王诚心,楚人愿助一臂之力。”

“这……”柏灌眯起老眼,“亲归亲,买卖何在?”

“楚助蜀拒秦,蜀助楚灭巴。事成之后,蜀、楚平分巴地,以潜水、江州为界,潜水以东,归楚,潜水以西,归蜀!”

巴都阆中位于潜水中部,巴人势力近年西迁,已扩至涪水。蜀地东北部的其他山地,则为苴人所占。作为开明王芦子的拥立者之一,苴侯葭萌与大王之争,柏灌是清楚不过的。葭萌做梦也想回到成都,坐上王位,前番借巴兵谋反,这又勾结秦人,再引秦兵作乱,堪为开明朝心腹大患。柏灌早想除掉此患,然而,一则大王芦子出于兄弟亲情,于心不忍,二则苴侯与巴王攀为儿女亲家,订立攻守同盟,蜀国这又因修筑孔雀王妃陵墓闹得国力疲软,急切间图谋不得。陈轸讲出的这宗买卖,莫说是得到巴人之地,单是楚人助蜀除掉苴侯,于柏灌也是求之不得的。

然而,柏灌毕竟是柏灌,老眼珠子滴溜一转,缓缓说道:“楚王既言平分巴地,巴地广袤,若按特使方才划界,不为平分吧?”

“依相傅之言,当如何划界?”

“以巴水为界。巴水以东山地,归楚,以西陵地,归蜀。”

“就依相傅,但江州归楚!”

柏灌看向太子修鱼,朝他微微点头。

“就这么分吧!”修鱼一锤定音。

“不瞒诸位,”陈轸拱拱手,和盘端出此行目的,“在下之所以急急赶来,是时不我待了。秦兵不日即至,楚王已命庄乔为主将征伐巴国,起兵五万,分两路合击涪陵,攻打巴国。但楚国出兵只是呼应,就眼前而言,我们最大的对手,不是巴人,不是苴人,而是秦人。战略要冲不在涪陵,而在通往褒汉的数百里蜀道,但蜀道掌控在苴人手里。兵贵神速,庄将军希望贵国尽快起兵,早日夺取蜀道。只要我们扼控蜀道,秦人再凶悍,万难攻入。没有秦人,巴人就是瓮中之鳖了!”

听到要蜀国立马出兵,柏灌、修鱼、柏青三人面面相觑。

“唉,”柏灌长叹一声,“不瞒特使,苴人为患久矣,老朽早欲除之。只是,调兵遣将,征伐讨逆,没有大王旨意,万万不可,而大王他……”复叹一声,“多少年了,一心只在那个女子身上,视一切于不顾啊!”

“那女子可是孔雀王妃?”陈轸问道。

“正是。”

“晚生敢问其详。”

“说来话就长了。”老相傅闭起眼睛,将芦子大王如何梦到美少年,美少年如何变作女子,女子如何与他缠绵,他如何爱恋那女子,那女子如何化作孔雀远去,大巫祝如何解梦,大王如何循巫祝所解,微服出访,如何在集市上遇到梦中少年,少年又如何按梦中所示变身美女,大王如何纳其为孔雀王妃,如何置王后及三宫六院于不顾,独爱此妃,孔雀王妃如何体弱多病,如何念家,大王如何仿其故乡家舍在宫中筑东平台,如何作《东平之歌》,以歌舞慰其心,孔雀王妃如何不治仙去,临终如何留下遗言归葬陇山,大王如何伤悲,如何不舍,如何不顾朝臣反对,诏令举国五丁赴陇山背运故乡土石为她筑巨冢……等等诸事,如此这般娓娓道来,足足讲有一个多时辰,听得修鱼、柏青、庄胜三人不胜其悲,掩面恸哭,陈轸更是唏嘘再三,嗟叹不已。

“唉,”老相傅长叹一声,“快十年了,为了一个梦,为了一个女人,大王就是这般折腾,莫说是朝臣,纵使五丁百姓,也是疲惫不堪,只是大王之梦,迄今未醒哪!”

“这……”陈轸纳闷道,“以老相傅之望,以殿下之尊,难道也劝谏不动吗?”

