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三姨到底火了,一拍桌子:“别给脸不要脸!你把小梅、小绿熏翻,毁了我的生意,还没找你算账呢,竟然爬到老娘头上撒野来了!”
紫雪弯下身子:“哎哟,吓死我了,就凭那两个小骚货,也能抬起阿大人眼皮子?今儿个,我把话撂这儿,你这银子至少给我分一半,少一两,信不信我让人砸了你的场子!”
十三姨怒道:“你敢!”
紫雪站起来,一笑,轻声地反问:“你怎么知道我不敢?”
虽说在十三姨面前出了这口恶气,紫雪的日子并没有真正好起来。阿克占将紫雪带回府里,却一连晾了多日,就像没那事儿似的。紫雪委屈地告诉了姚梦梦,梦梦教她如此这般,紫雪边应边笑问:“你如此诡计多端,怎的连一个汪朝宗都没拿下?”姚梦梦面色一沉,转脸说:“我们的事你不懂。”
这一天,紫雪依计,拿起小包袱正要出门,与阿克占迎面碰上。
紫雪故意缓下脚步:“紫雪在这儿独守空房,不如回鸣玉坊去,还有姐妹们说说话。”
阿克占看了眼床上的衣物和桌上的梳妆品,心里有了底,他点点头:“这样也好!”
紫雪没想到阿克占会这么说,又往前挪了两步:“紫雪走了,以后老爷没人照顾,可要自己当心身体。”阿克占有些感动,仍不作声。紫雪忍住眼泪,冲向门口。突然阿克占从后面将她拦腰抱住,紫雪又惊又喜,身子一软,手中的包袱掉在了地上。这一抱,两人就算成了。
马德昌送瘦马大功告成,鲍以安压力就更大了,他也不能落后啊。这天鲍以安抱着一个卷轴来到了署院衙门。穿过假山嶙峋,树影婆娑,景色清幽秀丽的后院,望见亭子里,阿克占神色颓唐地看着一叠公文。
鲍以安将画轴小心地展开:“大人请看。”
阿克占说:“鲍总商也风雅了?”
鲍以安笑笑:“是郑冬心的墨竹。”
何思圣站在一边,想:听说郑冬心最善画竹,但他素性高傲,等闲官员盐商们,求不来他一幅画。这鲍以安想必是花了不少润笔,倒是要看上一看。
画轴展开,是一幅墨竹,画上竖题着“竹苞”二字。阿克占指了指画:“何先生觉得如何?”
何思圣看着二字,脸色变了:“大人,这画挂不得!”
阿克占疑问:“怎么?”
何思圣手指着画:“这‘竹苞’二字,拆开来看,明明是‘个个草包’啊。”
阿克占如梦初醒,怒视鲍以安:“鲍以安,这是什么意思?”说罢,起身就走,手一松,画轴落在地上,鲍以安慌忙卷起,跟过去:“阿大人,这是误会,误会!”
何思圣看了鲍以安一眼:“鲍老板,回头你自己挂去吧!”
鲍以安愣愣地站住了。
阿克占虎着脸坐下,何思圣斜偏地坐在对面。何思圣上前说:“依我看,这鲍以安倒不像是故意的。可是大人,你有没有想过,这帮盐商如此挖空心思地讨好你,所为何来?”
阿克占白了他一眼:“还不是想让我手下留情!”
何思圣沉吟:“恐怕不那么简单。扬州盐务之弊非一日之寒,历届盐政或颟顸塞责,或沆瀣一气,其真相终可上达圣听。可大人想过没有,圣上为何放任不管呢?”
阿克占说:“扬州盐务事关国本,圣上纵有整饬之心,却下不了手啊。”
何思圣点点头,又摇摇头:“大人所言极是,何某更担心的是,有人从中作梗,甚至充当后台老板!”
阿克占看了眼左右,压低声音:“你是说圣上身边的那位红人?”
