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 格雷尔达——花园边的巫女(2 / 2)

我喜欢这种把杂草当作考古物件来挖掘的想法,它们像箭头或旧书信那样呈现历史,描绘着我们的习惯与信仰。不过从另一个角度来说,它们与博物馆中的藏品一点也不一样,它们还生机勃勃地四处活跃和捣乱。在发现有一行香蜂斗菜长在了我们停车位旁的树篱下时,我们俩都感觉到了一种宁静的喜悦。这是一种分布在英国部分地区的惹人讨厌的道旁杂草,但它有着有趣的身世背景和迷人的性情。在欧洲这种植物直到18世纪晚期才为人所知,被发现时它长在法国中央高原皮拉特山的山脚下,它有着淡紫色的柱状花序,冬天开花,簇拥在马蹄形叶片上的花穗散发着香气。它被巴黎贵族采下种在花盆里,摆放在他们冬天的花园中,并于1806年来到了英国。它的俗名winter heliotrope(直译为“冬日向阳花”)中的heliotrope一词意为“向日植物”,很有误导性。香蜂斗菜的花并不像向日葵那样随着太阳转动;但它们跟真正的“向阳花”——抱茎天芥菜(summer heliotrope,直译为“夏日向阳花”,学名为Heliotropium arborescens,原产于秘鲁)有着一样的诱人的杏仁糖和香草的香味,这种香味使得香蜂斗菜得到了另一个名字——“樱桃派”。它们最早在临近冬至时就开花了,给这一年中花香最为匮乏的日子带去了芬芳,也使得这香味既带有圣诞气氛,又裹挟着春日气息。我刚搬到诺福克郡时,独自借住在一座宽敞的16世纪的农舍里,那年冬天我的书架上就一直摆着一瓶香蜂斗菜。

但从资源有限的地中海故乡一跃来到北方肥沃的土壤,香蜂斗菜失控了。因为横行霸道,它被大部分花园驱逐,并在潮湿的路旁安顿了下来。它们大片大片地散播(有些植株甚至不会开花),用自己常绿的叶子拼接成一片令人窒息的大伞,把低矮的花草遮蔽在身下。但在阴冷的12月没有其他任何花朵开放,它还是可以轻易触动你的心弦。

倘若花园里没有白屈菜,我就会觉得少了点什么。这种难看的开黄花的杂草古时便被人从地中海地区带来,它也是带我进入植物间文化关联这一复杂领域的植物。最开始引起我兴趣的,是它的俗名(greater celandine)竟然与跟它几乎没有亲缘关系的榕叶毛茛的俗名(lesser celandine)大小对应。celandine一词来源于knelidon,希腊语中指“燕子”,而白屈菜(Chelidonium majus)之所以得此俗名,可能是因为它开花的时间正是燕子归来的时节。约翰·杰勒德却不相信这个说法,他认为原因是“有些人认为失明的母燕若服用这种草,便能重新看见自己的孩子,这纯粹是无稽之谈”。我顺着这个线索查找,发现这一说法来自中世纪时的草药医生,他们显然不认为这是无稽之谈,并推荐用这种植物来清除“粘在眼球上的黏滑物”。(这是一味猛药。它分泌的橙色乳液腐蚀性很强,可以用来烧灼皮肤上的疣。)我听说在建于1289年的牛津基督堂主教座堂里圣弗丽德丝维德的神龛上可能就刻着这种植物,亲见之下发现它的裂片叶被准确无误地雕刻了出来,旁边还有以同样写实手法雕刻的枫树、山楂和常春藤。白屈菜的出现可能并非单纯做装饰用,或出于巧合。圣弗丽德丝维德是牛津的守护圣徒,同时也是盲人的恩人。她是12世纪一位麦西亚国王的女儿,因不愿接受包办婚姻而出逃。她那不幸的求婚者后来失明,出于悔悟弗丽德丝维德隐居到了一座修道院中。不久她就在牛津上游的宾谢伊村召唤出了一口圣井。这口井里的水被认为对眼疾有奇效,而似乎也是这口井奠定了她崇高的地位,因此白屈菜——一种主要用来治疗眼疾的药草——才会出现在她的神龛上。

白屈菜如今已成了牛津的代表性杂草之一。我曾看到它出现在停车场边上,长在这城市历史悠久的墙壁上,又在名校的楼梯下发出芽。我希望终有一日我来到宾谢伊村时能在那里看到它。古井依然在,半掩在村中教堂背后几级长满苔藓的阶梯下。但这里没有白屈菜,只有一小丛榕叶毛茛,但它开花的时间比燕子的归期要早上两个月,而它之所以拥有一个与白屈菜类似的名字,可能仅仅是因为两者花色相近。