老相傅摇头。

“五丁千里跋涉,往返陇山,只为担些土石,难道就……没有怨言吗?”陈轸又问。

“怎能没有呢?”老相傅苦笑一声,“苴人就不肯听啊。作为开明属国,大王要苴侯也出五丁,苴侯非但不从,反倒阴结巴人,以大王役民过重、荒唐不经为名,兴兵问罪。所幸大王震怒,蜀人奋勇,将苴、巴之兵一举击溃。”

“照理说,”陈轸不解了,“苴侯所言,也是为蜀人着想,蜀人当群起响应才是。”

“特使有所不知,蜀人天性多情重义。据大巫祝所说,大王是峨眉山阳神化生,孔雀妃是陇山阴精化生,二山相望,阳阴相隔,不知几多年矣,方于此时相合,王妃与大王该有一场旷世恋情。看到大王如此伤悲,蜀人皆恸,五丁奋勇,搬运土石三年,方才成冢。运土石之时,大王亲身秉担承土,又在摩天岭顶修筑望妇堠,登高眺远,冢成,更作《陇归》之辞,由大巫祝谱曲,每三日行相见之礼,久而久之,遂成惯例,大王也就以此作为朝礼了。”

“那……国事呢?朝臣如何奏事?”

“除去征伐,开明朝并无国事。至于寻常事务,各地领主、有司、土司皆有处置,到殿下这里,就算到顶了。眼前伐苴也好,御秦也罢,皆是举国征战。举国征战,就要动用五丁,而按照开明律法,就必须禀报大王,由大王亲下御旨,否则,就是谋逆!莫说是老朽,即使殿下,也不敢擅专哪!”

显然,摆在眼前的是一个无解之题:蜀国兴兵,必须经由大王,而大王之心只在一个情字上!

众皆默然。

陈轸闭目良久,心头陡然闪过一念,抬头看向柏灌:“相傅大人,晚生有一事相问。”

“特使请讲。”

“孔雀王妃可有画像?”

“有。在大王宫里,大王视之若宝,日夜相守。”

“是何人所画?”

“宫中画师。”

“是男是女?”

“给王妃画像,自是女流。”

“在下能否见到那位画师?”

相傅看向修鱼,修鱼不假思索,转对柏青道:“去,传画师来。”

俄顷,画师赶到,陈轸直入主题:“请问画师,孔雀王妃身体可有痣记?”

“是有一处胎记,只是……”画师猛地顿住,不自然地看向这几个大男人。

“不可有瞒,”修鱼厉声说道,“无论什么,全部讲给这位先生!”

画师迟疑一下,走到陈轸身边,附耳悄语一番。

“甚好。”陈轸沉思一下,点头道,“能否凭借记忆再画一张?”

“这……”画师面现难色。

“此画关系大王,关系殿下,关系相傅,关系八十万蜀人,也关系你的身家性命。”

画师看向修鱼和柏灌,见二人尽皆点头,放下心来,转问陈轸道:“大人是要画幅一模一样的吗?”

“让我想想。”陈轸眼珠子急转一阵儿,吩咐她道,“画一幅山涧水里洗浴的像,就叫王妃出浴,要山水俱在,对了,加点雾气,最好是朦朦胧胧,若隐若现,但那个痣记不可少。”又顿一下,“还有,王妃神情忧郁,眼中泪出,脚脖子被一根粗铁链拴着,铁链钳入一块巨石深处。至于鸟花虫鱼,你自在加去,画出个悲情即可。”

众人无不愕然。

见画师动也不动,仍在那里僵站,陈轸问她:“能画出不?”

画师点头:“画像不难,只是——”

“去吧,就照我讲的画,不得有误。”

老相傅努下嘴,柏青叫出自己的夫人陪护画师备料作画去了。

画师他们走后,柏灌、修鱼、庄胜尽皆看向陈轸,不知他是何主意。

“殿下,相傅,”陈轸朝柏灌、修鱼抱拳道,“明日晨起,烦请二位向大王引见在下,就说女几山仙人崆峒子求见。”

翌日晨起,一身仙袍、装饰离奇的陈轸在老相傅柏灌、太子修鱼的陪护下步入蜀宫,觐见开明王芦子。

大巫祝陪坐王侧。

开明王芦子瞪起两眼,将陈轸上下打量许久,看向大巫祝。大巫祝两道犀利的目光死死盯在他的肚腩上。

陈轸两眼微闭,只留两道细缝,无视大巫祝,只是斜睨芦子。

“听闻你是女几山仙人崆峒子?”芦子发问。

“正是。”

“敢问仙人高龄几何?”

“高龄不敢。小仙不过虚历三百二十又五度春秋。”

“啊?”芦子目瞪口呆,“你是说,三百二十又五岁?”

“正是。”

芦子吸口长气,转向大巫祝。

大巫祝的目光从陈轸的肚腩上收回,直射陈轸眼睛,陡然出声,声音犀利:“上仙可是居住女几之山?”

“正是。”

“上仙既居女几之山,何又叫作崆峒子?”

