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膑想定,将信复置于枕下,安心睡去。
及至傍黑,庞涓回府,因是惦念《孙子兵法》,匆匆用过晚膳,急与庞葱赶至小院,于孙膑榻前坐下,将被子掀开,细细察看孙膑伤势,轻声问道:“孙兄,今日感觉如何?”
孙膑点头道:“好多了,只是痒得钻心。”
庞涓呵呵笑道:“痒是好事。只要发痒,就说明伤口在愈合了。看这样子,不消多久,孙兄就能下炕了。”
“是该下炕了!”孙膑亦很高兴,“一天到晚躺在榻上,憋屈得很。再说,坐在榻上写字,真还不行,一个时辰也写不出几行。”
庞涓从几案上取过竹简,扫过几眼,赞道:“孙兄坐在榻上,也能写出如此好字,实令涓弟叹服。写完几篇了?”
“这是第三篇,也就完了。”
孙膑陡然想起书函的事,将手伸入枕下,摸到书信,正欲拿出,却见庞涓扭头望向婢女:“今日范厨共送几菜?”
婢女叩道:“四菜一汤。”
“嗯,报上名来。”
“四菜是青菜、豆腐、腊肉、咸鱼,一汤是荠菜蛋汤,外加两只咸蛋。”
庞涓眉头一皱,眼睛一横,转向庞葱:“葱弟,召范厨来。”
庞葱转身,正欲离开,孙膑心头一凛,急问:“贤弟,召范厨何事?”
庞涓怒道:“本府虽穷,参、茸之物不是没有。孙兄伤势正在愈合,营养最是关键。这些菜肴皆是寻常百姓盘中之物,这厮却做来与孙兄吃,岂不找打?”
孙膑笑道:“贤弟,此事与范厨无关。这些菜肴均是膑所喜食,菜谱也是膑亲笔书写,范厨不过奉命做出而已。贤弟要责,责膑好了。”
“若是这么说,涓弟暂先饶过这厮。”
孙膑低头思忖:“看来,书信之事真还不能告诉贤弟。他若知晓,必要追查书信出处,岂不害了范厨?”这么想着,摸到书信的右手也抽出来。
庞涓却未注意,扫一眼几案上孙膑写就的竹简,笑道:“孙兄,涓弟实在憋不住了,这些竹简,暂先拿回去拜读。”言讫,动手将竹简悉数纳入袖中。
孙膑亦复一笑:“贤弟尽可拿去,只是——”
“孙兄直言。”
“这些均为膑之记忆,草率之间,尚不确切。膑之本意,是想全部写出,细加斟酌,待确认无误之后,打总儿交付贤弟。”
“嗯,如此也好。”庞涓连连点头,复从袖中掏出竹简,“涓弟暂先放下,待孙兄写毕,打总儿拜读更好!”
自认庞涓夫妇做义父义母后,小白起时常受邀到武安君府寄住,往往一住就是数日。绮漪过于思子时,就使老家宰接他回来。庞涓多不在家,瑞莲孤苦难耐,最乐于小白起陪在身边。每当家人来接,瑞莲总是依依惜别,临出门还要再三叮咛他早日归来,好像他回的不是家,而是去串个亲戚。
这日也是如此,瑞莲刚一张口,小白起就满口应下,二人商定两日后返回。
这边也是母子天性,几日不见,如隔三秋,一见面就搂作一团。亲热一时,小白起推开绮漪,急不可待地拿出庞涓特别为他定制的红缨枪道:“娘,看孩儿舞给你看!”
白起走至空场,将一杆小枪舞得有招有式,呼呼风响。
转眼两日将过,白起早早起床,走至场中练过一阵枪法,即向绮漪辞别,说要去义父家。绮漪舍不得,不欲他去。白起跪下,三拜后说道:“娘,好男儿自当言而有信,孩儿既已答应义母,自当前去履约,否则就是失信。待孩儿前去拜过义母,向她禀明娘亲思子之心,然后辞别义母,再回来陪娘如何?”
听到白起说出此话,绮漪暗吃一惊,点头赞许。看到儿子小小年纪已这般懂事,白虎心中一动,对白起道:“起儿,来,随为父前去一处地方。”
白起点点头,跟在父亲后面,径直来到宗祠。父子二人跪在列祖列宗灵前,拜过几拜,白虎指向白圭的灵位:“起儿,你可知这一灵位是谁?”
“回禀父亲,是先祖父。”
“给先祖父叩头。”
白起面对白圭灵位连拜数拜,抬头望着白虎。
白虎凝视儿子,犹豫许久,似是下定决心,神色庄严地问道:“起儿,回答为父,你姓啥名谁?”
白起又惊又疑:“回禀父亲,儿子姓白名起。”
“此名从何而来?”
白起指着白圭的灵位:“是先祖父为儿子起的。”
“先祖父为何取此‘起’字?”
“起者,开始走也;起者,自己走也!”白起背诵起母亲自幼教给他的句子。
“很好。”白虎拍拍他的小脑袋,“你再回答为父,今年几岁了?”
白起越发怔愣:“回禀父亲,白起年方七岁。”
白虎重重点头:“起儿,你年已七岁,该做大事了。”
听到父亲要他做大事,白起激动异常:“回禀父亲,白起年已七岁,能做大事了,父亲但有吩咐,起儿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好!”白虎表情越发严肃,“为父托你去做一件大事。”从袖中摸出一只锦囊,“你到义父家中,设法见到孙伯父,将此物转呈于他。”
白起望着锦囊:“请问父亲,此是何物?”
“这是大人的紧要之物,你呈与孙伯父时,万不可使他人知晓!”
“也不告诉义父?”
“是的。”白虎郑重点头,“不只是你义父,即使你的娘亲,也不可告诉。还有,自今而后,你须记住为父之言,对此事守口如瓶,任他何人,任他说什么,哪怕是把刀枪架在脖子上,你都不可泄露半点!”
白起思考一会儿,郑重接过锦囊,跪地叩道:“父亲放心,白起已经七岁了!”
白虎拍拍儿子的头:“好儿子,为父信任你!”
