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第一把火(2 / 2)

大清盐商 南柯 7374 字 2024-02-18

汪朝宗认真听着,萧裕年欠了欠身子:“可我没拿……这是个烫手山芋,盐院老爷扔给你,你就伸手去接呀?”汪朝宗有些懊丧:“要不,我想法子把这事儿给推了?”

萧裕年摇了摇头:“不能拿,更不能推,得让鲍以安心甘情愿地给你!都在扬州地面上,混的是个脸面!务本堂每年拿出那么多钱来,修桥铺路、开河筑坝,图的什么,图个安心。否则,就是堆了个金山银山,你也不敢花啊,不敢花的银子,就不是你的!今天你要是强拿了鲍家的引岸,就得罪了所有的同行,人家担心,你汪朝宗今天打鲍家的主意,明天会不会就会盯上我的引岸哪?你就成了孤家寡人了!放别人一条活路,就是给自己留了一条后路!”

汪朝宗深深地点着头。

鲍以安怒气冲冲走进自家堂屋时,一个三四岁的小孩子正跑出来,撞在他身上,后边还有一个稍大点的孩子在追。正堂里满眼金紫、钗袄如云。一眼望去不下四五个夫人、五六个孩子、六七个丫鬟老妈子,挤得本来偌大的厅堂满满当当。有矜持地端坐正座一语不发的鲍氏夫人,有正小心翼翼摆放杯盏的如夫人和丫鬟,有两个三个一伙有一搭没一搭聊着闲话的姬妾,也有抓着一位想偷嘴的小少爷或者小姐严词训诫的老妈子。总而言之,热闹得很。

中间已经摆好了一桌酒席,香气洋溢。鲍以安脸色和缓了许多,伸手抱起三四岁的小孩子,走进去。厅堂里的声音起初还一如平常,鲍以安一进来,便渐渐低了。

鲍夫人起身迎上前去:“老爷,汽锅鸡还得半个时辰。”

鲍以安温言说:“不急,那个我来弄,他们弄不好。”他把孩子放下地,拍拍他的脑袋,小孩子自己找妈去了。

鲍以安搓着手,走到酒席桌前,突然看见一碗蛋羹,顿时又气不打一处来:“都给我过来!”

各色的下人密密层层站了一院子,还有些站在门口,或者干脆被挤到旁边的庭院过不来。鲍以安在众人面前背着手来来回回地踱步,目光一一扫过众人:“谁?是谁把老子吃鸡蛋的事儿捅出去的?”

家人们一头雾水。

鲍以安怒气冲冲地来回急走:“这帮没良心的东西!老子堂堂一任总商,吃几个鸡蛋怎么啦?犯王法吗?还跑出去说,怕人家不知道?苍参都说成长白参。丢人!外行!老子是查不出谁说的。要查出来,把你当白肉晾起来,当鱿鱼下锅炒!到时候你们这帮王八羔子才知道哪头淡哪头咸!”

家人们都不敢笑,一个个埋着头,做深刻检讨状。“都给我听着。打今儿起,老子再也不吃鸡蛋了!”鲍以安转身指着堂上酒席,“给我换鸭蛋!”

“鸭鸭二十八,鸭蛋比鸡蛋慢!”马德昌的声音大老远传来。

“老马!”他赶紧挥手,家人们一哄而散。鲍以安迎上前去,和马德昌一起走进正堂,还不忘对没跑干净的家人吼一嗓子,“再出去胡说,小心撕烂你们嘴!”

丫鬟奉上茶来,马德昌分析给鲍以安听,江西引岸的事,还真不是汪朝宗的主意。鲍以安直着眼:“不是他的主意?不是他的主意,阿大人怎么就把引岸给他了?”

马德昌笑笑:“这不是坏事啊。”

鲍以安不屑地说:“难不成还是好事?”他一拍桌子,小丫鬟吓一跳,手一抖,一碗茶就翻了。

鲍以安正要发火,马德昌嗅了嗅茶,眼睛亮了:“有你的,真有你的!”

鲍以安不知所以地说:“我怎么了,又怎么了?”

马德昌端着茶笑问:“你又藏着什么宝贝?”

鲍以安摸头一想,憨笑起来,凑向马德昌,神秘地说:“你听过乳前茶吗?”