何思圣不说话,心想皇上重新启用阿克占,无非是想他大刀阔斧,革故鼎新,如果畏首畏尾,恐有负圣望。在此时刻,上头那位红人也深知阿克占事出有因,怪罪不得,才使了软招。如此,不如顺水推舟,用上一计……
送礼之事,马德昌和鲍以安胜负各半,汪朝宗不敢贸然再送。他深觉这阿克占虽是行伍出身,一脸粗夯,却心机重重,远不是尹如海那样的一介书生可比。这不,第二天,就收到盐政衙门一纸公文:
“两淮盐政阿谕:夫儒林为天下之宗,而赋税为社稷之本。国家赋税,首重盐课。淮盐居天下十七,其洵重矣。总商鲍某之引岸江西建昌府,所在贫瘠,岁课艰难。本政体恤下情,酌将江西建昌府移于总商汪某,其论已定,汪某见在扬州,着即交接可也。本政察以两淮盐务账目浩繁,点查不便,是以为历年积弊。故建昌引岸移交,并一应银两关目,务须一一落实。各商所欠捐输亦应一体上缴。本政当委专人视之。……”
建昌府引岸,官盐卖不动,这是实情,但不见得就是鸡肋。总商靠的就是引岸,反过来,引岸也靠总商。建昌府是鲍家经营了几代的地方,大大小小的盐商,都往鲍家交过银子。一来是指望鲍家每年的取引,二来是存在鲍家,以为每年盐路的本钱。日积月累,已是个不小的数目!现在引岸一动,一枝动百花摇,这些银子就得跟着动,让鲍以安一下退出十来万两银子,谈何容易!
汪朝宗凝眉看着公文。这边鲍家已经炸了窝,大门口聚集了一帮大大小小的盐商吵吵嚷嚷地要退银子。鲍府司客拱手对众人说:“我家老爷说了,今儿身子不适,谁也不见。”
一个盐商苦着脸在求情:“司客老爷,这事真的缓不得。小的小本经营,不过是二千引盐的买卖,在鲍老爷这儿存了二千两银子,现在这建昌引岸转给汪朝宗汪老爷了,这银子……”鲍府司客一脸不屑地说:“所以你就上门来讨银子了?二千两银子这点小钱,我家老爷还真不放在眼里。今儿老爷不舒服,难道还能为了这点小事搅扰他?”
那个盐商唯唯诺诺:“是是是,要不您就直接跟账房说一声,把这二千两银子,赏还给小的得了。”鲍府司客脸色僵硬:“胡闹……”
这时,另一个盐商凑上来:“你们鲍家才是胡闹。今儿看来,鲍以安败家,是拿不出这银子来了。”
司客厉声喝:“孙老板,你说话可加点小心!”
又有盐商接嘴:“孙老板的话有点过,可理是这个理。顾老板的二千两银子是不算多,可加上孙老板那里的五千两,我这里的一千五百两,还有江老板、黄老板……我粗粗算过,总计得有十多万两银子,鲍老板是不是一下子拿得出来,恕我得罪说一句,大伙还真有点担心。”
鲍府司客气焰已经弱了很多:“也不就是十多万两银子吗?就算一时没有,过些日子也就有了,急什么?”
顾老板晓之以理:“司客老爷,您知道,江西建昌府一带的引岸既然归了汪老爷,我们从此就得跟着他老人家拿引,就得交银子给他……”
旁人随声附和:“是啊,您鲍府拖着咱们大伙的银子不还,将来汪府可未必容得我们拖着不交给他银子。您二位都是大总商,高高在上,可不能让咱们夹在中间难做人。”
孙老板说着要捋袖子:“鲍以安,还大伙的银子!”
后面许多盐商跟着起哄:“鲍以安,还银子!鲍以安,还银子!”
“鲍以安,还银子!鲍以安,还银子!”呼喊声隐隐传来。“砰”的一声,一只雕花黄花梨木椅被重重踢飞,砸落在地上。
鲍以安冲冠大怒,吴老板、齐世璜在一旁有些惶惑地看着他。鲍家的妻妾儿女们则都已经灰溜溜地退走了。鲍以安尽管发怒踢椅子,也特意找了个磕碰不到他们的方向,大骂:“杀千刀的!在广东胡折腾也还罢了,还非要来扬州插一手盐务。这引岸能随便动吗?还非搞什么银两关目一一落实!十几万两银子,老子去哪里跟他落实?这遭瘟砍头的狗官是专拿咱老鲍当软柿子捏!”
齐世璜凑过来:“这位阿大人还真是不如咱们卢大人。卢大人不管事,也不给咱们找麻烦,菩萨一样。哪像这位主儿,三天两头就恨不得点一把火。”
鲍以安瞪着他:“你有什么话,直说!”
齐世璜小声提醒:“小的只是有一件事不明白。您是不是有什么事得罪阿大人了?”
鲍以安愣了愣:“别提了,马屁拍到马腿上了!”
齐世璜谄着脸说:“怪不得。眼看着阿克占一手接着一手,全捅人节骨眼上,肯定是有人教的。”
鲍以安气急:“有屁就放!”
