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2 / 2)

浮城 梁晓声 20282 字 2024-02-18

凭着几条确保畅通无阻的电话线路,市长办公室直接下达了一道道指令。城市开始毫不耽延地一方面一方面一个局部一个局部地恢复着秩序。

市长的秘书终于出现。像个穿西服系领带的叫化子。也不知打什么地方钻出来的。几番哭鼻涕抹眼泪的结果,使他那张小白脸儿如同一个星期没有大人照料的娃娃,脏得斯文扫地体统全无。实在令人忍俊不禁,又实在令人不忍见笑。觉得笑是罪过。

市长当然没笑。市长现在面对无论多么可笑的事也笑不起来。他表示了他理应表示的那一套,拥抱了他的秘书,并且贴了贴对方的脏脸,紧紧握住对方的手,摇撼着说了几句大难不死实乃万幸之类的话,然后就郑重地告诉他,不许再离开自己。

秘书又哭了起来。因为自己在市长最需要的时候不在市长身边。因为自己种种的历险般的死里逃生。因为不晓得自己的妻子孩子的安危。还因为逢凶化吉之后的后怕……

市长本人的镇定使他的秘书也终于镇定了下来。秘书的大动感情并未使他热泪盈眶。就算对方真是个娃娃,他也没心思哄他怜爱他。他认为几百万市民,现在可能都像是男娃娃女娃娃一般再也经不起可能接连而至的更大的灾难。而他觉得更大的某种灾难,似乎正借着黑夜的掩护,随时会从天空或地下猝然扑临。他意识到他的责任一点儿也不比慈悲的上帝对人类的责任小。他想这种时候他若不扮演上帝的角色那么还指望谁比他义不容辞责无旁贷呢?……

他命令赤着两只脚丫子的秘书先去捡两只鞋穿上。反正鞋到处都可以捡到。五分钟后个头明显高了许多的秘书领来了一名警卫。秘书替自己捡到了一双样式很新潮的女式高跟鞋。领来的警卫像电影里解放前的“丘八”。头上没有帽子徽章不全且神态木木讷讷的,分明是受了太大的刺激精神还陷在恐惧之中。

于是市长带着两个像准备出场的马戏团丑角般的随员,揣着他的小学同学那位秃顶的副教授或中学地理教师写的《告市民书》,匆匆离开办公室,迈出市委大楼……

市委广场又如先前万众聚集。他们正虔诚祈祷市长还活着,正巴望他出现,告诉他们,他将对他们负起些什么样的责任和打算如何负责。

“市长!看,那是市长!……”

“对,对,是市长!……”

“打!打!打死他个狗操的市长!”

“灾难过去了,他倒露面儿啦!不能轻饶了他!”

“吊死他!把他吊在电线杆子上!……”

几百支手电筒的光束,一齐射向市委大楼台阶。在黑夜之中,照耀出了一小片白昼。市长仿佛被神仙的照妖镜猝不及防地罩住了的妖精,在一片互相怂恿的喊打怒骂声的威慑下,双手护面,遮挡一道道刺目的光束。秘书企图拉他撤退到楼内去,他将穿高跟鞋的秘书推得趔趄数步,一屁股跌坐在台阶上。这一“坐”非同小可,秘书挣扎几番起不来了。大概是髋骨严重跌伤。精神受了大刺激的那个警卫,这时候的反应倒是很明智很得人心,随着一阵比一阵高的声浪,机械地一次次举起手臂,仿佛在表明着划清界线反戈一击身在曹营心在汉的态度和立场。市长看了他一眼,情知要想指望他护驾突围而去,等于是指望一个白痴。

“公民们!公民们!大家不要冲动,听我说,听我解释几句!请给我一分钟解释的权利!……”

市长心里很清楚,知道自己此刻若显出一丝一毫的胆怯转身往楼内逃,那么愤怒的人们肯定会像一群按捺不住猎扑之冲动的猎狗,转眼追上他,在互相影响着的群体的冲动下,真的把他打死或吊死在电线杆子上。在这种情况下人的理性是走失了的孩子。除了故作镇定即使大智大勇的人也没别的良策。所以他也就只有故作镇定听天由命的份儿。

在这种情况之下,他实在没有什么把握能够脱身。他倒并不怕被打死或被吊死在电线杆上。只要他不慎说出一句更加触怒他们的话,死也许便是顷刻之间的事。他担心的是没法到电视台去。而《告市民书》如果仍不能尽快告之于市民,在这一个夜晚内将会发生些什么事是很难预料的……

被愤怒所驱使的人们渐渐向市委大楼的台阶逼近。最前边的人已经踏上了第一层台阶。

“吊死他!”

那个秘书替市长找来的警卫突然怪叫一声,像一只袋鼠似的,跳跃着逃入楼内。

坐在地上挣扎不起的秘书,早已将一只高跟鞋攥在手里,当成随时准备进行抵抗的武器。恐惧地瞪着人们,另一只手撑地面,鼻涕虫似的,亦缓缓向楼内倒着蠕动……

“公民们,请求大家,允许我到电视台去,我要发表电视演说!我要宣读《告市民书》……”

“他撒谎!他骗人!……”

“演你妈的狗屁说!……”

“我们不要听什么《告市民书》!你回答,一白天你都猫在哪儿啦!你他妈的算什么市长!……”

这些人们,像一些在兵荒马乱中被家长丢了的孩子。他们原本一心切望寻找到爸爸或者妈妈,然而一旦找到了,最初的情绪并非激动。他们所受的惊吓,以及在种种可怕之境所感到的被存心抛弃不顾般的绝望,一时统统化作大的委屈大的愤怒。某些有过这样经历的孩子,需待长久的心理治疗之后,才能重新恢复对父母的信赖。给他们以宣泄的权利,甚至在他们咬掉自己左手一指后,仍以右手去爱抚他们,不愿从此永远失去孩子信赖的父母,都是无须别人指教也肯也会这样做的。

市长虽不是心理学家,但这个道理他也是懂得的。不过他所面对的,并不是他的孩子们。即使他们并没有失去理性,他在他们心目之中也从不曾是什么家长。甚至连叔舅姨婶那点儿情分也不可能有。

