汪海鲲觉得叔父说得有理,但又有哪儿不那么对劲。临去泰州前,正好遇到了蒋成,便对他说了。蒋成是个气性大的,立即去找了卢德恭。卢德恭先是一惊,放下手中的毛笔,看着面前的蒋成:“你是说曹益亭监守自盗?”
蒋成把清单递上:“这是汪海鲲记下的。”
卢德恭接过,看也不看,就放到公案上:“好,本官知道了。”
蒋成呆住:“盐台大人,这……”
卢德恭好整以暇地说:“曹益亭这人我知道,不是科道出身,花钱捐的官。有些胡闹的事不奇怪。过几天,我派个晓事的,去敲打敲打他。这事,你别再管了。”
蒋成睁大了眼睛:“大人……”
卢德恭无奈地说:“抓差办案,你蒋成行!可你不能老这么一根筋。两淮盐业这潭水,深啊!”
蒋成愤愤不平:“就是这潭水,尹大人这样的清官,都莫名其妙死了!”卢德恭脸色一变:“本朝那么多盐院大人,怎么偏偏就他尹大人扛不住事儿,怨只怨他没肩膀!”
蒋成用难以置信的眼神,看着卢德恭。
卢德恭拿起毛笔,对着桌上的宣纸说:“尹大人是病死的,什么‘莫名其妙死了’,你不要乱说!”他捻须道,“唉,‘吟安一个字,捻断数茎须。’给你这么一打岔,我刚想到的那一联,又不知怎样才能找回来了。”
蒋成忿然一抱拳:“大人,大人会做什么联啊句的,小人只会抓私盐!我这就去找那个姓曹的!”
卢德恭把笔一扔:“站住!”蒋成不情愿地站住了。
卢德恭温和地说:“蒋成,这些天你也累了。把盐巡的牌子留下,回去好好歇歇吧!”
蒋成愣住了:“大人,你要革我的职?可是阿大人刚让在下当上管带。”
卢德恭不耐烦:“蒋成啊,我是叫你歇一歇,你怎么就不明白呢?”
蒋成急了:“小人不累啊,大人!”
卢德恭严厉地瞪着他:“你确实是累了!”
盐政衙门签押房内,一排箱子盖被打开,揭开红布,里面光芒闪耀,装满了现银。阿克占、卢德恭与汪朝宗、马德昌、鲍以安都在,上缴捐输的七十万两银子终于凑齐了,各人心中落下了块石头。依阿克占吩咐,这批银子由马德昌押送京城,而汪朝宗则往江西行盐,务必将这二万五千引盐变成白花花的银子,以凑齐余下的三十三万两捐输。
阿克占喜气洋洋,三位总商脸上却并无欣喜之色。汪朝宗是凝重,鲍以安略显不平,马德昌则看不出喜怒之色。
出了衙门,三总商不由自主地聚到了务本堂内,这时,远远看到萧裕年半躺在轿上,眯着眼睛,正被人搀扶着下来。汪朝宗、马德昌、鲍以安等赶紧迎上前去,帮他在上首坐下。
萧裕年无力地睁开眼睛:“你们商议,我就是来听听。”
马德昌皱了下眉头:“那萧老就先听着,咱们议,萧老随时指教。”
汪朝宗看了看众人,说:“现在已经筹了七十万两,还差三十三万两捐输,朝廷还留下两个多月时间,要把银子送到四川。上次大家推举汪某去江西行盐,只是小侄海鲲去调盐还没到……”
鲍以安不安地扭动身子。马德昌看了看他,咳嗽一声:“朝宗,这趟苦差事,让你一个人去,我们大家心里也不忍。”他看了鲍以安一眼,鲍以安不服气地说:“这话不能这么说吧?我这建昌府的引岸,说没就没了,怎么就没人来哄哄我啊?”
汪朝宗厉声:“还提建昌府!你真敢拍着胸脯,自个儿把事儿顶了,我立马去找阿大人,把引岸还给你!”
鲍以安老大的不服气:“我就看不惯你这副嘴脸!拿阿克占来压我,他算个鸟啊,还怕他不成!”
马德昌呵制他:“老鲍!”
汪朝宗正义凛然地说:“今天大家伙儿都在,汪某就把话挑明了,若是你老鲍敢担当,这建昌府的引岸,我现在就奉还!”
鲍以安气得脸通红,猛地一拍桌子:“不要以为塞个汤团就能堵着我的嘴!你帮我借钱,我还不懂吗,这是打一巴掌再揉一揉,让我既丢了引岸,又丢了人!你够狠的!”
马德昌一把拉住他:“今天你说的这些话,才真的丢人!”