小丫鬟趁机换茶,赶忙溜走。

马德昌不好意思地说:“听是听过,可我不敢说,怕又把苍参说成了人参。”

鲍以安挥挥手,说:“这茶树长在山谷的峭壁上,一年只结几十片,处子趁着有云雾时采摘,然后立即贴在乳房上,这处子必须貌美如花、乳房饱满、肌白如雪、滑如羊脂。鲜嫩的茶芽以她处子之身的汗液浸润,然后用体温暖干,再用独家秘方制作,一年才能做出这么几十两茶叶。可惜,还糟蹋了一碗。”

马德昌心领神会:“香艳得很,香艳得很!”他喝了口茶,仔细品味。

鲍以安刚回过神来:“刚才,我们说到哪儿了?”

马德昌循循善诱:“你看啊。咱们盐商不单指着引岸吃饭。有引岸,你还得有盐引吧?还得有引商吧?还得有明的暗的门路关系吧?老鲍,建昌是你家三代的基业,阿克占一句话,说给就给了?那只是在汪朝宗手上放一放嘛。你想收,还不是一句话的事儿!”

鲍以安如梦初醒般:“也是。”

马德昌趁机:“让他去,好歹先把盐卖了。说穿了,他是在给咱们忙乎。”

鲍以安低着头:“我就是不忿,凭什么阿克占就拿着我说事!”

马德昌同情地说:“盐商们要都是一条心,阿克占就不好办。就说捐输,大伙都不交,他只好干瞪眼,法不责众嘛!所以咱不用着急!铁打的盐商流水的盐院,耗他个把阿克占,还耗得起!别老跟朝宗斗气,你真要把他惹急了,站到阿克占那边,回头吃亏的还不是咱们吗?”

鲍以安问:“那该怎么办呢?”马德昌胸有成竹:“老办法,拿钱去砸!”

鲍以安忙问:“那要花多少银子?”马德昌鼻子哼了一声:“钱财就是个跑腿的,有了钱跑腿,百工技艺是孙子,官吏缙绅也能做孙子!至于怎么弄,先听听卢大人怎么说。”

鲍以安摇摇头,心想卢德恭这个书呆子有鸟用!

马德昌毕竟比鲍以安心思缜密得多,他觉得卢大人看着散淡,骨子里精明,何况他背后有根基,直通朝廷。盐院大人压他一头行,真动他,也做不到。说起来,对盐商倒也是个机会。

鸣玉坊内,花幔低垂,红烛飘摇。姚梦梦为着今天汪朝宗对自己的抢白怏怏不乐,倒不是为自己,更多的是为他担心,相识以来,他从来没有对自己这么粗声大气过,想来是这稳如泰山的斯文人也着急上火了。阿克占来扬州城不过十天半月,刮的可是一阵又一阵的妖风哪。她约了郑冬心来喝酒。这两个人的座次很奇怪,同是在一间屋子里,又没第三人,却隔了几尺远。中间帘子撩起来,郑冬心在外间,姚梦梦在里进。每人身前一个小桌,一些酒菜,自斟自饮。

姚梦梦把玩着小巧的杯子,轻声问:“郑先生,您这样的大才子,整日价混在烟街柳巷,就没想过做点儿正事?”郑冬心不以为然地说:“我一落魄书生,天不收地不管的。想说就说,想骂就骂,想醉呢就能醉。全扬州城都知道我郑冬心就这德行,比那些每天赔笑脸、有苦说不出的人自在多了!”

姚梦梦闻言脸色一变。郑冬心虽然带了酒,还不到大醉。他意识到了:“我不是说你……”姚梦梦叹道:“我知道你说的是汪朝宗。”

郑冬心轻轻抽自己一个嘴巴:“听说,我朝开国以来,盐商中就有一个诅咒。这一行享尽了世上的荣华富贵,也折尽了人间的福分。每传一代,必有一个总商绝后,叫‘代有其绝’。所以开国时候是八大总商,而今,就只剩四个了,四个还得算萧老爷子。因为这个诅咒,所以盐商有条规矩,没儿子的,不能做总商。萧老爷子的公子是不在了。他做了三十多年总商,现而今这三位都是他晚辈。大伙叫习惯了,也就这样了。其实说起来总商实在只剩了三位。汪、鲍、马,现在一家一位少爷。还不知道下一代会轮到谁。你看着他们,整日玉堂金马,挥金如土的,其实一个个心里比我还愁。那种日子,跟我对换都不要。”

姚梦梦凝视着烛光出神。郑冬心也叹气:“唉,还是汪朝宗有福!”姚梦梦自失地笑一笑。

郑冬心站起身来:“我是说真的……但凡对我再好点儿,天涯海角我都跟着你。”

姚梦梦搪塞道:“郑先生你想多了!”