白起将锦囊贴身藏起,与老家宰一道前往武安君府。瑞莲早已候在门外,一见他来,自是一番亲热。白起花费一个上午陪伴义母,及至后晌,瑞莲累了,自去房中歇息,白起就到后花园里玩耍,寻机转入孙膑小院。
白起一蹦一跳地跑进院中时,孙膑伏在榻上,正在一笔一画书写。
白起走在榻前,跪地叩道:“白起叩见义父。”
孙膑放下笔,慈爱地笑道:“起儿,快快请起。”
白起再次叩道:“白起谢义父。”
孙膑拍拍他的脑袋:“起儿,这几日不见你来,义父还在念你呢!”
“回禀义父,娘亲思念小起,要孩儿回家几日,今日方来。”
“好好好,你来就好!再过几日,待义父伤势好了,就到院子外面陪你玩去。”
“谢义父。”白起把眼睛瞄向婢女手中的干墨,望着她笑道,“姐姐,你教小起研墨,好吗?”
婢女惊道:“少爷,使不得呀!研墨是下人做的,少爷是贵体,做不得!”
白起缠住闹她:“姐姐,你就教教我吧,我要为义父研墨!”
婢女无奈,只得望向孙膑。
孙膑笑道:“姑娘,你就让他研吧,这孩子灵透呢。”
婢女犹豫一下,将手中干墨交予白起。白起兴奋地接过干墨,一本正经地研磨。孙膑见他研得有模有样,高兴地赞道:“小起儿,你研得真好。”
白起抬头笑道:“谢义父夸奖。”转又对婢女,“姐姐,你给我做只柳哨好吗?”
婢女为难道:“如何去做柳哨?”
“这个容易,”白起笑道,“你到池边折一条柳枝回来,我教姐姐如何做柳哨。”
婢女笑道:“这敢情好。”说罢走出屋子。
听她走远,白起察知院中并无他人,赶忙跪下,从最里层衣服里摸出锦囊,双手递予孙膑:“家父要白起将此锦囊亲手呈予义父,不可使外人知晓!”
想到白虎曾经承诺为自己洗雪冤情,孙膑略怔一下,接过锦囊,拍拍白起的脑袋:“起儿,你小小年纪就如此精灵,将来必成大器。”
白起再拜道:“谢义父夸奖!”
是日夜间,孙膑赶走仆从,拨亮油灯,拆开锦囊,细细读之:
孙将军,在下查实,捎信之人名唤苟仔,为武安君所使。在下欲捕此人,武安君察觉,先一步杀之灭口。武安君为将军师弟,更为在下恩公。然事实如此,不容在下不信。另,纵观朝中,力可影响陛下、加害将军者,非武安君莫属。鉴于此案通天,在下力微,爱莫能助,只能诉诸实情,望将军速图脱身之计。阅后焚之,切切。
白虎
孙膑读毕,目瞪口呆,好半日方才愣过神来,急从枕下取出范厨送来的书信,两相比较,内容竟是出奇一致。
孙膑再三看过,将两信置于灯上,尽皆焚之。
孙膑躺回榻上,闭上眼睛,任两行泪水悄无声息地淌出眼睑。
翌日晨起,老医师早早来到院中,为孙膑换药。
医师解开缚带,高兴地说:“恭喜孙将军,伤口愈合,已结痂了。”
孙膑点头。
老医师换过药,重新包好缚带,一脸喜气,顾自说道:“有痂说明已生新皮。将军,不出七日,此痂当脱,新皮自出,将军此伤,也就痊愈了。”
孙膑并不接话,只是怔怔地坐在榻上。
老医师觉得奇怪,打眼望向孙膑,见他两眼浮肿,想是失眠了,不无关切道:“将军昨夜是否未睡?”
孙膑再次点头。
老医师想了一下:“许是这伤口愈合,将军痒得难受,这才失眠的?”
孙膑摇头。
老医师一怔,望着他道:“既然不是这个,将军为何睡不去呢?”
孙膑轻叹一声:“唉,外伤虽愈,内伤却是加剧了!”
“内伤?”老医师摸不着头脑了,“什么内伤?草民摸摸脉看。”
老医师摸过脉相,察过舌苔,折腾半晌:“将军脉相甚好,草民看不出有何内伤。”
孙膑苦笑一声:“晚生内伤,晚生自知。请问先生,晚生今日可下榻否?”
老医师摇头道:“结痂期间,将军更不能乱动。膝为紧要关节,稍一活动,痂必脱落。再生新痂,又需时日了。”
“谢先生了。”
医师走后,婢女侍奉他洗梳,老男仆拿来便器,刚出完恭,范厨那边就又送来饭食。
孙膑无心吃饭,随便划拉几口,打发范厨走了。
婢女看看时辰,准备好竹简,悄无声息地开始研墨。孙膑看一眼榻边堆放得甚是齐整的竹简,问道:“姑娘,共写多少片了?”
婢女禀道:“回将军的话,奴婢昨日数过,已写五十片了。”
孙膑点点头道:“昨夜头疼一宵,未能睡好,今日就不写了。姑娘先忙别的去,我若有事,再唤你来。”
“奴婢遵命。”
看到婢女退出,房中再无他人,孙膑闭上眼睛,将这些年来与庞涓共同度过的日子盘点一遍,从宿胥口相遇,到大梁历险,再到鬼谷数年,庞涓为人虽说狠辣,倒也是个爽快之人,更是视他为好友,也算是有恩有义,未曾有过欺瞒。只这两年,庞涓竟是变了。
“唉,”孙膑思忖有顷,长叹一声,“必是好胜之心害了师弟!谷中之时,师弟处处与我争锋,今日见我远胜于他,心自变了。”
孙膑坐在榻上,任思绪海阔天空,信马由缰,眼前接连浮出孙机、孙操、孙安、栗平、随巢子前辈、先生、玉蝉儿、大师兄、苏秦和张仪等人,越想越是伤感。
胡思乱想一阵,孙膑悲从中来,禁不住滚下泪来。
伤心一会儿,孙膑忽又想起白虎信中所写的“望将军速图脱身之计”,陡然打个惊愣,顾自叹道:“眼下看来,我的价值,只在这部兵书。一旦兵书写成,师弟既生此心,必不容我。我既是罪人,又是废人,且又身在虎穴,师弟若要杀我,就如捻死一只蚂蚁……”想至此处,泪水再出,“唉,眼下沦入这般境地,叫我如何脱身?”
