壹 第五章 张仪避祸入洛阳(2 / 2)

公孙衍翻身下马,将马缰交予随身侍卫,阴丧着脸走进关门。

关门大开,关内空空荡荡,不见一人。再后面是营帐区,兵士们三五成群,在树荫下或说笑、或喝酒、或玩游戏。空旷的草地上横七竖八地支着许多竹竿,竿上挂着细绳,绳上晾着不少被褥,一名军尉怀中又抱两床,懒洋洋地走出帐门,朝草地上走来。

公孙衍脸色黑沉,朗声喝住军尉:“你——过来!”

一看公孙衍的披挂,军尉立即扔掉被褥,单膝着地:“大荔关守尉陆三见过将军!”

公孙衍打量他一眼,语气严厉:“你们的关令呢?”

“回将军的话,关令原是李将军,前几日跟随龙将军东征去了。三日之前,吕将军临时抽调赵立将军在此驻守!”

“赵立何在?”

陆三略一迟疑,手指营帐:“回禀将军,赵将军喝多了,正在帐里休息呢!”

公孙衍面色冷酷:“喊他出来!”

陆三奔回营门,不一会儿,重又走出来,身后跟随一人,浑身酒气,两眼惺忪,晃晃悠悠地走到公孙衍前面,头也不抬,大声喝道:“是谁欲见本将?”

公孙衍扫他一眼,见他竟是那日在会上首先发难的那个将军,冷冷一笑:“你是大荔关关令赵立?”

赵立是吕甲手下五虎将之一,对吕甲唯命是从,见吕甲不服公孙衍,自也未将这位代守丞看在眼里,这日又喝高了,态度更见倨傲,着睡服迎接长官不说,见面亦不叩拜,昂着脑袋:“末将见过代守丞!”

赵立故意将代守丞的“代”字拉得甚长。公孙衍冷冷又是一笑,不动声色:“本将问你,关内有多少军士?”

“回代守丞的话,关内原有将士三千,三日前李将军带走两千随龙将军东征,眼下尚余一千,吕将军又差末将增兵一千,现有关卒两千!”

公孙衍变过脸色,厉声喝道:“既然还有两千将士,为何不设关防?”

赵立不甘示弱,沉声应道:“回代守丞的话,对岸秦军关卡早已撤防,秦兵并无一人,我们设防,防守何人?”

公孙衍忍住火气:“我再问你,何人命令你撤掉关防?”

赵立脖子一横:“无人命令!”

公孙衍冷笑一声:“如此说来,你是擅自撤关了?”

“是本将擅自撤关的,代守丞想要怎的?”

“我再问你,依照大魏律令,守关将士擅离职守,该治何罪?”

赵立昂然不语。

公孙衍转向陆三,厉声问道:“军尉陆三,你可知道?”

陆三看了赵立一眼,结巴道:“回——回禀将军,按律当——当斩!”

“来人,将赵立拿下!”

随身侍卫冲上去,不由分说拿住赵立,将他五花大绑起来。

赵立跺脚骂道:“你——你个相府家奴,敢拿老子怎样?”

“不怎么样?”公孙衍面色可怖,“不过,前几日布防之时,本将有言在先,龙将军临行之时,授予本将先斩后奏之权。你身为关令,居关不守,擅自撤防,已犯死罪!”转对陆三,“击鼓,召集全体关卒,观斩赵立!”

陆三答应一声,即刻奔向军营,不一会儿,只闻战鼓齐响,一阵纷乱之后,大荔关副将和全体关卒各自披挂整齐,在关内操场上刷刷站满一地。

赵立的酒劲早吓没了,脸色惨白,冲一名参将大声喊道:“老穆,快,快叫吕将军救我!”

参将拔腿欲走,公孙衍厉声喝道:“站住!”

参将两腿哆嗦,哪里还敢动弹!

公孙衍不无鄙夷地扫一眼赵立:“赵将军,本将告诉你,事已至此,莫说是吕将军,纵使陛下亲临,也救不下你!刀斧手何在?”

两名刀斧手齐走出来,一左一右站在赵立身边。直到此时,赵立方觉无助,陡然跪在地上,颤声禀道:“公孙将军,末——末将冤——冤枉呐!”

公孙衍冷冷地望着他:“说吧,你有何冤枉?”

赵立跪前一步,急急禀道:“公孙将军,末将原本设防来着。前日后晌,陈上卿出使秦国,路过此地,见我等守关辛苦,特意嘱托末将,说是秦魏已成一家,大可不必设防。秦、魏月前已经结盟,对岸秦人也早撤去关防,因而末将认为,上卿之言也还在理,适才下令撤防,让弟兄们轻松几日。”

“你可当真执迷不悟啊!”闻听此言,公孙衍越加震怒,“几日前,本将在少梁宣布,河西进入战时警备,关卡之地,更要人不离枪,马不离鞍。你身为关令,不听军令,却听过路朝官闲言碎语,已是死罪!这且不说,依照魏律,关卒不得饮酒,你不仅饮酒,且是大醉酩酊,又罪加一等。你身为守关主将,知法犯法,又目无长官,咆哮犯上,死有余辜,还要在此喊冤!”

