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怒请盐神(2 / 2)

大清盐商 南柯 7034 字 2024-02-18

姚梦梦突然起身,想起什么似的说:“郑冬心新作了首道情,我唱与你听,也算是作别礼。”汪朝宗紧紧揽了一下她的腰。姚梦梦手挥琵琶,一边看着桌上一幅字,轻声唱道:“掩柴扉,怕出头,剪西风,菊径秋,看看又是重阳后。几行衰草迷山郭,一片残阳下酒楼,栖鸦点上萧萧柳。措几句盲辞瞎话,交还他铁板歌喉。”

听完,汪朝宗笑了一笑,道:“听说十三姨前天把郑先生给扣了?”

姚梦梦抬抬眼睛:“谁叫他欠账呢。男人有些账,欠不得!”

汪朝宗内疚地笑笑:“可我已经欠了。说不定,这辈子都还不清!”

姚梦梦咬着嘴唇,不看他:“等你回来,兴许我都不知道在哪儿了!”汪朝宗伸手捂她的嘴巴,正颜:“不许胡说!”姚梦梦回以凄然一笑。

汪朝宗取出一个木匣子,递给姚梦梦,捏着她的手:“梦梦,这个东西,你先帮我收好,这是我们盐商的命根子。我不在家,整个扬州,我再找不到放心的地方了。”姚梦梦接过来,连人带匣子一并将汪朝宗紧紧抱住。

许久,汪朝宗想起了什么:“不好,误事儿了,上午要去送老马!”

清晨,钞关码头薄雾蒙蒙,船旗在晨风中猎猎作响,水面上,船队即将扬帆起航。这支船队共由五艘漕运船组成,每艘船都已挂起帆,船上也都站满了护卫的盐勇。

马德昌站在码头上拱手面对来送行的阿克占、卢德恭、宋由之、何思圣以及其他送别的缙绅盐商:“诸位,请回吧。”

阿克占抱拳道:“马总商,此次护卫捐输上京,任重道远。前途珍重啊!”他转过身望着众人,“咱们一起祝马总商一路顺风!”

人们纷纷鼓掌喝彩。顿时,锣鼓喧天,鞭炮齐鸣,马德昌意气风发地走上船。船队开始解缆鼓帆,纤夫们喊起号子,拉动纤绳,船队缓缓起航。远远的,还能看见阿克占领头在码头上挥手致意。

这时,从码头的人群中挤出天地会的老二和老三,两人对视了一眼,老二压低声音说:“快去禀告香主!咱得抄在前边!”

送走三位总商,阿克占仿佛听见大战前夕的嘶鸣,内心按捺不住地兴奋。现在,他可以放手展开布局,将扬州盐务查个水落石出。这个突破口还是账册,那本将两淮盐政尹如海逼死的神秘账册。

从码头回府,阿克占走进紫雪的房间,笑着说:“太阳都一竿子高了,在老家,最懒的婆娘也该下地了。”

紫雪还赖在床上,撒娇道:“下地干活的婆娘,老爷您能看得上吗?”

紫雪问阿克占:“让马德昌押银子,你放心?”

阿克占嘿嘿一笑:“那就是个幌子,真银子早从陆路走了。七十万两白银啊,天上的老鹰都恨不得来抢,不要说沿河的匪帮和天地会了。”

紫雪笑:“老爷这是声东击西啊。”

阿克占一咧嘴,把紫雪抱在怀里,半晌,才有口无心地问:“我在滦阳驿站的时候,看过尹如海临死前烧过什么东西,你说说,那烧掉的可能是什么。”

紫雪身子一扭:“犯得着为那死鬼操心吗?”阿克占故作失望地说:“他过去捧过你。你怎么这么绝情?”紫雪嘟着嘴:“我跟他有情你就高兴了?赶明儿,我把他的牌位捧回来,天天好酒好菜供着,酸死你!”

阿克占哈哈大笑:“雪儿,我就喜欢你这嘴皮子,我说一句,你顶一万句!”他将手搭在紫雪肩膀上,紫雪一扭身躲开,披头散发地站起来,说:“一本破账,有什么好问的。”

阿克占拉她坐下:“破账?你想啊,这尹如海一个从二品,能被一个账本吓死?这里面大有名堂啊。雪儿,你再好好想想。”

紫雪想了想,说:“那天,就在签押房里,卢大人来找他,还给他带了一本账来。尹大人看后脸色大变,说什么自乾隆十年提引以来,历年预行提引生息帑银共有一千零九十余万两,均未归公,卢大人好像还语带威胁,很快,尹大人就发病了。”

阿克占如梦初醒似的说:“这么说,卢大人是胸有成竹了,让我来给他擦屁股!”

紫雪攀住阿克占的肩头,说:“紫雪有个小见识,不知大人想不想听。”

阿克占说:“讲。”

“大人其实心里早就有了打算。先逼他们把捐输交齐了,再算过去的账,大人有圣旨在手,谅他们也不敢抗旨。先让他们自己打自己,然后大人再逐一收拾,也不迟呀。”说罢,拉住阿克占的胳膊晃了两晃。

阿克占忙说:“夫人高见。”

紫雪瞪了他一眼:“如夫人高见。”

阿克占拧了一下她的脸,笑道:“刚要夸你,又来了!”