又怔一时,孙膑的思绪再次回到鬼谷,记起临别之时鬼谷子曾对他谆谆告诫:“你的名字需改一字……可将‘宾’字改为‘膑’字,以使你有所进取……你与庞涓同朝事主,凡事多留一下心眼……”
孙膑眼中泪出,喃喃自语:“先生,您将一切都料到了,只是弟子愚拙,未能领悟您的苦心。如今弟子身陷囹圄,请先生教我脱身之计。”
语至此处,孙膑灵机一动,陡然想起一事,自语道:“对了,临别之时,先生付我锦囊一个,嘱我于紧要时启之。眼下当是紧要之时,何不启之?”
孙膑想定,噌噌几下脱去身上衣物,撕破内中夹层,从中取出一个锦囊。孙膑手拿锦囊,望空祷告一番,小心翼翼地拆开,里面现出一片丝帛,上面别无言辞,唯有一个大大的“风”字,且没有居中书写,而是略偏右下。
孙膑凝视丝帛,良久不得其解。孙膑将丝帛收起,闭目凝神,进入冥思。
有顷,孙膑睁开眼睛,拿出丝帛,摆在面前,看过一时,口中自语道:“这个‘风’字,究竟有何深意?此绢仅此一字,视其大小,甚是尴尬,若加一字,无处可加,若是不加,先生为何又不居中书写?”又审一时,心底陡然划过一道亮光,“此‘风’当是半字,尚有短缺!”
然而,短缺什么呢?
孙膑再次入冥思,灵机又是一动:“是了!我受刑身残,久居床榻,当是病人。病人得‘风’,当是此字了!”迅即取过笔来,在“风”字上加上一个“疒”头,再视此字,刚好写满丝帛,点头道:“风者,‘疯’也!”
孙膑悟出先生的锦囊授计,击打火石,点燃油灯,将锦囊、丝帛一并焚之,望空揖拜,泣道:“谢先生教弟子脱身之计。”
及至傍黑,庞涓急来,趋至榻边,不无焦虑地说:“涓弟刚回府中,听闻孙兄昨夜一宵未眠,急切赶来。孙兄怎么了?”
孙膑微皱眉头,苦笑一声:“谢贤弟挂念。昨日夜半,膑梦中醒来,头疼欲裂,竟是难以入眠,是以今日倦怠。”
庞涓不假思索,朗声应道:“是了。眼下正值冬春之交,季节变换,孙兄体弱,想是受到风寒侵袭。待涓弟召个医师,为孙兄诊治!”
“贤弟大可不必!”孙膑连连摇头,做出个笑,“今日观之,已无大碍。午后辰光,膑已熟睡一个时辰,头疼略减一些,今夜若是无事,明日或就好了。”
“也好。”庞涓见孙膑神情轻松,知无大碍,转过话头,“听说孙兄伤口结痂,数日之内将会痊愈,涓弟甚慰。待孙兄痂去之日,涓弟就在府中大宴群臣,为孙兄庆贺!”
“膑是罪人,不便太过铺张!”
“对对对,”庞涓迭声道,“孙兄所虑极是。这样吧,涓弟只请殿下与梅公主如何?”
“谢贤弟厚爱。”
庞涓将目光转向几上的竹简,拿过几片,匆匆读过,转头问道:“孙兄,写好几篇了?”
“此书共有一十三篇,膑写十余日了,仅成八篇,甚是惭愧!”
庞涓放下竹简,笑道:“孙兄不可急切,慢慢写来就是。”
“贤弟放心,”孙膑应道,“待膑伤愈之时,即可下榻。余下篇目,不消数日,当可一挥而就。”
“有劳孙兄了!”
接后几日,正值春耕大忙。魏惠王亲率百官至郊野扶犁躬耕,夜宿逢泽别宫。庞涓自是全程陪同,至第六日方回。
刚一回府,庞涓就与庞葱匆匆赶赴孙膑小院,见孙膑两手抱头,端坐榻上,表情甚是痛楚。
庞涓大惊,急问:“孙兄,你……这是怎么了?”
孙膑一语不发,有顷,指指脑袋,再次闭目。
庞涓看看几案上的竹简,见仍未多出一片,眉头微皱,退出小院,回到自己书房,使庞葱召来范厨、医师、婢女、男侍等人,逐一询问。
婢女禀道:“这几日来,孙将军日日都嚷头疼,有时疼得抱头捶胸,未曾写下一字。”
庞涓转向范厨:“孙将军饮食如何?”
范厨叩道:“回禀主公,孙将军饭量陡然增大,平日四菜一汤,孙将军吃不过一半,只此几日,孙将军每顿几乎全都吃光。小人无奈,只好加大供量。”
庞涓凝住眉头,在屋中连踱几个来回,停住步子,问老医师道:“孙将军伤情如何?”
医师叩道:“回禀大将军,孙将军左膝之痂昨日已落,右膝之痂今夜当落。昨日后晌,孙将军已经试着下榻,以两手撑地移动数步。照医理上说,孙将军外伤已是痊愈。”
“孙将军何以头疼?”
“草民只医外伤,头疼属于内伤,草民医术肤浅,看不出病因。”
“嗯,”庞涓点头道,“这也有理。”
老医师又道:“孙将军既已痊愈,请问大将军,草民是否可以回乡探望老母?”
“你可以走了!”庞涓点点头,转对庞葱,“老先生医治孙将军有功,再赏五金!”
老医师连拜几拜:“谢大将军重赏!”
庞葱吩咐范厨、婢女领他前去账房,支取五金,见他们走远,转对庞涓道:“大哥,孙将军确实是突患头疼,前日小弟就说为他请个医生,孙将军想是怕添麻烦,只说无事。小弟去问医师,他说单从脉相上看,并无大碍,小弟也就没有放在心上。”
庞涓略想一下,对庞葱道:“再观一夜,若是明日孙将军依然头疼,就请医师诊治!”
“小弟遵命!”