齐世璜说:“小的不敢乱猜,可小的就奇怪,盐院老爷怎么会这么护着汪朝宗。那天在署院衙门,把谁都教训了,就是不数落汪朝宗的不是。然后就像您刚说的,引岸给他,现银子给他,唯恐汪朝宗吃一点亏……”
鲍以安一拍大腿:“不错,一定就是汪朝宗!”
一边吴老板说:“可是,上回马总商说……”
鲍以安烦乱地说:“这个老马,就是乱七八糟的事想得太多。直来直去可以搞定的事,全给他自己绕弯子给绕晕了。”
司客慌忙跑进来:“老爷……”鲍以安怒道:“慌什么,让他们闹去,闹得大家鱼死网破,都他妈喝西北风去!”
司客小声说:“老爷,汪府的管夏送了几车酒来!见不见?”
鲍以安更加怒不可遏:“这是想羞辱我啊!好你个汪朝宗,我倒要看看你还能使出什么招来。见!”
管夏带了两个家丁抬了一酒坛进来,气喘吁吁地往地上一放:“我家老爷让我给鲍老爷送些酒来!”鲍以安脸色很难看,不说话。管夏将坛子揭开盖子就往地上倒,所有人都看着他。酒倒了一地,最后,倒出的竟是银子。管夏平静地说:“三车好酒就在门外,只等鲍老爷一句话!”
鲍以安不可置信地摸着脑袋:“真是太阳从西边出了……”管夏不看他,自顾自把汪朝宗的意思说了:鲍老板退银子给散商,散商们再把银子交给汪朝宗,一来一去,他并没什么损失。盐院老爷不懂盐务上的详情,他想现银交割简单明了,其实倒是多生是非。建昌府那边的老账以后该怎么交割,看鲍以安的方便。
鲍以安听得一愣一愣的,不过仍然嘴硬:“黄鼠狼给鸡拜年哪!回去告诉你们老爷,就说鸡谢谢他!”
万艘龙舸绿丝间,载到扬州尽不还。夕阳西下,保障河畔,繁忙的疏浚工地上,汪朝宗走在前面,身边是郑冬心跟随。
郑冬心看了眼汪朝宗,言有所指:“这一招,高啊。”
汪朝宗摇头:“他领不领情,我倒也不怎么在乎。”
郑冬心点头:“但小散商们却会领这个情。”
汪朝宗仍然摇头:“也不指望,我让管夏千万别声张。”
郑冬心显出不快:“鲍以安不是精细的人,他身边那个姓吴的和姓齐的,嘴巴又不严实,你给了鲍以安银子,这事转眼就传得扬州府尽人皆知,这不都在你的算计中?”
汪朝宗有些尴尬,郑冬心白了他一眼:“有了这一出,以后你跟老鲍有了什么过节,谁都会觉得是他不仗义。”
汪朝宗笑了,指着郑冬心说:“你这可有点以什么之心,度什么之腹了。”
郑冬心却坦然地说:“商场险恶,你不玩点伎俩,不足以自保啊。”
汪朝宗点头:“你说的这些,我未必没想过,但无论如何,我是真心想跟老鲍修好,这个时候,大家真斗起来,没好处。”
郑冬心“嗯”了一声:“盐商们要是都抱成一团,让新来的盐院老爷没有下口处,他岂不是要失望了?”
汪朝宗笑笑:“这个嘛,我倒也为他备下了一份厚礼。”他淡淡一笑,目光转向远处,“别看这保障河风光如画,却水流凶急,这渡船每年都要翻几回,死不少人。所以,才议决要疏浚河道。”
郑冬心很不以为然:“脱裤子放屁,为什么不修座桥呢?”
汪朝宗说:“修桥也得把河道先疏浚了。”
郑冬心陷入遐思:“这桥千万不能俗了。保障河就像一条小青龙,这桥啊就该是龙脖子上的金项圈!”
汪朝宗欣喜:“金项圈?”
郑冬心点头称是:“二十四桥明月夜,这月下的美人,不就是朝宗兄心目中的扬州吗?”
这时,一身民工打扮的汪海鲲奔过来,见过礼,又跑回工地去了。汪朝宗看着他矫健敏捷的背影,叹了口气,对郑冬心说:“海鲲是我亲侄子,我放他到工地上来,是想让他了解底层的疾苦,这对他有好处,我这一摊子,将来总要交给他的,雨涵……”
郑冬心看着汪朝宗,轻轻摇了摇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