古怪的偏好可以引发许多远在你花园之外的结果,这是杂草中的多米诺效应。我十分喜欢双花白屈菜的古怪模样,在我还住在奇尔特恩时,有一次我从邱园那一大片茂密的双花白屈菜中偷了一个蒴果。它在我的小花园里顺利发芽,第二年我们那水泥人行道的裂缝里也冒出来了一些。两年后它蔓延到了隔壁邻居那儿,到我搬往诺福克郡时,我已经能沿着双花白屈菜的轨迹走出1/4英里(约合402米)远了,这轨迹沿着我们这条街一直向前,穿过主干道,进入了一座工厂的停车场,到这里后它们便向一堵高墙攀爬,因此停住了前进的脚步。我家在诺福克郡的花园里也长出了单花品种的白屈菜,但它们完全没有双花白屈菜那种大胆冒险的活力。

大部分“新晋”杂草都是以逃离花园为起点的。最忘恩负义的是,你花园里的植物哪怕足不出园,也能摇身一变,成为肆无忌惮的杂草。它们凶猛的扩张趋势仿佛在嘲笑你之前的精心护养。它们攀上墙壁,钻进墙中,让原本整洁利落的四方形菜畦变成了立体派画作般的五颜六色、七零八落。雄黄兰的球茎到处安家,有时甚至就长在我们为了烧掉、铲除它们而点燃的火堆旁。薄荷侵入了草坪。连草坪自己也变成了可怕的杂草,不屈不挠地向毗连的土地渗入,而这些土地我们本想用来种些别的。我弄来几吨碎石灰石,想要打造一座地中海式花园,结果这一做法实在太成功,以至于在我的精心照料之下度过严冬的那些植物如今开始互相侵略,而我不得不花上比除杂草更多的力气来拔掉牛至和大戟的幼苗。

我将一种植物引入这片已杂草遍地的草地中,以控制那些杂草中的“杂草”——像是匍匐披碱草和黑麦草这样长得过于茂盛的草类——结果这种植物自己反倒成了一个侵略者。小鼻花(yellow-rattle,直译为“黄色的发出嘎嘎声的花”)之所以得名如此,是因为有风吹过时它的种子在鼓胀的种荚中会嘎吱作响。它是一种半寄生植物,长有绿叶,可以自己制造一部分食物。但它的根上有吸根,可以附着在其他草的根部吸取营养,使寄主丧失活力。那些野生植物园艺手册会让你把它种在即将失控的草地上,以控制草类的长势,同时给美丽的野花更多生长空间。但这些手册没有告诉你的是,小鼻花也可以寄生在其他很多物种身上。它这来者不拒的习性是我的朋友克里斯·吉布森博士的研究课题。他逐寸逐寸理清了这种植物根部的寄生过程,发现它的寄主至少包括十几科不同的植物。因为它,我家草地上的三叶草和蚕豆已经虚弱到跟草一样矮小。在它长得密集的地方根本看不到草类生长,我甚至怀疑它们是不是开始自我寄生了。但没有什么生态系统是一直稳定不变的。2010年初那场可怕的寒潮使得小鼻花的种子大量萌发。之后那段持久干旱的日子中,几片已经很虚弱的草开始死去,很快它们的寄生者也开始死去。到仲夏时节,草地上已经出现了零星的几块不毛之地,这些地方很快被更加传统的杂草占领了。小鼻花看上去只是个吃白食的讨厌植物,可它也能用自己的方式缔造出生态系统里的生物多样性呢。

但我们找到了和我们的杂草抗衡的方法:只需要转换一下角度,心理学家们称之为“重构”。所以,偶尔从土豆中冒出来罂粟和麝香锦葵,就由它们生长,还能把它们当作观赏植物。它们不会造成什么伤害,反而会把原本灰暗的菜畦装点得让人眼前一亮。若旋花爬上山楂树或帘子,然后得意洋洋地开出耀眼的白花,十分欢迎,要是有谁说它不如圆叶牵牛美丽,那绝对是违心的。不过倘若它跑进岩蔷薇丛中,我们就会把它那长而卷曲的藤拔掉——这真是一个让人无比舒心的除草工作,因为旋花藤不像线球,自己不会缠乱打结(不过它们可以被打成结,所以素有急智的波莉会拿它们当临时草绳用)。