紫雪噘着嘴:“本来就是么!”

突然一声巨响,房门被踢开了。铁三拳一跃而入,钢刀雪亮:“狗官,拿命来!”

阿克占猝不及防,但他毕竟是武将出身,就地一滚狼狈地躲开。阿克占手里没家伙,情急之下抡起板凳招架着铁三拳:“你到底是什么人?”

铁三拳格挡开:“明人不做暗事,老子是白龙帮铁三拳,是为咱兄弟们报仇!”突然紫雪像个母豹子似的,从后面扑向了铁三拳,猛咬他的脖子,铁三拳用力一挥肘,将紫雪打飞在地。紫雪痛苦地在地上呻吟。

阿克占见状,怒火中烧,大骂紫雪:“大老爷们打架,你个小娘们给我死远点儿!”说着抽出朴刀,向铁三拳砍来。两人一场混战。

“镗镗”的报警锣声立刻敲了起来,衙门前前后后的卫兵闻声都向这里赶来。蒋成提刀冲了进来。铁三拳几次攻击,都被蒋成格挡住了。他见前前后后灯笼火把一片闪亮,虚晃一招,翻身退出。

蒋成还要追击,铁三拳钢刀飞出,蒋成拿凳子一挡,钢刀“铛”的一声钉进板凳,刀身晃动不止。蒋成一愣,扔了凳子又追了出去。

阿克占手捂着胳膊,额头流着血,何思圣忙扶他坐下。

阿克占狐疑地问:“刚才那是蒋成吗?他怎么突然冒出来救我了。”

何思圣回话:“正是他。我也奇怪,先不管了,我去找大夫。”

阿克占突然笑了:“就这点儿伤,抓把泥糊上就完事了。没想到,这时候冒出个铁三拳来,找我报私仇!”

何思圣沉吟道:“不会又是盐商在背后撺掇的吧。”

阿克占想了一想:“这不重要,重要的是,铁三拳这么一打,倒是给我送来一个借口。”

“什么借口?”

“肃清天地会!”

“大人这心操得有点儿远。”

“不远!扬州盐务除了私盐竞争和江匪抢劫之外,最大的祸患是天地会。白龙帮要的是钱,而天地会烧毁盐仓、袭击盐船,断我大清的财路,他们要的是江山社稷!你知道,为什么我要让马德昌送假银子吗,其实根本不是为了提防那些山贼,有漕标护送,我有什么担心的,我担心的其实是天地会!真正有能力抢劫官银的,只有天地会!”

何思圣恍然大悟:“大人原来早已想到这一步!”

阿克占得意地说:“我老阿是什么人?摔个跟头抓把泥!这铁三拳来得好,改天我要好好犒赏他!”

蒋成匆匆进来:“大人,那小子到底还是跑了!”

阿克占挥挥手,毫不在意地说:“逃得了和尚,逃不了庙。对了,你怎么来了?”

“我本来是有些机密要事禀报。没想到一进衙门,就碰到有人行刺大人。”说着,将一纸名单折子呈上。

阿克占翻看着手里的几页纸,蒋成在一边说:“我已经把这些关系都理清楚了,贪赃枉法名单都在这里。”

“好,蒋成,从现在起,你留在我这里,做个佐领。”阿克占赞赏地说。

“多谢大人!”

阿克占阴冷地笑:“我要让这帮盐商把吃进去的全给我吐出来!”

何思圣迟疑地问:“那萧裕年的约,你还去吗?”

阿克占干脆地说:“去!为什么不去?”

到了鸣玉坊,阿克占闻到一股浓郁的脂粉气,但他并没有情场寻欢的冲动,却如同进入鲜花陷阱的野兽,反而更加警觉,提防着不期而至的暗箭。约到这个地方谈事儿,萧裕年似乎占了先机,可是,阿克占却想看看,这个整天流着口水的萧裕年还能使出什么花招。

鸣玉坊内,春十三姨在听几个小瘦马试唱新曲,闭眼击节。这时,一个知客匆匆跑进来:“干娘,门口来了两位客人,口气很大,指名要您去伺候。那个老东西还是坐着躺椅让人抬来的。”

春十三姨眉头一皱:“老东西?”微微一想,撂下一句话,“接着练!”便捏着手帕匆匆走了出去。

她一眼看见便服的阿克占和躺在躺椅上的萧裕年,不禁直直地站住了身子,别过脸去,眼泪竟止不住地流了下来,她赶紧用手绢抹了下脸,换上一个职业性的笑脸:“二位爷,有什么吩咐?”

阿克占显得有点儿不自在,萧裕年则目光深邃地看着十三姨:“今儿个图个清闲,找盐院老爷说说话。”

十三姨赶紧招呼知客:“快,把翠香阁清出来,叫俩姑娘来!”

