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1 / 2)

浮城 梁晓声 20282 字 2024-02-18

市委大楼前的广场已被鸥鸟占领了。

它们岂止占领了广场,连市委大楼也占领了。它们落满石阶、阳台、窗台和楼内的楼梯以及扶手。它们在铺地毯的走廊内趾高气扬地踱来踱去。而人们被困在各个房间里。用桌椅和办公柜书架等等堵住窗口。市长和本市各局局长被困在市长办公室。同样用桌椅和办公柜书架等等堵住窗口。

十几名警卫人员在警卫班长的指挥下撤入市长办公室。他们枪在手,弹上膛,隐蔽于堵垒物后,时不时地朝外面放一枪。并且向他们的班长汇报“战绩”:

“我打死十二只了!”

“我又打死一只!”

仿佛本市发生了武装政变,而他们宣誓与各方要员共存亡,抵抗到底。与其说他们是在保护谁,莫如说仅仅是以他们的存在和煞有介事的行为,证明着他们的忠诚以及象征性的作用罢了。

警卫班长挥舞手枪,大将军似的自我表现,重复着“以最后一滴鲜血保卫领导们的安全”之类的豪言壮语,鼓舞和坚定着部下的斗志。

其实这里很安全。鸥鸟们不可能撞开堵垒窗口的重物。更不可能穿墙而入。起码暂时很安全。他们既不必保护别人,也不必保护自己。他们那种戏剧效果的严阵以待,纯粹多此一举。

而有一位局长时时提醒警卫班长,切勿将枪口对着他。

“你看你的枪口!你看你的枪口!又对着我啦!我提醒你二十次啦!……”

他唯恐自己牺牲于走火的子弹。积累了多次的恼怒,看样子会使他随时暴跳如雷。

“领导请多包涵,下次一定改正……”

警卫班长啪地并拢脚跟。他打算立正,并敬个礼,表示绝对应该表示的那份儿歉意。

动作甚急,手指不经意间一勾,果不其然走火,一声枪响,对方身子一颤,僵挺在沙发上。

他吓傻了。

一阵慌乱。众人包括市长在内,皆变了脸色,立刻围向那只沙发。

市长说:“快看他是伤是死!”

局长说:“我死了!”

众人舒一大口气。

几只手同时摸他身体。摸遍全身,没见血。

于是有人替他庆幸:“你连一根毫毛也没伤着!”

他不信,叫嚷:“胡说!胡说!我死了我知道!……”

仿佛他不能容忍的,并非自己还活着,而是被否定的死亡,和众人企图哄骗他的行径。

“子弹在这儿!……”

一位眼尖的发现了子弹——它钉在他背后的墙上。臀部尚露在墙外表。

“那是子弹么?那是么!……”

市长亲自将这位老局长从沙发上扶起,搀到墙跟前。

“您看,我以党性向您证明,这千真万确是子弹!”

他试图将它抠下来,放在对方手里,使对方承认自己并没死。也没受伤。

却抠不下来。

他只好抓着对方的手去摸它。

“我没死?”

“您没死。真的。”

市长以无比肯定的口吻郑重地回答。他那一种口吻向对方充分表明,他对他的回答是负责任的。

在这里,在市长森严壁垒的办公室里,市长面对的人员多是六十来岁七十来岁的老头子半老头子。鸥鸟们占领市区之前,他请求卫戍司令部的协助,将他们接来共议紧急措施。然而三个多小时过去了,他们无一良策。而他的任何一项主张,全没得到他们的一致赞同。

只在一点上他们的态度非常一致而且非常令人感动。

那就是——无论这座城市漂到地球的任何地方,都是中国的一部分。都是中国共产党领导之下的一座城市。连同它的人民。不管情况发生怎样的变化,市委广场前大旗杆上的五星红旗绝不能降下。中国共产党的领导权绝不能放弃。

