伍 第二章 假疯魔,孙膑毁兵书(1 / 2)

孙膑刑后不过旬日,白虎派往卫地楚丘的府尉回来复命,说栗守丞早于一年前受谗免职,携家拖口,回老家宋国去了。府尉寻到府中一个老差役,说栗将军在时,身边不曾有过名叫刘清的侍从。

一切确证无疑,孙膑是受人陷害了。然而,白虎思来想去,孙膑初来大梁,与他人并无仇怨,何人会去害他?

白虎决心查个水落石出。白虎断定,孙膑既是受人所害,害他者必在大梁,于是吩咐府尉,不得将此事泄于任何人,同时组织更多捕卒,秘查那个下巴有疤痕的假刘清。只要寻出此人,一切谜团就可迎刃而解。

再说苟仔,自打见过孙膑之后,就一直幽居在家宰庞葱为他安置的一进偏僻小院里。苟仔本是粗人,爱动不爱静,且又放荡惯了,哪里幽居得久?初时因有婢女相伴,苟仔颇能守住。过有二十余日,婢女似是被他玩得腻了,苟仔也自心猿意马起来。

这日后晌,苟仔摸出孙膑赠予他的十金“辛苦费”,与婢女在院中翻来覆去地倒腾着玩。婢女不曾见过这么多金子,对他抚爱有加,赞不绝口。苟仔对婢女夸口道:“这点金子算个什么,待我拿来百金你看!”婢女自是激他。

苟仔一则兴来,二则手痒,当下取来冠带遮了疤脸,袖上十金,悄出院门。小院位于后花园处,后花园中有个暗门,原是方便园工出入用的。苟仔早已查得清楚,悄悄打开暗门,溜至街上,径奔赌馆而去。

赌馆、妓院、客栈等公众场所正是捕卒盯牢的目标。苟仔一到赌馆,刚一取下冠带,现出疤痕,就被守在此处的便衣捕卒一眼认出。捕卒本欲捕他,一则这是赌场,二则此人身体壮实,看样子是个习武之人,担心拿他不住,反误大事。欲待回去禀报,又怕此人走脱,正自计谋,苟仔却是来得快,输得也快,不消半个时辰,已将袖中十金尽数输掉,又因心中有鬼,连声抱怨也不敢出,一脸黑丧着转身离去。

捕卒心道:“眼下只我一人,若是拿他,被他走了,反误大事。待我跟他前去,看他走往哪儿。”

捕卒想定,远远跟在苟仔后面。苟仔因是在逃之人,不敢在街上多走,径至一条偏街,没入一道暗门。捕卒抬眼看那围墙,但见墙高院大,是大户人家。急走上前,轻推暗门,却被那人闩上。正巧有位消闲的老人走过,捕卒一问,陡吃一惊,原来此处暗门里不是别家,竟是武安君府的后花园。

捕卒谢过老人,急急赶回司徒府,将所见一五一十地禀报白虎。

白虎惊呆了,目光有点发怔,良久方问:“你可看得清楚?”

捕卒不无肯定地说:“大人放心,小人这双眼睛,亮着呢!”

白虎又愣一时,缓缓说道:“你先在府中守着,哪儿也不许去,也不可对任何人讲起此事!”

“小人遵命!”

白虎急步走出府门,见天色迎黑,叫上车马直驰武安君府。庞葱迎出,带他直入客厅,安排他坐下,自去书房禀报庞涓。

不一会儿,庞涓急步走来,未至客厅,声音已传进来:“小弟,许久不见,是哪阵风儿吹你来了?”

白虎起身,抱拳应道:“小弟刚巧路过这里,思念大哥,顺道进来看看。”

“大哥也是,前日与你嫂子说起你家,你嫂子甚是喜欢小起儿,定要大哥寻个好天气,说是过去望他。”

“谢大嫂了!”白虎略顿一下,转过话题,“孙将军如何?”

“唉,”庞涓叹道,“大哥换过几个医师,日日换药,外敷内用,孙兄伤口上的红肿只是不消。大哥愁坏了,正寻思再换医师呢!”

白虎不无焦急,点头道:“嗯,大哥忧的是。刑死之人,多非死于行刑,而是死于刑后脓疮。好在孙兄有大哥照料,小弟略有所安。孙将军这阵儿如何?小弟既已来了,也想望望他去。”

“孙兄习惯日落而息,这阵儿定是睡下了。”庞涓截过话头,“小弟若是无事,大哥陪你随便走走。待会儿酒食上来,咱兄弟喝上几爵如何?”

“这敢情好!”白虎笑道。

庞涓吩咐庞葱安排酒食,自与白虎信步走去。二人沿着院中小路转有一时,眼见将至后花园处,庞涓却顿住步子,拐向另一条小径。

白虎笑道:“大哥的后花园,小弟也是久未来了,何不进去走走?”

庞涓当即拦住,笑道:“大冬天的,雪尚未化,满目萧杀,花园里最是伤感,小弟还是不要看了。”

白虎不好再说什么,跟随庞涓沿另一条小路转回客厅。

也是冤家路窄。二人走至账房处,忽见一人兴高采烈地走出账房,后面送出一个声音:“苟仔,家老说了,只能予你五金,若是再赌,分文没有!”

苟仔回头大叫:“叫唤个啥,爷晓得了!”

苟仔话音落地,刚走几步,迎头碰到庞涓、白虎。

苟仔见是庞涓,惊惶失措,结巴道:“大……大将军!”

天虽苍黑,但在西天余光的映射下,苟仔脸上的那道疤痕仍见分明。庞涓、白虎皆是一震,庞涓虎起脸来,冲他骂道:“还不快滚!”

苟仔屁也不敢放一声,垂头沿着白虎他们走过来的小径急急溜去。

白虎痴痴地望着他的背影,直到他消失在小径的尽头。

庞涓叫道:“小弟!”

白虎似是没有听见。

庞涓提高声音:“小弟!”

白虎打个激灵:“噢,走神了。大哥,此人是谁?”

“一个畜生!小弟,走吧,酒食想是备好了!”