市长一步也未后退。他还从未像此时此刻这般冷静过。他镇定极了。一动不动。以无与伦比的高超的表演技巧,控制着自己的面部肌肉不呈现出任何的怯懦和畏惧,想象自己是高仓健一类的冷面影星,而眼前不过是一场戏中的大情节。我是主角。他想。我是彼得大帝。我是瑞典女王。要么便是路易十六。大情节从来都是为主角编排的。在大冲突大矛盾大跌宕中,主角万不可丧失主角的意识。他暗自鼓励自己说我能成功。他十分明白,他所控制着的不仅仅是自己的面部肌肉,也是眼前黑鸦鸦一片的人们接下来的行为。这使他感到自己不但是主角同时是导演。他从离他最近的人们的脸上和眼睛里,看出他们期待着他的表情有所暗示。实际上他们想要宣泄可是仍觉得理由不够充分。起码还没有充分到足以使他们胆大妄为肆无忌惮的程度。更准确地说,他们期待着他为他们提供理由和根据。若他怯懦了,若他畏惧了,若他后退半步,那么他将死定了。并且,他的秘书的不大不小的一条命,只怕是也无疑要交待于他了。眼前这些人们,对一位无能的市长,有理由有根据表示他们的愤怒——他们已经这么认为他并在表示他们的愤怒了。但还不至于以愤怒的名义判他的死刑。普通的人们即使在严峻时刻,对无能之辈往往也仅只是愤怒而已。他们会因一个人的无能羞辱这个人,但除非残暴之徒绝不会因一个人的无能置这个人于死地。他们喊着嚷叫着互相怂恿着要打死他要把他吊死在电线杆上,依然不过是一种愤怒的情绪呼咤而已。它距离行为还差着关键的半步。他的丝毫的怯懦和畏惧都会促使他们毫不犹豫地从情绪向行为跨出这关键的半步。如果一个人不但无能而且怯懦,而且被认定了是个偷安苟活之辈,而且是一位市长,那么无论将他活活打死或吊死在电线杆上,他们是都不会因此而有什么罪过感的。

故作镇定的市长脸上那一种镇定是纯粹的镇定,是一种无其他任何表情的镇定。除了镇定只有镇定。除了冷面影星般的镇定,任何一种表情,都可能是不适当的,都可能因其不适当而刺激他所面对的人们的愤怒。在那几分钟内市长堪称世界上迄今为止最伟大的演员。镇定之极而没有镇定地微笑着。那几分钟内他想微笑也不能够。恰恰是这一点救了他的命,使他的镇定具有一种权威的凛然之色,使人们似乎觉得,对于他们,有这么一位市长,也许还是比没有这么一位市长更多点儿什么希望。起码,他们还有聚集在一起的驱动因素。离市长最近的人们,驻足于第一层台阶,犹犹豫豫地,似乎还是怕冒犯了什么似的,不再向上迈步了。

这使市长觉得,他和他们,像在表演气功。一柄看不见的双矛扎枪,一端顶在他的咽窝处,另一端顶在他们的咽窝处。这一种僵持对于双方都不可能持久下去。因为双方都会耐不住性子。而首先耐不住性子的,无疑的将是他这一方。也就是他自己。扎枪的矛头总是刺穿沉不住气的人的脖子……

市长此时已有所发现——一辆装甲车从一条小巷驶出。它的目的分明是要到达这里。他猜测那肯定是警备司令派来接他去电视台的。它像一只大甲虫,观察到这里的局面不祥,又龟缩入小巷去了……

市长最担心的,就是它横冲直撞过来。如果那样,那么它不但解不了他的围,后果也将不堪设想。《告市民书》将因此而不再有任何意义。他这位市长,明天将会成为以全市公民的名义进行民间通缉的头号罪犯……

他在心中暗暗祈祷着,但愿开来装甲车的人,不至于头脑简单到连这一点都不明白……

其实坐在装甲车里的,除了驾驶员,还有另一个人。警备司令本人。

市长想到的,他当然也想到了。

市长无法体会警备司令此刻复杂的优柔寡断的内心冲突——普遍之人们的愤怒如同流行性感冒患者间的喷嚏。倘有一个人在阵阵喊打声中果真付诸行动,便会有一百个甚至几百人挥拳而上。那么自己难道没有责任营救么?单枪匹马就算浑身是胆如龙似虎舍生忘死又怎么个营救法呢?用装甲车和机枪对付那些因为刺激而既难理喻又异常愤怒的人们么?不!绝不!他在心里坚决地对自己说。若市长死于人们的愤怒之下,那么谁来担负起对这座城市的责任呢?鬼知道它正朝什么方向漂去!他头脑中浮现出了几个人的名字,然而他那种军人的极其尊重现实的理性,又将那些人的名字从头脑中擦去了。他们有的太老了。有的太昏聩了。有的只不过是些官场上的左右逢源的投机者,并且从来不曾有过任何意义上的威望可言……

最后一个人的名字固定在他的头脑中,任他的理性擦了几次都没有擦去。仿佛写在玻璃上,而他的理性擦的是玻璃的另一面。越擦那名字越清楚。是他自己的名字。

驾驶装甲车的上士抓起了步话机。

“你要干什么?”

他问,口气相当严厉。

“商场那里有一个排在执行警卫任务。如果命令他们跑步前来,二十分钟后就可以替市长解围!”

上士回答得非常自信。

“由谁下达这样的命令?”

“那当然……是您……”

“长在你脖子上的不是我的头脑!”

上士缓缓放下了步话机。

“就这样等下去?”

“……”

“万一市长……”

“住口!”