郑冬心顺水推舟:“我,我喝多了!”说罢他踉踉跄跄地下楼,姚梦梦忙跟着搀扶。

楼梯转角处,英子正好转了出来。郑冬心脚下一个没留神踩空,整个人向下栽去。英子赶忙厌恶地绕开他。

两个婢女赶过来把郑冬心搀下楼去,他一路还大呼小叫,抓姑娘跟他喝酒。

进入姚梦梦的房间,带上门,英子缓缓摘下斗笠,搁在桌上。斗笠之下是一张几乎和姚梦梦一般不二的脸。前边留着很长的刘海,几乎完全覆盖住额头,后边却编了一根长长的辫子。背后环佩声响,姚梦梦拂帘而出:“舅妈过生日,说好的,你怎么不去啊?”

英子不以为然地说:“礼不是送去了吗?”

姚梦梦说:“礼有什么用,舅妈是要看你这个人!”

英子转过脸来,问:“我怎么去?带着刀还是带着枪去?我怕把她给吓了!”

姚梦梦叹:“你整天这样人不人鬼不鬼的,过的什么日子呀?”

英子哼了一声:“你这样过,就像个人了?都是被清狗的迷魂汤给灌的,简直是醉生梦死!”

姚梦梦落泪:“看不上你这醉生梦死的姐,就别来看我!”

英子气道:“你以为我想来呀,难得见一面,这种肮脏污浊下流的地方,请我来我还不来呢,算了算了,每次一见面就吵架。”

姚梦梦凄然一笑:“还不是你吵的!”这才问,“说吧,今天来找我什么事呀?”

英子看了看四周,压低声音说:“近日,狗官是不是有一笔银子要押解上京。”

姚梦梦点点头,说:“好像是,盐商的捐输。”英子打断她:“那就好,我走了。”说罢,转身急走,很快消失在了夜色中。姚梦梦一脸忧郁地看着她像风一样远去的背影。

这一晚,大家都很忙,东圈门路口两淮盐运使司衙门里正乱成一团。阿克占的突然造访,使卢德恭心里十分忐忑,他匆匆进来,作了一揖:“不知大人驾到,有失远迎,罪过罪过!”

阿克占一转身,拱手:“阿某不请自来,失礼了!”

卢德恭赶紧让座,何思圣却悄然退出。卢德恭笑道:“阿大人,这可不合规矩,照理应当是我去看大人。”

阿克占哈哈一笑:“我就是个不懂规矩的人,皇上让我来接这个摊子,说不定也正是因为我这个不懂规矩。”

卢德恭上前一步:“大人是来找我谈亏空的?”

阿克占端起茶,呷了一口:“不,我是想问问,尹大人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你知道,我是栽过跟头的。”

卢德恭一听,叹了口气:“这尹大人,还真是不好说!”

阿克占放下茶杯,问卢德恭此事是不是有什么隐情。

卢德恭欠了欠身子,放沉了声音:“扬州盐务这池水可是深不见底啊!盐务四周,远的有江匪滋扰,近的有私盐抢夺市场,更难办的是天地会!”

阿克占惊问:“天地会?”

卢德恭压低声:“对,天地会!当年鼎新之时,南明小朝廷与大清在扬州一场血战,至今坊间还在流传扬州十日、嘉定三屠,这一带的老百姓,心里对大清还记着仇呢。所以,天地会在扬州还是颇有些人脉,不可小觑啊!当然,最难缠的,还是盐商。”

阿克占若有所思:“天下乌鸦一般黑,十三行的商人我都见识过了,扬州的盐商也白不到哪儿去。”

卢德恭摇头说:“盐商和广东不一样,别老想着新官上任三把火。这运库的亏空背后,盘根错节,积重难返。下官在任多年,整天就是拆东墙补西墙,得过且过。要是真较起真来,天庭震怒啊!若说这些年平安无事,靠的就是一个字,糊!”

阿克占不解:“糊?”

卢德恭趋上前来:“大人没听说过郑冬心‘难得糊涂’的高论?”

阿克占摇头:“难得糊涂?”

卢德恭移开身子,说:“冬心先生说,聪明难,糊涂难,由聪明而转入糊涂更难,放一着,退一步,当下心安,非图后来福报也。”

阿克占玩味着这几句话,沉吟不语,若有所思。

卢德恭见阿克占不说话,便劝他,初来乍到,历年亏空与他无关,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认真不得!