白虎顿住步子,揖道:“小弟想起一事,急需回府一趟,此酒明日再喝如何?”

庞涓略怔一下,回揖道:“小弟既然有事,大哥就不强留了!”

庞涓将白虎送至府门,早有车马候着。

白虎回身揖道:“大哥留步,小弟改日再来拜访!”

庞涓回礼道:“小弟慢走!”

望着白虎的车马渐走渐远,庞涓脸色一沉,急至后花园,来到苟仔的小院,却已不见苟仔。询问婢女,婢女也是不知,只说他拿上金子,从后花园的偏门溜出去了。

庞涓忖思有顷,召来庞葱:“葱弟,苟仔哪儿去了?”

庞葱挠头道:“葱弟不知。迎黑时,账房找我,说他急支十金。十金是笔大数,但他是大哥看重的客人,小弟考虑再三,就让账房暂先支他五金,待禀过大哥,另外支他五金。”

“哼!”庞涓怒道,“这个畜生,还真是活腻味了!”

“大哥?”庞葱不解地望着庞涓。

“葱弟有所不知,”庞涓解释道,“此人本是左军司库,因痴迷赌博,私卖粮草,犯下不赦死罪。军中事发,此人跑至大哥帐下,乞求大哥活命。也是大哥爱惜人才,念他屡立战功,这才网开一面,放他一条生路,藏他在此思过,欲待军中风头过时,另外委他一个差使,使他戴罪立功。谁想这畜生不思悔改,赌病又犯,还敢支钱去赌,叫大哥如何容他!”

“唉,”庞葱追悔起来,“都怪葱弟疏忽,不曾问他一问,这就支钱了!”

“此事与葱弟无关!”庞涓安慰他道,“只是——这畜生如此抛头露面,却于大哥不利!”

“哦?”

“大哥在军中享有盛誉,若是三军将士知晓大哥包庇、窝藏贪犯,凭大哥长一千张口,也是解释不清。三军失治,大哥失威,如何再去号令?”

听闻此话,庞葱自也感到事大,急问:“事已至此,如何是好?”

庞涓对庞葱耳语一番,庞葱连连点头。

白虎脱身,急急回到司徒府中,召来府尉及众捕卒,嘱道:“画中之人已现身,若是不出本府所料,此时正在赌馆!你们马上前去,务必生擒此人!”

府尉领命,急带数十捕卒,一阵风似的卷至那家赌馆,将之围个水泄不通。府尉带人闯入赌场,场中赌徒不知发生何事,各寻角落,瑟瑟发抖。

府尉寻不到苟仔,叫出掌柜,出示画像,问道:“你可认识此人?”

掌柜看一眼画像,点头道:“回禀官爷,此人唤作疤脸,馆中之人俱认得的。后晌疤脸输掉十金,方才又持五金来,却待要赌,被人叫出去了。”

府尉急问:“何人叫他走的?”

掌柜略略一想:“好几个人,站在门外,因天色苍黑,在下看不清楚。”

“几时走的?”

“刚刚走的。”掌柜指着几案上的一只茶碗,“官爷请看,他的茶水尚是温的。”

府尉留下两人守在馆中,急领众人分路寻去。眼下已到人定时分,大街上杳无一人,黑漆一团。众捕卒打上火把,四处寻找。

府尉领人寻至一个拐角处,有人惊叫:“报,疤脸在这儿!”

众人急奔过去。

在火把的辉映下,苟仔歪倒在墙角,喉管被人割断,两眼惊恐地大睁着,鲜血从他的喉管里汩汩流淌。众人搜寻现场,没有发现任何物证。

府尉吩咐众人将苟仔的尸首拿草席卷过,抬回司徒府,向白虎禀报前后经过,要他验看。

白虎跌坐于地,惊怔有顷,摆手道:“不用看了,去吧!”

显然,这是白虎最不愿看到的事实。望着府尉退出的身影,白虎长叹一声,两眼盈满泪水,喃喃说道:“庞大哥,恩公,你……你……怎能这样?”

孙膑所住的小院子,也在武安君府的后花园里,与苟仔所住的小院子正隔一个数十丈见方的荷花池。陈轸喜爱钓鱼,这个池子原是一个鱼塘,为讨好瑞莲,庞涓改种各色莲花,一到夏日,千荷竟艳,风景独好。

眼下却是冬日,莲池里满是枯荷残叶,甚是落寞。晨起时分,庞涓、庞葱、范厨与一个五十来岁的医师沿着莲池旁的一条石径快步走进小院。

庞涓趋至孙膑榻前,关切地问道:“孙兄,今日感觉如何?”

孙膑点头笑道:“疼痛略轻些,谢贤弟挂念。”

庞涓弯下腰去,小心翼翼地扶孙膑坐起,轻叹一声:“唉,都是庸医害人。眼见已是两个来月,孙兄的伤口非但不见好转,反倒生出脓疮来。涓弟想想气恼,前日将他责打三十大板,发军中充役去了。昨日范厨寻来一人,说是宋国名医,专治跌打损伤,涓弟打算换他一试,此来说予孙兄。”

孙膑再次点头:“谢贤弟费心。”

庞涓转对老医师:“喂,老先生,孙将军的伤情,你须小心伺候。”

老医师掀开被子,揭去绷带,将伤口查看一番,回身叩道:“回禀将军,孙将军的疮伤已是溃烂——”

不及老医师说完,庞涓即截住话头:“你们这帮庸医,上来就是这句话。若不溃烂,要你等何用?本将问你,此伤你能医否?”

“草民尽力而为。”

“什么尽力而为?”庞涓怒道,“你既愿治,说明你有把握。本将与你讲定,若是伤口愈合,本将赏你十金。若有差池,本将就拿你的两只膝盖偿还孙将军!”

老医师吓得两腿发颤,连连叩道:“将军,草……草民……”

庞涓两眼一瞪:“怎么,你敢不应?”

“草民……”

庞涓回头冲范厨道:“范厨,孙将军的膳食,每餐不少于四菜一汤,你须荤素搭配,软硬有序,不可有些微闪失!”

范厨叩道:“小人领命!”