赵立无言以对,叩头道:“末将知错!”

公孙衍冷笑一声:“现在知错,已是迟了!”转对刀斧手,“行刑!”

就在公孙衍处斩大荔关关令赵立之时,秦宫怡情殿里却是另外一番情景。

怡情殿是秦孝公坐朝理事之处,整个装饰完全符合孝公心意。殿内左侧原本是个兵器架,上面摆着孝公喜爱的各色兵器。孝公自幼习武,虽说武艺一般,十八般兵器却是样样俱通,而他的爱好之一也是收藏天下兵器。然而,不知何时,这个兵器架被悄悄撤走了,取而代之的是魏国河西情势沙盘。

此时,秦孝公正与几位重臣站在沙盘前,表情静穆地紧盯在国尉车英身上。

车英手拿细杖,在沙盘上边指点边解说:“龙贾接到魏王诏令,于五日前亲率河西五万甲士东征卫境,河西现有守军不足两万!一万守于洛水、长城,守将吕甲;另外一万驻守河西各处城邑、关塞。我边关将士已奉大良造之命退移百里,河西守军见我边关无人设防,戒备也自松懈。方才探马来报,大荔关的魏卒已经撤防!”

闻听此言,众臣无不振奋,个个面呈喜色。秦孝公点点头,中气十足地说:“好,寡人等的就是这个!”

众臣见孝公发话,当下站定,目光齐射在孝公身上。孝公扫视众臣一眼,朗声说道:“诸位爱卿,十八年前,先君与魏人大战河西,血染洛水。十八年来,寡人忍辱负重,变法图强,为的就是今日一战!”

众臣齐道:“河西之仇,不共戴天,请君上下令吧!”

秦孝公再扫众臣一眼,声若洪钟:“诸位爱卿,报仇雪耻,就在今日!众卿听命!”

众臣目不转睛地望着秦孝公。

“封大良造公孙鞅为伐魏主将,国尉车英为伐魏副将,太子嬴驷为监军,上大夫景监司邦交,太傅嬴虔司粮草,倾秦之力,与魏决战河西!”

公孙鞅、车英、嬴驷、景监、嬴虔五人应声道:“微臣受命!”

就在此时,内臣匆匆走进,说是五大夫樗里疾求见。秦孝公看一眼公孙鞅,轻声说道:“宣他进来!”

不一会儿,樗里疾趋进,叩道:“启奏君上,魏使陈轸来朝,已距咸阳不足百里!”

“陈轸?”秦孝公多少有些惊愕,“他来何事?”

公孙鞅一听,满脸喜色,跨前奏道:“启奏君上,陈轸此来,欲将河西拱手送予君上!”

秦孝公不解地望着公孙鞅:“拱手送予寡人?”

公孙鞅连连点头:“齐、赵、韩三国联手救卫,魏罃虽遣龙贾东征,底气却是不足,此番使陈轸前来,必是希望君上出兵助他!”

秦孝公思忖有顷,恍然悟道:“爱卿是说,寡人可用假道灭虢之计,假道河西,一举取之!”

公孙鞅微微一笑:“陈轸是上国钦差,君上当屈驾郊迎,待以上国之礼!”

秦孝公呵呵笑道:“爱卿之言甚是,上国钦差光临,寡人自当郊迎!”

彩旗飘飘,管弦齐奏。秦孝公当下率领文武百官郊迎三十里,毕恭毕敬地迎住陈轸,亲执其手登上公辇。陈轸的随行人员也都备受礼遇,分乘公孙鞅、太子驷、景监等的车驾,在鼓乐声中缓缓驰进咸阳。

是日傍黑抵达咸阳。秦孝公亲自设宴招待陈轸,席间陈轸说明魏王之意,秦孝公二话不说,满口应承。陈轸心情高兴,当晚喝得大醉。

次日清晨,陈轸酒醒,立即辞别秦公,取道径回安邑,不及回府,直接进宫求见惠侯,叩道:“微臣奉旨使秦,今日返回,不及回府,即向陛下复命!”

魏惠侯见陈轸面呈喜色,已知事成,呵呵笑道:“爱卿请起!”

陈轸谢过,起身坐下。魏惠侯顺口问道:“秦公病情好些了吗?”

陈轸一怔,方才记起逢泽之会时秦公称病之事,笑道:“回禀陛下,秦公早已康复!秦公听闻微臣奉诏来使,躬身郊迎三十里,待臣以上国之礼,甚是隆重!”

魏惠侯多少有些惊讶:“哦,嬴渠梁郊迎三十里?”

“是的。秦公亲携微臣之手,邀微臣同辇而行。途中秦公屡次提及逢泽之会,只说天不作美,使他未能亲赴逢泽一睹陛下威仪,引为此生憾事!”

魏惠侯听毕,不无感慨地轻叹一声:“唉,不瞒爱卿,在逢泽那会儿,寡人不见秦公前来,心中真还犯过嘀咕。现在看来,是寡人误会秦公了。借兵之事,秦公可有推托?”