上士不再说什么了,以十分难以理解的目光瞥了警备司令一眼。对方脸上的表情明明白白地告诉他,如果他企图按照他的意志行事,对方会毫不犹豫地一枪将他结果在这辆装甲车里。对方的右手正放在枪套上……

雨越下越大。

从装甲车的望孔,可以望见无数既没有撑雨伞又没有披雨衣的人,由于衣服湿透了,紧裹在身上,像无数黑色的裸体的幽灵。忽而一齐前拥,忽而一齐后退,仿佛被无形的潮汐所荡……

站立在台阶上的市长,此时双眼已习惯了手电筒制造的光耀。

他向前迈出一步,踏下了一级台阶。

离他最近的人们,似乎本能地一齐后退,但被后面的人们所拥,反而比刚才又踏上了一级台阶。

他,和他们,仅距三级台阶了。

他们在雨中。

他在楼前台阶的水泥帷盖下。

雨屏隔开着他们。

他看了一眼腕上的表,平和地说:“大家都请到楼内来避雨吧。”

沉默。

敌意织成一片的沉默。

“整整一白天,你为什么不曾露过一面?!”

人群中,爆发出一句他不能够据实回答的质问。

“你身为市长,究竟做了些什么?!”

“说!”

“快说!”

“不说明白,今天非揍扁了他不可!”

“死了许多人,我很难过。最初,我和你们每个人一样,恐惧,束手无策,根本不知道该做什么和怎样做。但后来,我尽了我应尽的一些责任……谁肯借我一把伞?我必须到电视台去!你们会从电视中了解到你们有权了解的一些情况的……”

他伸出了手。

一个男人将自己撑着的伞递向他,但在他欲接之际,对方的伞却又收回了,并且拢了起来,用伞打他。

“你还我儿子!你还我老婆!他们死得好惨呀!而你他妈的那时候躲在这儿!……”

他双手护住头,背转过身去。

“打!……”

“打他!……”

“别受他的欺骗!他不过是想到对他自己更安全的地方去继续猫起来!”

“打死他也不解恨!”

于是许多人都将各式各样的伞拢起来,都用伞打他。

在一阵乱打之下,他倒在台阶下。

“他会被打死的!”

装甲车里,上士对警备司令怒目而视,仿佛在斥责一个见死不救作壁上观的卑鄙小人。

“你给我对空扫射!”

警备司令一掌推开装甲车盖,似乎要一跃而出。大雨泼进装甲车内,泼得他衣帽皆湿。他又颓然跌坐下去,也不盖上装甲车盖,任大雨往装甲车内泼……

“嘿!……”

他一拳擂在装甲车的内壁上,皮开肉绽,竟丝毫也不觉得疼。

上士起身盖上了装甲车盖。

“你他妈的给我对空扫射,听见没有!”

他又朝上士擂了一拳。

哒哒哒……

然而枪声并未能引起愤怒的人们的注意。

哒哒哒哒……

上士接连对空扫射。

愤怒的人们如同一个个全聋了,根本没听见似的。

枪声已很难使他们的愤怒转移。因为在消灭鸥鸟的时候,他们对枪声习惯了,丧失了敏感。他们以为枪声仍是为对付残存的鸥鸟而响……

突然间一个人跃上台阶,断喝一句:“都他妈的在这儿逞能干什么?!”

那人像名恶差,拳脚并用,将围打市长的人们驱散,并一个个推下了台阶。

并没有宣泄够的人们瞪着他,随时要将他撕成碎片。

“在飞机场,当官的们,带着老婆孩子,就要坐飞机溜之大吉。撇下全市老百姓的死活不管啦!而你们他妈的在这儿耍威风!有种的都到飞机场去!是死是活,得让那些当官的陪着咱们老百姓!大家都到那儿去把他们逮回来呀!你们他妈的还大眼瞪小眼愣着干什么!……”

每个字都带有足以煽动得人要蹦要跳要冲锋要陷阵的浓浓烈烈淋淋漓漓的可卡因效应。

市长双手撑地,艰难地欠起上身,看了那人一眼,认出竟是自己非常抬举过的不耻下交的“酒仙”马国祥!

“马……马国祥!……”市长指着他,咬牙切齿地说,“你造谣!你煽动!你……只要我不死,我一定法办你!……”

“老子刚从飞机场那儿来!亲眼所见!”

“你!你!大家不要信他的话!我保证绝不会有这样的事!……”

“滚你妈的!……”

马国祥狠狠一脚朝市长踢去,市长被踢得翻下几级台阶。人们向后退去,如同躲避一枚手榴弹。

市长伏在人们脚前不动了……

马国祥振臂疾呼:“是爷们儿的,到飞机场去呀!”

“到飞机场去!”

“到飞机场去!”

“谁他妈的不去,谁是老百姓的叛徒!”

人们中了魔似的,一团乌云似的,一排玄浪似的,从市委大楼前涌开来,浩浩荡荡地朝机场方向奔跑,霎时间一干二净。

霹雳惊空,骤雨荡地……

马国祥跃下台阶,搂抱起市长,急唤:“市长,市长,市长你还活着吧?……”

市长睁开双眼,瞅定他的脸,憎恨地说:“我死不了,你死定了!非常时期,你犯的是该枪毙的罪……”

“你死不了就好。”

马国祥眼中一热,笑了。若不是大雨浇在二人脸上,市长会看到他虽在笑,却泪如泉涌!

“你马哥们儿这就背你到电视台去!”

他说着,将市长背了起来。

市长这才悟到,他用的是调虎离山计和苦肉计,二计兼施,全为的解救自己。

刹那间市长也泪如泉涌!

“老马,你那一脚踢得我好狠啊,我真想咬你一口!”

“那你就咬!肩膀头,后脖梗,随你下死劲儿咬!”

地面滑溜溜的,这里那里,到处淤着被腐蚀剂化成的鸥鸟的一摊摊尸胶。马国祥接二连三地摔倒……

“老马,别背我了,我自己能跑……”马国祥已累得呼哧带喘。然而市长双脚一沾地,便忍不住呻吟起来。

马国祥咬咬牙,又将市长背起来……

这时装甲车驶到他们跟前……

“人们怎么忽然全跑了?”

四个人挤入装甲车后,警备司令百思不得其解地发问。

“他使了个调虎离山计!”

市长感激地回顾着马国祥说。

“好秘书!到这时候还一直跟着你!”

警备司令拍拍马国祥的肩。

“他哪儿是我的秘书哇!”

