掌灯时分,汪府正厅里,登门拜访的阿克占和汪朝宗正谈笑风生,看起来两人十分投契。相对而坐的阿克占大声笑道:“汪总商,昨天在署院衙门,你可是让本官下不来台啊。”
汪朝宗逊谢:“在下只是有一说一,不敢有意冒犯盐院大人。”
阿克占垂问:“本院一到扬州,满耳朵听说的都是私盐泛滥,汪总商有何高见?”
汪朝宗回:“这世上,总是小人多于君子,只要贩卖私盐有利可图,就会有无知小民趋之若鹜。就算杀得扬子江一片血红,这私盐,恐怕也禁不干净。”
阿克占狐疑:“私盐的价钱,不过是官盐的一半,私盐能这么便宜,那,官盐就不能卖便宜些?”
汪朝宗一笑:“这话,就不当由我来说了。”
何思圣插言:“盐商缴给朝廷的盐税和各项报效捐输,全仗着官盐价钱高,才能挣来。”
汪朝宗摇摇头:“何先生能这么说,汪某就感激得很了。自然盐商也有盐商的不是,但捐输什么的再这样交下去……确实有点涸泽而渔。”
阿克占显出失望的神色:“想不到汪总商也这么说。”
汪朝宗接着说:“但眼前这笔捐输,关系着西南兵事,圣心牵挂,绝无不办之理。汪某这些天,也在思虑此事。大人要是能先抓两个大盐枭,敲山震虎,总是好的。”
阿克占闻言,笑了一笑,话里有话:“本院特向汪总商借一夜东风!”汪朝宗闻言一怔,抬头,正迎上阿克占意味深长的笑脸。
正是江南的冬季,天干物燥,半夜,“镗镗”的锣声鸣响起来。更夫的呼喊声划破了寂静的夜空:“走水啦,走水啦!”只听得半条街一片喧扰,继而是抢夺声,女人孩子的哭叫声。
清晨,署院衙门里阿克占住处的餐厅里,阿克占悠然地吃着早点。昨天晚上的一把火,让他暗自叫好。几番较量,阿克占深知,扬州盐务盘根错节,尾大不掉。盐官与盐商串通一气,哭穷耍赖,让他领教了软刀子杀人的厉害。可是,这把火,却让他绝处逢生,看到了转机,他要组织一场决定命运的反攻。差役进来拱手道:“各位老板到了。”阿克占如同没有听到,夹起几根干丝放到嘴里,显然是胸有成竹。
阿克占稳坐公堂之后,扬州知府宋由之陪侍在侧。三大总商也各有一张座位,沿着大堂排开,其他盐商们侍立在下。阿克占扫了全场一眼,慢条斯理地问:“昨儿锣敲了一夜,听说哪位老板家走了水?”
盐商们的目光纷纷转头寻找。
齐世璜匆匆进来,他肿眼泡儿、神色虚浮,穿着一身过短的袍子。他向前走了两步:“回盐院大人,是小人的七姨太家。”
阿克占故作关切:“怎么样?损失不多吧?”
齐世璜略斜眼望了望鲍以安,扯了扯大襟:“不多,不多,也就四百两银子。”
其他阵营,尤其马德昌麾下的盐商们都哂笑起来,就连鲍以安阵营的盐商也都拿眼睛盯着脚尖儿低头闷笑。
阿克占故意说:“四百两?嘶……不少啊!宋知府,你一年的俸禄是……”
宋由之低声:“八十两!”
齐世璜一听势头不对,忙说:“这……小人家底实在也就这么多了。”
阿克占频频点着头:“富甲一方的盐商就这个家底,倒是出人意料啊。你说呢,宋知府?”
宋由之摇摇头,表示不信:“齐老板家一把火,只损失四百两银子……”
这时,月卿尖细的声音从门外传来:“胡说!”