“此事说来话长,”陈轸将郢都所遇之苍梧子旧事稍加夸张,娓娓道来,“小仙本为荆山人氏,出生那年,楚庄王新立,又五年,父母双亡,小仙伤悲欲绝,泣哭十日,声震旷野,惊动一个异人,就是先师,女几山真人。真人携小仙一路西行,至女几山深处,习练仙道,得养生妙术,历两个甲子一百二十春秋,真人乘风远去,小仙功力不逮,飞升不起,遂沿地脉循先师之气至崆峒山,在先师真气销匿处结草而居,又历一百春秋。”

“真人哪!”芦子嗟叹一声,又吸一口长气,两眼眨也不眨,不无叹服地盯视陈轸。

“可在本巫眼里,”大巫祝声色不动,不依不饶,“上仙怎么就不像是个仙人呢?”

“敢问巫祝,何出此言?”

大巫祝迸出一声冷笑:“修仙之人无不仙风道骨,饥餐宇宙精气,渴啜天地甘露,反观上仙,一身俗气,通体肉膘,根本不是仙人!”声音陡然严厉,一震几案,“大胆刁民,竟敢冒充上仙,蒙骗大王,欺我大蜀无人耶?”

“哈哈哈哈!”陈轸爆出长笑,拍拍隆起的肚腩,转对相傅、太子抖抖肩膀,“看来大蜀果真无人也!”

“此话怎讲?”大巫祝厉声喝问。

“天地博大,宇宙万象,皆在一个易字。易者,变也;变者,化也;化者,天地之道也。道本为一,一分阴阳双体,双体化而出四象,四象出而生八卦,八卦生而衍六十四卦,卦卦皆有互因互果,互变互化,方出博大天地,万象宇宙。至于人道修仙,自当与天地契合。天地既有万千之化,人道何无?人道既有万千变化,仙道何无?”

陈轸于眨眼间辩出这些理来,莫说芦子诸人,即使大巫祝,心头也是一震,愣怔有顷,略略抱拳,语气稍有放缓:“修仙之道,共有多少?”

“道者,经由之途也。据小仙所知,仙有天仙、地仙、人仙三种,每种又有三万六千六百六十六道入门。”陈轸语气极是肯定,显然毋庸置疑。

“这……”倒是大巫祝见识不够,傻眼了,咂吧几下嘴皮子,“敢问上仙所修何仙,所由何道?”

“小仙初修地仙,经由气道入门,后修人仙,经由谷道入门。”

陈轸胡乱应对,倒也滴水不漏,大巫祝皱会儿眉头,抬头又问:“何为谷道?”

“就是这个,”陈轸拍拍自己的肚腩子,“食五谷,饮陈酿。”

食谷饮酿,于仙道为匪夷所思之事,但出自陈轸之口,味道竟就两样了。大巫祝鼻子眼儿全不信,却又辩陈轸不过,气得干瞪眼,却想不到合适的说辞回击。

“上仙此来敝邦,”开明王显然是完全听信了,真诚拱手道,“实乃敝邦之幸。芦子粗鄙,敢问上仙,可有教芦子之处?”

“小仙不敢,”陈轸回过一礼,“只是小仙近日出游,远远望见一个山顶祥云笼罩,百鸟盘旋,深以为奇,遂近前探视,果在一山溪中邂逅一名奇异女子——”刻意顿住。

“哦?”开明王倾身问道,“上仙快讲,那女子在做何事?”

“那女子正在溪中沐浴。”

“你看到了?”

“不仅看到了,还将她的裸身作出一画。”

开明王吸口长气:“你画她时,她不晓得?”

“晓得,晓得,是她特意求小仙画的。”

“啊?”开明王愕然,“她不惧羞耻了?”

“在人界有羞耻,在我们仙界,没有羞耻。”

“后来呢?”开明王显然对此故事着迷了。

“待小仙画好,那女子求小仙将此画送往成都,小仙正是为此觐见大王。”

“那……”开明王的呼吸紧促起来,“此画可在?”

陈轸看向周围诸人,芦子会意,吩咐相傅、太子及身边宫人尽皆出去,只有大巫祝端坐不动。

“此地无外人了,请上仙出画。”

陈轸的目光看向大巫祝。

开明王略一迟疑,冲大巫祝抱拳道:“也请神巫暂避。”

大巫祝狠盯陈轸一眼,大步跨出。

看到殿中再无他人,陈轸从袖中摸出画轴,起立,展开,以身作挂架,将画正对开明王悬挂。

“苍天哪!”开明王看得真切,目瞪口呆,好半天,方才回过神来,“扑通”跪地,手抚画面,泪流满面,语不成声,“是……是……我的孔雀爱妃啊,苍天哪!”