陈轸一脸兴奋:“微臣一提此事,秦公即说,秦是大魏属国,自当举国唯陛下马首是瞻。秦公又说,秦国现有兵马八万,除去三万守备西戎之外,余众五万尽皆听从陛下差遣。秦公即封公孙鞅为主将,车英为副将,要微臣禀明陛下,但有陛下旨意,即刻出兵!”

魏惠侯连声感慨:“好哇,好哇!秦公如此识大体,实在难得!陈爱卿,依你之见,秦人何日出兵为宜?”

“微臣以为,可让秦人暂渡洛水,屯兵河西,以观山东战局。若是龙将军一战而胜,秦兵就可不动。若是龙将军陷入僵局,可使秦人东征,一鼓而定山东局势!”

魏惠侯沉思有顷,点头说道:“就依爱卿所奏,诏令秦人北渡洛水!你再诏令河西守军,让他们好生款待秦兵!”

“微臣领旨!”

当魏惠侯的诏命送至河西将军府时,公孙衍两眼发直,面无血色。此时此刻,他真想大哭一通。

公孙衍实在弄不明白这个糊涂的陛下,好像大魏天下压根儿不是他的。近几日来,公孙衍费尽九牛二虎之力,总算将大荔关卡及洛水防线整顿一新,也就斩杀大荔关令赵立一事向吕甲作了说明。因赵立触犯军律,吕甲心中有刺,面上却也不便说出什么。这条防线算是稍稍有了起色,岂料陛下一道诏令,就使他的所有努力付诸东流。

候立一侧的参军不无焦虑地望着公孙衍。

许久,公孙衍抬起头来,长叹一声,拔出白圭交付他的宝剑,手指轻拭剑锋。

参军轻声问道:“将军,我们怎么办?”

公孙衍轻轻摇头,苦笑道:“天亡河西,天亡我公孙衍,你叫我怎么办?召诸将进帐听令,宣诏开放关门,迎接秦人占领河西!”

参军惊道:“将军?”

公孙衍再叹一声:“去吧,河西已是秦人的了,我们战与不战,结局都是如此!”

参军答应一声,步履沉重地转身走出。

诸将进帐,公孙衍宣过诏书,命令新任大荔关守将开关迎接秦兵,许秦兵驻扎在大荔关与临晋关之间的长城外侧待命,候旨由临晋关东渡黄河。

宣过诏书,公孙衍单独留下吕甲和张猛,轻叹一声,缓缓说道:“两位将军久驻河西,自也深知秦人。如果不出在下所料,秦人必行假道灭虢之计,其意不在东征,只在吞我河西!”

吕甲从鼻孔里哼出一声:“将军何出此言?”

公孙衍知他不服,只好点明:“吕将军,秦军真要东征,根本毋须北渡洛水,完全可由洛水南侧,经由阴晋东出函谷,走崤函故道,因为那条通路距大梁最近。可秦人定要北渡洛水,经由临晋关东渡黄河,其意如何解释?”

吕甲、张猛均是深懂军事之人,一点即破,因而互望一眼,谁也不再说话。

公孙衍再扫二人一眼:“吕将军,陛下颁下这道诏书,洛水防线就算不说了。下面一道,就是长城,望将军加强防范,时刻留心秦人的一举一动!”

吕甲漫不经心地“嗯”出一声:“公孙将军若是没有其他吩咐,末将告退了!”不待公孙衍发话,已是自行起身,大步走出府门。

张猛惊异,正欲张口喊住吕甲,公孙衍摆了摆手,轻叹一声:“让他去吧,战也好,不战也好,这道长城也指望不上了!”

张猛的目光不无犹疑地落在公孙衍脸上,许久方道:“公孙将军,在下只问一句,将军真的认为秦人此来,一定是谋我河西的?”

公孙衍苦笑一声:“张将军,信与不信,你看着好了!不过,在下只想告诉你一句,即使河西尽失,临晋关、阴晋两地,断不可失!阴晋若失,秦人即可断我函谷通道;临晋关若失,秦人即可断我黄河渡口,切断河西、河东。在下深知将军,之所以拨出一万武卒予你,就是看重将军,希望将军能够坚守两城,为龙将军收复河西留下立足之地,万望将军切切在意,不然,你我就是千古罪人!”

张猛沉思有顷:“可——如此下来,少梁只有五千守军,将军您——”

公孙衍轻叹一声:“唉,白相国将河西托予龙将军,龙将军又转托在下,河西若失,在下纵使活着,有何颜面复见将军?有何颜面再祭白相国在天之灵?”

张猛听闻此话,心里发酸,叩拜于地,声音哽咽:“将军放心,只要末将一口气在,就有阴晋、临晋关在!至于将军,轻生念头断不可有!我观将军是社稷大才,大魏朝廷,缺的不是末将,而是将军,万望将军以社稷为重,保全自身!”

“将军请起!”公孙衍甚是感动,扶起张猛,缓缓说道,“有将军此话,公孙衍心中略有安慰!将军也请放心,少梁城高池深,粮多民众,况且还有五千守卒,公孙鞅欲杀在下,也没那么容易!”