市长苦笑了。

“那他是……”

“哥们儿。”

“哥们儿?好一个哥们儿!”警备司令又拍拍马国祥的肩,“在这种时候,你救了市长一命,就等于为全市立了一大功!想穿军装不?要想,咱们这座城市有着落后找我!我保你先当个副营长没问题!……”

警备司令说得相当郑重,内心里一块悬石落地,也充满了对马国祥的感激。市长没死,他觉得马国祥同时也解脱了噬啃着他良心的那种见死不救的罪过感。

市长一边揉着遍身疼处,一边问警备司令:“你知道我在挨打时,心里想什么?”

“想什么?”

“我被打死了,谁来负起对这座城市的责任?”

警备司令反问:“你知道我望着你挨打,心里想什么?”

市长摇摇头。

“就是眼睁睁看着你被活活打死,我也不能开着装甲车冲过去救你一命。但我会给你收尸,然后我来负起对这座城市的责任。”

市长沉默良久,又说:“我这条命,也许只不过暂时寄存在老百姓手里。谁知道明天,后天,大后天还会发生什么事?就照你想的,咱们三击掌,一言为定吧!”

“一言为定。”

警备司令向市长伸过了一只手。两个权威人物,孩子似的,三击掌后,双手紧握。

“谁叫我是市长呢。这种时候,想辞职,都不知向谁交辞职书。”市长自言自语。

“若真像你说的那么糟,我给你买个最高级的骨灰盒。水晶的想买也买不到。玉石的或者红木雕花的,你先留给我个遗嘱,喜欢哪一种?”警备司令似乎在调侃,但听那口气,问得又极其认真,没半点开玩笑的意思。

“玉石的太凉!红木雕花的吧!”市长的口气也极其认真……

“公民们!我是市长,现在我向你们发表《告市民书》……”

电视台的化妆师,以与一级职称还算相符的技巧,将市长那张青一块紫一块肿一处伤一处的脸,弄得不露什么明显的破损痕迹。穿别人西服系别人领带的市长,出现在电视屏幕上的时候,仪表无可指责。尽管别人的西服对于他肥大了些。尽管领带的颜色和西服的颜色反差太强很不协调。市长坚持不系领带,认为过于衣冠楚楚会引起市民的逆反。一帮在这种时候最乐于充当谋士角色的人,坚持说服市长系上了领带。他们说路易十六皇后上断头台之前还顾及到自己的发型会留给公众留给历史什么印象呐。他们说斯大林在德军对莫斯科重兵围城的情况下检阅红军战士之前还梳过他那别致的胡子呐。他们说卡特未能连任美国总统与他不甚留意自己的仪表不无关系。他们说市长今天衣冠楚楚才正所谓沧海横流方显英雄本色。他们说市民看到市长衣冠楚楚才会相信他们已渡危为安,《告市民书》才可能真正起到稳定人心之作用。否则一级化妆师白白地煞费苦心替他的脸忙活了半天否则等于猴子捞月亮等于竹篮打水一场空等于功亏一篑等于一切希望付之东流……

市长在他们的七言八语之中一声不吭系上了那条冒牌“金利来”的颜色俗气的领带。仿佛它能保佑城市。

依然险象丛生前景难料的城市之不知疲倦的忠诚的喉舌——大学生宣传车,在两个小时之前就将市长要在电视中发表《告市民书》的消息传达给了市民。市民们聚集在一切还有完好无损的电视机的地方。那些因线路故障有电视也等于没有的区域的人们,扶老携幼拖儿带女冒雨前往电视线路畅通的区域。其情其景犹如大迁徙。他们随着人流入到公共场所。几乎每一幢大宾馆的客房里和每一所大学的电教室,都可以看到他们和他们的家小。有的则入到他们从来不认识的陌生人家。哪一区域离电视塔近他们奔往哪一区域。哪里有电视天线或公用电视天线哪里是他们的目标。而一切地方都为他们敞开门户予以接纳。全市的人好像都从上八辈子就是莫逆之交似的。男人吞云吐雾随地乱扔烟蒂仿佛别人的家是禁烟区专设的吸烟室。女人哭哭啼啼大姐长大妹子短互相诉说各自遭到的不幸和家庭财产方面遭到的重大损失……每家的主人似乎都忘了自己是主人,有权提出一些起码的要求。

当市长的形象一在电视屏幕上出现,从四面八方聚在一起的男女老少统统屏息敛气。男人指间夹着烟忘了吸。互相诉说互相安慰的女人们往电视机前凑,使男人们十分不情愿地礼让于后。

“音量!音量太小啦!开大一点儿!”

“开到头了!就这么大音量啦!”

“图像!调一调图像!……”

“你家这是哪儿买的破电视机呀!……”

“霞光牌的!刚买不到一年呢!”

“霞光牌的?没听说过!要买就得买日本原装的,怎么能买这种国产的杂牌货!……”

“公民们!”经过一级技师之技术处理,市长的声音听来底气充沛,中气饱满,“现在,我们的城市已渡危为安,化险为夷。经过向有关方面专家和学者们的咨询,我很负责任地感到十分欣慰地告诉大家——我们的城市,它的地质结构是非常坚固的!是由花岗岩石构成的!它绝不会像泥土一样被海水所浸散!完全可以用一块铁,不,一块钢来形容它!完全可以用世界上最最巨大的航空母舰来比喻它!尽管它已成为一座海上的浮动城市,但由于它的坚固,这一种浮动现象将是永恒的!将与海洋同在!水电、煤气、通讯,一切都在抢修之中。指日便可恢复正常!我进一步告诉你们,我们的城市目前正在东海海域,更准确些说,是在北纬三十度和东经一百二十五度之间,在大隅海峡的方位,正乘风破浪,向日本九州岛漂去!时速估计三十海里。也就是说,大约一个星期之后,我们的城市它将注定与日本某港埠城市靠拢!一切恐惧绝望的悲观情绪和心理状态,都是不必要的!一切类乎末日到来之说,都是没有根据的!……”

日本!

日本!!

日本!!!

日本啊!——尽管是在漆黑的雨夜,万千民众仿佛看到一轮鲜红的太阳辉煌灿烂普照全城!

不但渡危为安,化险为夷,而且逢凶化吉啊!