庞涓安排已毕,转向孙膑抱拳道:“孙兄好自养伤,涓弟公事在身,急要出去一趟。”

孙膑拱手还礼:“贤弟只管前去,膑之伤势,一时急切不得。”

“孙兄保重,涓弟告辞。”

“贤弟慢走。”

庞涓辞过孙膑,与庞葱一道回至前院,早有车马过来。庞涓跳上车马,径投司徒府去。

白虎闻报,略略一怔,迎出府门,揖道:“什么风将大哥吹来了?”

这是昨晚白虎拜访庞涓时,庞涓曾经说过的话。庞涓心里咯噔一声,面上却出一笑,抱拳还礼道:“小弟昨晚登门,大哥本已备好酒菜,小弟却是匆匆离去,大哥放心不下,不知小弟有何大事。今日路过此处,顺道过来探视。”

白虎亦还一笑:“谢大哥挂念!”伸手礼让,“大哥,府中请!”

庞涓将马缰递给门人,与白虎一道走进客堂,依宾主之位坐下。

庞涓笑问:“听说小弟近日甚忙,都在忙些什么?”

白虎笑道:“都是府中冗事,不足挂齿。”

“弟妹可好?”

“还好,谢大哥挂念。”

“小白起呢?上次见他,观他虎头虎脑,眼看就是小伙子了!看他那股精灵劲儿,小家伙将来必有出息!”

“谢大哥金言。”

“说到小起儿,大哥此来,原也有个想法。”

“大哥尽可直言。”

“说起此事,倒也有趣!”庞涓呵呵笑出几声,“你嫂子成婚数载,迄今仍无生养,想是急了,梦中也想抱个儿子。前些时日,她不知从何处听来一方,说是只要认个义子,有个诱引,准能生个胖儿子出来。你嫂子大喜,回来就向大哥嘀咕此事。你也知道,大哥事事依她,认义子之事,自也是听她的。大哥想到小起儿,正欲说话,你嫂子似已猜出大哥心思,直接提说认小起儿作义子。大哥自是同意,此来想与小弟商议。若是小弟成全,大哥这就办个仪式,使人迎接小起儿,邀他至府小住几日,一则图个热闹,二则闲暇之时,大哥也好教他一些拳脚功夫。”

白虎揖道:“犬子有此荣幸,自是他的福分。待小弟告知贱内,择日将犬子送至府中,大哥意下如何?”

“好好好,”庞涓喜道,“不要择日了,就明日吧!”

“小弟听大哥的。”白虎转过话题,刻意问道,“孙将军伤情如何?”

“唉,”庞涓长叹一声,“伤势仍不见轻。方才大哥又换一个疾医,看那样子,想是有些手段,希望此番或能有所好转。”

白虎别有用意地抱拳说道:“孙兄遭此大难,幸有大哥照顾,当是不幸中的万幸了。”

“唉,”庞涓重重叹道,“若不是大哥下书,孙兄就不会来至此处,也就不会遭此大难。不瞒小弟,这些日来,大哥每每念及此事,心中就生惭愧。近日大哥思来想去,仍觉此事蹊跷。大哥素知孙兄,宁死不肯相信他是谋逆之人。大哥断定,此事必是有人陷害。大哥请小弟彻查此事,能还孙兄一个清白。”

说至此处,庞涓竟是哽咽起来,以袖拭泪。

看到庞涓仍在表演,白虎心头泛出一阵恶寒,淡淡说道:“大哥放心,查明真相,本是小弟职责。大哥有何线索,可否提供小弟?”

庞涓摇头道:“这倒没有。大哥做事,向来是抓大不抓小,不曾留意身边琐事。小弟可有线索?”

白虎也是摇头。

庞涓起身揖道:“孙兄之事,大哥拜托小弟了。大哥明日只在家中,专候小起儿。”

白虎也起身揖道:“大哥放心,小弟明日必与贱内一道,送犬子至府。”

送走庞涓之后,白虎回到府中,闷头思想多时,仍未理出头绪。及至后晌,白虎心中灵光一闪,驾车直驱相国府。

家宰领白虎走至后花园中的一进小院,扭身径去。院中一溜儿摆着几十个陶盆,盆中栽着各式各样的树木花卉,个个青枝绿叶,一看就是耐寒的角儿。惠施如同老园丁,蹲在地上,正自用心侍弄。

白虎走至近前,揖道:“下官白虎见过相国。”

惠施依旧蹲在那儿,一边侍弄花盆,一边朝他笑笑:“老朽这样子,就不见礼了。你有何事,说吧。”

白虎将孙膑受害一事从头至尾讲述一遍,本以为惠施会有激烈反应,未料他只是微微皱下眉头,两手仍在侍弄,口中说道:“此事还有何人知晓?”

白虎摇头道:“除去武安君,再就是下官和相国您了。”

“那个府尉呢?”

“应该不知细情。下官只是要他捕人,并未解释因由。”

“这就好。”惠施略略点头,“白司徒,此事不宜再查,亦不宜声张,你知我知,到此为止了。”

白虎急道:“事情已是明明白白,此案从头至尾,均系武安君一手所为,武安君颠倒黑白,贼喊捉贼,如此陷害孙监军,相国为何不让惩治?”

惠施继续摆弄花盆:“苟仔既死,此事就无实据。孙膑之罪又系陛下钦定,陛下本非圣主,武安君更是陛下爱婿,纵使查出实据,你我又能如何?”顿有一时,起身将花盆移到架上,“这且不说,即使司徒查清此事,庞涓受惩,孙膑冤案得雪,于国于家益处何在?如此争来斗去,国家元气势必大伤。这些年来,魏国麻烦已够多了,何必再生事端?”

“若是如此,”白虎不假思索,“孙监军岂不冤屈一世了?”

“唉,”惠施长叹一声,摆好花盆,拍打手上的泥土,“人生命运,皆由天定。孙监军遭此大劫,想也是命定的。既然他命该如此,你我又能如何?”

“可——”白虎急道,“下官身为司徒,主管刑狱,岂能眼睁睁地看着他人蒙冤受屈?”