汪朝宗不屑地看了鲍以安一眼:“老鲍,把话说白了,康山草堂押出去,根本就不是为了你,你不配!借来这三十五万两银子,保的是盐商的大局和扬州的命脉!可你这么一说,我告诉你,这建昌引岸,我汪朝宗是吃定了!”
鲍以安瞪眼看着汪朝宗。
马德昌拱了拱手:“二位,今天我看就不议了,待海鲲把盐运回来,再为朝宗饯行。老爷子,您看呢?”萧裕年并没有回答,他仰着头睡着了,还微微发出鼾声。小猴子乖乖蹲在他的膝盖上,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
马德昌尴尬地说:“嗨,朝宗,你看……”
汪朝宗点点头:“就这样吧!”说完,撩起袍子,快步走了出去。
马德昌转脸看鲍以安:“老鲍,人都走了,你怎么还气鼓鼓的?”
鲍以安今天的发作不是没有缘由的,这两天,他越想越别扭。汪朝宗是帮了他不少忙,可白拿了他一块引岸,倒过来他鲍以安还得谢他,这是什么理?他横竖想不明白。
马德昌过来安慰他:“人在矮檐下,不得不低头啊,老鲍!不怕你不高兴,二十年前,萧老爷子手里本来就能一统扬州盐业!”
鲍以安哼了一声:“那也不见得!”
马德昌幽幽说:“老爷子到底还是高看你们鲍家一眼。现在他老了,该轮到汪朝宗了!”
鲍以安咽不下这口气:“要真这么说,那建昌府说死了也不能给他!老马,你瞧着吧。我准让他这趟行盐卖不出去!唉,你笑什么?老马你可得闹明白点,你俩二十年前就有过节哪!我倒了,你也好不了,你得站我这边。”
马德昌只是笑而不语,半晌才说:“老汪这次可是真急了。”
“怎么?”
“曹益亭这人你听说过没?”
“掘港盐场大使啊,当然知道。两淮那么多盐场,数他贩私盐最厉害。”
“是啊,这次连老汪都从他那里进了一批私货。”
鲍以安听罢神色一动。
马德昌故意拉长了腔调,神秘地说:“鲍兄,我跟你就这么一说,你可别捅出去。”
鲍以安心领神会地应着:“嗯嗯,对了,老马,这七十万两银子他不早筹齐了吗,这阿大人怎么还不赶紧着往京城送啊?”
马德昌说:“他是在等漕兵呢。你想啊,七十万两银子,谁不眼馋啊?”
“那倒也是。”
“阿大人把老汪差去江西,又差我进京送银子,这事儿不简单哪。”
“就你那肚里弯弯肠子多!”
“老鲍啊,防人之心不可无啊,我和朝宗这一走,这扬州城里就剩你和萧老爷子,他阿克占还不赶紧动手啊?!”
“我怎么听不懂啊?”
马德昌一笑:“听不懂是你的福气!”
马德昌的忧虑,汪朝宗也早就看到了,日子越久,他越发觉得阿克占的难以捉摸,如果他和马德昌都离了扬州,阿克占保不准会干出什么惊天动地的事来。问题是他根本不知道扬州的水有多深,到时难以收拾,无法补救,拍拍屁股走人,倒霉的还不是扬州盐商和百姓?这日,他特别约了马德昌去清缨泉澡堂。
澡堂进去是一个门厅,门楣上悬着一块大匾:澡身浴德。
掌柜的迎上前来:“二位总商到了,这边请。今天的水顶好!”
转眼进了一个雅间,两间楠木雕花床靠显然气派非常。古朴的汉白玉门侧上镌刻着“汽水盆汤、白石池塘”。两个伙计帮助汪、马将外套脱下,整理齐整,用叉杆高高地挂在头上的衣桩上。一个伙计端着个托盘:“手巾把子来咯,老爷请用,当心烫!”另一伙计端上热茶放在躺椅旁的柜子上。
马德昌接过毛巾,展开放在脸上捂了会儿,才取下来,扔给伙计,对掌柜的说:“你们家扦脚的老王在不在?”
掌柜的脸上有些为难:“对不住马总商,这两天他回老家去了,家里出了点事情。”
汪朝宗边脱衣裳,边问:“出什么事了?”
掌柜的说:“说出来扫二位总商的兴,还是不说的好。”
马德昌也在脱衣裳:“不碍事,你说吧。”
掌柜的为难地开口:“他女儿本来许给了仪征的一个行商,因为今年官盐积压,卖不出去,还不上账,上吊了,他女儿想不开,就跳了江,幸亏被人救了,捡回一条命。”
马德昌长叹一口气:“作孽啊!”
两人脱光衣服,伙计们连忙将丝绸浴衣给两人披上。这时伙计推开汉白玉门套的门,一股浓浓的雾气扑面而来。伙计大喊一声:“各路神仙会瑶池,二位老爷请!”