翌日晨起,范厨提着饭盒走进小院,见孙膑独自坐在院中,两眼发直,口中喃喃自语,不知在说什么。
范厨放下饭盒,小声叫道:“孙将军,早饭来了!”
孙膑似乎没有听见,顾自喃喃自语。范厨又叫一声,孙膑突然惊叫一声,两手抱头,倒于地上,昏迷不醒。范厨大惊,扔下饭盒,急捏人中,孙膑依旧不醒。范厨急了,取来一碗凉水,当头浇下。
孙膑受激,打个惊愣,两眼不无惊惧地盯住范厨,大叫:“你是何人?”
范厨说道:“孙将军,小人是范厨,你不认识了?”伸手搀住他,欲扶他回屋子里去。
孙膑猛地缩回手来,以手撑地,恐惧地后退几步,声音尖厉:“何方妖魔,敢来害我!”
范厨感觉不对,急跪于地:“孙将军,小人是范厨呀,就是天天为您送饭的范厨,您怎么连小人也识不出了?”
“哈哈哈哈,”孙膑放声大笑数声,“我乃天神下凡,身边有八万天兵天将,你个小小妖魔,何能害我?哈哈哈哈!”一边大笑,一边以手撑地,身手敏捷地退入门内,将门关上,从里面顶牢。
范厨陡然意识到出事了,撒腿就朝院外急跑。
范厨一气跑到庞涓的正院里,满院子大叫:“不好了,大将军!不好了——”
庞葱急急出来,厉声喝道:“范厨,大将军早就上朝去了,夫人尚在睡觉,你在此地大呼小叫,不要狗命了!”
范厨打个惊愣,叩地掌嘴:“小人该死,小人一时着急,方才大叫!”
“有何大事?”
范厨手指后花园:“孙将军疯了!”
“疯了?”庞葱大惊,“如何疯的?”
“回禀家老,小人不知。方才小人为将军送饭,看到将军竟是疯了!”
庞葱不及说话,拔腿就朝后花园跑。范厨见了,急急起身,紧跟于后。二人转过墙角,刚至后花园,远远就见小院子里浓烟滚滚。
庞葱急道:“不好,孙将军放火了!”
两人撒腿狂奔,冲进院子,猛力撞门。
连撞几下,门闩被撞断,二人跨进门槛,但见屋中火光熊熊,几案上的一大堆竹简,不管是写字的还是没有写字的,尽在火中燃烧。孙膑坐在火边,两手仍在不停地朝火堆里扔物什,一边抛扔,一边大叫:“天气好冷哟,快来烤火哟,天气好冷哟——”
庞葱大惊,一个箭步冲上去,从火中抢出刚烧起来的几片竹简,甩到院中,用脚踩灭火苗,灼得他龇牙咧嘴。孙膑却视若不见,只是一股劲地向火中抛扔东西,连床上的被子、枕头也统统扔进火中,浓烟炝得庞葱、范厨眼泪直流,孙膑却是不无兴奋地拍手大叫:“快来烤火哟,天气好冷哟——”
庞葱跺脚道:“快,快拖他出去!”
两人冒着烟雾,一人架起一只胳膊,将孙膑死死拖到院中。早有仆从望见浓烟,纷纷跑来,各拿器盆,从莲池里打水将火扑灭。
看到火光扑灭,庞葱长吁一气,对范厨道:“你守在这里,我去叫主公回来!”
庞葱驱车赶往宫中,使人传话给庞涓。庞涓正好退朝,闻听此事,急驰回来,匆匆赶至小院,见庞府上下数十人尽皆围在这里。孙膑坐在院中,目光呆滞,两手挥舞,望空叫道:“各路神仙、四海龙王、六甲六丁,妖魔鬼怪犯我疆域,天王差我下凡擒拿,尔等均需听我调遣,若有抗令,定斩不饶!”两手作敲鼓状,“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本将点兵,东海龙王听令,本将命你领虾兵三千,前往山中埋伏;南山猴王听令,本将命你领猴兵三千,前往河中埋伏;华山蛇精听令,本将命你领蛇兵三千,带上引火之物,前往谷中埋伏!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
庞涓眉头紧皱,走上前去,大声叫道:“孙兄!”
孙膑并不睬他,两手挥舞,顾自擂鼓,口中叫道:“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
庞涓陡然变过脸色,大吼一声:“孙膑,你可认识本将?”
孙膑停止击鼓,眼睛一瞪,目视庞涓,有顷喝道:“何人叫阵,速速报上名姓,本将不杀无名之辈!”
庞涓大叫:“你可认识庞涓?”
孙膑喝道:“什么胖卷瘦卷,但有名字,且吃本将一枪!”口中发出“咚咚”鼓声,两手向空乱舞,似在拿枪拼杀。
庞涓眉头一挑,退后一步,召来范厨:“听说是你最先看到孙将军发疯的?”
范厨跪下,泪如雨下:“回禀主公,小人像往常一样送饭,开门却见将军坐于院中,口中喃喃自语,不知说些什么。小人叫他吃饭,他只是不应,小人又叫,孙将军却大叫一声,昏绝于地。小人惊恐万状,忙捏人中,将军只是不醒。小人急了,浇他冷水。将军醒来,看到小人,大叫妖魔。小人吓坏了,急忙出去喊人。待小人与家老赶至此地,孙将军已在屋中放火。再后来,大家就都看到了!”
庞涓看到饭盒仍在旁边,眼珠儿一转,走过去拿过饭盒,从中取出一只烙饼和两只鸡蛋,放到孙膑前面:“烙饼来了,请孙兄用餐!”
孙膑正在擂鼓,听到声音,扭头看到烙饼和鸡蛋,一手抓饼,一手抓牢两只鸡蛋,朝空中狂舞,大笑道:“哈哈哈哈,天王送我两件宝物,妖魔鬼怪,哪个前来受死!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鼓声越擂越快,突然大叫,“好个魔头,胆敢背后偷袭本将,吃我一弹!”将一只鸡蛋奋力甩向背后的范厨,正中范厨胸部。
范厨惊叫一声,连退数步。孙膑继而又将面饼甩出,面饼旋转着飞过众人头顶,飘过院墙,吓得站在那里看热闹的两个婢女尖声惊叫。看到手中只剩一个鸡蛋,孙膑将之从左手转到右手,再从右手转到左手,眼睛四下乱转,口中大叫:“尔等魔头,哪个还敢送死?”