张猛紧握公孙衍之手:“将军保重,末将告退!”

张猛拜别公孙衍,与两个护卫策马出城,径往临晋关驰去。驰有一程,张猛想起一事,勒转马头,转驰东北方向。三人快马加鞭,走没多时,来到一个小镇。

此镇名唤张邑,位于少梁东北,距少梁约三十里,有近百人家。魏文侯时,吴起属下参将张欢因军功受封于此。张欢之后,其子张耀不谙武艺,却善经营,先后二十年间,置下百余井田产,成为少梁大户之一。张耀辞世,家业传予儿子张豹。张豹偏又承继先祖的禀赋,天生喜爱舞枪弄棒,十八岁时,与结义兄弟张猛一起应征入伍,成为大魏武卒。十八年前,献公征伐河西,张猛是百夫长,张豹是左军参军。秦魏大战,张豹殉国,张夫人悲恸欲绝,结好绳套,正欲随张豹而去,偏巧年仅五岁的爱子张仪口中喊娘,冲进门来。看到儿子,张夫人这才打消殉夫之念,一心一意照料张仪成人。张家本为富户,又得张猛照顾,日子过得也还惬意,可谓是丰衣足食。眼见大战将至,张猛陡然想起张家,赶去提个醒儿。

张猛三骑驰至张邑,在张家院门外停下。张猛让两个护卫守在门外,自己急走进去。听到马蹄声响,老家宰张伯匆匆迎出,见是张猛,跪地叩道:“老奴叩见张将军!”

张猛上前一步,轻轻扶起:“张伯,快快请起!”

张猛拉起张伯,眼珠儿四下一抡:“夫人呢?”

“晨起就到少梁去了,说是为仪儿请个先生!”

张猛惊道:“怎么又请先生?上次那个呢?”

张伯连连摇头,长叹一声:“唉,这个仪儿,哪有先生教得了他?不瞒将军,这三年来,夫人少说也为他换过七八个先生,竟然没有一个呆过足月的!仪儿无人管教,简直是无法无天,莫说是打架斗殴,纵使上房子揭瓦之事,他也干得出来。夫人食不甘味,寝不安枕。这不,听说安邑有位先生新来少梁,学问甚是了得,夫人为示恭敬,天刚放亮躬身去请了!张将军在客堂稍坐片刻,夫人想必快要回来了!”

张猛心中有事,哪里肯坐,当下抱拳说道:“在下还有紧事,马上就走。有个口信,特托张伯捎予夫人!”

“将军请讲!”

“秦人就要攻打河西了!”

张伯大惊:“这——陛下不是刚与秦人结盟吗?”

“那是秦人玩的障眼之计。张伯,难道您还不知秦人吗?”

张伯点了点头:“不瞒将军,听说与秦人结盟,河西无人不高兴。可老朽心里却不踏实,一直在犯嘀咕,听将军此说,算是亮堂了。请问将军,秦人何时打过来?”

“哪一日吃不准,近则三日五日,远也不过十天半月。您可转告夫人,要夫人务必有个防备!”张猛说完,转身告退。

张伯目送一程,返身回到院里,靠着一棵老树坐下,闷头思索这一重大变故。苦思有顷,张伯尚未寻出理路,听到外面车马声渐近,知是张夫人回来了。张伯赶忙喊出几个仆役,在门口列队迎候。

张伯他们刚刚站稳,张夫人的车马已到门口。早有仆人放好踏脚板,张夫人首先下车,而后转身,毕恭毕敬地朝车中揖出一个大礼,微笑道:“先生,寒舍已到,请!”

车上随后跳下一个中年先生。先生站稳步子,朝张夫人回揖一礼:“夫人,请!”

张夫人与先生共同步入院门,径至堂中坐下。张夫人指着张伯对先生道:“这是张伯,家中大小事情,皆由张伯料理。先生有何要求,尽管吩咐张伯!”

先生看一眼张伯,深揖一礼:“在下见过家老,今后诸事,还望家老多多关照!”

张伯回揖道:“老奴随时侍候先生!”

张夫人扫视一圈,转对张伯:“仪儿呢?”

“吃过早饭,仪儿与两个小厮出门去了,这阵儿想是也该回来的。”

张夫人眉头微皱,摇头道:“指望他回来,日头得从西方出来。张伯,你马上去寻,就说我有急事,要他即刻回来!”

张伯答应一声,走出门去。

见张伯急出院子,张夫人长出一气,转对先生,苦笑道:“先生莫要见笑,他阿大走得早,留下我们孤儿寡母。本指望这孩子有点出息,谁想总也收不住他的野性,一天到晚总是惹事,让人担惊受怕。不瞒先生,前面民妇不知请过多少先生了,没有一个降得住他。先生您要多下些力气,只要能让孩子有个进取,民妇愿付双份薪酬!”

先生忙道:“令公子的事,在下早听说了。夫人放心,在安邑之时,无论谁家孩子多么调皮,在下只要出面,他们必是服服帖帖。要是降不住他,在下断不敢来!”

