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以药换盐(2 / 2)

大清盐商 南柯 6566 字 2024-02-18

官差拖着齐世璜下去,齐世璜发狂地惨叫:“汪朝宗——”

客栈房间内,汪朝宗看着窗外缓缓流淌的旴江水,管夏在一边桌上打着算盘,婉儿端着茶水,轻手轻脚地走进来。

汪海鲲从外面走进来:“这一仗漂亮啊!”

“叔父,旁的事都清了,咱们也该张罗自家的事儿了,限期要紧啊!”

“所以我让管夏对对账,待会儿,你和他上街,建昌药材得抓紧办了。”

“叔父,自己的事还没完呢,咱们还真帮张大人帮到底啊?”

“傻小子,这就是咱们的事!”

汪海鲲皱着眉头,他显然不能明白。汪朝宗一五一十地告诉他:“这趟行盐,本来也没打算把盐卖出去。不要说鲍老板抢在了前边,可就是我们占了先,建昌府总共才多少百姓?一引盐四百斤,成本九两二钱。要凑够四十万两捐输,那就是将近四万四千引,一千七百多万斤。建昌老百姓每家每户,要囤几十斤盐。再说了,我们的盐远路而来,官价要比私盐至少高一倍。这两条加起来,我们能卖出多少?”

婉儿不知何时又回来了:“咱们的盐,为什么卖得这么贵?”

汪朝宗叹了口气道:“管夏,你把账算给婉儿听听。”

管夏道:“一斤盐从盐场提出来,是不用多少钱。但我们这么一路把盐运过来,花的钱就多了。前后雇的那么多脚夫、水手,当然都得给人家开工钱,然后,提盐引后沿运河运到泰坝,要收‘过坝费’,沿运河运至北桥,要收‘过桥费’,由北桥抵扬州,关吏加戳到引票上,要收‘过关费’,由扬州经三仪河至仪征木关外,在仪征由南掣厅提盐至所过秤,要收‘过所费’,然后还有‘改包费’、‘开江费’,从仪征一路到建昌府,要经过瓜洲、燕子矶、大胜关、采石矶、芜湖、铜陵、安庆、九江等税关卡子,每道卡子都要收取许多杂项,这些钱,都是要打进成本的,所以建昌府的盐价,就不得不涨上来了。到现在每一引盐的成本是九两二钱银子,一引盐四百斤,也就是每斤盐要卖到二十五文才能不亏本。而建昌府的官盐收购价是每斤盐二十八文,但如果我们再算上回去的盘费,那我们也不见得有得赚。”

汪海鲲愤怒道:“层层盘剥!最后倒霉的还是百姓。”

汪朝宗浓眉拧紧:“要是动用官府帮忙,抽鞭子,刮地皮,这四十万两银子也能刮出来,可建昌府的元气也就伤了。咱们一走,这地方非天下大乱不可。”

汪海鲲听得一愣一愣:“这么说,叔父您一早就是奔着建昌药材来的啊?可在衙门里,我听张大人那么再三再四地说,您老是淡淡的,也不说答应,也不说不答应,我还以为您对药材没兴趣呢!”

汪朝宗哈哈大笑:“傻小子,这就叫‘上赶着不是买卖’!”

其实,为着下这一步棋,汪朝宗暗地里费了不少心思。今年以来,四川阴雨连绵,民生凋敝,瘟疫蔓延。欲除瘟疫,大黄、莲心、黄莲此三味药是必需的,但都非四川本地所产,当先从湖广采购,急送入川。但蜀道之难,已成天堑,商人唯利是图,火中取栗之事其所不为。而建昌自古就盛产药材,可这两年,年成不好,又摊上个书呆子官,成天躲衙门里下棋。药农的药材都堆在家里,生生卖不出去。本来就穷得很,官府还勒逼着他们买官盐,这才官逼民反,不断有药农去知府衙门口闹事。

第二天,汪海鲲就在建昌府衙门口张榜启事,声称为支持前方战事,希望老百姓买官盐,但这官盐不强卖,大伙儿有银子铜钱,觉得再囤点也没什么,就用银子铜钱买。实在手里不宽裕,官盐就不要钱了,只要各位拿药材来换,四斤白莲就能换一斤官盐!

启事一出,众人交头接耳,议论纷纷。有人开始问了:“光白莲可以换吗?黄莲行吗?大黄行吗?”

“行,都行!只要大家把药材挑来,咱们按数兑盐!”

有人说:“这敢情好!药材搁家搁着也是搁着。”又有人说:“盐搁家里起码不坏,药材搁家里阴天尽长毛啊!”有人高声:“有多少换多少吗?”