随着声音,七姨太月卿已经一阵香风般扑进来,捏着粉拳就揪打齐世璜:“你个没良心的,杀千刀!猪油蒙了心!老娘的那十几匹蜀锦苏绣,四大箱子衣服,法兰西的胭脂水粉,英吉利的嵌金珐琅雕花镜,还有那整整两盒子首饰。四百两?四百两?四百两……”
她一边哭骂一边揪打齐世璜。齐世璜吓得面如土色,只好在盐商队里东躲西藏。盐商们纷纷让开。见月卿追上去,齐世璜只能一下子钻到两边站堂的衙役身后。月卿冲上去推开衙役,齐世璜已经躲到肃静牌后边。月卿又追上去,两人围着肃静牌打转。
除三大总商仍强自矜持外,一应盐商都乐不可支,连署院里的公人们都嘻嘻哈哈地看起热闹来。何思圣捋着胡子洋洋得意。阿克占咳嗽一声,笑声就都停止了。
齐世璜也不敢再搅闹公堂,抱着头被月卿捉住乱打。
阿克占敲了敲公案:“齐老板,听起来,贵府损失不止四百两啊。”
月卿钗横鬓乱满面潮红转过脸来:“四百两?大人,您问问他姓齐的,他哪一房妆奁没有个万儿八千的?”
齐世璜真急了,他赶紧去捂月卿的嘴,却被月卿一口唾回来:“怎么着?那是我的钱!”
这场小骚乱终于平息了。
齐世璜还在堂上讪讪地站着,满脸血道子,袍子也被扯碎了,狼狈不堪,一句话不敢说。盐商们没有人再笑得出了,反倒是阿克占和缓了起来。他声音不高,却透着威严:“前些时日,本官跟各位总商也算是长谈了一回。鲍总商说,建昌府的盐不好卖。马总商说,汉口再往西南去,盐卖不动。当时本官也就真有点信了。可是各位瞧瞧,随便一位老板的随便一个姨太太,就有八千财产!”
阿克占的目光,从盐商脸上一一扫过:“程志道程老板,你喜欢马,扬州的水土,养马不容易,可你硬是养起来了,不知道拆了多少民宅,平了多少良田,才有了你家的牧场,没错吧?陆广达陆老板,你虽然没有考取功名,倒是高人雅士,你家里收藏的字画价值连城,没错吧?洪茂德洪老板……尹其昌尹老板……”
一个盐商急了:“盐院大人,我们这些都算什么呀,您不能柿子总拣软的捏吧?”
他对哪个盐商说话,哪个盐商就吓得“扑通”跪下,转眼已经跪倒了一片。
阿克占的目光扫向三大总商,三大总商总算还旗枪不倒。
他点名了:“鲍以安鲍总商。”
鲍以安翻着眼睛运气,不吭声。
阿克占饶有兴趣地问:“听说你就爱钻研点新鲜吃食,你们家的鸡蛋,连老母鸡喂的都是长白老人参的参末儿,一个鸡子儿值一两银子!”
鲍以安毫不知情似的:“是燕山的苍参。”他怕阿克占不懂,还解释,“大人有所不知,各种参我都试过了,长白老人参药性太大,鸡受不了,会掉毛,鸡吃了,整宿闹腾,一个蛋没下,大人,你知道怎么着?第二天它打鸣了!”
盐商们面面相觑,谁也不敢笑,马德昌一个劲扯鲍以安衣袖。阿克占脸色已经极其难看,站起身来,拂袖而去。何思圣跟了进去,三大总商全都紧随其后。
一行人来到署院后花园,葱茏树阴下,石桌上已经摆好了热气腾腾的茶壶茶碗。阿克占仰脖子喝了一大口,怒气未消。汪朝宗上前解释:“有些盐商豪奢是实情,可盐商的银子也不都是乱花的。小至扬州,大至两江,乃至全国,凡水旱蝗灾,流年不利,但凡盐商可以稍尽绵薄之力,疏财报国,我们也从不敢落后于人。可要捐输,也得有银子才行,所以,当务之急,还是到哪儿弄这一百万两银子。”
阿克占亲手给汪朝宗倒茶,茶色有些浊,但喷香而热气腾腾:“你们难,本官也难啊,可最难的是皇上!西南那边出兵开战,户部拨不出军饷,催饷的折子堆积成山,皇上气得连折子都摔了!这件事情,天塌下来也拖不得!”
汪朝宗不语。阿克占面色不变,招呼马德昌和鲍以安自己过来取茶碗。马德昌毕恭毕敬,鲍以安却还有点不服不忿的样子,端起茶碗嘬了一小口:“酥油茶?这可是稀罕玩意儿。”他捧着茶碗“呼噜呼噜”大喝。
马德昌捧着茶碗,装作看四处风景,起身:“大人有所不知,扬州的盐商,多多少少都是蒙皇上赏借过一点银子的。”
阿克占看他一眼:“这又如何?”