水汽蒸郁。墙上隐约有一副对联:金鸡未唱池先热,旭日初升客早来。
马德昌和汪朝宗泡在水池里。
汪朝宗问:“老鲍还在赌气?”
马德昌笑笑:“其实,你帮他借来了银子,他心里是有数的,坏就坏在他那张臭嘴!”
汪朝宗也不理会:“捐输的压力,是大伙儿的。分担些,该的。今年这年成不好,盐商的日子都不好过,你看刚才那王老头的女婿……说出去,人家都不信。”
“谁说不是呢。这回也真是把大伙折腾惨了。咱们几个老的被折腾也就算了,还带累得令侄小小年纪,亲自下盐场。”
“海鲲也不小了,出去历练历练,也是好的。”
“是啊,得历练。年轻人有冲劲,可是不知道轻重,眼睛里揉不得沙子。”马德昌抬手在眼前的水汽里挥了一下,“‘世人黑白分,往来争荣辱。’其实争荣辱是真的,哪有明明白白的黑白?”
“你的意思我明白。海鲲我已经说过他了,我让他去行盐,也是让他暂且离开扬州的是非。”
“人世就好像这澡堂,来洗澡,是求干净,其实澡堂里人来人往,洗澡水里最是藏污纳垢,倒是把别人的脏,泡到了自己身上。”
汪朝宗微微一笑:“这比方有意思。清缨泉是老字号,当年第一代有恒盐旗的鲍总商就在这里泡澡,后来是我那老岳父裕翁,然后就是现在我们鲍、马、汪三家大总商。下面大大小小的总商、散商,大概也多少来过几回。嗯,就连卢德恭大人,也是常客。”
马德昌伸手搅动池水:“是啊,所以这里到底是谁的脏,其实已经是说不清了。”
汪朝宗正色道:“一个人有点脏不妨,但要是头上长疮脚底流脓的,澡堂子也是不让进的。”
马德昌脸色一变。汪朝宗自顾起来,一伙计忙来搀扶,扶他躺在床上,帮他擦背。马德昌也跟上来,趴在旁边的床上,另一个伙计帮他擦背。
汪朝宗又提了一遍:“掘港盐场的曹益亭,他贩私闹得太凶,我看他是早晚会出事。老马,这样的官儿,还是疏远点好,可别让他带累了。”
马德昌点头:“我跟他也只是泛泛之交,谈不上交情。”
汪朝宗说:“现在捐输是大事,一切只能以此为重,我可是深怕咱们三大总商里不论哪个,出一点岔子。”
马德昌笑笑:“盐商要都有你这器量,那就有指望了。”
保障河上,两岸风景有如一幅宋元画卷,淡淡的雾霭中,依稀可见婆娑的垂柳和参差的亭台。一艘巨大的画舫缓缓行驶,船头两个衙役手持竹竿,驱赶着湖里的小船,小船纷纷避让。
阿克占、卢德恭、宋由之陪同奉旨前来催缴捐输的户部侍郎董德成在游湖饮宴。张灯结彩的画舫上,莺歌燕舞,馨香缭绕,两名瘦马在一旁抚琴。宋由之赔笑说:“部堂大人,这回阿大人、卢大人可是殚精竭虑,顶着很大压力啊,别看这七十万两,外面都以为扬州盐商富可敌国,拿这点儿钱不算什么。可是,这帮盐商自己花起银子来眼睛都不带眨一下,要他们拿钱出来,比杀他们还难!阿大人,我说得对吧?”
阿克占笑道:“宋大人善解人意啊!”
宋由之继续:“所以,部堂大人,您可要在皇上面前为盐院大人多多美言,这七十万两也是费了九牛二虎之力,不易啊!”
卢德恭也在一边频频点头:“正是,正是!”
董德成顶着花白的脑袋,努力睁大了昏花的眼睛:“照说,朝廷也不是就缺这点儿银子,可是,几位大人,皇上也难哪,户部那点银子,年初都派了用场,减了谁的都不让!为了金川之战,皇上把宫里的脂粉钱都减了。我们做臣子的,心里不落忍哪!”说着竟要抹泪。
“部堂大人体恤下情,真是朝廷之福。”卢德恭从长随手中接过一个小箱子,打开来,里边全是银锭,“这二百两银子,是阿大人的一点心意。”
董德成一看,眼睛都直了,嘴上说:“这就不必了,太客气了!”一边却不松手,趁势接了过来。
“部堂大人,盐院大人已经安排即日启程,押送银子进京。”卢德恭禀报。
董德成连连说好,关照阿克占,这剩下的银子,还得抓紧。
阿克占说:“下官之前已经安排总商去江西行盐。”
董德成点头称是:“临来的时候,和中堂交代老夫,剩余的银子直接差人送给四川,就不要送京了。”
卢德恭站起来说:“部堂大人诗坛泰斗,又多年没来过扬州,在这保障河风雅之地,就不留下点墨宝?”