汪海鲲大声回答:“有多少换多少,官盐换完为止。不过乡亲们,一定要快!另外跟大伙儿说个事。府尊大人这回打掉了私盐贩子,我们呢,也把和私盐贩子暗中勾结的不法盐商严肃处理了。打今儿起,大伙再想买私盐,可就买不到了。再说大伙儿吃盐为的是生活,为了几文几十文还去犯回法,那就太不值当了。我们在建昌只待三天,啊,只待三天!三天以后我们一走,官盐就恢复原价。这价儿是朝廷定的,咱们也不好改动。所以大家一定要快,晚了就赶不上了!”

人群顿时开始松动:“官盐大减价,还能拿药材换。这好事上哪找?”人群外侧有人撒腿就跑。

“老张大哥,你跑什么啊?”

“我得赶紧给东关狗子他舅舅捎个信啊,过了这村没这店啦!”人们哄笑起来。

“我们把药材挑来,你们可别赖账!”

“这回老子踏踏实实囤它个一百斤盐。谁再来卖,打死都不买了!”

不一会儿,周记盐铺门口,挑着药材筐等着换盐的队伍排得长长的。

三天之后,一切就绪,汪朝宗带着大伙去府衙向张大人辞行。张大人满怀感激地说:“汪总商!你可是我的福星啊,你看这私盐缉查了,私盐贩子逮着了!官盐卖了,连着积压的药材也清光了,老百姓还夸我是青天大老爷。”

“哪里,哪里,都是托大人的福。只是还有一事,要张大人帮忙!”

“汪总商,你就只管说吧。”

“西南战事紧急,我要火速把这些军饷和药材送往四川,还要大人派些人手帮忙护送。”

“汪总商何必客气,这咱们早就说好了,我都安排好了。你只管放心!”

“多谢府尊大人,汪某即日就要动身了!等来日再来和府尊大人讨教几盘棋局!”

二人同时大笑。

官差急匆匆跑来:“报!大人!大事不好!齐世璜被一伙私盐贩子劫持走了!”

“什么?岂有此理!”张大人急了。

汪朝宗道:“大人不必着急,癣疥之疾,不足挂齿。”

汪海鲲感慨地说:“看来,他这辈子真的回不了扬州了!”

客栈前的老街上,浩浩荡荡一队满载药材的车队整装待发,官兵列队护送,两旁挤满了围观的百姓。汪朝宗等人正待上马。

“等等!等等!”鲍以安奔到汪朝宗面前,“扑通”一声跪倒在汪朝宗跟前。汪朝宗上前搀扶,鲍以安死活不肯起。

“老鲍,你这是何苦?”

鲍以安抱住他:“兄弟!”

“大礼不敢当,你先起来说话。”

“今天你不认我这个兄弟,我就不起来。我鲍以安再浑再笨也知道你对我的好,没有你我现在还在大牢里蹲着呢。以后我再听人挑拨,就不是人生父母养的,你就大嘴巴子抽我!”

“赶紧起来!这么多人看着笑话,咱不一直都是兄弟嘛!”

“当真?”

“当真。”

鲍以安咧嘴大哭:“兄弟,我,我对不住你啊!”

“兄弟同心,其利断金,咱们盐商能一条心,船就沉不了。”

“对对,你大人不计小人过……”

“好了,得赶紧把饷银送到阵前。这趟行盐你我二人算是尽力了,能不能赶上,就看老天爷的意思了。老鲍,看得破的人,处处都是生机,看不破的人,处处都是困境啊,事不宜迟,咱们上路吧。”

鲍以安似懂非懂地点头,汪朝宗翻身上马:“启程!”

话说马德昌押着七十万捐输银子启程之后,顺风顺水,这一天到了高邮湖边的一个水弯道。两岸地势崎岖险峻起来,两旁都是阴森森的树林子。马德昌皱起眉头。

第一艘船缓缓地拐过弯道。突然之间,一支响箭直射上天去!

随着这支响箭,四周百弩齐发。第二艘船的舵手被一支弩箭射倒。马德昌站在旁边,赶紧伸手扶住舵,但这时四周已经响起喊杀声!第一艘船的舵手和军官都被射死,纤夫们四处奔逃。第一艘船堵在了弯道上,第二艘也无法前进。

船上的护卫官兵一个个被射进水里,要么就自己跳水逃生。船工们各自抱着脑袋蹲在安全的角落。

许多柳叶般的小船从四面八方向船队围来。小船上的人扔起挠钩套索,纷纷爬上船队。英子等人翻身上船,所剩不多的盐勇根本不是他们的对手,被砍得落花流水。

马德昌慌不择路,正撞到跳上船的田老大身前。田老大一拳打来:“狗官!”马德昌黑着脸,站着不动,大吼:“你们穷疯了!这是打仗的银子,老子跟你们拼了!”话音未落,就被打得飞了出去,落地时已经晕了!