汪朝宗在花园中缓缓踱步:“有借,就得有还。就说我天和盐号,上次皇上南巡,赏借三十万两帑银。每年,我要上缴十万两利润给内务府。这边捐输交上去了,那边帑银的利息我都还不上了。若是内务府出了亏欠,怕是对大人也有些不利。”
阿克占皱了皱眉:“你这是拿皇上压我?”
汪朝宗回头:“不敢。说到底,要捐输银子,盐商就得有钱。盐商要有钱,还是得把盐卖出去。”
阿克占凝视着他。
马德昌清了清嗓子:“大人,这,老汪说得对。”
阿克占又转过来看着他。
马德昌却低下头,喝起油茶来,刻意不看阿克占。
阿克占缓了一缓:“引盐难卖,那么现在总共有多少引盐积压,又压在哪里?”
汪朝宗答:“咱们扬州说是四大总商,萧老爷子一向身子骨不大安稳,不理实务。他的引盐积压也多,在九江、南昌两府就压了十万引,汪某在安庆府压了五万引,马总商在湖北也积压了大概七八万引,鲍总商在江西建昌府压得最多,大约十三万引,合计起来,值近四百万两银子。”
阿克占仔细听完,便说:“还是汪总商卖得好,这次捐输也就差个七八十万两银子,就有劳汪总商想想办法,帮鲍总商把建昌府的盐给卖了?你们两位觉得如何啊?”汪朝宗一惊,马德昌看向鲍以安一笑。
鲍以安忙拱手:“朝宗兄能者多劳,鲍某就此谢过!”说完深深作了一揖。
汪朝宗忙回礼:“阿大人,这……”
阿克占一笑,头也不回,昂首走向大堂。三大总商都闷头不响跟着回到堂前。其余盐商本能地意识到气氛有点不对。
阿克占道:“汪总商,江西行盐的事,就交给你去办!”
汪朝宗只得道:“恭敬不如从命。”
阿克占点点头:“本官不妨跟你交个底,皇上给我的期限,是一个月之内,筹集军饷,上缴朝廷。那天要提取运库银,各位总商又说有碍商本,只得另想办法。”他直视汪朝宗,“只是,这时间……”
汪朝宗说:“各总商齐心合力,五日之内,先凑七十万两应当不成问题。余下的三十万两……”
阿克占更正:“是四十万两。分两次捐输,就要多走一遍关节,至少要多花十万两。”
汪朝宗突然站起来:“大人,这关节费用再多,也不能多过官债的利钱。乾隆二十一年,山西巡抚德明从巡抚金库中取银八万两,经本省典当商贷出取息,年息不过八千六百两。照此例,这三十万两捐输,即使拖一年缴齐,也只不过多出三万两利息。”众盐商吃惊地看着汪朝宗。
阿克占一下子也愣住了,斜眼看着汪朝宗,一摸脑袋:“汪总商果然精明,行,本官就依你一回。三十万两捐输,外加三万两关节费。”
汪朝宗接着说:“这三十三万两,应该能稍拖一拖。”
阿克占略一沉吟:“既然如此,本官就为你上奏朝廷,恳请捐输银再暂缓一月。”
众盐商一齐跪下:“谢大人恩典。”
阿克占直视汪朝宗:“不过汪总商,两个月之后,要是还交不上,西南的官兵就要断饷,就要哗变,本来将要平定的叛乱,就会死灰复燃。”他本来口气严重,说到这里反而笑起来,又变成油腔滑调的样子,“这是贻误军机的罪名,兄弟我得掉脑袋,我掉脑袋之前,会把诸位怎么样,会把各位盐商怎么着,大家得想明白喽。”
汪朝宗神色庄严:“若是真的耽误了朝廷大事,就是无人追究,朝宗也无颜苟活。”
阿克占点点头:“有担当!汪总商,本官最是赏罚分明,这趟捐输完不成,咱们大家玩完,要是完成了,阿某绝不亏待你的……”
汪朝宗谦逊:“大人,这是汪某分内之事,不必……”阿克占忽然一击掌:“好,江西一带本不是你的引岸,谈什么分内之事?此事若成,江西建昌府的引岸,就归你汪朝宗。”