阿克占心急:“那捐输可是一天也拖不得。”

卢德恭笃定地说:“捐输这点银子,对于盐商来说,不是问题,挤一挤也就有了。就像有人中了箭,来请你治,你将外面的箭柄给他锯了,至于肉里的箭簇,就留给其他有本事的郎中吧。哈哈!”

阿克占装作恍然大悟:“这锯箭之法,妙!”卢德恭进一步说:“以下官愚见,大人先给皇上上个折子,保证收齐捐输,让他老人家宽心。圣上的心一宽,大人的官也就做得太平了。”阿克占突然一拱手:“卢大人果然是官场翘楚,阿某佩服!告辞!”

望着阿克占的背影,卢德恭一时竟缓不过劲儿来,狐疑地看着他的背影。

齐世璜的七姨太房子失火后,不依不饶,说外面都传她身价只值四百两银子,让她丢了面子,没法活人了,一定要让齐世璜帮她把面子挣回来。齐世璜没法子,买通城门守备,包下城楼来,在灯笼巷吴家一口气订了一万盏荷花灯,为她放灯。

这一日,小秦淮两岸挤满了人,无数的河灯漂在河中顺流而下,每个河灯上都写着一个“卿”字,河面一片彤红。大东门城楼上,齐世璜等几个酒气熏天的盐商,在朱月卿等宠妾的簇拥下,对着河里兴奋地指指点点,大呼小叫的,身后是一桌残席。

十三姨和姚梦梦、紫雪也挤在人群中看灯。十三姨说:“紫雪,你看看,要是尹大人不死,今天你也该像月卿一样坐在城门楼上大呼小叫呢!”

紫雪一笑:“哪能跟干娘您比啊。我这个没福报的,跟了个死鬼!”

十三姨翻脸了:“你这个小蹄子,怎么不知好歹,我养了你十几年,好不容易给你找了个下家,让你出阁,你倒好,把个活蹦乱跳的尹大人生生地克死了!我可怜你,又把你收留下来,这些日子可没少费我银子!”

紫雪脸色变了:“收留我?要不是姐妹们为你接客卖笑,干娘能这么滋润吗!”

十三姨火了:“你这个没良心的,我真养了个白眼儿狼了!”

紫雪:“这倒是稀罕了,干娘也配讲良心!”十三姨又要发作,被姚梦梦制止:“紫雪,不能少说两句?这么多人呢!”

十三姨气得脸通红,一扭身子走开:“不看了!有本事就别回来!”

紫雪看着她的背影,脸上还是不服气:“凭什么呀,连她都这么讲我!梦梦姐,没见过这样儿的,当初左一声夫人右一声夫人地叫着,脸一抹,就什么都不是了!”

姚梦梦低声:“你是来看灯呢,还是来拌嘴的?”紫雪不说话了。两人看困了,姚梦梦说:“别看了,怕要放到明天早上了。”

紫雪一边打哈欠一边说:“还是跟个有钱人好啊!”姚梦梦奚落:“你呀,就看见钱!有钱当然好,可是有钱不如有势。”

紫雪不解地问:“有钱不就有势吗?”

姚梦梦笑:“可不能这么说,有钱的看到有势的还像孙子。就说齐老板吧,别看他花大钱给月卿放灯,一见到盐院老爷,就什么都不是!可惜啊,尹大人那么喜欢你,你没把持住。丢了!”

两人一边聊一边往外挤。

紫雪黯然地说:“跟了他一年多,没挣到钱不算,又不会疼人。”她的眼光有些忧伤,“刚听说他死了,还难受了阵子,后来一想,也好,我倒解脱了。”

姚梦梦看似无意地说:“听干娘说,明天夜里,卢大人和马总商要在倚虹园请新来的盐院老爷听戏,还要送他个瘦马。”

紫雪嗯了一声:“从来只见新人笑,有谁在意旧人哭啊。”姚梦梦捅了一下紫雪的腰:“你侍候过那么多爷,比那些没出息的小瘦马更解风情,说不定男人还更喜欢呢。”紫雪摇头:“自从那死鬼走了,十三姨就不待见我,见我就轰。刚才又吵了一架,要是再回去,她还不把我活吞了?”

姚梦梦刮了下紫雪的脸:“脸皮厚,吃得够,怕什么。”

紫雪眼中有些活泛:“你是说,我还有机会?”

姚梦梦笑着看了她一眼:“不早了,回去歇息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