他们阐明他们的这一态度时一个个慷慨之至激昂之至老泪纵横言语呕呕。

而他,市长,要与他们商讨的是另外一些事。希望他们提供情况,使他有所明白的,也是另外一些事。

他们对于另外一些事无可奉告。以其昏昏,却要使他昭昭,结果使他昏昏。

他们似乎认为,在今天,他们的态度是顶顶主要的。也是顶顶重要的。顶顶主要的和顶顶重要的已由他们一致地决策了,如何处理另外一些不主要不重要之事,则完全是这位小字辈儿的市长的事了。

幸而他早有所料,还请来了几位大学教授,科学院分院的研究员,以及有关方面的专家学者。他们向他提出的种种建议,有些已抢先在鸥鸟占领城市前实施了。其中一项就是确保电话线路的局部畅通。并确保电视台起码一个频道的局部正常运转。他们首先使他对本市的地质地况结构获得初步了解。而在今天以前,他从未曾产生过了解这一点的自觉。

现在他已经不需要也不想共议什么了。他们的存在已开始令他感到厌烦。他看出他们渴了饿了倦怠了。尽管他们不曾开口表示过。他觉得十分内疚。觉得有责任体恤他们。但请神容易送神难。外面的天是鸥鸟们的天。地是鸥鸟们的地。没有坦克或装甲车他一位也送不走他们。那位大将军似的警卫班长和他的战士们,更令他看着就心乱如麻。

他安抚那位终于在铁的事实面前不得不承认自己并没有死的局长重新归座之后,对淌下了满脸冷汗的警卫班长说:“亲爱的同志,请把子弹退出来吧!”

十八九岁的警卫班长机械地照办了。

“请稍息。”

“请把枪放入枪套。”

“同志们,同志们……”

市长逐个拍那些和他们的班长同样年龄的警卫的肩,尽量使自己的话说得既轻松又礼貌:“现在请大家听从我的命令——退出子弹,将手枪放入枪套,离开窗门,齐步走,立定,向后转,原地坐下……好!十分感谢。现在我要求你们闭上眼睛,打个盹儿……”

于是他们,包括那位大将军似的警卫班长,一溜儿背靠墙根老老实实地坐下,并且都很乖地闭上了眼睛。至于他们是否真的能够安下心来打个盹儿,他想——那是他们的自由。

“诸位,”他又对长者们说,“也请大家各行方便吧!……”

他的意思是,他不再劳他们开动他们的脑筋了,也希望他们不要再参预——不,干预他将做出的任何决定。他认为早已到了他该做出果断决定的时候了。同时认为自己的意思表达得既明白又含蓄。他一次又一次告诫自己,对他们必须尊敬。尽管他是市长,但他才四十多岁。今天他但愿自己八十多岁才好!那么某些决定早就会以他的意志统一了。不论是正确的决定还是错误的决定。不,如果他真的八十多岁,他的决定是不会错的。他的建议也必获得他们一致的拥护。要使在位的或不在位的或名义上不在位了实际上仍在位的他们,承认一位四十多岁的市长比自己更重要,此刻分明是一件困难的事。好比举重冠军无法举起一根轻飘飘的羽毛。你不给予他们民主简直是大逆不道罪恶滔天。而给予他们民主他们便习惯性地企图对你实行专制。正如陪某些孩子下棋。不下是不行的。他们哭闹起来会搅得你六神无主。三步就把他们将死也不行。他们会一气之下把棋盘掀了!最终还得需要你哄笑他们。你须做出认认真真甚至每一步都苦苦思考的样子关照他们的心理,直至他们自己觉着玩得没意思了……

而眼前这一盘棋下得未免太久了!

外面世界已由很“无奈”变得很恐怖。

许多市民都以为市长也死于非命了呢。

而主教则死于教堂的高阶上——一些鸥鸟啄断了悬吊大钟的绳子,它滚落下来砸在他身上,就在他替上帝向跪在教堂前的人们头顶上掸洒圣水的当儿……

以为市长死了的市民们希望市长死得更干脆点儿。毕竟他的政绩不恶。好人应该有好报。

“我得方便一下……”

“我也得方便一下!……”

“还有我……”

市长不料自己话音一落,他们纷纷站起。

“你们……什么意思?……”

市长一时被他们搞糊涂了。

“上厕所!”

“你不是让我们各行方便么!”

