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转头问阿克占:“那个女贼,姚梦梦的妹妹,还在你手上?”
“回皇上。她是要犯,奴才不敢擅决,还秘密押在牢里。”
汪朝宗根本不知道英子的存在,闻言诧异。
乾隆说:“嗯……汪朝宗!”
汪朝宗慌忙:“臣在!”
“天地会那个女贼和姚梦梦是孪生姐妹,相貌一般不二。朕罚你把她领回去好生管教。春秋责备,仁者诛心。这孩子也是年幼无知,误入歧途,不能一棍子打死,要好好调教。女人嘛,心中有了男人,心思放在相夫教子上,就不会惹是生非。朝宗,你是个有办法的人,朕就把她赐给你为妾,如何?”
汪朝宗猝不及防,目瞪口呆,也忘了谢恩。
阿克占和和砷也都愣了。
乾隆又说:“人给了你,要是死了、跑了,朕都唯你是问!到时候老账新账一块算。你……”他微一犹豫,微微一笑,“等你跟她生出孩子来,再回朕交旨!”
汪朝宗“扑通”跪倒在地,浑身哆嗦。
乾隆不禁好笑:“怎么?这姚梦梦如此楚楚动人,她的孪生妹妹也不会丑,你不会嫌弃吧?”
汪朝宗艰难地:“臣……不敢!”
“起来吧,回头就让阿克占把那女孩送到你府上去。你好好收拾收拾。明儿,朕亲自去你家!”
汪朝宗又愣住了:“臣陋居……”
“哎,这恐怕不是汪总商的待客之道吧。朕这次出来,就是走亲访友,不欢迎哪?回去吧,先收拾收拾。”
汪朝宗只有叩首谢恩,站起出舱。
舱里只剩下乾隆、阿克占和和砷。
乾隆的脸沉了下来,一本账册被摔在地上。
舱里鸦雀无声,阿克占汗如雨下。
“阿克占,朕叫你来扬州,是给朕查盐务,做闯将!不是让你和稀泥!这个案子一看就是多少年带到今天的,是积弊,怎么可能只是萧裕年一个首总的毛病?别的不说,乾隆十一年开始提引售盐,都交过税没有啊?一个个盐政都拖着给朕隐瞒不报,拿一本假账册在这里蒙事!阿克占、和砷,朕说得没错吧?”
和砷听不下去了:“皇上圣明!两淮盐业直接关系到户部的收支,出了如此大纰漏,都是奴才失职,奴才该死!”
阿克占磕头不住:“奴才该死。”
乾隆看了和砷一眼:“和砷,你总管诸藩、库、户部,替朕管着钱袋子。但在扬州一地,是阿克占一个人的责任,功罪都与你无干。你别往自己身上揽!”
和砷望了一眼阿克占。
“皇上,盐引一案,盘根错节,事关重大,且尹如海死无对证,只能慢慢细查。这账册的确失之疏漏。”阿克占忙说。
“疏漏就会横生枝节,纠缠不清。阿克占,念你筹集捐输有功,朕给你个将功补过的机会。”
阿克占连连叩头:“奴才一定竭尽全力,不负圣恩。”
乾隆停在阿克占身边:“你给朕多用点心,好好干,干出个样子来!”
阿克占匍匐在地,颤音道:“奴才……对不起皇上!”
乾隆叹了口气。他俯身拍了拍阿克占:“起来吧,好好办差。”
乾隆举重若轻地处置了天地会的刺杀,却对阿克占交出假账册严加训斥,阿克占感到脊梁骨一阵阵发寒。没想到皇上对盐引案的重视超过了天地会,阿克占已经没有了退路,可是,横在面前的那些高官显贵,他能扳得动吗?
阿克占阴着脸回到署院衙门,满屋子大大小小的盐官、武官、官员、侍卫就都站起来,七嘴八舌地“大人”“盐院大人”喊成一片。阿克占厌恶地一摆手,把这些人都晾在一边,只有何思圣和蒋成越众而出,跟着阿克占走进内堂:“大人。”
“蒋佐领,天地会那女匪怎么样了?”
“回大人,万无一失!”
阿克占阴着脸:“好,好生招呼!皇上已经降旨了,把这人赐给汪朝宗。”
蒋成吃了一惊:“赐给汪朝宗?那不是放虎归山吗?汪朝宗要她干吗?”
“做小老婆、生孩子,什么不能干?要你管!好好办你的差就是了。”阿克占冷笑了一下,又转向何思圣,“我这几天多不在,府里没什么动静吧?”
“挺好的,没什么大事儿。”
“没事儿?你最大的毛病就是眼里没事儿。”
蒋成突然插嘴:“大人,听说早上有人飞刀递笺到府上。”
何思圣脸颊肌肉微微一动,并没反驳。
“什么?何先生,什么飞刀递笺?”
外边签押房突然嘈嚷起来,一个盐勇飞跑过来:“报——回大人,紫雪夫人出事了。”
一辆驴车停在门外,看热闹的人拥成一个大圈子。
阿克占带着何思圣和蒋成挤进来,掀起车上盖着的被子,一眼就看见被绑着的紫雪。紫雪已经昏了过去,两条腿上鲜血淋漓,地上一溜血迹。
阿克占的脸色阴郁地吓人:“这,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他转过身暴怒地问何思圣,“老何,你说!”
何思圣迎着他的目光并不回避:“大人,您不是问飞刀递笺怎么回事吗?是她重要,还是那个钦犯重要?”