张夫人赶忙揖礼:“真能这样,先生于仪儿就有再生之恩,民妇另有厚报!”

张伯出门,未走几步,就见一个小厮气喘呼呼地急奔回来。张伯喝住他:“小顺儿,少爷呢?”

小顺儿顿下步子,喘着粗气道:“回——回家老的话,麻——麻烦来了!”

“是何麻烦,快说!”

“少爷与我等在西边的林子里正在玩儿,有人领着十几人寻来,点名要找少爷。小人瞧见势头不对,悄悄脱身,回来搬救兵了!”

张伯眼珠儿一转:“你们在林里玩什么来着?”

小顺儿迟疑一下:“没——没玩什么。一棵树上有个大马蜂窝,少爷琢磨几天,今儿本想摘它下来。还没摘呢,那些人就——”

张伯吁出一口气:“少爷现在何处?”

小顺儿朝远处一指:“他——他们前往打谷场里去了!”

张伯二话不说,头前朝打谷场里走去。小顺儿紧追几步,央求道:“家老,他们人多,小人这想再喊几人,万不能让少爷吃亏!”

张伯瞪他一眼:“你们还嫌闹得不够,要给夫人添堵,是吗?”

小顺儿吓得一缩脖子:“小人不敢!”

“既然不敢,还不快随我去!”

小顺儿得得得地跟在张伯身后,径投打谷场而去。

二人赶到时,打谷场上早已围起一堆看热闹的观众。场地中心,两个衣饰华贵的年轻人互不相让地盯视对方。身着白衣的是张仪,另外一人衣紫,不知是何来路,但从衣饰上可以看出,此人也是富家公子,且来头不小。在他的身后,十几个小厮个个五大三粗,模样甚是凶悍,一看即知是特能打架的角儿。

两人对视有顷,开始互绕对方兜起圈子来。兜有三圈,两人同时停步,不约而同地各自后退一步,目光始终不离对方半寸。

张仪面呈冷蔑,两手却是一拱,缓缓说道:“仁兄远道而来,在下张仪有礼了!”

紫衣人亦是一拱:“在下少梁人吴青,听闻张公子文武双全,才压四海,吴某不才,特来讨教!”

“吴公子言过了!吴公子是大地方来的,此处是乡僻之地,在下若有招待不周之处,还望吴公子海涵!”

“张公子,咱们长话短说。本公子既来讨教,就请张公子赐招吧!”

“吴公子远道而来,在下自是主随客便,如何过招,还请吴公子出题。琴棋诗画、骑射御猎、枪刀剑戟,仁兄欲比什么,在下皆愿奉陪!”

吴青冷笑一声:“好,张公子艺高胆壮,在下也就不客气了!”

张仪微微一笑:“吴公子,请出题吧!”

吴青转对仆从:“拿弓箭来!”

早有人拿出一副弓箭,吴公子接过,搭上一箭,望见场边百步开外的秸秆垛上有两只麻雀,小声说道:“张公子,看左边那只!”话音未落,弓弦响过,左边的麻雀应声而倒,右边那只受惊飞走。

众人看得真切,无不喝彩。

吴公子将弓箭递予张仪,微微笑道:“张公子,请!”

张仪微微一笑,拒辞弓箭,自从袖中掏出一只弹弓,装上石子,略等片刻,见一群麻雀从远处飞来,欲从头顶掠过,立即说道:“吴公子,请看最后一只!”话音未完,弹弓响处,果见最后一只麻雀翻滚着掉落下来,且正落在吴公子跟前。

众人看得愣了,一时鸦雀无声,待那麻雀在地上挣扎几下,停住不动之时,方才欢声雷动。

吴公子心头一怔,斜睨死麻雀一眼,拱手道:“张公子技高一筹,在下敬服!”

张仪亦拱手道:“吴公子箭法也是了得,你我当算平分秋色!”

吴公子眼珠子一转,当即抱拳:“张公子客气,在下就不推托了。听闻张公子棋艺高超,在下实想领教,不知张公子肯赐教否?”

张仪应道:“这个自然。在下方才说了,琴棋诗画、骑射御猎,在下随客人之便!”

吴公子转对仆从:“摆棋!”

身后立即转出两名小厮,当场摆出棋枰,吴公子执黑先行,张仪执白应对。二人皆是落子如飞,不消一刻,已战数十手,在中盘展开绞杀。张仪舍弃左侧五子,专意围剿中盘黑子的一条大龙。吴公子不知是计,待反应过来,已是回天乏术。眼见大龙存活无望,吴公子只好推枰认输。

张仪起身,微微揖礼:“吴公子承让,在下侥幸得胜,不胜惭愧!”

吴公子原本善弈,在少梁少有对手,今日落败,又被张仪这般说话,脸色涨红,眼珠子四下一抡,瞧见旁边放着一个农人打麦用的长条石磙,桶来粗细,心中立时有数了,起身抱拳又道:“琴棋诗画、骑射御猎虽为时尚,却是雕虫小技,不见真功!”

张仪冷笑一声:“既有此说,就请仁兄来一个见真功的!”