“嗯,”惠施点头赞道,“听此言语,倒还真是白圭后人!我观孙膑,命不该绝,不宜久居虎口。白司徒若想帮他,可酌情处置。”

白虎思忖有顷,揖道:“相国高瞻远瞩,下官敬服!”

翌日卯时,白虎与绮漪带上小白起,如约来到武安君府。庞涓、瑞莲双双迎出府门,庞涓乐呵呵地抱起小白起,引客人径至堂中。

说笑一时,庞葱进来,禀报家庙布置已毕,可行拜礼。众人来到家庙,庞涓、瑞莲双双跪下,拜过庞衡的灵位,起身坐在堂中。

白起望一眼父母,走至庞涓、瑞莲面前,跪在地上,连拜几拜,叩道:“义子白起叩拜义父、义母!”

庞涓望向瑞莲。

瑞莲起身走到白起前面,将一只早已备好的金锁挂在他的脖子上,顺手将他抱在怀中,连亲几口,抱至庞涓身边。

庞涓笑容可掬,双手接过:“来,乖儿子,亲亲义父,要亲三下哟!”言讫,鼓出腮帮子。

白起嘟起嘴唇,去亲庞涓。庞涓脸上满是胡楂,白起亲得重,眉头紧皱,一脸苦相。

庞涓哈哈大笑几声,顺手将他递给瑞莲:“乖儿子,上当了吧。来来来,把余下的两亲转给你义母,她脸上软和!”

众人皆笑起来。

白起如法去亲瑞莲,结结实实地连亲五下,喜得瑞莲抱在怀里,不肯撒手。

大家正在说笑,庞葱急至,小声禀道:“大哥,殿下与梅公主驾到。”

瑞莲一听梅姐来了,急忙放下白起,与庞涓等走出家庙,迎出府门。不一会儿,庞涓与太子申走在前面,瑞莲携瑞梅之手走在后面,步入客堂。

太子申刚一坐下,白虎一家进来,叩拜于地。

白虎叩道:“微臣白虎携家眷叩见殿下!叩见公主!”

太子申抬手道:“爱卿请起!”

白虎再叩道:“谢殿下!”

瑞莲走到瑞梅跟前,笑道:“梅姐,我来介绍一下,这是白司徒,这是白夫人。”走到小白起跟前,抱起他,复走过来,“这是小白起儿,莲妹今日认作义子了。”

瑞梅抱过小白起,笑道:“真是个乖孩子!”

白起转问瑞莲:“义母,我该叫她什么?”

瑞莲笑道:“叫阿姨!”

“阿姨!”白虎叫一声,在她脸上轻亲一口。

瑞梅脸色绯红,亦亲他一口,笑道:“这孩子真是灵透。”

白虎朝众人一揖:“你们叙话吧,白虎告辞了。”

庞涓揖道:“小弟慢走,大哥不远送了。”

白虎夫妻朝太子再拜后退出。

白起追出两步:“阿爹,娘——”

绮漪含泪道:“起儿,你在义父家玩,待过几日,娘来接你,哦!”

白起含泪点头,目送他们远去。

庞涓自然知道太子、梅公主为何而来。

白起夫妇走后,庞涓朝太子申揖道:“殿下此来,是否也想看望一下孙兄?”

太子申点头:“孙将军可好?”

庞涓泪出,哽咽道:“回禀殿下,孙兄他——唉,都有两个月了,伤口仍未痊愈,真是急人!”

听闻此话,瑞梅只在一边垂泪。

太子申望她一眼,转对庞涓:“梅妹此来,实意望他一望,不知妥否?”

庞涓抹把泪水:“孙兄若是见到殿下、梅姐,不知会有多开心呢!”

太子申站起来,对梅公主道:“梅妹,这就去吧!”

庞涓带着一行几人,一路走向后花园,来到孙膑所住的那进小院。庞涓先一步走进房中,对孙膑道:“孙兄,殿下和梅公主望你来了!”

听到殿下和梅公主前来,孙膑大是震惊,欲动身子,伤口却是一阵剧疼,额上汗出。庞涓见状,赶忙上前扶住:“孙兄莫动!”

说话间,太子申、梅公主、莲公主抱着小白起,也都步入房中。孙膑以手连叩榻前几案,泣泪道:“罪人孙膑叩见殿下!叩见公主!”

太子申近前一步,在他榻前坐下:“孙将军免礼!”

孙膑再叩:“谢殿下!”

太子申看他一眼,眼中噙泪:“孙将军,你……受苦了!”

孙膑泣道:“是罪臣罪有应得!”

“唉,”太子申长叹一声,“不说这个了,梅妹有话问你!”起身转对庞涓夫妇,“庞爱卿,莲妹,我们出去走走!”

庞涓抱过白起,与太子申、莲公主一道走出。见几人走远,房中再无他人,梅公主扑到孙膑榻前,泣不成声:“孙将军——”

孙膑轻轻闭上眼睛,泪水顺眼角流出。

哭有一时,瑞梅泣道:“孙将军,瑞梅……瑞梅总算见到您了……孙将军——”将头埋在榻边,再发悲声。

孙膑拿衣袖抹去泪水,敛起心神,缓缓说道:“殿下方才说,公主有话欲问罪人,罪人孙膑洗耳恭听。”

梅公主却不说话,只是伏在榻上悲泣。

孙膑的声音渐渐变冷:“公主贵为千金之躯,莫要哭坏玉体。此地龌龊,公主若是无话,就请走吧!”

瑞梅哽咽道:“孙将军——”

孙膑的音调越发阴冷:“公主,您快走吧,一切皆怨罪臣,是罪臣对不住陛下,对不住殿下,尤其对不住公主您!”

瑞梅止住哭声,抬头凝视孙膑,语气坚定:“孙将军,瑞梅知道,此事不是真的,一定不是真的!”

孙膑态度更是坚定:“公主错了,一切皆是真的!魏人杀我一家,我欲复仇,是极自然之事。公主,你我不在一条道上,陛下饶我不死,已是大恩。您快走吧,罪人孙膑恳求您了!”