围观的仆从无不惊惧后退。
庞涓扫一眼众人,吼道:“你们在此干什么?还不快滚!”
众人惊惧,四散走了。
庞涓将信将疑地凝视孙膑,有顷,眉头微皱,大步离去。庞涓刚刚回到客厅,庞葱就跟过来,手中拿着几片烧损的竹简,递与庞涓。
庞涓细细审看,沉思有顷,摇头道:“葱弟,你看出来没,孙兄这是装疯。”
庞葱惊道:“装疯?”
庞涓点点头,叹道:“唉,你说孙兄这,这是何苦来着。”
庞葱心头仍是懵懂,愣有半晌,问道:“大哥如何知道孙将军是装疯?”
庞涓将手中几片竹简扔在几上:“就是此物。若是真疯,孙兄断不去毁掉这些竹简。”
庞葱急道:“大哥,小弟眼拙,看不出孙将军是专门烧毁竹简的!小弟亲眼看到,他大声叫冷,并将房中能燃之物尽皆烧去,不是小弟扑救及时,房子怕也被他烧了。”
“唉,”庞涓轻叹一声,“葱弟,你是实诚之人,如何识得孙兄?只可惜,孙兄此番聪明过头,将这出苦肉计演得过分了,反倒露出破绽。”
“苦肉计?”庞葱似不明白,大睁两眼望着庞涓,“大哥,何为苦肉计?”
“你听说过壮士断臂之事吗?”庞涓问道。
庞葱摇头。
庞涓苦笑一下:“葱弟,今日看来,你得多读些史书才是。大丈夫立于世间,当干大事。你这整日守在府里,难道真要做一辈子家老不成?”
庞葱脸上一热,挠头道:“大哥责得是。只是葱弟愚笨,少不读书,今已早过冠年,纵使想读,怕也赶不及了。再说,大哥从早到晚忙活于外,府中诸事,也得有人照管。”
“这倒也是。”庞涓点点头,长叹一声,“唉,只是——这也委屈葱弟了。依葱弟才气,到军中做个偏将,为三军管个库粮,也是该的。”
庞葱笑道:“谢大哥提拔。只是葱弟没此福分,啥都没有想过,只想在大哥府上,为大哥守好这份家业。大哥能将这份家业交与葱弟,已是高看葱弟了。”略顿一下,抬眼望着庞涓,“这壮士断臂,大哥还没讲呢?”
“说走题了。”庞涓这也苦笑一声,“壮士断臂讲的是之前要离刺庆忌之事。当年吴国太子使专诸刺杀吴王僚,自己继承王位,是为阖闾。吴王僚的长子庆忌逃至卫国,图谋复仇。传闻庆忌是吴国第一勇士,万夫莫敌。阖闾与伍子胥选中剑客要离前往行刺。要离自断右臂,杀掉家小,谎称是阖闾所为,投奔庆忌。庆忌见他这般模样,深信不疑,视为心腹,终为要离所刺。”
庞葱点头悟道:“苦肉计指的就是要离杀妻灭子,自断右臂。”
“正是。”
庞葱没想明白,挠挠头皮:“大哥说孙将军装疯,为何也是苦肉计?”
庞涓轻叹一声:“唉,葱弟有所不知,在谷中之时,先生授予大哥一部兵书,叫《吴起兵法》,而后又授孙兄一部兵书,唤《孙子兵法》。大哥已将《吴起兵法》传与孙兄,孙兄也答应将《孙子兵法》传与大哥。不想尚未传授,孙兄却又瞒着大哥,暗结齐、秦,终被陛下察觉。陛下本要斩他,大哥因与他八拜有交,情深意笃,朝廷之上舍死保全他的性命。陛下因念大哥往日功劳,改旨处他膑刑。行刑之后,大哥又将孙兄养在府中。旬日之前,孙兄记起前诺,要大哥备下笔墨竹简,欲将《孙子兵法》抄录予大哥。谁想仅仅抄个开端,他就——”
“孙将军为何不愿抄录此书?”
“《孙子兵法》是世间孤本,天下宝书,先生授予孙兄后,即已焚之。若是孙兄授予大哥,大哥就是天下第一兵家,无人可敌。”
“葱弟明白了,想是孙将军嫉妒心起,不愿将兵书授予大哥。”
庞涓点头。
“那——”庞葱仍有不解,“在谷中之时,先生为何不将此书一并授予大哥?”
“唉,”庞涓叹道,“都怪大哥念叨家仇,执意提前出山。先生苦劝,大哥只是不听。想是先生震怒,故意不授予我。”
“如此说来,”庞葱怒道,“孙膑实在可恶!大哥如此待他,他却不思报答,在此净耍花花肠子!”
“唉,”庞涓复叹一声,“兄弟有所不知,也是大哥害了孙兄啊!那年大哥若是不请孙兄来此共享富贵,孙兄就不会受此皮肉之苦。前几日大哥若是不予孙兄笔墨竹简,要他抄写兵书,孙兄也不会装疯弄傻,行此苦肉之计。”
“大哥你——”庞葱跺脚道,“真叫个痴!”思忖有顷,眼珠儿一转,“大哥放心,此事交予葱弟好了。此人既是装疯,我就不信,他能装多久!”
“葱弟不可胡来!”庞涓厉声止住,“无论如何,他都是大哥义兄。大哥为人,宁可屈自己,断不屈朋友!”
“可……可他不够朋友!”
“孙兄不够朋友,大哥不能不够朋友!”
庞葱垂下头去,不再说话。
庞涓走过来,拍拍他的肩膀,笑道:“葱弟,你就莫管此事了。说起来,这些日子,都是何人去过小院?”
庞葱想一会儿,摇头道:“除范厨、婢女、老医师、男侍之外,没有人去过。对了,还有一人,就是小白起。”
“小白起?”庞涓心中一凛,“他……人呢?”