宋由之忙应和:“盐台大人说得是,部堂大人当年会试做的那篇策论,被后学奉为圭臬,何不作诗一首?”
董德成笑呵呵地:“那老夫就献丑了。”他捻着胡须,望着窗外的风景,提笔书写:“舟依玄岸参差合,桥映晴虹上下连……”
这时,只听得外面一阵嘈杂,众人均转头看向舱外。船头两名衙役正在怒斥一位坐着小船、不愿避让的游人,游人正与其争执。
董德成脸上挂不住了,气势汹汹地对身边的公差说:“大胆刁民,还不给我拿下!”
不一会儿,两名公差抓了一人进来。那人头一抬,竟是郑冬心!
卢德恭认识他,刚要说话,只听得董德成一拍桌子:“大胆狂徒,见官船不知避让,先打他二十大板!”卢德恭和宋由之尴尬,阿克占却并不认识郑冬心。
郑冬心对着董德成轻蔑地一笑:“慢!这位大人,堂堂亲民之官,仗势欺压百姓,如此横行霸道,实在是给朝廷丢脸!”
董德成被他呛得半晌说不出话来,用手指着他说:“你到底是什么人?!”
郑冬心看了眼桌上的诗,镇定地:“本人郑冬心。”
卢德恭和宋由之介绍说:“部堂大人,这是扬州八怪之首的冬心先生,也是无心之过,请大人恕罪!”
阿克占在一旁看着这个久闻其名的郑冬心,一声不吭。
董德成似乎已经感到来人不是善茬,便想找个台阶下了:“既然是无心之过,又有两位大人为你求情,本官就姑且饶了你这一回!”
郑冬心哈哈大笑:“你就不问问我肯不肯饶你?”
卢德恭一愣:“郑先生还想干什么?部堂大人已经……”
郑冬心上前拿起董德成写的那首诗:“部堂大人,好一个部堂大人!虽说是临文不讳,可这‘玄’字的一点却没有省略,冒犯圣祖名讳,照大清律令,该当何罪?”
董德成顿时像泄了气的皮球,赶紧走过来拱手:“郑先生,老夫一时糊涂,还请郑先生为老夫藏拙,如蒙不弃,还请郑先生入席,容老夫敬先生一杯!”
郑冬心揖了一揖,潇洒地说:“不敢!部堂大人、各位大人冶游辛苦,草民狂妄,扰了大人的兴致,告辞!”说完转身离开。
董德成瘫坐在椅子上,阿克占面无表情,卢德恭赶紧跟了出去,到了甲板上:“郑先生,这,这部堂大人也是无意疏忽,还请郑先生看在本官的面子上,切莫声张。”
郑冬心转身对宋由之:“卢大人,不是郑某不给面子,像部堂大人这样,不给点教训,他是记不住的。”
“先生就开口吧,要怎么给他教训?”
“让部堂大人送郑某三百两银子,总不算多吧。盐台大人,我丑话说在前头,这钱一定得部堂大人自己掏腰包!”
“郑先生,郑先生稍候。”
卢德恭进了船舱,郑冬心悠闲地看着风景,就听到舱内先是一阵暴怒,然后一片劝慰声。又过了一会儿,卢德恭走出来:“郑先生,这部堂大人也是个清官,能不能少点,比如说……”
郑冬心不动声色:“再说,就是三百五十两!”
卢德恭看了他一眼,摇了摇头:“郑先生稍候!”
里面董德成已经是吹胡子瞪眼,一见卢德恭进来,忙站起来:“怎么说?”
卢德恭摇摇头:“不能还价,一还他还涨!”
董德成又看了眼宋由之:“宋大人,这是你的地界儿,你就管出这等刁民?”
这时郑冬心又走了进来:“谁是刁民?这位大人,银子不是我要的,是你要堵我的嘴才硬要送的。也罢,大人不愿意破财消灾,那就告辞了!”
董德成慌了,忙走到郑冬心面前,不停地给他作揖。郑冬心冷冷道:“大人比郑某年长,这不是要折我的寿吗?不敢当!郑某只要银子,你到底给还是不给?”
董德成一咬牙:“给,给!”他拎起那只小箱子,往郑冬心面前的地上一放,“老夫手上就这些了,你全拿走!”
郑冬心打开箱子一看:“看来今儿个还真是缘分,原来大人早就备好了!少就少点吧,告辞!”
看着郑冬心离去,董德成再也坚持不住了,一屁股瘫软在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