瑞梅睁圆一双泪眼,久久地凝视孙膑,一字一顿:“将军知梅,必知梅之心。瑞梅此生,认定将军了。将军生,瑞梅陪你;将军死,瑞梅……也陪你!”

孙膑心中一酸,泪水夺眶而出,许久,喃声说道:“梅姑娘——”

听到孙膑喊她姑娘,瑞梅起身坐至榻边,将头深深埋入孙膑怀中,声音哽咽:“先生——”

小院外面,瑞莲已引白起远去,唯有庞涓陪太子申在荷花池边的一行柳树下漫步。春节早过,气候虽寒,极能感知春日的柳树却已绽出嫩嫩的芽尖。

踱有一时,太子申叹道:“唉,梅妹清高孤傲,难得知音。遇到孙子,梅妹引为知己,谁知结局竟是这般?”

庞涓亦出一声长叹:“殿下,孙兄蒙难,微臣心如刀割。孙兄与微臣亲如手足,梅公主又与莲儿姐妹情深,殿下放心,微臣必竭心尽力,照料孙兄。只是这门亲事——”

“哦?”太子申略略一顿,望着庞涓,“爱卿有何顾虑?”

庞涓又叹一声:“唉,微臣亦知梅公主心系孙兄,但孙兄已成废人,莫说父王不肯,纵使父王愿意,梅公主贵为千金,却要下嫁一个废人,岂不委屈?”

太子申连连摇头:“爱卿知莲,却不知梅。梅妹一旦认定孙子,莫说他是废人,纵使一堆枯骨,必也是义无反顾的!”

“唉,”庞涓由衷叹道,“大丈夫有此艳福,不枉此生矣!”又思一时,免不得醋意再起,酸酸地又是一声轻叹,“果是如此,微臣真为孙兄高兴!”

太子申却是话中有话:“庞爱卿,种瓜者得瓜,种豆者得豆。孙子知梅,梅又怎不以心许他?”

武安君府位于大梁东街。东方属木,有繁盛之意,因而,该街多为贵人所居,一街两行是清一色的高门大院,净是府衙。

在东街与魏王宫之间另外有条大街,名唤东市,长约二里许,甚是宽敞,一街两行店铺林立,灯红酒绿,主要为达官显贵和魏王宫廷提供服务。在东市东端有一家店铺,门额上写着“罗氏皮货行”几字,门前竖一木牌,上写:“整店鬻让”。

富家少爷打扮的公子华喝叫停车,与一名随从大步走进店中。

店家见是买主,急迎上来,揖道:“这位爷,请!”

公子华还过一揖,指着木牌道:“掌柜欲鬻此店?”

“是是是,”店家连连点头,“在下是中山人,在大梁经营皮货已逾十年。家父病重,急召在下回去。这个小店,只好鬻让了。”

公子华打量一下店铺:“掌柜欲让多少金子?”

店家指着铺面:“本店有面铺三间,院子一进十间,按眼下市值,当值七十金;店中尚存毛皮三百五十件,均为燕、赵、中山等地上乘选料,进价即值七十金,打总儿一百四十金。因在下急于鬻让,公子出百二十金即可。”

公子华进店巡视一圈,又让随从点过皮货,见掌柜说的一丝不差,拱手道:“掌柜此店照说可值百二十金,可眼下春日已至,皮货进入淡季,大半年卖不动不说,还需花钱照料。”

掌柜点头道:“公子说出此话,已是行家。你出个数吧!”

公子华伸出一个指头:“此数如何?”

掌柜点头:“公子实意想要,就此数吧。”

公子华让仆从取出箱子,点过百金,付与店家。店家陪仆从前往相关府衙,换过契约,乘车马径回中山。

公子华亲手写下“秦氏皮货”四字,使人做成匾额,将“罗氏皮货行”几字换下,又使人将店铺整修一新,召来锣鼓敲打一番,算是开张。

离皮货行百步远处,拐有一条小街,是东市菜市场,鱼虾肉食等各色食品琳琅满目。

这日晨起,武安君府上的大厨师范厨提着个大篮子,在各个摊点上东逛西荡,摸摸这个,瞧瞧那个,一条钱袋子悬在屁股后面晃来吊去。

几个衣着褴褛的孩子互望一眼,悄悄跟上。范厨走至一家卖干货的摊前,看中摆在摊前的一筐干枣,想买一些回去为孙膑炖汤喝。范厨蹲下,正在认真挑选。一个孩子掏出剪刀,动作麻利地将系袋子的绳子剪断,提上钱袋撒腿就跑。

范厨感觉有异,顺手一摸,大吃一惊,回头见是一个孩子提着他的钱袋猛跑,大叫道:“偷钱喽,小偷偷钱喽,抓小偷啊!”起身狂追不舍。

范厨正自追赶,路边却又总是冒出另外一些或卖花或卖其他物什的半大孩子,东挡西堵,待范厨一一闪过,小偷已在一箭地开外。

范厨大喊大叫地追入一条胡同,再也不见踪影。范厨来回察看几趟,眼见无望,蹲在地上伤心悲泣。恰在此时,公子华从胡同一端慢慢走来,见他这般模样,蹲下问道:“请问仁兄,为何这般伤心?”

“唉,”范厨长叹一声,“公子有所不知,小人刚至市上,正欲买菜,钱袋却被小偷窃去。眼下小人身无一文,这……如何买菜?菜若买不回去,主人一家饭食又将如何安置?”

公子华佯吃一惊:“哦,这倒是件大事!仁兄能否将实情讲与在下?”

“唉,”范厨哭丧脸又叹一声,“公子有所不知,小人所有钱财,尽在那只袋中。小人为主人一家主厨,所有菜蔬,家老均使小人购买。小人每三日上街一次,今日尚未购得一物,钱袋却被偷走。若是买不到菜,小人回去,如何向家老交代?”

公子华问道:“请问仁兄,袋里共有多少金子?”

“共是二百九十八个魏币,约合三金。”

“若是无此三金,仁兄将会如何?”

范厨泣道:“丢这么多钱,家老必从小人工钱里扣除。小人每月工钱只有五十币,需六月方能还清。小人家中,上有六旬老母,下有三尺孩童,这……这六个月光景,小人可拿什么养活他们?”

