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克占闻言,低头想,皇上久居大内,平时也难得听到真话,自然是欢喜的。只怕他汪朝宗的那些真话,会害死人哪!
何思圣接着说:“这正是汪朝宗的智慧。看起来他直言不讳,其实他心里有杆秤。东翁,他汪朝宗本来就挟淮盐之利,为朝廷所倚重,又有皇上的偏心,这样一个人,要是跟你不一条心,你将如何应对?”
阿克占不屑道:“与虎谋皮,你能指望他束手就擒?”
何思圣显然不以为然,心想,此次扬州之行,成败之关键,就在于和汪朝宗如何相处。但他知道以阿克占的武断,一时还听不进去。
正在这时,一个气派很大的红顶子武官拎着马鞭,在几个随从的簇拥下走进院子,杀气腾腾地喊:“阿克占,阿克占,你给我出来!”
阿克占侧耳听了会儿,走了出来,迎着那人走去,何思圣默默地跟在后面。红顶子武官一见有人出来,不喊了,恶狠狠地盯住来者。阿克占也不停步,边走边在琢磨这个武官是谁。那武官突然发力,猛跑几步,冲了上来。侍卫刚要发作,被何思圣制止。
阿克占见那人冲过来,也不躲闪,一扎马步,直接迎了上去,用肩肘抵住他的前胸,那人矫健地一弯腰,拎起阿克占右腿。脸涨得通红的阿克占索性横抱住他的腰,用力一压,那人疼得龇牙咧嘴,突然大吼一声,迅速挣脱,两人面对面对峙着,奇怪的是两人的姿势居然一模一样。
两人又扭打在一起,在地上翻滚,此起彼伏,一招一式,都十分迅捷。两人打得一脸的尘土和汗水,直到累得不行,也没分出胜负。
两人四仰八叉地头对头躺在地上,不停地喘气,满足地笑着。
阿克占笑着说:“一看扑过来的那熊样,就知道是你!这世上没有比这姿势更难看的了。”
武官哼了一声:“肩肘一起上,也不过是老一套,对我,那不管用!”
阿克占大喊:“你就吹吧,那年在大和卓,我不把你摔了个狗吃屎!”
武官显然也不服气:“还好意思提,赢了我五十个窝头,害我喝了三天菜汤。要不是你是管带,我哪会输你?”
阿克占哈哈大笑,“小子,别提那茬,你今天当上漕军提督了,官比我大了,还是我的兵!”
武官一跃而起,然后把阿克占拉起来,“啪啪”一抖衣袖,竟然给阿克占打了个千儿。
“标下穆兴阿,参见军门大人!”
阿克占顺势给了他一拳:“把你身上那狗皮扒了再跟老子说话!”
这时何思圣笑着走了过来。
穆兴阿一笑:“嗻!”转向何思圣,“先生好!”
何思圣不卑不亢地拱手还礼:“见过穆将军。”
穆兴阿摆摆手:“什么穆将军?穆兴阿。那年打大和卓,我和军门大人一口锅里搅过四年。他们当面恭维我声提督。你是军门的兵,我也是军门的兵。兄弟!”
三人大笑,围炉畅饮。
穆兴阿大口嚼着牛肉,说:“军门,当兵的时候,没别的,成天吃这个,恨不得一脚踹老远。这些年吃不到,又老是想!”
阿克占从旁边拎出一个皮囊:“我给你带了满满一个牛胃。”
穆兴阿喜出望外,哈哈大笑:“这肉煮开了,可是足足一头牛啊!好礼,好礼!这两淮的水牛肉到底不比口外的黄牛香!”
阿克占笑了笑,若有所指地说:“守着这南船北马的要地,你说说,在这繁华背后,看到了什么?”
穆兴阿毫不思索地答:“就一个字,钱!”
阿克占对他竖了竖大拇指:“透彻!都说有钱能使鬼推磨,可见这钱比鬼都厉害!”
穆兴阿点点头:“这种事儿,我是见多了。就说你要去的扬州吧,那可是个销金窟,遍地白银,钱把人变成了鬼,你要是动了他的钱,他能跟你拼命!”