开明王号哭一阵,陡地抢过那画,揉去泪水,细细审去,大惊道:“上仙,爱妃她……这是在哭呀!看她的脚……怎会有条锁链呢?”

“唉,”陈轸吟出一声抑扬顿挫、富有乐感的长叹,捋一把长长的雪白假胡子,语气沉重,“说来话就长了。那女子一见小仙,涕泪涟涟,向小仙哭述身世,说她本是陇山山神之女,托身孔雀。大王年轻时,有次打陇山经过时,她刚巧从大王头顶飞过。想是大王威仪不凡,孔雀在大王头顶盘旋,一路尾随大王,越看越爱慕,真正是一见钟情啊。后来,大王离开陇山,孔雀求告山神父亲成全她的心愿,山神死活不肯。无奈之下,孔雀哭求其母,其母只此一女,只好含泪说出实情,非你父不成全你,是你不能嫁给蜀王呀。她问因由,其母说,你是陇山之精,非陇山水土滋养,不可活也。孔雀闻言伤悲,自此得下相思病,山神用尽办法,其病不轻反重。眼见孔雀奄奄一息,山神只得成全,施法让她变身人间少女,派数灵护送她至成都,要她起誓,她必须在一年之内回归陇山,若是不回,她就会生病,客死他乡,再也回不到陇山了。孔雀一一应允。后来诸事,大王也都晓得了。”

与大巫祝所言相比,陈轸讲出的孔雀王妃前身故事更是有鼻子有眼,切近情理,开明王越听越信服,悲从爱中来,“孔雀啊,我的爱妃啊”,一声接一声,哭了个稀里哗啦。

“大王呀,”陈轸任他悲哭一阵子,导入正题,“你可想知晓孔雀王妃现在何处,因何涕泣,脚上因何有链吗?”

一语惊醒开明王,芦子猛地止住号啕,含泪急问:“上仙快讲!”

“孔雀王妃仙逝后,一缕精魂离开肉身,袅袅升空,径投陇山。行至白龙水,王妃口渴,欲饮水河中,不料撞到白龙水怪,那怪贪她貌美,强虏她身,囚于……”陈轸再次顿住,轻轻摇头。

“囚于何处了?”开明王急不可待。

“就囚在小仙作画处。附近有处深潭,潭下有个宫城,白龙水怪虏她至此,日日威逼她成亲,可王妃心系大王,宁死不从。白龙水怪急切不得,就将她用铁链锁在潭边,使虾兵蟹将日夜看守,不许她擅走一步。”

“我的……我的好爱妃呀——”开明王顿足捶胸,号啕又哭。

“大王呀,”陈轸火上浇油,“孔雀王妃在那潭水里受苦受难,度日如年,无时不在想念大王哪!”

开明王擦把泪水,一把抓住陈轸胳膊:“请问上仙,可否记得那个处所?”

“记得,记得,小仙全都印在心里头呢。”

“这就引本王前去,看本王……捣碎它的宫城,活捉那怪,剥去它的皮,抽掉它的筋!”

“好倒是好,不过——”

“不过什么?”

“欲去此处,须得经由苴地,可那苴侯——”

开明王两眼一瞪,朝几案上猛震一拳:“什么苴侯?他是本王所封,本王欲去何处,看他敢说半个不字!”

“唉,大王有所不知,”陈轸摇头叹道,“若在过去,大王借路,苴侯不敢不从,但今日不成了。听老相傅说,苴侯为王位之事对大王早有怨言,前几年大王使人前往陇山担土,苴侯非但不听命,反倒密结巴人,反攻大王。”压低声音,“这且不说,据小仙探知,那苴侯又与白龙水怪结作同盟了。白龙水怪探知大王与王妃有恋情,恐惧大王前去营救,托梦于苴侯,要他万不可放大王过来,如若不然,就率虾兵蟹将冲毁他的王国,苴侯一则害怕,二则也对大王不满,就与他订下盟约了。”

“葭萌,”开明王从牙缝里挤道,“你个忘恩负义的东西,本王看在父王、母后面上,一再让你,你却得寸进尺,吃里爬外,看本王——”朝几案又是一拳,朝外大喝,“来人!”

殿下修鱼、相傅柏灌应声而入。

“听诏!”开明王一字一顿,“苴侯葭萌无视王尊,暗结水怪欺我爱妃,本王忍无可忍,自今日起,废去葭萌苴侯封号,起五丁十万,荡平苴地,营救爱妃!”

修鱼、柏灌长吸一口气,不无叹服地看一眼陈轸,叩首于地:“微(儿)臣遵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