市长这才明白他们将他的话误解了。他当然急他们之所急。何况他自己的膀胱也催促他进行一次紧急排泄。他不由看了看他那间室内厕所的门。它同样被堵垒着。鸥鸟们从它开在走廊的通风窗口占领了它。尽管它们不必使用抽水马桶,但还是占领了它。有几只在马桶里洗澡。而另外几只则打算在浴缸里下蛋。

“那儿,那儿,那儿……”

市长指指四处墙角。

“可是……我们怎么能……”

“我不介意,你们还介意?”

“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我不能!我……这也太不文明了!……”

“那么我给诸位做个榜样。”

市长走到一处墙角,转过身,哗哗哗撒了一大泡尿,然后如释重负地扭回头说:“就这样。一点儿也不难。”

众人瞪着他如同瞪着一只下流的大猩猩。

急于“方便”的复又坐了下去,似乎以不肯如此这般地方便对市长表示无声的抗议。然而警卫班长和他的下属认为他们并没有什么特殊的面子需要格外顾及。何况市长已做了示范。

“起立!”

班长一声口令,全体起立。

“原地向后转!”

全体面向墙壁。

他们“方便”过了,转移到另一面墙,重新靠着墙根坐下去并且都重新闭上了眼睛。

不失尊严的长者们被迫挪动他们坐着的沙发。一个班的壮小伙儿一上午憋足了的尿,一旦同时开闸,大有水淹七军之势。

长者们瞧着跟踪而至的尿泊和他们被浸湿的鞋,一个个满面愠怒。

“同志们,我再说一遍,请大家各行方便吧!”市长耸耸肩,不理睬他们了。他将大学里的一位教地理的副教授招至窗前,从堆垒物间的缝隙望着外面,问:“我想首先应该对付这些占领者,你有什么好方案?”

“消灭它们!”

市长没听清楚似的看了他一眼。

“消灭它们!”人到中年顶已谢秃的副教授冷静无情地说,“干净、彻底、全部地消灭它们!市长同志,尽管我是教地理的,但请相信我的话——它们每一只都疯了。由于它们所习惯了的地理环境发生骤变,导致它们神经错乱,丧失理性,这一点有先例也有科学根据。”

“毫无和平共处的可能?”

“人能和食人蚁杀人蜂和平共处么?”

市长犹豫着。因为他是本市爱鸟协会主席。也是国际爱鸟协会的特约会员。在他的倡导之下,本市的群众性爱鸟运动方兴未艾,他曾出国领回一份国际爱鸟协会颁发的奖状。它镶在它所代表之荣誉的框子里,就挂在墙上。它后面有世界不少国家首脑的亲笔签名。它是中国人所获得的第一次国际爱鸟协会颁发的奖状……

他有些举棋不定地瞧着它。

“这没什么可犹豫的!你看广场上那些人的尸体!在全市其他地方也肯定会有许多那样的尸体!……”

“我听你的。”

市长拍了拍副教授的肩。

其实他所看到的那些人的尸体,早已使他感到占领了本市的鸥鸟们像野蛮的侵略者一般可恨可憎。

他抓起电话,要通了警备司令部。

为确保这一条电话线路的畅通,警备司令部派出了三个电话班。他们一去不归。

警备司令一直守候在电话机房,期待着从市委方面下达的任何指令。警备司令部的大楼也如同市委大楼一样,门窗壁垒森严。不过没有被鸥鸟们占领。

“司令员同志,我是市长。我现在代表全市人民,向您发出请求,并通过您向您的指战员们发出请求,干净、彻底、全部地消灭占领城市的鸥鸟!考虑到市民们的安全,除了严禁使用毒气,其他一切装备使用不限!……”

“不可以!不可以这样!……”

有人大叫起来。然而市长已将电话放下了。

“又是哪位在发表异议?”