吴公子微微一笑:“方今天下,唯以实力说话。我们且比实力如何?”

张仪斜睨吴公子一眼,见他身形与自己相差无几,朗声说道:“好!只是这实力如何比试,还请吴公子点明!”

吴公子二话不说,径直走到石磙前面,挽起袖子,两手扣住石磙两头的石臼,大喝一声:“起!”将之猛力提起,再一撑,扛在右边肩头,转对张仪,“张公子,请看!”

吴公子肩扛石磙,在场地中心缓缓转起圈子,跟他而来的众仆从及周围看客无不喝彩,有人大声报圈数,场上气氛整个被他们哄托起来。

看到此处,张伯眉头微微一皱,目光射向张仪,见张仪大瞪两眼,呆在那儿。小顺儿脸色早变,悄声对张伯道:“家老,该让少爷回去了!”

张伯摇了摇头:“现在喊他,他哪里肯走?”

在众人数至三十圈时,吴公子扛着石磙走至张仪跟前,“嘿”出一声,将石磙置于地上,面色微变,气息微喘,似乎远未用尽全力。显而易见,吴公子身材不壮,气力却大得惊人。见张仪面色有变,吴公子将两手拍打几下,笑道:“张公子,请!”

当众装孬伏低显然不合张仪的秉性。眼见吴公子占尽上风,张仪也是豁出去了,当下朝手心吐口唾沫,活动几下手足,弓身弯腰,一手扣住一只石臼,略略一掂,心弦顿时一紧。然而,事已止此,张仪顾不得许多,大喝一声:“起!”咬紧牙关,使尽力气一挺,石磙竟也让他举过头顶。

在观众的喝彩声中,张仪将石磙扛在肩上,像吴公子一样绕场转圈。众人欢声雷动,齐声报数:“第一圈,第二圈、第三圈、第四圈……”

张伯心头一沉,挤至前面,两眼紧紧盯住张仪。众人数至第十圈时,张仪额头已是汗出如雨,满脸潮红,牙关紧咬,强撑着一步一步地往前挪动。

眼见情势危急,张伯一个箭步冲至张仪身后,两手托住石磙,朗声叫道:“仪儿,撒手!”

张仪再也不敢逞强,急急撒手,两腿一软,一屁股跌在地上。张伯咬牙托住石磙,小顺儿与另一个小厮急跑过来,三人合力,将石磙放到地上。

吴公子趋前一步,哂笑道:“张公子,要不要在下扶一下?”

吴公子的话音未落,张仪已是鲤鱼打挺,忽身站起。吴公子学着方才张仪得胜后的语气,抱拳说道:“张公子承让,在下侥幸得胜,不胜惭愧!”

张仪亦抱拳道:“吴公子神力,在下佩服!下面还欲比试什么,请吴公子出题!”

吴公子已知张仪本领,若是再比下去,不会占上风,当即抱拳道:“蒙张兄承让,今日比试,你我可算平局。在下有事欲回少梁,张公子若是定要见个输赢,可到少梁东街吴府赐教,在下随时恭候!”

张仪亦抱拳道:“好!一月之后,在下定去少梁回访吴公子!不过,若到少梁,该是本公子出题了!”

吴公子一愣,略一思忖,笑道:“这个自然。敢问公子有何打算?”

张仪微微一笑:“公子既然有问,在下提前告诉你,量也无妨!”上前一脚踏在石磙上,“就是此磙,依旧如此比试!”

吴公子哈哈笑道:“好好好!张公子是条汉子,在下佩服!”说罢,引众仆扬长而去。

见吴公子等走远,张伯急趋过来:“少爷,闪着腰否?”

“还好!”张仪略愣一下,“张伯,你怎么来了?”

“夫人有事,请少爷马上回去!”

张仪点点头,冲两个小厮喝道:“你们——过来!”

小顺儿与另一个小厮急走过来:“少爷有何吩咐?”

张仪指着石磙:“将此物抬回家去!”

二人挽起袖子,一人扣牢一臼,抬起来头前走去。

张家正堂里,张夫人仍在陪着先生说话。先生现出焦急之状,张夫人也是心不在焉,口中说话,耳朵却是听着门外。

不一会儿,远处传来张仪的“哎哟”声。张夫人大吃一惊,起身走到院中,正欲出门看个究竟,张伯已经搀扶张仪走进院门。

张夫人不无惊异地望着张仪,半晌方道:“仪儿,你怎么了?”

话音尚未落地,小顺儿两个也“吭哧”、“吭哧”地叫着号子,将一只石磙抬进院里,“咚”地扔在地上。

张伯已将张仪扶到一张躺椅上坐下,两手不停地在他的肩上和腰上拿捏按摩。张仪的“哎哟”声甚是夸张,长一声短一声,抑扬顿挫,不绝于耳。

先生听到院中热闹,知是学生回来了,忙走出来,站在门口打量张仪。张仪眼角瞥见,心中早知端底,“哎哟”声叫得更是欢势。

张夫人听得心疼,不无关切地抚摸张仪的头道:“仪儿,你——你这是咋的了?”