“方才见他在外面耍剑呢,葱弟这去喊他。”
“我自己去吧。”庞涓急步走出,拐过墙角,远远望见小白起在空场上左右往来,手中木剑上下翻飞,呼呼风响,口中发出“嘿嘿嘿”的杀声。
庞涓走近,轻轻鼓掌。
白起见是义父,收剑叩道:“白起叩见义父!”
庞涓夸道:“这路剑法你昨日刚学,今日就能舞得有声有色,真让义父高兴。”
白起再叩:“谢义父夸奖。”
庞涓上前抱起白起:“儿子,孙义父的事,你听说了吗?”
白起不无伤心,连连点头:“知道了。方才我去看望孙义父,义父竟是连我也认不出了。我喊他义父,他竟拿树枝打我,还说我是小妖魔。义父昨日还好端端的,今日竟是这样,真是可怜。”
庞涓长叹一声:“唉,乖儿子,你可知道,你的孙义父为何发疯吗?”
白起摇头。
庞涓又叹一声:“唉,说起此事,还怪儿子你呢。”
白起惊愕地抬头望着庞涓:“怪我?”
“义父听说,前几日你到孙义父那儿,将什么物什交予孙义父了?”
白起心头一颤,耳边立即响起父亲白虎的声音:“不仅是你义父,连你娘亲都不能告诉,而且,从今以后,你须对此守口如瓶!”思忖有顷,连连摇头,“那日我去为孙义父研墨,未曾送过他什么。”
庞涓笑道:“乖儿子,你再想想,别人是否托你送过什么物什?”
白起歪头望着庞涓:“请问义父,谁会托我?”
“譬如说,你父亲,你母亲,或是你义母?”
白起又想一会儿,坚定地摇头,有顷,眼睛一亮,不无兴奋道:“义父,儿子想起来了!”
庞涓惊喜地说:“乖儿子,快说!”
“那日临走之时,孩儿确将一物送予孙义父了。”
“哦?”庞涓急问,“是何宝贝?”
“一只柳哨!是儿子亲手做的!儿子送予孙义父,孙义父别提多高兴了,儿子走出老远,还听到他在屋子里吹呢,吱吱吱,吱吱——”白起鼓起小嘴巴,吱吱个不停。
庞涓的脸色渐渐阴沉下来,将白起慢慢放到地上,转过身去,低头走开了。
白起急追几步:“义父,柳哨可好听呢,义父若是喜欢,孩儿这也做一只送你。”
庞涓回过头来,朝他笑道:“义父不喜欢柳哨,你这做了,还送孙义父去!”
孙膑陡然发疯,倒是庞涓万未料到之事。整整一日,庞涓哪儿也不曾去,只将自己关在书房,闷坐于席,凝神冥思这一变故。
无论如何,庞涓死也不相信孙膑是真疯。最大的可能是,孙膑在知晓真相后,万般无奈,佯疯假痴。然而,孙膑又是如何知晓真相的呢?就眼下所知,在这魏国,若是有人知晓真相,无外乎二人,一个是他庞涓,另一个就是白虎。
眼下的关键是,白虎究竟知晓多少?苟仔死了。栗平?对,栗平!他会不会派人去卫国调查栗平?若是查出栗平那儿根本没有那个叫刘清的报信人,白虎足可证明那封信是伪造的,孙膑纯是蒙冤。依白虎性情,必禀报朱威,朱威亦必禀报相国,然后是陛下!还有——白虎是怎么知道并追查苟仔的?唉,这个赌徒认起真来,竟是如此了得!
庞涓的神色紧张起来。他知道,不到万不得已,他断不能将真相告诉白虎。再说,即使告诉白虎真相,那时的白虎会不会依旧认他这个“恩公”呢?若是不认,他与白虎之间就是敌人,就是你死我活。想到过去的恩恩怨怨,想到他如何智救白虎于赌场,白虎又如何冒险救他于死牢,庞涓禁不住黯然神伤。
“唉,”庞涓轻叹一声,“难道是我走得远了?万一孙兄……孙兄不是装疯,而是真的就此疯了,倒也叫我于心不忍。无论如何,孙兄与我有恩有义,情同手足,因我而来魏邦,又因我而受此劫,成为废人不说,又成一个疯呆之人,我……”垂下头去,有顷,连连摇头,“不不不,断不能生此妇人心肠!依孙膑修为,进谷之前尚且不惧生死,谷中数年,更是开悟天地之道,何能发疯?如此疯魔,必是假的。待我再寻计谋,戳穿他的把戏!”
庞涓正在思谋,院中传来脚步声。庞涓听声音知是瑞莲与她的婢女,顿时计上心头,端坐于席,面呈伤悲。
婢女敲门,庞涓没有应声。
瑞莲摆摆手,径自推开房门,走进厅中,见庞涓这副样子,近前说道:“臣妾听说夫君一整日都闷在书房里,饭也不吃,心中甚是焦虑,这才过来看看。”
“谢夫人挂念,”庞涓指着旁边的席位,“夫人请坐。”
瑞莲席坐下来,不无忧心地望着庞涓:“夫君,你这茶饭不思,可为孙兄?”
“唉,”庞涓长叹一声,潸然泪下,“想到孙兄,原本与涓情同手足,眼下却成这般模样,实让涓不忍一睹啊!”
瑞莲亦垂泪道:“夫君所言甚是。臣妾前日进宫,见梅姐仍在为孙兄伤悲。梅姐心比天高,命却凄苦。孙兄已成这般模样,梅姐仍是痴心不改。若是孙兄发疯之事为她所知,不知梅姐如何伤心呢?”
“夫人挂心的是!”庞涓抹去泪水,抬头望向瑞莲,“夫人提起梅姐,涓倒想起一事,孙兄的疯病,梅姐也许能治。”
瑞莲不无惊喜,望向庞涓:“这敢情好!夫君快说,怎么来治?”
“孙兄逢此大难,心中必窝怨气。加之下肢伤残,久卧病榻,怨气无处发泄,必上行攻心,引起心神错乱。孙兄发病前连续头疼数日,想是前兆。孙兄与梅姐相知甚深,若有梅姐出面相劝,孙兄怨气或可冲泄。怨气冲泄,疯病也就不治自愈了。”
“只是,”瑞莲轻轻摇头,“眼下孙兄这般模样,梅姐若是见到,岂不伤心?”