萧裕年咳嗽了两声:“不用了,就你!”

十三姨又一愣,马上又变出笑脸:“行,来人,抬上萧总商,陪盐院老爷到翠香阁。”

翠香阁是个临河的豪华包厢。阿克占端坐在圈椅上,萧裕年还半躺着,十三姨在一旁不停地帮他擦去嘴角的涎水。萧裕年拍拍十三姨的腿:“这是我的老相好,二十年了。”

阿克占一愣:“萧老爷子龙马精神!”

萧裕年一笑:“见笑了,二十年前,我跟一个陕西商人打赌,让人给诳了,把十三姨耽误了,丢人哪!从此我就发誓再也不来小秦淮,不见十三姨。那年你十几?”十三姨一边帮他擦嘴,一边流着眼泪:“十六。”

阿克占看了看面前的两个人,不解地问:“今天约我来,就为了说这事儿?”

萧裕年一笑:“我是个半死的人,平素不出门,怕讨人嫌。”

阿克占忙说:“人生半百后,都不喜欢热闹。”

萧裕年也不接茬,自顾说:“后来,我心里有愧呀,就把这地方盘下来,给她个营生。虽说不比当年热闹,混口饭吃还是够的。”

阿克占望着他,松弛了些:“萧老爷子是始乱终不弃啊。”

萧裕年又变了副脸:“今天,我没把你当成官,高攀了,拿你当兄弟。在这个不正经的地方,谈成就成,谈不成就当我没说。”

这时,一个丫鬟不敲门进来送茶,萧裕年罕见地火了:“谁让你进来的?没规矩!”十三姨赶紧过去接过托盘,使眼色让她出去。

萧裕年又换回脸来,继续说:“这是个不正经的地方,但是在扬州,所有的大事儿,不是在你们衙门里定的,是在这儿!”

阿克占接过茶呷了一口,微笑着。

萧裕年喘了半天气:“扬州盐商叶茂根深,修我的枝,行,刨我的根,休想!”

阿克占看着他,神情笃定地问:“你想说什么?”

“把三个总商都支走,扬州城空了,就能一手遮天?”

“大清江山,只有皇上能翻云覆雨。”

“在这个地方,可不能拿着鸡毛当令箭,那些唬人的把戏,不管用!”

阿克占刚要说话,萧裕年却并不让他说:“我知道你要说什么,你没长脑子!捐输缴了,就可以腾出手来查亏空?别忘了,盐商不怕你查,他们出了多少真金白银,能没个数吗?至于银子去了哪里,这就不该盐商管了。不该管的事儿就不能管,谁管谁就是自掘坟墓!”

阿克占冷冷地说:“你这是在威胁我?阿某行伍出身,别的没有,最不缺的就是胆气。至于什么能做,什么不能做,恐怕不需要盐商指点吧?”

萧裕年咳嗽几声,口水挂在嘴角,他艰难地抹了下嘴:“老朽只是倚老卖老,给你几句忠告,听不听看你的福气了!”

“阿某怕是没那个福气!”阿克占扬眉。

“这么说,你还是要硬来?好,二十年前,我在这里输过一回,今天,我还敢跟你再打个赌,这件事,你是引火烧身啊!”萧裕年叹道。

阿克占鼻子里哼了一声:“要说赌,拿什么赌?阿某的脑袋早赌到皇上那儿了……”

萧裕年大摇其头:“你是个亡命之徒!”

“知道就好!老爷子,在家歇着吧,别操那份闲心了。阿某也想告诉你,这两淮运库的亏空,阿某不仅要查,而且一定要查个明白。阿某掉脑袋之前,一定先砍他几颗人头!”说着,阿克占便起身,开门出去,把萧裕年留在客厅里。

萧裕年猛烈地咳嗽,然后笑笑,对十三姨说:“来,坐我腿上。”

春十三姨嗔怒中带着妩媚:“都老成这样了,还不正经!”

萧裕年嘿嘿一笑:“你也老了!”

春十三姨含泪看着他。

“这么多年,天天在咒我吧?”

春十三姨还凝视着他,不作声。

“咒我生儿子没屁眼吧?”

“除了我,没人给你生儿子!”

萧裕年看着春十三姨,眼睛里闪着光。

春十三姨突然嚎啕大哭:“二十年哪,你知道我是怎么过来的吗……”

萧裕年以罕见的温柔抚摸着春十三姨的头发:“我都明白。”

春十三姨挣脱他,大吼:“你不明白!要不是你这个老东西,我也该是儿孙满堂了,何必还觍着个脸做这下作的营生!你以为每年给我点臭钱,就想把我养在这儿,你毁了我这一辈子!我要天天咒你,咒你来世做个乌龟王八蛋!”

萧裕年看着泪流满面的春十三姨,丝毫没有动气,半晌才说:“今天我不走了。”

春十三姨瞪大眼睛,半晌,突然打开门,大喊:“快,挂灯,今天包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