张仪的眼睛微微眯起,叫得越发夸张:“娘,哎哟,疼死我了!张伯,轻一点,对对对,就这儿,再轻一点,哎哟——”

张夫人转向小顺儿,厉声责问:“咋回事儿?是不是又跟人打架了?”

小顺儿赶忙跪下:“回禀夫人,少爷与人在打谷场中比试才艺,举——”

“举”字还没落地,张仪顾不上哎哟,朝小顺儿破口骂道:“滚一边去!”

小顺儿抬眼望着张夫人,见她不依不饶,又欲开口,张仪猛地起身,朝他屁股上猛踹一脚:“叫你滚一边去,还不快去!”

小顺儿打个跟斗,一翻身爬起,跑到门口,却也不敢远离,捂着屁股倚在门框上。

见张仪并不打紧,张夫人眉头紧皱,转对张伯道:“张伯,莫管他了!不让他逞能,他偏不听,让他疼一会儿,也好记个教训!”转对张仪,“仪儿,过来,娘为你新请一位先生,快去堂上磕头拜师!”

张仪止住哎哟,甩开张伯,阴阳怪气地眯起眼睛走到先生跟前,一句话不说,绕着先生连转三圈,眼珠儿左右滚动,上下打量,盯得先生心里发毛。

三圈转完,张仪仰天长笑道:“这位先生,想让本少爷磕头不难,先生只须做好一事!”

先生知是下马威,微微一笑:“少爷请讲!”

张仪朝门框处的小顺儿招了招手:“小子,过来,为先生表演一下!”

小顺儿急跑过来:“少爷,表演什么?”

张仪指着石磙,破口骂道:“装什么蒜?就表演本少爷方才干的那事儿!”

小顺儿看一眼石磙,知无退路,只好走到石磙前面,也学张仪那样朝两手猛吐一口,一手扣牢一端石臼,大喝一声奋力擎起,身子趔趄一下,差一点跌倒。另一小厮眼快手疾,急忙上前扶住。

小顺儿稳住身子,将石磙扛到肩上,仅走几步,不敢再走,猛一用力朝前一掷,石磙“咚”地砸在地上,震得众人脚下皆是一颤。小顺儿用力过猛,朝后跌倒。

张仪呵呵一笑,点头赞道:“好小子,看不出来,你还有点蛮力。爬起来吧,晚上本少爷赏你两只鸡屁股吃吃!”

小顺儿吐吐舌头,赶忙爬起。

张仪扭过头来,望着先生,阴阳怪气地指着石磙:“这位先生,您可看清楚了?就照他所做的,自己搬起来,扛在肩上,绕这棵树连走三十圈!只要先生走够此数,本少爷立即磕头。若是少走一圈——呵呵呵!”

那先生纵使见多识广,也不免尴尬,愣怔有顷,不无愠怒地转向张夫人:“此为莽夫所为,在下好歹也是斯文人,这——”

不待张夫人发话,张仪迅即冷笑一声:“好,先生既是斯文人,想必学识渊博。先生有何学识,可否说来听听?”

先生见他考量学问,底气十足,摇头晃脑道:“这个嘛,少爷听着,在下百家学问,无所不知;琴棋诗画,无所不会!”

“先生可知《诗》否?”

先生更现得意,微微笑道:“在下八岁即能读之,十岁悉数背诵!”

“既如此说,先生且背一篇!”

先生思忖有顷,抬头问道:“诗有三百,不知少爷欲听何篇?”

“先生记熟何篇,即背何篇!”

先生忖思,这小子出言狂妄,不能被他瞧低了,且背一篇偏一点的。闭目有顷,先生清了清嗓子,出口吟咏:“何草不黄?何日不行?何人不将?经营四方。何草不玄?何人不矜?哀我征夫,独为匪民。匪兕匪虎,率彼旷野。哀我征夫,朝夕不暇。有芃者狐,率彼幽草。有栈之车,行彼周道。”

张仪听过,冷冷一笑:“先生背得虽说一字儿不差,却也不算本事。本少爷也背一遍,先生听好:‘道周彼行,车之栈有。草幽彼率,狐者芃有。暇不夕朝,夫征我哀。野旷彼率,虎匪兕匪。民匪为独,夫征我哀。矜不人何,玄不草何,方四营经,将不人何。行不日何,黄不草何?’”

先生大惊失色:“少——少爷,你能倒——倒背如流?!”

张仪哈哈大笑一阵,学起先生的口吻:“在下三岁读诗,六岁倒背如流,十五岁贯通百家学问。至于琴棋书画嘛,先生还要一一讨教吗?”

先生震服:“在——在下不——不敢!”

张仪不无讥讽:“既然不敢,还不磕头拜师,随本少爷修习几年?”

先生羞得满面紫涨:“你——你——你这个狂——狂——”

“生”字未及落地,先生猛地一跺脚,夺门而走!