“夫人,梅姐深爱孙兄,若是听闻孙兄发病,却又见不到人,岂不更加焦心?”
“夫君所言也是。臣妾明日即进宫去,言于梅姐。梅姐若有此意,臣妾即带她来。”
庞涓朝瑞莲揖道:“涓代孙兄谢夫人了!”
翌日后晌,庞涓、庞葱、瑞梅、瑞莲四人急急走进孙膑的小院。
刚进院门,庞涓就大声叫道:“孙兄,孙兄,梅公主看你来了!”
院中却无应声。
庞涓走进屋子,四处找寻,仍未见到孙膑。
庞涓急了,转对庞葱道:“孙将军呢?”
庞葱应道:“应该在院里。小弟安排专人看护,不曾见他出去。”
“快找!”
庞葱四处寻找,终于在堆放干柴的角落里发现孙膑,头枕干柴,睡得正香。只一日不见,孙膑就已不成人形,披头散发,蓬头垢脸,看起来真像一个流浪街头的疯子。
一见孙膑,梅公主就不顾一切地挣脱瑞莲,只几步扑到墙角,一把抱住他,“哇”的一声放声悲哭:“孙将军——”
这正是庞涓想要看的效果。
瑞莲急走上前,硬将瑞梅拉起。
庞涓跺脚大骂众仆:“你们这群饭桶,如何能让孙将军睡在这里?快,快将孙将军抬回屋里,放在榻上!”
庞葱领着两个男仆,七手八脚地将孙膑抬进屋中。
孙膑被他们折腾醒了,死命挣扎:“尔等魔头,快快放我!如此暗算本将,能算什么本领?”
众仆从不由分说,将孙膑抬到榻上。
庞涓跟进去,叫道:“快,拿热水来!”
仆从端来热水。庞涓亲自动手,拿方巾为孙膑洗脸。孙膑强力挣扎,不让他洗。庞涓不由分说,一手将他按住,另一手将他面孔洗净,按在榻上,盖上棉被。
孙膑受制,瞪起一双大眼不无惊惧地望着他,好似他是真正的魔头。
庞涓扑通一声跪于地上,放声悲哭:“孙兄——”
孙膑的目光更加惊惧了,全身剧烈颤抖,不顾一切地缩至床榻最里面的墙角。
瑞莲使个眼色,庞葱领众仆退到院外。
庞涓泣不成声:“孙兄,梅公主望你来了!”
梅公主走至榻边,跪下,泣道:“孙先生,你的梅……梅姑娘看你来了!”
孙膑仍是全身发抖,两手捂眼,口中大叫:“尔等魔头,快快走开,快快快快快快走开!”
庞涓站起,拉一把瑞莲。二人退出,顺手掩上房门。庞涓将耳朵贴在门上,专注地听着房中动静。
梅公主哭有一时,见孙膑仍在大叫魔头,陡然停住哭泣,两眼直视孙膑,和泪吟道:
淡淡一树梅,
悄悄傲霜开。
幽幽送清香,
引我曲径来。
见孙膑全身仍在发抖,梅公主略顿一顿,再次吟道:
淡淡一枝梅,
守在冰雪中。
但待知梅人,
两意化春风。
孙膑仍旧两眼痴呆,惊惧地望着瑞梅,口中叫道:“魔头,魔头,尔等快快走开……”瑞梅急了,又哭一时,哽咽道:
春有牡丹,花之富也;夏有白莲,花之贵也;秋有黄菊,花之隐也;冬有红梅,花之藏也。富为花之衣,贵为花之冠,隐为花之情,藏为花之心。膑……膑何德何能,敢望花……花之心……哉……
瑞梅吟至最后,竟是泣不成声,纵身一跃,扑到孙膑身上,却被孙膑猛力一推,朝后跌倒。孙膑又向墙角缩缩身子,两眼不无惊惧地盯着她,狂叫道:“魔头!魔头!你是大魔头,快跑啊,大魔头来喽!快跑哟,大魔头来喽——”也几乎是在同时,又一反惊惧模样,横眉怒目,顺手抓起木枕,朝身后的墙上狂擂,口中响起战鼓,“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大魔头,本将哪里怕你?本将是天神下凡,天王予我浑天宝杵,尔等魔头速来受死!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
瑞梅身心俱碎,惨叫一声,昏绝于地。
庞涓听得真切,破门而入,一把抱起梅公主,与瑞莲急急走出。
孙膑爆出一声长笑,敲起得胜鼓:“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本将旗开得胜喽,大魔头被本将的浑天宝杵打死喽!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
听到院外的脚步声渐去渐远,小院再次恢复宁静,孙膑的擂鼓声亦减弱下来,渐渐化作一声低低的悲泣:“咚咚咚……梅……梅姑娘……咚咚咚……”
两行泪水顺着孙膑的两颊缓缓滚落。
孙膑疯后,庞涓下令,禁止所有仆从外出,连范厨买菜也受限制,只许他列出菜名,由庞葱亲自购置。
直到第三日,庞涓才取消禁令。范厨出得府门,寻到机会,悄悄赶至秦氏皮货行,将事件首尾向“恩公”讲述一遍,末了,泣不成声道:“孙将军就……就这样疯了!”
公子华自是心中有数,点头问道:“孙将军发病之时,膝上伤势如何?”
“刚好痊愈。”
公子华愈加肯定,思忖有顷,又问道:“请问范兄,大梁城中可有专治疯魔的医师?”
范厨略想一下:“小人听说只有两人,都治癔病和疯病。”
“你就说说他们。”
“一个中年人,住在西街,另一个年岁大一些,住在南街拐角处。”
“哦?”公子华问道,“他们中哪一个名气更响?”
“当然是那个年岁大的。听说那个中年人原是他的弟子,后来自立门户了。”
“他姓什么?”
“姓黄,听说医术了得,但凡疯人,见他就老实了!怎么,公子找他?”
公子华微微一笑:“此人要发财了!”
范厨走后,公子华迅速驱车赶至南街,远远望见拐角处挂着一个幌子,上面是一个大大的“医”字。
公子华停下车子,走进医馆。
年约五旬的黄医师闻声迎出,公子华揖道:“是黄医师吗?”