这不就等于一次全市性的免费的出国大观光么?多少人甚至连做梦都不敢存的非分之想的愿望,竟如此这般的天方夜谭般地实现了!

他们欣喜若狂。冒雨涌上街头,不但敲锣打鼓而且载歌载舞,鸣鞭放炮……

终于盼到也有资格挣资本主义的钱实现中国之小康梦这一天啦!

挣日元!

挣日元!!

挣日元!!!

日元正在全世界的金融市场上升值哇!

什么他妈的奖金不奖金的,什么他妈的职称不职称的,什么他妈的房子问题,什么他妈的物价上涨,什么他妈的人民币贬值……仿佛属于中国普通老百姓之一切的平时不能不看重不得不进行争夺的实际利益,以及一切的烦愁,一切的愤怨,一切的忧患,感激不尽的慈悲的上帝都一揽子全替他们解脱了!……

欢呼。

歌唱。

骤然间一道闪电如金蛇狂舞赤龙飞腾三爪两爪撕碎雨夜之泼墨般玄空,咔嚓嚓一个大霹雳惊天动地镇鬼骇神,红彤彤一团巨雷火滚击而下,眼睁睁街两旁几株粗壮的老柳腰折倾倒……

刹那间雨变冰雹宛若射石飞卵……

而这会儿市长正在电视台,提议为一切罹难的市民默哀三分钟,并庄严宣布,将这一天定为全市的哀悼日。然而却没有谁对电视中垂首肃立的市长评三道四了。因为已经没有谁仍在看电视了。包括那些死难市民的亲人家属也不看了。他们都在为死难者而哭泣。逢凶化吉,“航向”是明确的。前途是乐观的。未来是美好的。他们的哭泣,包含着替死者们感到无比遗憾的成分。因掺入了这一种成分,他们的哭泣尤其令人断肠……

九州岛在望啊!

日本在望啊!

魂兮归来!……

奈何人已作鬼,无法还阳。何况死者们之肉身早已成为肉泥,与鸥鸟们的混合在一起,被推土机推入海中或被翻斗车倾入海中了,归附何处呢?归附到别人们身上也不是回事儿啊!

正是——灵魂已别躯壳去,阴曹空有望乡台!

市长一退出播音室,便被各方各面前来汇报反应的人士所包围。

“市长,万众欢腾啊!”

“市长,反应强烈,盛况空前啊!”

“市长,简直难以预料!”

“市长!……”

“市长!……”

他被七嘴八舌的人们簇拥至窗前,向下一望,匪夷所思。

“这……怎么会这样?……”

“市长,还用问吗,即将靠拢日本了,人们能不兴高采烈啊?……”

回答他的人喜笑颜开。

市长呆呆望着,顿感自己一时那么的孤独,“高处不胜寒”……

日本——无论是梦,是小说,抑或是现实,总之这结尾,不,这逢凶化吉的结果,使一些人的理性高兴得难以接受。任何事,尤其那种最初所显示的凶险过分狰狞,而结果却过分美妙的事,差不多总是会使人对于整个事件的真幻产生怀疑。人们难以接受太美妙的结果,正如人们在精神毫无准备的情况之下难以接受太令人绝望的开始。太美妙的结果对人同样造成刺激。“范进中举”之后便是这么疯的。只不过他们中的一些人尚在怀疑市长告诉他们的结果之美妙,处于范进听了别人告诉他自己中举了那一种最初的心理变化阶段,疯劲儿还没有在他们的大脑皮层扩散开来罢了。

日本!日本!!总得为迎接这一美妙前景之到来,商议些事情,做出些长远的或短期的决定啊!机会不是永远只属于那些有所准备的人么?

日本万岁!

挣资本主义的钱!挣资本主义的钱!一定要奋发图强地挣一大笔资本主义的钱!一定要不失时机地当仁不让地加入早日富起来的一部分中国人之行列!过了这一村,就没有这一店啦!机不可失,时不再来……

子夜后,风波跌宕,经历了一整天的凶险恐怖战斗悲痛兴奋和欢腾的城市,终于寂静。

精疲力竭的人们回到被不同程度骚扰过破坏过的家里,继续以浓茶以香烟维持头脑的清醒,侃侃地讨论着每个家庭的雄心壮志远大目标,制定一条条他们认为是周密的如此这般挣资本主义的钱的具体计划。仿佛他们面临的是第三次世界大战,赢得战争胜利的爱国主义的责任,已客观上分担于每个家庭,需要全民皆兵,需要各自为战。而且,需要十二万分的战之能胜的信念……

形形色色的人叩开属于各类社会阶层的人家的门,对那些人家的大人或孩子的罹难表示虔诚的悲痛和友好的抚慰。前景虽然美妙,但是人生地不熟,现在的乃至曾有过的种种关系,显得分外宝贵起来。凡是聪明的有远见卓识的人,都认识到了它的重要性和不可低估的价值。像普遍的中国人一样,他们对日本人从来不曾有过好感。认为日本人太精明,太小气,太唯利是图。将踏上日本这个世界富国的国土使他们倍觉逢凶化吉之欢欣,而将和日本人打交道却又使他们忧虑重重。说到底,挣资本主义的钱,更具体地说,挣日本这种资本主义的钱,难道不就是挣日本人的钱么?日本人的钱可不是那么好挣的。他们的深层的忧虑正在于此。他们甚至觉得这是美妙的大前景之美中不足。他们希望能在到达日本之时,巩固起一个中国人的联盟。而自己属于这一联盟。如果能不但属于而且驾驭这一联盟,那就更称心如愿了。抱团儿的蚂蚁能过江啊!尽管他们也曾感慨于中国人无论在中国或在外国,无论过去或者现在,尤其现在,是如干沙一样很难抱成团儿的。但挣资本主义的钱的野心,使他们当事者迷起来。抱不成个大团,抱成个小团儿也行啊!不能长久巩固,相互关照于最初也行啊!就是一踏上日本国土,便和日本人打起架来,几十个中国人一群,也比孤家寡人强啊!这一极其现实主义的考虑,使他们决定到谁家去吊丧之时,是将吊丧这件事儿掂来掂去,充分权衡了各方面的利弊的。所以被他们叩开门的人家的主人,对于他们深更半夜而不推迟几个小时天亮后再来表示哀悼,心有灵犀一点通。身份地位比来者高的,显出极有分寸又极容纳的仿佛临时收编的态度。即使内心里很瞧不起甚至很讨厌对方,也尽量掩饰得严严密密,绝不流露丝毫于面上,给予对方一种心理上的收获。前面是日本——这一非常特殊的情况,使他们宁肯虚与周旋多交一人,不敢轻蔑怠慢得罪一人。哪怕明知对方是牛二是王伦是陆谦,也不敢。非但不敢轻易得罪,恰恰相反,更需小心谨慎地敷衍。身份地位比来者低的,那一种大受抬举诚惶诚恐的态度,使对方完全可以相信,到了日本,对方众叛亲离,也还是有人忠心不二。那便是他们……