“若是如此,”公子华起身说道,“仁兄且随我来!”

范厨不无惊异地望着他:“公子能帮小人抓到小偷?”

“小偷是抓不到了,”公子华笑了笑,“不过,这点小钱在下倒是不缺。”

范厨半信半疑地望着公子华,两腿并不移动。

“怎么,仁兄信不过在下?”

范厨似也回过神来,急道:“信得过,信得过!”

范厨忐忑不安地跟着公子华走至东市大街,拐进秦氏皮货店里。范厨站在店中,左右打量店铺,知他是个巨商,心中更是忐忑。公子华吩咐下人取出三金,递与范厨手中。看到明晃晃的金子,范厨不敢相信这是真的,一时怔了。

公子华笑道:“仁兄愣个什么,还不快去买菜?”

“这……”范厨以为是在梦中,“这这这……这三金真就送与小人了?”

公子华呵呵笑道:“区区三金,何足挂齿?仁兄只管拿去,权当交个朋友。”

范厨扑通一声,跪在地上,连连叩首道:“请问恩公如何称呼?”

公子华扶起他:“仁兄请起,在下姓秦,叫在下秦爷即可。”

范厨泣泪道:“小人姓范,因会做些小菜,人称范厨。三金算是小人暂借恩公的,待小人有钱,一定奉还!”

公子华笑道:“送你就是送你,范兄莫提归还二字。”

范厨又跪下来,叩道:“恩公但有用小人处,尽可吩咐!”

“呵呵呵,”公子华笑着点头,“这话本少爷倒是爱听。本少爷刚来此处,今日算交范兄一个朋友。今后范兄但有难处,尽可来此寻我。”

范厨哽咽道:“范厨记下了!”

芳草萋萋,一年一度的春耕大忙就要开始,坚持一冬的魏国冬训总算告一段落。庞涓将各地守丞及负责冬训的将官召至逢泽大帐,具表列报,奖有功,罚不力,一连忙活几日,方才驱车赶回大梁。

回到府中,庞涓听完庞葱禀报,心头忽然一动,动身前往后花园,看望孙膑。

刚出书房,庞涓看到小白起正在一棵大树下聚精会神地观看什么。庞涓好奇心起,悄悄走至白起身后,见他毫无察觉,仍在埋头观察。

庞涓拍拍白起的脑袋:“好儿子,你蹲这儿看什么呢?”

白起见是庞涓,跪地叩道:“回禀义父,孩儿正在观看蚂蚁排军演阵。”

庞涓兴趣大起,也蹲下去,果见成千上万只小蚂蚁纷纷出洞,排成黑乎乎的一行,直向大树爬去。看有一会儿,庞涓笑道:“儿子,可知蚂蚁演的是何军阵?”

“回禀义父,是一字长蛇阵。”

“好!”庞涓思忖有顷,“假设你是我方将军,这些蚂蚁排成一字长蛇阵与你对垒,你将如何应对?”

白起考虑片刻:“袭其巢穴,断其后路,杀他个片甲不留!”

“哦?”庞涓呵呵一乐,“儿子如何袭其巢穴,杀他个片甲不留?”

“义父稍待片刻。”白起跑进旁边一处屋子,不一刻儿,提起一壶热水出来,徐徐浇进地上的蚂蚁洞中,再从洞口沿蚁阵浇之。

见白起浇毕,庞涓将他一把抱起,不无满意地拍拍他的小脑袋:“嗯,孺子可教也!走,随义父看望孙伯父去!”

庞涓抱着白起走进孙膑的小院子,叙话一时,将白起拉到榻前:“乖儿子,来,给孙伯父磕个头!”

白起跪下叩首:“司徒白虎长子、武安君义子白起叩见孙伯父!”

孙膑笑道:“小白起,快快请起。”

庞涓见白起如此明事,亦由衷高兴,笑对孙膑道:“白起是涓弟义子,自也是孙兄义子,望孙兄能以义子待之。”

白起眼睛一眨,再跪于地:“孙义父在上,请受孩儿一拜。”言讫,连拜三拜。

孙膑乐不可支,连连点头:“好好好,孙义父认下你了!”

庞涓掀开衿被,一边细细察看孙膑的伤势,一边问道:“孙兄,近日感觉如何?”

孙膑点头赞道:“嗯,这位医师医术甚高,脓水尽化去了。医师说,若是顺利,再过一月,当可痊愈!”

“好!”庞涓扭身叫道,“医师何在?”

正在耳房煎药的医师闻声赶至,叩见庞涓。庞涓冲他满意地点点头:“孙将军伤情好转,皆是先生之功,本将暂先犒赏五金,待孙将军完全康复,自会再行赏你。”

医师叩道:“草民谢大将军恩赐!”

庞涓拍拍白起的小脑袋:“儿子,你带医师前去账房,着令支取五金。”

白起答应一声,引医师径出院门。

孙膑凝视庞涓,心中甚是感动,轻叹一声,哽咽道:“唉,膑至大梁,本欲助贤弟一臂之力,不想却成贤弟累赘,每每思之,心中甚是愧疚。”

庞涓跪于地上,泪如雨下:“孙兄遭此大难,皆是涓弟之过。不瞒孙兄,涓弟每思此事,心疼难忍,恨不能以身相替,归还孙兄两只膝盖。”

孙膑越加感动,又叹一声:“唉,膑已成为废人,贤弟大恩,膑只能来世相报了。”

庞涓略顿一下,以袖抹去泪水,抬头望着孙膑:“此事也怪先生,好端端的,为何要将孙兄的‘宾’字改为‘膑’字?涓弟早就说过,‘膑’字不是佳语,真就应验了!”

“此事与先生无关。”孙膑说道,“今日想来,是膑命中该有这场劫难!先生高深,先一步看破天机,却又不好明说,因而改此膑字,以使膑有所警示。不想膑生性愚钝,终未领悟,方才招致此祸。”

“唉,”庞涓长叹一声,“说起先生,涓弟真是追悔莫及啊。”

“贤弟追悔何事?”