他本想充聋作哑,但考虑到尊重与不尊重的问题——而这一点,对于他和他们,似乎永远是一个首要的问题。似乎任何情况之下,悠悠万事,唯此为大。

他不得不问。并向他们转过身,逐个扫视他们。他的目光已显示出努力克制自己忍而不发的恼怒了。尽管他的语调依然彬彬有礼。

“我!”——站起来的是他们中年岁最长的一位。刚才迫不及待地要“方便”一下而为了尊严又不肯“方便”自己的也是这一位。看来他一定有一个储存量极大的膀胱。市长一时竟想不起他姓甚名谁。更想不起他的身份究竟是前什么。但对他一点儿也不陌生。每次市长将做出重大市政决策,他是必被请来“顾问”的几老之一。有次市长本不想请他,他打电话质问为什么未通知他?市长只好推迟开会半小时,派车把他接来。并因自己的“疏忽”当众向他赔礼道歉,保证今后不再犯同样性质的错误……

“您请说。”

市长赶紧掏出烟吸上一支,借助尼古丁的镇定作用强按捺住自己的厌烦。

秃顶的副教授也朝市长要了一支烟吸。睥睨着反对者,伪装出一副洗耳恭听的样子。

他悄悄对市长说:“下一届改选,我绝不选你。因为你的涵养太高。”

“同志们,国家形象,一切情况之下不可以不考虑!民族形象,一切情况之下不可以不顾及!我们如此大规模地消灭鸟类,显得我们中国人太残忍了!让全世界如何看待我们呢?唵?所以我认为不可以,不可以这样!唵?不可以嘛!……”

“就是,就是!”

“对,有道理。这个决定太轻率了!”

“这么重大的决定,刚才没进行充分讨论嘛!没征求我们的意见嘛!……”

业已神疲态倦的几位,复又打起了精神。

而各方面的几位局长,却懒得附和了。他们倒是巴不得市长一个人自作主张。因为他们早就明白,在市长和这几位长者之间,他们的意见原本无足轻重。他们只不过消极地期待着一点——要求他们做什么?怎样做?不管市长,或几位长者,谁下达指示都行。前提必须是他们能做到的事……

“依您呢?依您该怎么办?”

市长哑着嗓子问。他很后悔自己将他们搬来。他觉得自己简直不是在咨询,而是在舌战群儒,自作自受!

“依我么,依我……不能依我呀!我的意思是,需要大家讨论,共同研究嘛!在目前这种情况之下,我们这些人,就是一个领导核心嘛!……”

警卫班长发出了很响的鼾声。年轻人就是年轻人。让他们打个盹儿,他们便沉睡。

可敬长者瞥了年轻的警卫班长一眼,想继续说下去,但实在又没什么有真正意义的话可说,顾左右而言其他:“现在什么都倒挂,唵?年龄也倒挂嘛!我还在这儿强撑着精神呐,二十来岁的倒比不过了!唵?……”

他终于坐下。瞅瞅这个,瞧瞧那个,似乎在奇怪地问——为什么都不笑?难道我的话还不够幽默?

市长平和地说:“有一点我必须向诸位强调,在目前这种情况之下,我是本市市长,我对本市人民负有不可推卸的重大责任。我请诸位来,并不意味着企图在严峻形势面前将责任移交给诸位。核心只有一个,那就是我。没有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

他的话既平和又强硬。他想他必须彻底摆脱他们了!此时不宣布这一点,更待何时?全市人都不知他是死是活,而他在这里,陪着他们扯淡!尽管不是他所情愿的,也是一种渎职的罪过!

副教授将烟往地上狠狠一扔,碾了一脚,大声说:“在目前这种情况之下,我建议诸位哪怕仅仅出于极端自私的考虑,也应该节省一点儿唾沫!市长刚才的决定乃是一项思维正常的人的决定。没什么不可以的。既然在这里,在市长的办公室里,我们每一个人都可以随地大小便!至于世界爱鸟协会,如果他们真的提出抗议,我们只要回答六个字就够了——滚你们妈的蛋!不过我肯定地认为他们绝不会像诸位担心的那样,所以那六个字首先是我个人对诸位的回答。”

副教授的脸都气青了。那青色一直泛上秃顶。恰似“水漫金山”。

市长随即补充一句:“这番话也是我想对诸位说的话。”