阿克占微微叹了口气,说:“战场上兵来将挡,咱不怵,可是钱杀人,看不见对手,到了都不知怎么死的。说真的,老哥心里还真有那么点儿发虚。”
穆兴阿表示同意:“可不是吗,河道总督衙门每年为了工程款,都跟盐商好一顿磕。那些盐商手眼通天,连个总督都不放在眼里,外面传,皇上要降河道总督衙门的品级!”
阿克占若有所思:“讨银子的官只是憋屈,管银子的官可是在玩命啊。”
阿克占沉默了一会儿,小声问穆兴阿手下的兵是否靠得住。
穆兴阿放下手中的酒杯,豪爽地说:“运河上下的不敢保,人多眼杂,还有青帮夹在里边。清江浦这三千人马,是我老穆一手带出来的兵,军门你就说怎么用!”
阿克占苦笑了一下:“也不一定用。有你这话,我这心里就多了一份胆气!”
穆兴阿满不在乎地说:“就那些杂碎!军门你一句话,三个时辰,老子领弟兄们趟平了他们。”
烟花三月的扬州,保障河畔桃红柳绿,热闹非凡,此刻正举行一场标新立异的选丑大赛。
虹桥高卧波中,秀美如虹。桥上和两岸都挤满了围观的狂欢的人群,许多人手里拿着水果或者鲜花,脸上洋溢着欢乐和喜悦。
湖边的凫庄,布置得既豪奢又不失高雅,圈椅上坐着两淮盐运使卢德恭和一帮文士、盐商。
一条条小船鱼贯驶来,船尾是乐队锣鼓。船行到凫庄前,鼓乐齐鸣,虔婆搀着一个头顶花布盖头的女子,从装饰一新的船舱里走上前甲板。
岸边的人就起哄:“丑八怪,揭盖头!丑八怪,揭盖头!”
虔婆朝凫庄和两岸俏皮地挥手致意,突然手一拉,花布盖头落在地上,竟是一个奇丑无比的女子。
两岸有人鼓掌,有人吹口哨,有人作呕吐状,还有的将鲜花从桥上扔过来。
其他船舱里,一些女子还在化妆,怎么丑就怎么干,有的直接就把墨往脸上抹,有人把鸡毛掸插在发髻里,还有的索性就把自己弄成一个流浪汉。
卢德恭对身边的扬州知府宋由之说:“这选丑,比的是花样,比的是胆量,比的是气势!”
宋由之笑着说:“卢大人风雅绝世,这样的盛会,也只有卢大人能一呼百应。”
卢德恭一转身:“名次出来了?”
宋由之答:“已经让人各船去数了,谁家船上的鲜花多,谁就是花魁首!”
船上打鼓的鼓手已经满头大汗,龇牙咧嘴,敲两下就赶紧放下揉胳膊。凫庄里也不断传来莺莺燕燕的抗议声:“盐台大人,什么时候才有个完啊?”
“再不评,巧儿姐姐这脸上都叮苍蝇了。”
“呸!偏你爱嚼舌头。你洗了也和没洗差不多。”
“盐院老爷又不在,他卢大人还要等谁呀?”
“你没看到四大总商一个都不在?”
“赶快点了花魁状元,咱们好跟着凑杯喜酒呢!”
盐商齐世璜向卢德恭拱拱手,讨好地说:“盐台大人,尹大人进了京,您就是扬州盐务的老大,您点了不就完了。”
卢德恭为难地说:“现在就剩俩,里头一个是姚梦梦。要是旁人点了,汪朝宗还不跟我急?”
两个衣着华丽的中年人、扬州盐商四大总商之一的马德昌和鲍以安,此刻正相对而坐在汪府的花厅里。马德昌五十来岁,瘦削而威严。鲍以安四十多岁,胖胖的身材埋在椅子里,小眼睛里透着一股精明劲儿。两人的脸上都是似笑非笑。
一连串女人的话语声从里间传出来。语声明快而清晰,半说半笑。言辞颇犀利,态度却仍透着雍容,绝不似寻常妇女般大吵大嚷。
“行啊汪朝宗,喝花酒喝出泡儿来了,老孔雀开屏啊?还点花魁呢!”