而且杂草也是昆虫们生存的必需品。钩粉蝶会从开花早的毛茛花中采集蜂蜜。荨麻蛱蝶、孔雀蛱蝶和红蛱蝶的幼虫以荨麻叶为食。而对于“杂草为何而生”这样一个问题,其中一个答案可能就是“蛾类”。官方名单中以杂草为食的蛾类里,有四分之三的种类我都没有见过,但它们的名字却带着浑然天成的诗意:斑点栗色夜蛾,黑夜蛾,红丝线尺蛾,黄线素色夜蛾,雅弄蝶,大理石纹尺蛾,乳白波纹姬尺蛾,黑纹双点潢尺蛾,地衣展冬夜蛾,豹灯蛾,黄绿灰蝶,绿组夜蛾,灰琴夜蛾,怀特岛波纹姬尺蛾,大展冬夜蛾,暗褐潢尺蛾,棕白波纹姬尺蛾,桦霜尺蛾,细棉玻灯蛾,三叶窄眼夜蛾,石冬夜蛾,波特兰缎带波纹姬尺蛾,老木冬夜蛾,旋姬尺蛾,亚麻篱灯蛾,绸缎波纹姬尺蛾,八字白眉天蛾,球菜夜蛾,双点小柄尺蛾,白纹草丛古毒蛾,车前灯蛾,金黄贝壳尺蛾。

我想,我们对杂草产生最大影响的地方就是草坪了,并非因为我们清除了它们,而是因为我们的割草方式是齐齐地修剪掉它们和草类的顶端。这一做法,依杂草的生存规律,意味着我们给那些喜欢去除顶端和已经演化成叶片贴地生长的品种带来了优势。所以草坪上一年到头都长着茂密的车前草和蒲公英。早至1月——此时离修剪草坪还有很长一段时间——第一波雏菊就已经在草地中零星探头(人们说,当你一只脚踩下去可以踩到三朵,或者七朵,或者一打——此数字因人而异,就算是相邻的两家人标准也不统一——雏菊时,就说明春天来了)。3月里绽开的是金钱薄荷,它的花把一抹蓝色和紫色铺到了草尖下方。倘若山毛榉遮在了一小片草地上方,那么只要几个月时间,它们就能把树荫下的草地置换成一片属于自己的、闪着金属光泽的蓝色。

但最出众的草地杂草当数榕叶毛茛,它的花朵带有一种“这里就是春天!是新的太阳!”的决绝气势。我们花园里的榕叶毛茛颇为挑剔,只有在樱桃李下一个潮湿的角落里才会真正茂盛起来,这里我们一年最多只修剪三四次。但每年从2月中旬开始的大概六个星期里,它会让那片树下的空地闪闪发光。这是唯一可以用的词语。榕叶毛茛的花瓣与毛茛类似,似乎有反射光线的能力,仿佛它们是黄色金属,或者油,或者——更确切地说——是融化的黄油做成的。约翰·克莱尔讲过一个游戏,游戏中孩子们会把盛开的榕叶毛茛花端放在下巴下方(如今的小朋友会用毛茛),看看金色的反光是不是预示着光明的前途。一个生活在现代的沃里克郡的小朋友听错了它的名字,把它叫作“柠檬眼睛”。

这些花朵模仿起太阳可真是一丝不苟,天气温暖时它们就盛放,寒冷的日子里则合拢花瓣。在多塞特郡,榕叶毛茛被称作“春之信使”,这名字简单明了。我小时候曾每年都试着采一把盛开的榕叶毛茛做情人节的花束,但有一年的2月实在太冷了,我不得不用取暖灯照着它们催开花苞。华兹华斯[110]注意到了它早开的花,奇怪为什么这样灿烂夺目的花朵没受到更多赞美。在为杂草而写的一首诗前,他写了一段简短的说明:“值得注意的是,这种花开在如此早的初春,如此明亮美丽,如此饱满丰茂,应该更早地被英国诗歌留意到。更为它增添趣味的是它那会随光照和温度开合的习性。”

我们这些与华兹华斯有同感的人,不明白为什么大部分草地都不欢迎榕叶毛茛,也不明白为什么人们更喜欢纯绿色的天鹅绒般的草坪,却不喜欢多彩的花幔。不过这当然不只是一种审美上的偏好。我怀疑大部分园丁都喜欢榕叶毛茛、雏菊和婆婆纳。但要是它们出现在别的地方——在草甸上,在路边,在孩子手上的那捧野花里——就更好了。英国的草坪也许不像美国草坪那样象征着社会的统一性,但它也在形成一套自己特有的标准,使它与其他种类的草地都不一样;可一朵野花就会把它变成另一种类别的草地,变成草甸。这朵野花,就像其他所有站错了队伍或者跑错了位置的植物一样,因此符合了杂草的定义,变成了杂草。