一旁的鲍以安脸色大变,汪朝宗看他一眼,不吱声。
引岸是盐商的地盘,他们将淮盐卖到各自的引岸,才赚取高额的利润。引岸的多少、贫富,决定了总商的实力。所以,对于总商来说,出银子放血都是小事,若是分他的引岸,就如同割他的肉。阿克占出此狠招,既树立权威、赏罚分明,更是分化瓦解,等着看好戏。
扬州旧城外濠小秦淮一带,向来妓馆林立,是文人富商与美艳歌妓的麇集之地。小秦淮河上,常有各式画舫和游船徜徉,吃食听曲观灯,将极俗之事变得极其风雅。东岸大东门附近,有一个飞檐翘角的临水花楼,上面“鸣玉坊”幌子十分显眼。与周遭的那些妓院相比,颇有些鹤立鸡群,气象不同寻常。此刻,在“蓬莱轩”的茶座雅间,扬州资本最为雄厚的几大盐商齐集议事。
汪朝宗对鲍以安说:“鲍兄,江西行盐本非朝宗意愿,咱们……”
齐世璜不平地说:“都是靠引岸吃饭的,拿人引岸就是砸人饭碗哪。”
汪朝宗突然提高了声音:“现在一个个都醒过来了,当时为什么连个屁都不敢放?碰到难事了,躲得比谁都快!还真以为这个阿大人好糊弄?”
鲍以安站了起来:“再怎么糊弄,那也是一致对外,只要大家都不接茬,他那个捐输就得自己背着!你倒好,会做人,这胸脯拍得‘砰砰’响,砸的何止我老鲍的饭碗,你是在砸盐商的锅!”
汪朝宗火道:“鲍以安,你不要得寸进尺,你以为我稀罕你那个兔子不拉屎的引岸?告诉你,倒贴给我,我也不要!”
鲍以安气势略敛:“你不要,不就成了吗?”
汪朝宗生气地说:“这是你说了算的吗?别忘了,咱们端的谁的饭碗!”
鲍以安咕哝:“反正没端你汪家的饭碗!”
半晌没说话的马德昌也说:“你当时不应下来不就是了?”
齐世璜也不满:“老汪,说句到底的话,今天你就是借刀杀人。”
汪朝宗火了:“有你说话的份儿吗?我杀人还用得着借刀?”
吴老板忙着打圆场:“大家都少说两句,有话好好说,好好说!”
这时,姚梦梦让人把茶端上来,刚要开口,就被汪朝宗呛了回去:“没你的事儿!”姚梦梦一时下不来台,一转身走开了。
大家面面相觑,突然静了下来。
从鸣玉坊出来,汪朝宗看了看天色,脚步往东圈门老丈人萧裕年的府第走去。
不一会儿,前面出现了一座宁静清幽而不奢华的宅门。汪朝宗向内走去,每个家人碰到他都远远地行礼。管家金四爷将他引到一座花厅之外。萧裕年的声音从里边传出,苍老而缓慢:“跳啊,你倒是跳啊?捺不住性子,上蹿下跳!该拿的拿,不该拿的也拿。你知道这外边多少豺狼虎豹?迟早你自己栽跟头,怨不着别人……”
汪朝宗恭敬地站在厅外倾听着,金四爷脸上带笑地摇摇头:“老爷子在训猴子呢!”
汪朝宗隔着门:“老爷子?”
门里不答话,只传来一声咳嗽。
汪朝宗推门入内,见了礼,坐在萧裕年的床前。萧裕年看上去七十来岁,身子骨很弱。此时,他把自己堆在床上,用锦被裹住,看似年老气衰,一双眼睛却仍然灼灼有光。顺着他的目光看,小猴子老实巴交地坐在他腿上,无辜地抓耳挠腮。
萧裕年看似有气无力,却句句着实:“我年轻的时候,认识几个关东参客。他们在东北大山里采人参,也采猴头。”他抚摸着小猴子的脑袋,小猴子很乖。“猴头这东西,是不单生的,一出来就是成双成对。可参客采猴头,两朵里边,他们只采一朵,另一朵留着。”
汪朝宗凝神听着,他知道不用他回答。
萧裕年加重语气:“这是惜福……都采了,下次就什么都没了。建昌引岸,二十年前我就能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