马德昌向鲍以安附耳:“老汪家的葡萄架又倒了。”
鲍以安笑着摇摇头:“咱得赶紧拉他出来,熙春台那边快炸锅了。”
有声音传出来,款款叙说:“我也不是不通情理。照咱们汪老爷这身份,这人品,这里外三新的装扮,要真是那门第清白品貌端庄的女子,我倒真乐不得你收回来。我亲手给她盖红盖头,领她跨门槛,祖宗面前叫她声妹妹。我是生不了了,就指望她为你再生个一儿半女,也是咱们汪家的香火。可你这不长进的,偏要那什么扬州一枝花,什么花魁。那花是好看,能结果子么?”
鲍以安隔着帘子喊了一嗓子:“嫂夫人,您别动气,这回真不是姚梦梦!”
马德昌赶紧使眼色,但话已出口。
里间一挑帘,汪夫人萧文淑款款走出来。这是一位四十来岁风仪依旧的雍容贵妇,脸上绝无一点愠色。
马德昌讪讪说:“嫂夫人,真不是。这回是卢大人的主意,大虹桥上选丑。总商都齐了,就等老汪,您看,可不可以通融一下?”
萧文淑抿嘴:“哪能呢?这府第总归姓汪嘛,腿儿长在汪总商身上,谁能拘得住他?”她再把门帘一掀,向里说,“是不是啊,汪总商?”
汪朝宗从里间走出来,这是一个四十出头、风度潇洒的中年男子,着一身月白绸缎的长衫,眉目之间是浓浓的书卷气。刚被数落完,脸上也没不悦,仍然自在从容。他乖乖在靠门的一张椅子上坐下,只坐了五分之一,刚算搭了个边儿,神情毕恭毕敬。
萧文淑温和但坚决地说:“去吧。人家鲍世兄、马世兄在这守着,谁还敢给你气受。去吧,没事。”
汪朝宗仍然乖乖地坐着,大摇其头。马、鲍俱忍笑。
萧文淑再次催促:“让人家卢大人等着也不好,去吧。”
汪朝宗这才犹犹豫豫站起身来:“夫人,那我就去看看?”
萧文淑点点头:“嗯,去看看……看看姚梦梦。”
汪朝宗一口气差点呛到,连连咳嗽。马、鲍再也忍不住,笑出来。
萧文淑又气又笑,赶上两步,关照道:“你……少喝点酒!”
熙春台,其他小船上的女子都已经恢复了本来面目,只有这届“选丑”的两个状元候选人还没卸妆。两人都特难看,但一个的眼睛明艳动人。汪朝宗、马德昌、鲍以安等人纷纷赶来。
卢德恭跌足道:“唉,朝宗,你可来了!”
汪朝宗向卢德恭略一施礼,直接转向姚梦梦,神色温柔:“怎么还不洗掉呢?”
姚梦梦看了他一眼:“看你什么时候来。”
汪朝宗轻声说:“我这不是来了么。”
姚梦梦嗔怪道:“这会儿晚了,洗不掉了!”
汪朝宗假装庆幸:“那敢情好。你变成这个样子,没人爱看,就剩给我一个人,看你到老。”
姚梦梦这才笑了,娇媚地说:“尽说疯话!”
她走到铜盆处,将面容浸入水里,片刻,慢慢抬起头来!
这是一张瑰姿艳逸、秀美绝伦的脸!她照人的容颜顿时使四周沉静。
卢德恭趁机:“诸位,诸位。这次我们虹桥花会的魁首就是鸣玉坊的姚梦梦姑娘!”
汪朝宗指尖蘸上胭脂,轻轻点在姚梦梦洁白的额头上。四下里众人都鼓掌喝彩。
亚军不干了:“汪总商,你好歹也看我一眼!”