但也有一些植物因其高贵的血统,几乎让所有割草者都止步于前,只有最决绝的人才能做到对它们一视同仁。我们的国产兰花与一些世界上最美丽的花卉拥有一个共同的祖先,这一科外来植物魅力十足,它的纯种后代是当代花卉商人们的主要产品之一。它们外形美丽,珍贵罕见,血统出身更是无懈可击。一旦认出它们的品种,就知道它们是世界上最不可能成为杂草的植物。但我们本土的两个品种喜欢长在低矮的草地上,因此经常入侵草坪。于是一个经典冲突产生了:难以抵抗的入侵者,也是地位稳固的贵族。

旋花绶草生长在英国南部白垩土质的乡村。它主要见于已经被羊和兔子啃食的较矮的丘陵草地,但也经常在老旧的草坪上冒头。我曾在肯特郡看见一座网球场上长满了它们细长的茎和白色的小花,花很不起眼,大部分人可能都不会多看它一眼,但实际上它们以螺旋形排列在茎上,闻起来还有一股丁香水仙的香气。

但没有人会忽略蜜蜂兰。我记得第一次见到这种花是在奇尔特恩白垩丘陵上的一次傍晚野餐中,那种感觉就像我已经在植物学的仪式中获得了某种隐秘的圆满。这不仅仅是因为它那不可思议的外形——粉色的精灵翅膀与棕色的蜜蜂身体相结合,充满了奇幻感;它们看起来似乎超越了整个植物界,仿佛它们本来是瓷器和丝绒上的图案,却在太阳的照射下神奇地成真。它们冲击了我心目中关于一朵花应该是什么样子的概念,让我意识到那些概念是多么地人类中心主义,多么孤陋寡闻。

我不是唯一一个被蜜蜂兰似虫似花的外表搞晕的人。根据进化生物学家们的说法,这种花形成这么奇特的外形是为了欺骗真正的蜜蜂。理论上蜜蜂会把这种花错当成自己的同类,满怀希望地与它进行一种叫作“假交尾”的行为,并无意中将花粉蹭到腿上,然后当它与下一朵花再次假交尾时,花粉就会被传播过去。问题是这种花并不想扮演达尔文理论中的那个角色。它是一种完全自花传粉的植物,而在英国甚至从没人见过哪只蜜蜂试着对它跳求偶舞。

蜜蜂兰还具备一些我们熟悉的杂草技能。它的花会产生数千粒尘埃般的种子,它们乘着风可以飘出很远,如果掉落在已被开发过的白垩土地上,就能长成巨大的花丛。老旧的采石场是蜜蜂兰的典型生长地。它们还会成群出现在更显眼的地方,比如化工厂的废土堆上、希钦镇外新落成的十字路口圆形花坛里、米尔顿凯恩斯电话局停车场的边缘和牛津郡一所私立学校的跑道上。

蜜蜂兰从发芽到开花需要长达八年的时间。但在第三或第四年时,它们的幼苗会长成像车前草那样扁平的丛状,这样不但不怕轻微程度的割草,甚至还能因割草除掉了竞争者而受益。在我们家的晾衣绳下就长出了一丛蜜蜂兰,而这块地方的草的高度我一直控制在1.5英寸(约合3.8厘米)以下。我在1月就注意到了这丛植物,但不太肯定它是什么物种。到5月时它们的身份已经确定无疑,7月中旬它们便完全盛开了。我猜这颗种子一定是从离我们最近的那个蜜蜂兰群落吹过来的,它们生长在距这里只有半英里远的一个蜜蜂兰喜欢的典型的地方:变电站周围的沙质土壤,当地的孩子们常在这里玩自行车。

它们是那一年最让我们骄傲的花卉,有客人来时我们会第一时间向客人炫耀,那丛有年头的玫瑰则被它们挤到了后面。但对于恪守完美草坪标准的人来说,蜜蜂兰可能会造成一种棘手的两难境地。我还住在奇尔特恩时,曾有一位女士联络我,原因是她家草坪上长出大量不明植物。按照她的描述可以肯定那是蜜蜂兰。当我前去调查时,我竟在那片小小的草地上数出了超过一百朵盛放的兰花。不过不知道她用了什么方法将花丛之间的草地全部修平了(用的可能是电动剃须刀,因为修剪的位置实在太精确了)。这些没有叶子的兰花,孤零零地站在光秃秃的草坪上,看起来像是一个个塑料小风车。