张夫人急急追出门外,大声喊道:“先生!先——生——”

张仪冲着先生的背影,解气地哈哈狂笑起来。

张夫人追有一程,见先生走远,长叹一声,返回院子。进门看到张仪兀自站在那儿得意,气不打一处来,朝他狠瞪一眼,甩袖走回屋子。张伯心里有事,怔了一下,也跟进屋去。

张夫人回到房间,盘腿坐下,怔怔地凝视挂在墙上的夫君遗像,越看越伤心,两眼一酸,由不得落下泪来。

张夫人正自伤悲,听到门外脚步声响,忙拿袖子抹把泪水,转身望向窗外。张伯进来,见张夫人眼圈发红,走前一步,跪于地上,哽咽道:“夫人,是老奴无能,未能侍候好少爷!”

张夫人转过脸来,惨然一笑:“张伯,你说的这是啥话?快快起来!”

张伯起身,哈腰候立一边。张夫人指着对面的席位:“张伯,请坐!”

张伯依旧哈腰站在那儿:“老奴不敢!夫人您别伤心,保重玉体啊!”

张夫人长叹一声:“唉,张伯,您也看见了!仪儿这样子,你说——”

“回禀夫人,依老奴之见,仪儿翅膀已经长成,张邑偏僻狭小,恐怕有碍仪儿前程。再说——”张伯欲言又止。

“张伯,有话不妨直说!”

“近些日子,龙将军亲领大军东渡黄河,奉诏东征。龙将军一走,河西就跟没有设防一样。虽说眼下秦、魏睦邻,老奴心里却不踏实。不瞒夫人,在老奴心里,秦人指靠不住,河西也许就要打仗了!”

张夫人一怔:“你是说,秦人会攻打河西?”

张伯点了点头。

张夫人沉思一阵,轻轻摇头:“断不可能。妾身今去少梁,听闻秦人欲为陛下出兵,说是东征山东,要我们准备粮饷呢。”

张伯见她如此说话,只好说道:“不瞒夫人,张猛将军今日来过了!”

张夫人惊道:“哦?是他说的?”

张伯再次点头。

张夫人心头一紧:“张将军怎么说?”

“张将军说,陛下上当了。秦魏结盟是假,攻打河西是真。张将军还说,秦人不但要打过来,且这战事就在眼前,快则三五天,迟再十天半月。张将军要老奴务必禀报夫人,早作准备。老奴原本不想把话说白,免得夫人担惊受怕——”

张夫人勾下头去,陷入沉思,许久,抬头说道:“张伯,依你之见,我们又该做何准备?”

“覆巢之下,焉有完卵。老奴思前想后,实在想不到做何准备。房产、田产,皆搬不走,老奴——”

见张伯打住不说,张夫人接过话头:“张伯,妾身听明白了。你的意思是,房子、田产皆搬不走,人却可走!”

“老奴正是此意。老奴在想,夫人和仪儿可暂躲一阵子,明日即走。家中诸事,自有老奴料理!”

又一阵沉默过后,张夫人抬头说道:“你方才说得在理,仪儿翅膀已成,是该出去学点真本领了!张伯,依你之见,仪儿去何处就学为好?”

张伯略略一想:“老奴以为,可让仪儿前往周室。周天子虽然落势,毕竟还是天子。常言道,天子脚下,必有奇人。仪儿若到那儿,或有奇人可以教他!”

张夫人点了点头:“好!仪儿从小不知规矩,到天子太学里学点礼仪,或能有所长进!你安排一下,晚上祭祖,明早送他启程!”

张伯一怔:“夫人不走?”

张夫人又看一眼张豹的遗像,缓缓说道:“准备去吧!打仗一事,不可告诉仪儿!”

张伯知道夫人舍不下老爷,不好再劝什么,点头拜辞。

是夜人定,张家宗祠里灯火通明,中堂上摆满列祖列宗的牌位,张仪逐个牌位一一叩首。

非年非节祭祖,张仪甚是不解。难道是白天之事做得过分了?张仪细细一想,自己所为无可厚非,那个先生是否有货,一眼可知。不管怎么说,既然将事儿闹大了,先认错再说。张仪想定,在挨个拜了祖宗后,张仪抬起头来,凝视母亲:“娘,今日之事,就算仪儿错了!”

望着面前这个倔强的儿子,张夫人的泪水缓缓流出,跟着也跪下来,朝列祖列宗逐个拜过,更在夫君张豹的牌位前呜呜咽咽地伤心一通,这才抹去泪水,转对张仪:“娘不怪你,是你长大了!娘教不了你,张邑也盛不下你了。娘思来想去,决定送你去周室太学。听说那儿人才济济,或能使你有所长进!”

一听让他离开张邑,前往洛阳,张仪大感意外,跪地泣道:“娘,仪儿哪儿也不去,仪儿只在这儿陪娘!”

张夫人正色斥道:“仪儿,你早行过冠礼,不要如此没有出息。张氏一脉,只剩你一根独苗。你若是再无长进,就这样混东混西,叫娘百年之后,如何去见你的阿大?去吧,此事没有商量。车马、行李、钱财等一应物什,张伯全都安排好了,那两个小厮,你选一个带上,明日鸡鸣时分,即刻动身!”

张仪叩首于地,泣道:“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