田老大率先攻入货舱,老二老三跟着也下来了。

舱里一堆贴着封条的箱子,老三撕开一张封条,用刀撬开箱子,把红布一揭,竟是一箱鹅卵石。其他人纷纷撬开箱子,全是鹅卵石,顿时傻了。

老三气得一把拎起马德昌,走向甲板后端一个粪桶。马德昌两腿乱蹬,老三嘴里叫骂:“你这个老东西,跟狗官合起伙来骗老子,老子倒要看看你说不说人话。”

马德昌的脸正对着一桶粪便,又急又恼:“这位好汉,有话好好说!”

“你说,真银子在哪里?”

马德昌一脸苦笑:“真银子?我也不知道……”

老三将马德昌一头摁了下去,再拎起来:“说不说?”

马德昌一脸的粪便,张不开嘴,头乱甩。

老三又要摁,马德昌急了:“我真不知道……”

老三破口大骂:“老子跟了你一路,你就拿这话来搪塞老子?”说着又将马德昌的头摁下去,马德昌一挣扎,粪桶翻了,流了一地。

老三对着马德昌肥大的屁股猛地踢了一脚,又要再踢,却被田老大拉住:“算了!也就是个不值钱的小卒,别为难他了,撤!”

马德昌蜷缩着身子,缓缓地从粪桶中探出头来,爬到船边,一头栽下河去。

他从水中爬上船,疯狂地一一撬开银箱,发现里面全是石头。最后,他瘫软地坐在一只箱子上,眼睛里发着凶光:“阿克占,你这个挨天杀的!”

扬州署院大堂里,一干戴着枷锁的贪官们正垂头丧气地听阿克占数落。说到激动处,阿克占脱下帽子,捋起袖子,破口大骂。突然,他听得脑后一阵风声,本能地一低头。

回头一看,竟是衣衫褴缕、凶神恶煞般的马德昌,正气喘吁吁地挥舞着一根大树杈子。众人赶忙去拦,马德昌大吼:“谁也别拦我!”

“马总商,有话好好说!”何思圣欲拉住他。

马德昌甩手就是一棍子飞过去,何思圣吓得赶紧让开。

众贪官先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呆了,而后慌乱地从地上爬起来,躲到后面。

阿克占大喝:“马德昌,你疯了?”

马德昌举起树棍就打:“你这狗官,怎么想得出的,把我当靶子扔出去让人打,自己押着银子去邀功!老子打不死你!缺德的东西……”

阿克占慌忙躲到公案后边,马德昌追了上去。

阿克占在前面跑,马德昌紧追不舍,何思圣和众贪官也跟了出来。

阿克占躲在一棵树后面:“你先别急,别急!”

“我能不急吗?”马德昌说罢举起树棍就打。

阿克占喘着气:“你儿子丢了。”

马德昌也喘着气:“你儿子才丢了!”

何思圣在一旁喊:“你儿子真丢了!”

马德昌这才定下神来,大惊:“什么?”

“马大珩和汪雨涵失踪数日了……”

马德昌脸色煞白:“大珩……”

马德昌又带伤又气急,犹如当头一棒,昏了过去。阿克占吁出一口气,示意手下将马德昌抬回家去。

马家本来就已经因为马大珩的失踪而失魂落魄,马德昌又如此模样被抬回来,马母不禁悲从中来,泪水簌簌往下淌。她心疼地坐在床边:“大珩没找着,又把我儿子害成这样,这个杀千刀的阿克占!”马德昌长长地叹了口气。

何思圣大步进来,刚要招呼,马母劈头盖脸一顿臭骂:“玩‘草船借箭’哪?那也不能拿活人去耍呀。我们马家与你们前世无冤,今世无仇,德昌为了你们那个捐输什么苦都咽下去了,就落这么个下场啊?”

“阿大人也为这事儿着急,让我登门来看望……”

“看什么看,人都伤成这样了,还不称你们心哪?”

“娘,就不能少说两句!”马德昌瞪了一眼在一旁站着的妻子,“还不快给何先生看座?”

“就不坐了,你怎么样?”

“人家是劫财,我只是顺带受了点皮肉之苦。”

何思圣递上一扎纸袋:“这是盐院大人收了多年的东北老山参,一直舍不得吃,特地拿来给你补补身子。”

马夫人突然冒出一句:“你这不是‘卧龙吊孝’吗!”

马母一瞪眼:“不会说就别说!”

马夫人吓得赶紧躲开。马母气得颤颤巍巍:“你们拿走,我们马家不稀罕!”

何思圣脸上挂不住了:“老太太,在下就不打搅了,您和马总商多保重!”说罢一拱手,走出门去。

马德昌挣扎着坐起来:“不送了,好走!”

马母对下人说:“把这包东西拿去喂狗!”

马德昌突然反应过来,大叫:“狗不能吃这东西!”

马大珩和汪雨涵如同两滴水消失在了扬州城,不管是铁三拳还是宋由之,上天入地地找了那么多天,几乎把扬州翻了过来,还是毫无音信。

阿克占忧心忡忡地说:“汪朝宗也快回来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