“涓弟本是魏人,视魏为家,唯思在魏成就一番功业。昔日在鬼谷之时,涓弟一心贪恋山外机会,学业未成即仓促下山。不想山外有山,人外有人,涓弟已尽全力施展,却总感到力不从心,这才盛邀孙兄下山。邀兄之时,涓弟心中唯系一念——假使你我联手,或可有所成就。万未料到,涓弟此举,反倒害了孙兄!”

孙膑长叹一声:“唉,贤弟,时也,运也;运也,命也。膑生于戎马世家,亲历杀伐,九死一生,彷徨不知所向。幸遇墨家巨子指点迷津,膑至鬼谷,方才看清前程。鬼谷用功四年,膑虽说不及贤弟,却也算是尽心、努力。一朝下山,膑本欲有所作为,谁知人算不如天算!”略顿一顿,又叹一声,“唉,贤弟,不说也罢!”

“孙兄过谦了。”庞涓由衷赞道,“项城之战,涓弟已知孙兄功力。前番对弈,孙兄气势如虹,更令涓弟望尘莫及。涓弟弈后自思,一年不见,孙兄功力突飞猛进,定与《孙子兵法》有关。唉,可惜涓弟求成过急,与此宝书失之交臂,终为憾事!”

“贤弟莫急。”孙膑劝慰道,“膑自至魏,早有心将此宝书传于贤弟,只是忙于琐事,未得机缘。今膑已成废人,此书纵在胸中,也是无用。待膑伤势略好,必将胸中所记,尽数写出,以供贤弟参悟。”

庞涓闻言,叩拜于地:“孙兄果能如此,则是涓弟造化!”

孙膑急道:“贤弟快快请起!”见庞涓起身,又道,“贤弟可备竹简、笔墨于此,待膑感觉好时,即于榻上默写。”

“有劳孙兄了。”

第二日,庞葱使人送来竹简、笔墨等物,庞涓亲选一名略识文字、颇有灵气的婢女贴身侍奉。孙膑仍不能动,医师不让他有任何劳作,但孙膑感念庞涓之恩,坚持书写。医师无奈,只好使人做出一个木架,支在榻上,让孙膑坐起,婢女侍候笔墨,慢慢书写。

写字极是费力,孙膑每写一字,就要强忍剧痛,忙活一个上午,也只写完两片竹简,不过数十字。及至中午,庞涓听说孙膑已写出个开端,急来观看。

看到孙膑握笔艰难,额上汗出,庞涓甚是过意不去,掏出丝绢,轻轻拭去孙膑额上汗珠,泣道:“孙兄——”

“唉,”孙膑长叹一声,“稍一用力,竟是疼痛钻心。这有两个时辰了,方才抄录这么几片。”

庞涓哽咽道:“孙兄,欲速则不达,孙兄万不可着急,眼下当以养伤为重,待伤好之后再抄不迟!”

孙膑又叹一声:“唉,今日看来,膑真的成个废人了!”

庞涓擦把泪水,劝道:“孙兄万不可说出此话!废不废,断不是肢体所能限定。许多人肢体健全,却是饱食终日,与废人一般无二。孙兄肢体虽残,智谋却高,天下诸事,无所不晓,哪能与废人等同?”

孙膑苦笑一声:“废不废,膑心中自有比较,贤弟莫要安慰在下了!”

正说话间,范厨提着饭盒走进来,见庞涓在,急叩拜道:“小人叩见大将军!”

庞涓看他一眼:“呈上饭菜!”

范厨递上饭菜,摆在几上,庞涓打开,望见只有两菜一汤,勃然怒道:“大胆奴才,孙将军所供饭食当是四菜一汤,为何少去两菜?来人,将范厨拉下,领杖二十!”

在院中候命的庞葱领着两名仆从急进门去,上前扭住范厨。

孙膑急道:“贤弟,此事不怪范厨,是膑专门交代的。膑四体不勤,肚中不饥,有此两菜一汤,已是足矣!”

庞涓依旧怒道:“身为奴才,私减菜肴,理该责罚。孙兄既有交代,可减十杖,拉出去领杖!”

庞葱使人将范厨拉出。孙膑见了,顾自垂下头去,不再言语。

庞涓亲手将两菜一汤放入托盘,端至榻上:“孙兄,请用餐!”

孙膑却将饭菜一把推开:“贤弟,你还是端走吧!”

庞涓惊道:“孙兄?”

“唉,”孙膑轻叹一声,“范厨因膑而受责罚,叫膑如何吃得下去?”

庞涓急叫:“来人!”

奴婢走入,叩道:“奴婢在!”

“速去告诉家老,就说孙将军求情,范厨十杖权且寄下!”

奴婢应声喏,急急走出。

翌日傍黑,范厨手提一只精致的漆木饭盒径至秦氏皮货行里,伙计见是范厨,将他迎入店中。

范厨揖道:“恩公在否?”

话音未落,公子华从内院走出,惊喜地说:“哦,范兄来了,里屋请!”

范厨随公子华走进内院,放下饭盒,跪在地上,从盒中取出四碟小菜,拿出一只小酒壶,摆在几面上,叩道:“恩公在上,小人别无他物,亲炒几碟小菜,聊备一壶薄酒,特请恩公品尝!”

公子华扶他起来:“范兄请起,既有好酒,你我一道畅饮如何?”

范厨迟疑一下,禀道:“此酒只能恩公品尝,小人不敢!”

公子华正自惊异,范厨半跪于地,拿出酒壶。

尚未倒酒,屋中就已酒香四溢,公子华脱口赞道:“好酒!”

范厨不无自豪地说:“此为小人家酒,恩公纵使走遍大梁,断也喝不到的!”

“哦?”公子华笑道,“如此说来,本少爷口福真还不浅呢!”

“不瞒公子,”范厨倒好酒,缓缓说道,“小人祖代皆为大梁酒工,所酿美酒是宫廷御品。在下曾祖一生为宫室酿酒,先祖承继曾祖之业,酿酒三十余年,于五十年前仙去。此酒为曾祖生前私酿,家中仅此一坛,已藏百二十年,非金钱所能买也。”

公子华惊道:“本少爷饮酒无数,逾百年陈酿,当真是第一次喝上!”