阿克占一下明白了,他抖动着嘴唇:“你呀!”
紫雪醒了过来,她含糊不清地说着什么。阿克占立即凑过去,耳朵凑到紫雪的嘴边,好不容易听到她说:“老爷……”
阿克占咬住嘴唇,把紫雪从驴车上解下来。何思圣和蒋成想帮忙,都被他粗暴地推开了。阿克占脱下自己的官服,很温柔地覆盖在紫雪身上,轻轻把她抱起来,一步一步走回衙去。
阿克占抱着紫雪一路往前走,何思圣和蒋成讪讪地跟在后面。阿克占始终闷声不说话。直到踹开房门走进卧房,他才抑制不住地大吼起来:“滚!都滚!没一个好东西!”
紫雪被他的吼声惊醒了,她像小动物一样忍痛伏在阿克占怀里,紧紧地搂抱着阿克占:“老爷,老爷,别,别离开我!不要丢下紫雪!”
阿克占也紧紧拥抱着紫雪,轻声地:“不会的。紫雪乖,不要怕!回家了,到家了。”
鸣玉坊里,姚梦梦失魂落魄地坐在镜前,以泪洗面。
门被轻轻推开了,汪朝宗走了进来。他径直走到姚梦梦身边,将手搭在她的肩上。
两人在镜中对视着,姚梦梦明显憔悴了,汪朝宗也是心力交瘁。
突然,姚梦梦转过身来,跪在地上,一把抱住汪朝宗,哭得浑身发抖,汪朝宗也落下两行清泪,不时用手抚摸着她不停抽动的背。
汪朝宗又怜惜又责怪:“你怎么能背着我做这样的事,那可是株连九族的大罪啊!”
姚梦梦边哭边说:“朝宗,是我害了你,是我连累了你!我恨我自己!”
“梦梦,别哭了,我知道你也是一时昏了头!起来吧!”
姚梦梦肩膀一耸一耸地,还在哭着。汪朝宗也跪了下来,捧着她的脸,相看泪眼。
“你干吗还来看我,我把你害得这么惨!”
“这不怪你,要是我的妹子出了事儿,我也会干傻事儿的。”
姚梦梦又哭:“我从小跟英子就情同一人,可是她就是不听话!”
汪朝宗心里想着皇上赐婚的事儿,一时竟不知如何去接。
“朝宗,皇上答应不杀英子,他不会是哄我的吧?”
“不会的!”
“你说,他会怎么处置英子?”
汪朝宗犹豫了一下,无奈地:“皇上把英子赐给我了。”
姚梦梦笑了:“真的?给你做家奴?”
汪朝宗为难地说:“是做妾。”
姚梦梦如同五雷轰顶,不敢相信:“你答应了?”
汪朝宗点了点头。
姚梦梦失魂落魄地:“原来是这样!”
汪朝宗突然激动起来:“你们姐妹俩闯了那么大的祸,皇上宽宏大量,特赦你们,不,是特赦咱们,我能讲条件吗?”
姚梦梦突然惨笑起来,笑得满脸是泪:“汪朝宗,你真是摔个跟头抓把泥,抱得美人归!”
汪朝宗眼泪也滚落下来:“你以为我想这样啊!在这世上,我最在乎的女人就是你!十年来,我像丢了魂似的守着你,赖着你,你伤心了,我落泪,你高兴了,我跟着笑。你难道非让我把心扒出来不成?”
“那我呢?我的苦又有谁知道?这么多年,我从少女熬成了头牌。白天,你有你光鲜的事业,我却要忍受各种男人的纠缠;夜里,我常常独自流泪到天明,而你却老婆孩子热炕头。是我对不起你,还是你对不起我?”姚梦梦一脸的泪,也顾不得擦。
“梦梦,我知道你的苦,是我对不起你。可是,我要娶你,每次都是你拒绝我!”
“咱们别再扯那些了,汪朝宗,原来你今天来,就是为了告诉我这个!好,好啊,恭喜你啊,我未来的妹夫!”姚梦梦的脸色灰败下去,她疲倦地挥挥手。
汪朝宗伸手去拉姚梦梦的肩膀:“梦梦……”
姚梦梦一扭身子:“别碰我!你走吧!”
“梦梦……”
姚梦梦像变了个人似的,冲到门口拉开门,眼里喷出寒光:“你走,现在就走!”
鲍以安揉搓着厚脸蛋子,心烦意乱:“儿子,你倒给爹拿个主意。他们一个个都奔上巧宗儿了。接驾的接驾,修桥的修桥,堆白塔的堆白塔,献美人的献美人,你老子我整个一没爪的螃蟹,你说咱怎么弄啊?”
鲍渐鸿捏着书卷,从桌前转过身来:“光这么赶着比着咱不成。爹,咱得发挥长处!”
“长处?嘿,你爹我就有做菜的本事。要不咱把皇上请咱家来吃一顿?他也不能来啊。”
鲍渐鸿沉思着:“哎,有了!爹,您说皇上这回来扬州,又赐书,又接见郑先生和山长,又亲笔写匾额,褒赞史阁部,倒是为了什么啊?”
“还不是为了拉关系嘛。”
“对。咱们可以在此事上做一做文章。爹,您不是帮阿大人编了一本诗集吗?现在朝廷正在编《四库全书》,咱把这本诗集献上去,一举两得。皇上也会觉得咱们鲍家诗礼传家,与众不同。”
鲍以安笑得眼睛没缝:“真的?咱还诗礼传家,太好了!我明天就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