脸擦干抹净,竟是一个白面老书生、“扬州八怪”之首——郑冬心!
四下里众人都爆笑,鼓掌,喝倒彩。
众人把郑拖走:“我说这评议怎么少一个呢?郑先生你都玩空心了!”
郑冬心也笑着:“玩的就一热闹。”
这时,一个家丁匆匆过来,对着卢德恭耳语,卢德恭神色大变。
汪朝宗与姚梦梦却仿佛置身事外,两人深情对视。
众人起哄:“梦梦姑娘,来一个!”
姚梦梦并不推辞,她缓缓坐下,轻轻抱着琵琶,微微垂着头,轻声唱道:
阮亭合向扬州住,杜牧风流属后生。
廿四桥头添酒社,十三楼下说诗名。
曾维画舫无闲聊,再到纱窗只旧莺。
等是竹西歌吹地,烟花好句让多情。
一曲即毕,众人又热烈喝彩。姚梦梦凝眸张望,人群中已经不见了汪朝宗等人的身影。
汪朝宗被人拉进了内厅。卢德恭、马德昌、鲍以安都已经在了,人人脸上都有紧张神色。
汪朝宗坐下,问道:“什么事儿,把各位吓着了?”
卢德恭显然不是开玩笑:“老汪,出事了,出大事儿了!刚才小厮火急火燎地送信来,尹如海尹大人在热河,当着皇上面死了!”
众盐商目瞪口呆。
卢德恭接着说:“尹大人这一死,朝廷里传得沸沸扬扬,说是被盐商逼死的,这就把火烧到扬州来了。据说皇上怒了,这回捐输不缴齐了,耽误西南军饷……”
汪朝宗叹:“还是催捐输?”
马德昌附和:“可不!”
鲍以安咕哝着,往年朝廷用兵,要盐商给朝廷捐输,这事也不是没有过,可是哪有捐一百万两的?就是捐一百万两,也得分若干年结清,哪有一次就捐出来的?
这时,汪朝宗才慢条斯理地说:“捐输不可怕,怕就怕釜底抽薪哪!”
马德昌疑惑:“老汪像是话里有话?”
汪朝宗神色平静地从怀里取出一只小铁盒,放在大家面前的茶几上。卢德恭满脸狐疑地看了汪朝宗一眼,然后打开铁盒,里边是两个小纸包,再打开,一包是茶叶,一包是些白色的粉末。众人狐疑地对视。
鲍以安用手蘸了点白色粉末嗅了嗅,再尝了尝,说:“是盐!”
汪朝宗点点头:“这是京城里刚加急送来的,你们说,这是什么意思?”
鲍以安粗声粗气地说:“给扬州盐商送盐,还真是头一回听说!”
马德昌说:“奥妙就在这里!”
卢德恭一拍手:“这茶和盐并到一起,就是‘查盐’,要检查盐务。”
鲍以安不以为然:“年年查盐,有什么好查的,各家引岸在哪儿、每年多少盐引,都是明摆的,不新鲜嘛!”
汪朝宗摇头:“单是查盐也就罢了。”他把盐包和茶包调了个个儿,“恐怕是‘严查’!”
马德昌急道:“都是自家兄弟,就别绕弯子了,不就是查历年提引的账目吗?这些狗肉账,反正都花在了朝廷身上,从南巡接驾,到运司衙门的笔墨开销,哪样不是盐商们孝敬的。总不能一转脸,就卸磨杀驴吧?”
卢德恭递了个眼色:“德昌兄!”
汪朝宗举止镇定,侃侃而谈:“各位想想,咱们扬州盐商历来受朝廷恩泽,世袭盐务,从盐场到引岸,有五六倍的利润,总不能独占吧。饮水思源,报效朝廷本是分内之事。朝宗担心的,不是这次捐输……而是运司的银库!”
马德昌惊讶地说:“你早想到了?!”
汪朝宗看了看各人,说:“我一个人急也没有用。卢大人和马兄、鲍兄既然已经聚齐,汪某想听听各位的高见。”
卢德恭点头道:“运库那边总得先应付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