“莫说恩公,即使当今陛下,也未曾喝过!”

“难道你家主公也不曾喝过?”

范厨颇为自豪:“小人身贱人微,却不可夺志。若非知己,任他是公子王孙,想闻此酒,小人也是不允!不瞒恩公,迄今为止,在此世上,得饮此酒者仅有五人!”

“哦?”公子华大感兴趣,“是哪五人,范兄说来听听!”

“第一个是曾祖。曾祖一生品酒无数,唯独此酒未品一口。封坛之后,曾祖即在院中挖出一窖,将酒坛藏于窖中。每至年关,曾祖必沐浴薰香,亲下窖中,隔坛闻酒。曾祖走后,先祖含泪开坛,取出一爵,缓缓倒入曾祖口中,自己却滴酒未沾,再次将坛封好!”

“第二人是谁?”公子华惊问。

“第二人是先祖。”范厨缓缓说道,似在陈述一个故事,“先祖亦如曾祖,每至年关必沐浴薰香,隔坛闻酒,仪式甚是隆重。先祖故去时,先父再开此坛,倒满一爵,含泪倒入先祖口中。第三人自是先父,为他斟酒的正是小人!”

公子华几乎被震惊了:“如此说来,三位品酒之人,均已故去!”

“是的!”范厨含泪点头。

“敢问范兄,第四人是谁?”公子华的兴趣越发浓了。

“先父故去之后,小人本来不欲开坛,可在昨日,小人祭过先祖,将坛私开了。小人打出一壶,献与一人。”

公子华大是惊异:“昨日?献与何人了?”

“孙将军。”

公子华眼睛大睁:“可是孙膑?”

“正是!”范厨说道,“数月以来,孙将军一切食用皆由小人打点。小人本为下人,终老一生,无非是为达官显贵忙活,挨的是主人的板子,听的是主人的吆喝,稍有不慎,就有杀头之祸,生活如牛马一般。自从遇到孙将军,小人方知,小人原来也是一个人!”遂将昨日之事详细说来。

公子华听得感动,连连点头:“嗯,应该为孙将军开坛!”

“是的,”范厨泪出,从壶中倒出一爵,跪在地上,呈献公子华,“小人再次开坛,则是今日。恩公在上,请饮此爵!”

公子华生于贵门,长于宫廷,何曾听过这般小人故事?一个小小臣工,一个侍候人的下等厨子,竟有这般经历,又怀如此侠肠,当真让他感叹!公子华眼含热泪,亦跪下来,朝酒爵连拜三拜,双手接过,举爵道:“如此人间佳酿,本少爷得闻酒香,已是大幸,何况饮乎?”

见公子华如此敬重,范厨泪水再出,泣道:“恩公请饮!”

公子华一饮而尽,果是直沁肺腑。

范厨拿起酒壶,正欲再倒,公子华拱手谢道:“美物不可多用,一爵足矣!”

范厨亦不坚持,放下酒爵,再拜道:“小人谢恩公品酒!”

公子华回过礼,眼望范厨,话入正题:“方才听范兄提及孙将军,本少爷倒是想起一事。”

“恩公请讲。”

“不久前,一位友人托本少爷捎带书信一封,说是呈与孙将军。本少爷四处打探孙将军,得知将军已遭不幸,又被接入君侯府中。侯门府深,此信自也无法送达。时间一久,若不是范兄提起,本少爷差点忘了此事!”

“孙将军一日三餐,皆为小人所送。这点小事,恩公尽可包在小人身上!”

“谢范兄了。”公子华从袖中取出一封密信,递予范厨,“此信是友人私托,还请范兄小心为上,最好于无人时亲呈孙将军。孙将军现为罪人,万一事泄,累及仁兄,也叫本少爷心中惶恐。”

范厨双手接过:“恩公放心,小人自有分寸。”

孙膑榻前,婢女跪于一侧研墨,孙膑右手执笔,在竹简上一笔一画地认真书写。

范厨手提饭盒,走进院子,小声禀道:“孙将军,歇会儿吧,午饭来了!”

孙膑拱手道:“有劳范兄!”

婢女拿走木板、竹简及其他用品,候立于一侧。范厨突然一拍脑门:“对了,将军爱吃咸蛋,小人却忘带了!”转对婢女,“姑娘,咸蛋就在案板上,你腿脚快,速去拿来。”

婢女答应一声,碎步离去。

范厨走至院中,四顾无人,急回房中,从袖中摸出公子华的书信,跪下禀道:“有人托小人捎一书信与将军,务请将军无人时拆看。”

孙膑大吃一惊,凝视范厨,见他如此郑重,知非寻常书信,伸手接过,放入枕下,拱手道:“谢范兄了。”

范厨见到恩公所托之事已经办妥,这才取出饭菜,摆于几前。不一刻,婢女拿着两只咸蛋回来,呈与孙膑。

孙膑用完餐,范厨拿上餐器,自回灶房。

孙膑转对婢女道:“姑娘,我想打个小盹,你也累了,关上房门,到偏房歇去。”

婢女答应一声,退出门外,关上房门,却不敢去偏房歇息,只在院门外候立。

孙膑从枕下取出书信,启开读之:

惊闻将军蒙冤,在下心如刀绞。经多方查证,在下窃知,诬陷将军者,武安君是也。事出突兀,在下惊愕之余,急告将军,望将军小心为上。

望春楼对局人木雨亏

孙膑读毕,急将信函合上,闭眼沉思许久,自语道:“不可能!”顿有一时,再次摇头,“此事断无可能!”

又过一阵儿,孙膑再次拿过信函,细读一遍,再闭眼睛思忖有顷,恍然悟道:“嗯,我明白了。秦人所欲者,魏也;秦人所惧者,我和贤弟也!眼下看来,我受陷害,或是此人所为!前番此人约我对弈,若非陛下点破,我仍不知是计。今番他又写来此书,必是再行离间之计,好使我兄弟反目,以利秦人。且罢,待贤弟来时,我当言及此事,让他有所提防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