黄医师回揖一礼:“正是在下。”
公子华开门见山:“晚生听闻先生专治疯魔,特此求见。”
“士子请!”
黄医师将公子华让进客堂,分宾主坐下,自我介绍道:“老朽这门店连同医术,俱是祖上所传,老朽是第五代传人。”
公子华抱拳道:“晚生久仰了!请问先生,诊费如何?”
黄医师亦抱拳道:“在大梁城之内,出诊以次数计,每次五十币,药费另计。一般性疯魔,三金包好。”
公子华稍稍怔了下:“先生这‘三金包好’,又是何意?”
“是这样,”黄医师详加解释,“但凡疯魔,老朽至多收三金,逾过此数疯魔仍不痊愈者,老朽一铜不收,直至治愈为止。”
“若是先生一直治不愈呢?”
“退回所有诊费。”
“嗯,先生果是艺高!”公子华从袖中摸出五金,摆在几案上,“晚生有一病人求先生诊看,这是定金。”
“这——”黄医师不无惊讶地望着五块金子,“客官的病人必是非同寻常,能否告诉老朽病人是谁?”
公子华起身走至黄医师身边,附耳低语有顷,退回去坐下。
黄医师思忖有顷,摇头道:“公子,你收起金子,请回去吧!”
公子华微微一笑,从袖中再出五金,摆在几上:“先生,此十金仍为定金。待事成之后,在下另谢十金!”
黄医师仍旧摇头:“公子错了,老朽不从,不关金子之事。黄门世代行医,唯重医德,未曾做过虚浮之事。若是贪图这点金子,纵能瞒过众人,瞒过大将军,老朽医德却失,祭祀之时,天知地知,你叫老朽如何面对列祖列宗?”
公子华拱手说道:“先生医德,令人敬重。抛开金子不说,先生可知孙将军否?”
“老朽不知。”
“不瞒先生,”公子华神色凝重,缓缓言道,“晚生这向先生交底了!孙将军是天下名将孙武子的六世孙,先祖父孙机是卫国相国,陛下伐卫时,上将军公子卬在平阳屠城,孙门举家为卫室尽忠,独孙将军幸免于难。后来,孙将军与大将军庞涓结义进山,共拜鬼谷先生为师。大将军学艺不精,各方面均不如孙将军,因嫉成恨,在陛下面前陷害孙将军,处孙将军膑刑。孙将军已成废人,大将军仍不放过,将其软禁府中。孙将军被逼无奈,只好装疯。若是先生诊出孙将军是在装疯,孙将军势必性命不保!孙氏一门,唯留孙将军一人,而孙将军生死,眼下系于先生一言。先生,最大的医德是救人危难,先生一言,既活孙将军,又无损大将军毫发,晚生窃以为,如此两全之事,非但无损于医德,反倒是一桩功德,望先生三思。”
黄医师沉思良久,抬头看向公子华:“听闻孙将军是个好人,庞将军也是个好人。他们之间的事,谁也说不清,更不关老朽事。不过,士子所言也不无道理。既然老朽一言可活孙将军,又无损于庞将军,老朽在先祖面前也就有个解释了。这桩事情,老朽可以应允。”
公子华拱手谢道:“晚生代孙将军谢先生救命之恩!”
“老朽虽说应允士子,可大将军是否来请,也未可知。因而,士子先不忙谢,定金也请拿回。”
公子华再谢道:“先生放心,晚生一言,驷马难追。若是大将军不请先生,十金就算晚生孝敬先生的。若是大将军来请,只要先生不去说破,晚生另有十金相报。”
黄医师长吸一口气,拱手道:“士子执意不肯,金子可以暂放老朽这里,待事过之后,再行奉还。”
公子华起身告辞,黄医师送至门外,望着车马远去的背影,摇头长叹一声,走回店中。
同一日,西街专治疯病的那个中年医师家里也有人登门,被人连夜载至数百里外出诊去了。
送走梅公主,庞涓再次闷坐于书房,苦苦思索。孙膑若是装疯,就必定得知内情了。内情唯有白虎有可能知晓,而在他的防范下,白虎从未单独会见过孙膑。所有进入小院的人,也都是经过他严格挑选过的。范厨?也不可能。范厨既不认识白虎,也未听说过他们有过任何接触。唯一的可能就是白起,但一个七岁的孩子,纵使白虎有所交代,那日他的天真样子却是装不出的。再就是梅公主。梅公主今日这个表现,孙膑再有定力,纵使一个石人,也不可能不露破绽,但——
难道——难道孙膑真的疯了?庞涓的眉头越拧越紧。有顷,庞涓眉头一动,忽然有了主意。疯与不疯,瞒不过医师。孙膑若是装疯,装得再像,也不可能瞒过专治疯病的医师。
想至此处,庞涓起身走到门外,使人召来庞葱,轻叹一声:“唉,葱弟,今日看来,孙兄之病不像是装的。孙兄甚不容易,今日落到这般地步,我这个当弟的越想越难受。无论如何,有病就得治。你去打探一下,大梁城中,可有专治疯病的医师?”
庞葱应道:“葱弟已经探过了。大梁城中,能治疯病的共有两个医师,一个住在西街,一个住在南街。两人中,唯南街的黄医师医术最高,说是五世祖传,三金包治,治不愈分文不收。”
庞涓凝眉思虑一阵,断然说道:“既有两人,就全都请来。”
庞葱迟疑一下:“回禀大哥,西街那人今朝让人接走,外地出诊去了。说是到韩国什么地方,看这样子,三日五日断然回不来。”
“好吧,既然这个黄医师医术最高,就去请他诊治。”
庞葱应过,急急出门。望着庞葱的背影,庞涓苦笑一声:“嗬,倒也邪门了。我这想两人会诊,偏那一人就出诊去了。”
不消半个时辰,庞葱领黄医师匆匆走进。庞涓见过礼,引他前往孙膑院子。尚在路上,三人就远远听到孙膑正在院中擂鼓,声音有高有低,抑扬顿挫。
黄医师示意,三人悄悄止住脚步。黄医师侧耳聆听一时,抬腿进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