但有一种杂草,即便是像我们这样采取放任策略的人也无法忍受。宽叶羊角芹不会骚扰你种的蔬菜,也不会出现在草坪上。但花园边上的绿草带是它们寸土必争的地方。它们不只会填满种植花卉之间的空隙。它们会将这些花挤开,用自己蚯蚓般灵活的白色地下茎巧妙地包围或插进任何挡在前面的根系。宽叶羊角芹基本对除草剂免疫,也很难用手动除草的方法处理。任何留在土壤中的根的碎屑都能长成一丛新草。为何它至今还没从花园中走出去(比如要从我家花园走出去只有50码距离),成为所向披靡的农业杂草之一,真是个谜。

由于宽叶羊角芹的行为特征和对已开发土地的偏好,它常被界定为外来入侵者,是一种很早便从欧洲内陆引进的植物。在对史前遗址的挖掘中从未找到过它们曾存在于英国的证据。罗马人很珍视这种植物,因为它既可以做草药(主要用来治疗痛风)又可以做蔬菜,很可能正是罗马人把它和小茴香、亚历山大草——两种很快便适应了英国环境的烹饪用植物——引入了英国。它很快就为人们所熟悉,有了各种俗名。“痛风草”一目了然,正如此名的一个变种“主教草”一样(众所周知,主教大人们易患这种病症)。“跳来跳去的杰克”出现于16世纪,这个名字暗示了宽叶羊角芹的一个行为模式,这一模式后来被约翰·杰勒德确认,他以不寻常的绝望语气写道:“它一旦在哪里生根,就很难再被去除,每年都会毁掉、占领更多土地,去搅扰那些更好的植物。”“每年都会毁掉、占领更多土地”是对它的扩张模式的准确描述。只要一个夏天的时间,每株宽叶羊角芹都可推进多达3英尺(约合0.9米)的距离,因此每丛植物占领的面积超过1平方码(约合0.8平方米)。它的根也会向下延伸到空前的深度。20世纪90年代,在肯特郡的一座采石场,一个工人发现,即便是到了离地面30英尺(约合9米)的深度,宽叶羊角芹的根也依然在向下钻。

它传播的方式与荨麻和旋花类似。形成网络且带有新芽的地下茎在地下分叉,不仅向空闲的土壤中渗透,而且连其他植物根系的夹缝也不放过。每一根茎都能在一个季度的时间内伸长3英尺,茎的末端是几个长有叶子的分枝,有些分枝着实让园丁们气恼,倘若它们丑到能让人毫无保留地憎恶也就罢了,偏偏它们到了6月又会开出伞状的美丽的乳白色花朵。并且,就像旋花一样,它们坚韧的根系或芽若被锄头、铲子斩下任何一点碎片,这碎片都能再形成一株新的植物。

在我们刚搬进来的时候,花园宽阔的绿草带里已经长了许多宽叶羊角芹。频繁的锄草和拔草会使它们看起来变少了,但几周以后又有更多植株冒出来。它是波莉在她的园艺生涯中最痛恨的灾星,她还灵光乍现地给这种仿佛永生不死的女巫之草起了个简称,以便出口时更有力地表达她的怨恨。于是宽叶羊角芹的俗名ground-elder被她简化成了Grelda,她叫它格雷尔达。

最后我们不得不采取更加激烈的措施,才能把它们控制在可以接受的程度。我们决定把宽阔的多年生植物绿草带宽度减半,以减少宽叶羊角芹带来的除草工作量以及其他各种工作量。所有现存的花都被连土挖出放在一边,然后波莉开始了艰苦卓绝的净化过程,相比之下,梭罗种豆时那“赫拉克勒斯的劳役”就像整理窗边的花箱一样轻松。她将土地挖到2英尺(约合61厘米)深,在其中筛找细小的白色地下茎。她把每一株花的根都在水中浸洗,然后用小刀和叉子一点点清理,直到所有纠缠在上面的宽叶羊角芹的根都被清除。缴获的所有根茎都被聚拢在一起一把火烧掉,花朵则被重新种回土中。

第二年春天,宽叶羊角芹只零星可见。但现在就庆祝全面胜利可能还太早。在各处,在花坛边缘,我还能找到几片正逐渐展开的宽叶羊角芹。我小心地拔掉这些植株,尽量不把根弄断,想看看它们是从哪里长出来的。每一棵植物似乎都是从一小片残根上发芽,而这些残根太过纤细,很容易在大清洗中被忽略。新芽并不是从蛇一般的根部残片的突起节点上生出来的,而是从残片尖端的球状突起中再生。在显微镜下观察时,整个生长点、下一代的发源处看起来恰似四处探寻着的精子,这是巫女格雷尔达的另一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