“到了日本,万望多多照应点噢!从前那些上牙磕下牙的事儿,就都别放在心上了!……”

“当然。当然。互相照应。互相照应。都是中国人嘛!”

“那我这些日子里就不登门打扰啦。全家要做些必要的准备呢……日本见!”

“我也不登门打扰啦。日本见!”

于是双方似乎都心中有数,心中有底了。

于是来者匆匆而来,从容而归。高兴而归。

于是悲者不复悲矣。化悲痛为力量。一切向前看。一切向日本的钱看……

在那一个夜晚,在子夜之后,在城市终于寂静了的时候,不少人,不少人家,以哀悼死人为因由,以安慰活人为借口,互相表达意愿,互相串联,互相摸底或托底,重新进行人际关系的临时排列,优化组合。一些或小或大的圈子,暗中形成,或正在形成着。这一点,增强了不少人、不少人家挣资本主义的钱的信心。仿佛依恃了这一点,踏上日本国土之后,便“敢上九天揽月,敢下五洋捉鳖”了!从太精明太小气太唯利是图的日本人兜里大把大把地掏取日元,似乎便是易如反掌之事了……

市长专车的司机,将车开到电视台,收回了接送市长的专利。

市长坐入车内之后,小伙子怯怯地问:“市长,你还要我吗?”

“什么意思?”

市长被问糊涂了。

“我……您需要车的时候……没生我的气?……”

市长极原谅地说:“想哪儿去了,快送我回家!你们家,都平安无事?”

“平安无事!”

小伙子心定了。他不想丢掉这份儿差事。给市长开车,在日本也算体面的啊!

“平安无事就好……”

市长将头朝后一靠,闭上了眼睛。似在打盹,其实一种对于可怕情形的恐惧正像一条别人看不见的蟒蛇缠住了他全身,他觉得它所吐出的冰凉冰凉的舌信不断舔他的脸,使他全身也渐渐冰凉,仿佛冻僵了。

“小李,你知道我爱人和我女儿……她们的情况吗?”

他低声问,没睁眼,唯恐从反照镜里发现小伙子脸上有什么异样的表情。

“您放心吧,她们也平安无事!”

“不骗我?”

“不骗您。来接您之前,我先到您家去了一次。替您向她们报了个平安。也怪,整个市委大院儿,几乎就没遭到海鸥的滋扰!”

他全身又渐渐从仿佛冻僵了的状态中温暖过来。他不由得倾前拍了拍小伙子的肩,表达他发自内心的感激。从离开家那一刻起,他就将她们忘了。接着面临的种种几乎使他感到束手无策的严峻,使他的头脑分不出哪怕一秒钟来为她们的安危担忧。她们平安无事!而他也算平安无事地度过了肯定将是他一生最难忘最漫长的一天,这又是怎样的一种幸运啊!

那个秃顶究竟姓甚名谁呢?也许妻知道。他和她也是小学的同班同学。高中毕业后,她没考大学,被话剧团选去当了话剧演员。他和她经人介绍双方彼此相中谈了三个多月恋爱,他竟没认出更没想到她是他的小学同学,而且曾同过课桌!

有一天她也像那个秃顶似的,用拇指和食指细腻的指肚轻轻捻他耳垂儿,喁喁地说:“大耳垂儿,你是个缺乏情感细胞的人!”

“你怎么知道我小学时的绰号?”

他当时的讶异,并不亚于秃顶叫他“大耳垂儿”时的程度……

妻肯定能帮他回忆起那个秃顶是他小学的哪一个同学……

他不知对方是什么时候以及是怎样离开他的。更不知以后究竟应该到所有的大学还是到所有的中学去寻找对方。大学……他妈的,本市的五所大学,除了校址在市内的商学院和师范学院分院,另外三所校址在郊区的大学,已断裂在大陆架上了。连同他那任名誉校长的岳父一家……

他在心里为秃顶祈祷着。祈祷秃顶一家也平安无事。

一路不见人和任何车辆行驶。司机将车开得很慢。车轮在某些路段却还是空转打滑,如同在冰上一样。路面上的一层胶状的东西,凝固了,板结了。被大雨冲过后,在路灯的照耀下,闪着鲸鱼皮那种颜色的光。

“市长……”

“嗯?”

“可以问您个问题吗?”

“问吧。”

“咱们到了日本之后,往长了看……将来算怎么回事儿啊?”

“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您想啊,那还用我挑明了么?”

“你不挑明了,我不明白。”

“那好,我干脆挑明了——咱们这座城市,仍算中国的呀,还是……顺水儿推舟,礼让给人家日本得了?”

口吻听来是试探性的,询问式的,但个人意愿之倾向,在每句话,乃至每句话后的标点语气中,表达得既巧妙又露骨。

“礼让?这也不是我个人说发扬风格就发扬风格的事!你现在就开始想这个问题,我看想得太早了点儿。也想得太远了点儿。听着,从现在起,不许胡思乱想,也不许四处胡说八道!”

小司机缄口不言了。隔了没五分钟,管束不住自己的舌头,又嘟嘟哝哝地说:“算了!我就知道,问你也白问!你们这些当官的呀,你们永远没法儿和老百姓想到一块儿去了!”

“老百姓怎么想?”

“怎么想?哼,反正跟你们想的不一样!你们是这个国家的既得利益者!可老百姓指望什么?先指望的是2000年,现在心早凉了。寒了!再让老百姓指望2020年呀?屁!傻瓜蛋才指望!千载难逢的这么一次机会,你们要是敢把它断送了,本市的老百姓绝不答应!不信咱们骑驴看唱本,走着瞧!”

语势咄咄逼人。一股冲天怨气,弥漫在每句话之间,结构成为一篇口头的“白皮书”,带有私人关系所无法调和也并不打算借以调和的最后通牒的意味。

“住口!”

市长恼怒了。那一种恼怒宣告了一种强硬的威严。那一种威严乃是他今天曾一度觉得丧失了,而此刻悟到必须重新寻找回来紧紧抓住的东西。也同时宣告了一种立场和态度——是可忍,孰不可忍?仅仅两个字,将市长自己,也将对方从刚才那种体现着温情的相互关怀的私人关系中彻底分开。

“太放肆了!”

市长又说一句。在对方听来,这一句所包含的恼怒,已然超出了语言本身所能负载的限度。好比是一颗霰弹,随着火药喷出的无数看不见的铁丸,像台球案上被劲击一杆的台球,在车内的有限空间四撞反弹。

小司机感到,刚才他和市长是坐在跷跷板的两端,而那跷跷板就是一位市长和他的专车司机之间可以一时忽略也曾一时忽略彼此身份后的私人关系。你起我落,并不算冒犯。却被“住口”两个字一下子抛离了跷跷板,抛上了半空。而“太放肆了”四个字,连使他归落的机会都翻脸予以剥夺了。

他猛刹车,转过身来。

市长被惯性所驱,向前一倾,几乎和他脸撞脸。

“你怎么说?”

半明半暗之中,小司机两眼瞪得闪闪发光,一副虎视眈眈的样子。

“我说你太放肆了。”

市长语调冷冰冰地回答。他感到对方简直把他降到了等同于一个街头小痞的地步。如果说这一点仍是他的涵养他的自尊所能容忍的,那么对方终于使他恼怒了的那番话所预示的某种巨大的趋势,才是他不肯表示退让不肯表示和解的主因。它使他警觉。而且,使他从内心里惧怕。这一种惧怕远甚于他对鸥鸟和依然可能沉没这座城市的大海的惧怕。他的恼怒其实也是对自己内心里的惧怕的抗争。他认为如果他妥协于眼面前这个给他开车的小司机,那么就再不可能具有不向许许多多抱着同样想法的人妥协之勇气。他们究竟多少?他不得而知,却丝毫也不怀疑他们必定许许多多许许多多。向他们的想法所氤氲一片的某种将要形成也许已经形成了的巨大趋势妥协,他明白,那是他根本办不到的。是的,他明白他根本办不到。一旦对峙于他们,他想,他必将是一个可悲的没有退路的人。他的恼怒也源于他对自己这一似乎注定了的悲剧角色的敏感,以及摆脱不了演扮者的行头的强烈的却又是无奈的逆反。

他的这么复杂的内心活动,不是给他开车的这个年轻人所能全部洞悉的。试探是希望的主动形式。年轻人认为和这位还可以说句心里话的市长从此已无话可说。

“如果你,或者别人,不管谁,胆敢用你刚才那番话煽动市民,我绝不客气!你给我牢牢记住这一点!”

市长企图通过警告将对方锁在自己的立场上。

“少来这套!”

对方立即证明对他这位市长的彻底反叛是再简单不过的一件事。

市长张了张嘴,什么也没说出来。

“滚下去!”

市长默默打开车门,下了车,嘭的一声将车门重重关上。

忽然他感到了耻辱,又打开车门,对变得六亲不认的小司机说:“应该滚下去的是你!我自己也会开。用不着你了!永远用不着你了!……”

“您别谦虚。”小司机冷冷一笑,“滚的还是您好!”呼的一声,将车朝前开出老远。

市长被车带得摔倒在地。

他刚爬起,小司机也从车上下来了。

“听着,你不就是个市长么?就算你能挡山挡水,你还能挡住人心不成?到了日本,老子先把这车卖了!开不了车,刷盘子洗碗每月也能挣它几十万日元!你全世界调查调查,哪个国家给市长开车的司机,每个月才合三十来元美金!……”

对方说罢,钻入车里。

“你敢!”

对方从车窗探出头,大声回答:“您说对啦,我当然敢。可到时候,您敢么?”

乘坐权属于市长的轿车,像一条也由于某种原因生了气的大狗,左冲右突一阵,调转头,直奔他而来。

他慌忙一跃,站到人行道上。

它从他身边驶过,瞬间远去。尾灯仿佛一双分得很开的红眼睛,在沉沉深夜之中似乎不怀好意地注视着他,扬长而去,消失在十字路口……

刹那间他感到从未体验过的孤单。他觉得每一个楼洞每一个街角,都埋伏着一些幽灵似的。它们正窥探着他,准备随时发一声喊全体冲出,将他掳到什么阴森可怕的地方。

他觉得周围鬼气拂拂。

空气中那种如同散发于荒冢般的腐腥味儿,使他不由得掏出手绢捂住鼻子和嘴。

“谁?”一阵似有似无的瑟瑟缩缩的细碎的响声,使他不禁大喝一声。

再侧耳聆听,万籁俱寂。

他像一只陷入猎犬包围的狮子,不安而又愤怒,想要发出威吼,却不知应该朝向何方。

他一步步本能地退入到路灯光所照不到的高楼的暗影里。他觉得只有将自己隐蔽在黑暗之中才是安全的。

在一个楼洞内他静立一会儿,恐惧感渐渐减少,镇定下来。进而他因了自己的恐惧很觉羞耻——你他妈的不是听外婆讲过一个鬼的故事就不敢出门的小女孩,你他妈的是市长呀!没有人企图把你怎么样。你究竟怕的什么呢?你不是刚才还亲眼看到人们如何欣喜若狂载歌载舞的么?日本……漂向日本难道不比沉没好一千倍么?你为什么不能利用这一点凝聚起全市人呢?而你是有这样的责任的……

一种自信使他的心理徐徐松弛了。于是他向前迈出了一步。但一声刺耳的锐叫吓得他魂不附体。他踩到什么活物的身上了。那活物一口咬住他的踝腕。并且咬住就不松口。他以为是一只猫。从叫声听来像一只猫。他抬起脚甩甩腿,没摆脱它。一阵用铁钳拧肉般的疼痛使他自己也忍不住叫了起来……

他拖着它离开楼洞,从高楼的暗影里转移到路灯的光照下。这时他才看清楚那东西不是一只猫,而是一只鸥。他无奈只得蹲下去对付它。不知为什么,他对这一只在大规模的消灭行动后依然苟活着的鸥,竟产生了一种仁慈的怜悯之心。尽管它的利喙钳住他的踝腕不放松。他觉得上帝在夜空中正朝下监视着他,看他怎样对待这一只侥幸苟活着的孤立无援的鸥,并正考虑着是否赦免他杀生如麻的深孽大罪……

于是他伸出双手抱它,并打算抚爱它。

“不要这样,不要这样,我不会伤害你,绝不会……”

他喃喃着,就好像小女孩儿们对自己不留神踩了一脚的小狗小猫说话一样。语调中有一种歉意。他以为这样就会使那只鸥松口。然而他刚刚抱住它,还没有爱抚它一下,立刻就放开了双手。因为那一抱他的双手感觉它没有了脚爪。非但没有了脚爪,连腿也没有了!着地的是它的整个腹部。一种胶状的东西粘住他十指。他联想到了雨后凝固和板结在路面上的鲸鱼皮似的东西。他明白粘住他十指的正是这一只鸥的脚爪和腿所蚀化成的东西。他感到一阵恶心,几乎呕吐。

他已不可能爱抚这一只鸥。厌恶使他心里产生了强烈的憎恨。何况那一种用铁钳拧皮肉般的疼痛,加剧了他对它的憎恨。他的仁慈他的怜悯,被憎恨彻底抵消。即使真有上帝,上帝真的就在夜空监视着他,他也对它爱抚不起来了。他做不到了。

然而他仍不愿伤害这一只侥幸苟活着却注定活不了多久便会死掉的鸥。这倒不是出于善,而是出于厌恶,如同一个洁癖之人由于厌恶跨过一条毛虫而不愿踩死它。它注定活不了多久便会死掉,他又何必弄死它呢?

于是他双手掰它的锐喙。它仿佛一条水蛭牢牢吸在他的踝腕上。它的锐喙紧紧钳住他的皮肉。分明的,它是一个对人充满了仇恨的残损不全的活物。它的锐喙带有极大的替自身也替同类向人作最后的复仇的意味儿。好比战场上全军覆没奄奄待毙的一个士兵咬住了敌人的耳朵。要么将敌人的耳朵咬下来,要么被敌人弄死。这一只鸥对他钳住不放的那一股狠劲儿,使它和他都别无选择。

它的锐喙的边沿是很锋利的,非但没有被他掰开,反而割破了他的手指。他感到两根手指是破了,并且出血了。他将手指放入口中吮了几次,啐了几口。他怕它的喙带有某种毒性,而毒性通过他的血液感染他的全身。这种不得已的做法,又差点儿使他呕吐,在他看来,这一只没有了脚爪的被化学剂严重蚀伤的鸥,正鼓胀起来鼓胀起来。他似乎觉得他血管里的血,汩汩地注入它的身躯里。他感到它是一只裱了羽毛的水囊。它的容量足以将他全身的血液一干二净地吸输过去而不会鼓胀破。他感到似乎血管渐渐扁瘪,而皮肉也开始渐渐萎缩。

一种拯救自己的意识使他根本不在乎采取什么方式了。于是他就地坐下。这么一来,鸥也就不再是被他的踝腕吊悬着,只有尾部着地了。它的整个腹部也只能卧在地上了。他将它摆放了一下,摆放在一个利于自己对付它或者更直接地说是弄死它的最佳位置。然后他四周看了看,企图寻找到一块砖头什么的。四周没有任何他可以运用的东西。于是他脱下了自己的一只皮鞋,将前端握在手里,以钉了铁掌的后跟,狠狠砸在鸥身上。鸥的翅膀扑扇了一下,锐喙却丝毫也没有放松。他又砸了一下,鸥的翅膀又扑扇了一下。鸥的位置改变了。他将它摆放如初,抓起鞋又开始砸它。他不停地接连地砸,好像铁匠在铁砧上趁热煅一块铁,好像一只大猩猩从容不迫地很有耐心地敲击一个椰子。鸥的翅膀不停地接连地扑扇着。他感到有什么东西星星点点地溅在自己脸上。他见他的鞋跟开始粘带起什么。然而他并未停止“工作”。终于,鸥的翅膀不再扑扇了,一动也不动地伸展了开来。鸥那肥硕的身躯不存在了。水泥方砖的人行道上,是一片比鸥的身躯扩大几倍的羽絮状的东西,如同老太太刚找补平的一片棉花。鸥喙也张开了。这一只倔强的鸥,竟未发一叫!

他蹬上鞋,站了起来。两腿劈开不动的时间过长,已经麻了。他摇晃一下,赶紧扶住一堵楼墙。瞅着地上的片状的古怪东西,他有些吃惊。似乎难以相信那便是他刚刚完成的“杰作”,而且是用鞋后跟完成的!鸥的颈子在这种情况下拔得长了许多。起码长了三分之一。鸥喙张开的幅度很大。他相信那是一只鸥的喙所能张开的最大幅度了。似一把张开到最大幅度,并且就那么永远地锈住了的剪刀。它伸展开的双翅之羽梢撑着地,翅脊拱起,至死保持住了一种宛若在空中飞翔的优美姿态。它的身躯所变成的那一片扁薄的羽絮状的东西,好像一只刚刚糊完,有待剪修一番边角的风筝。似乎只要经过修剪,那肯定会是一只很漂亮很值得欣赏并一定能飞得很高很高的鸥形风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