老人们却都睡了。

毕竟的——老了。精神来得快,瞌睡来得更快……

一辆、两辆、三辆、四辆……

装甲车和坦克……

它们开始出现在城市的各条主要马路上。

这批五十年代的甚至解放战争时期的钢铁爬虫,廉价处理给了本市钢铁厂。今天它们终于有了一次“放风”的机会。

它们好比古代西班牙斗牛场上镖牛手们骑的马——被狂暴的蛮牛之角剖开了肚腹,当即由杂役们拖下场,在观众看不见的地方,经粗略的缝合术后,注一针兴奋剂,重新披挂,便由镖牛手们再次骑出来亮相,驰骋斗牛场上继续“战斗”。有时缝合完毕,发现还有截肠子什么的露在皮外,兽医会毫不犹豫地用剪刀剪掉它。如同靴匠削掉靴掌的边角一样……

“老兵新传”,紧急出击的装甲车和坦克的情形也是如此。对它们的临时维修绝不比服务于古代西班牙斗牛场上的兽医们的“手术”细致多少。事实上只要能开动的都肩负起了挺进的使命。无非速度相差悬殊。

最初鸥鸟们对它们刮目而视。并不像对人似的一看见就群起而攻之。也不因它们躯体庞大而惊飞。有些甚至飞到它们“身”上和炮筒上,仿佛乘着它们检阅。

和人一样,单独的动物对死亡是敏感的。集群的动物对死亡是麻木的。那一种麻木现象至今仍是某些动物学家研究的课题。早在上两个世纪,西方的贵族初到非洲,曾以猎杀集群的动物取乐。他们写的并得以留传下来的探险小说中描绘过这样的情形——湖面被野鸭几乎完全覆盖了。隐蔽在灌木丛后的绅男贵女,排枪齐放,野鸭一大片一大片地死于湖面。奇怪的是没有中弹的并不飞走。只不过对死于周围的或在周围垂死挣扎的有些惊诧罢了。直至仍活着的成为百分之几的时候,才感到似乎有些不妙,仓皇起飞……

两个世纪过去了。集群动物对死亡的这一种又迟钝又麻木的现象,仍是不解之谜。而它们也依然如故。只要它们是集群的。

在装甲车和坦克驶过的马路上出现一条鸥鸟们的“死亡带”。被压得粉身碎骨的鸥鸟们的尸体粘连在一起。纸张和纸板大概就是那么生产的。切面的第一个步骤也形同其状。“死亡带”边缘很是整齐,仿佛预先用木匠的墨线比量了尺寸。鸥鸟们的羽毛使“死亡带”显得蓬蓬松松的,好像为迎接贵宾铺的一条羽绒地毯。尽管实际上它们的尸体已经薄得不能再薄。

“死亡带”两侧的鸥鸟们无动于衷。它们一时还不能明白同类何以忽然消失,并且变成了铺在地上的东西。它们开始啄食同类的肉骨……

这使那些驾驶装甲车和坦克的人决定暂不开枪扫射。“死亡带”铺至一条条马路尽头,被淘汰的钢铁爬虫们调转头,贴着人行道沿往回驶……

警备司令部接收到他们用步话机进行的“战况汇报”,与市长频频联络。

于是城市的马路和街道上又出现了压道机。它们“生产”的“羽绒地毯”比装甲车和坦克“生产”的质量更优……

对鸥鸟们的大规模的消灭行动,似乎变成了一项生产。但是马路和街道仍被鸥鸟们占领着。栖于高处的鸥鸟一群又一群降落下来。“死亡带”反复出现反复被密集的鸥鸟掩盖,那一条条“羽绒地毯”好像正是为它们铺的。而它们仿佛极其自愿甚至是乐意充当“原材料”。“生产”流水线般作业不息。城市占领者的数量却不见明显减少……

装甲车坦克和压道机,缓慢而谨慎地碾平了马路上和街道上的几处“丘岭”。它们看似鸥鸟们组成的。其实在一只挨一只的鸥鸟们的下面,乃是那些“大学生敢死队”和“工人敢死队”的尸体。他们的尸体和鸥鸟们的尸体被“加工”成同一“产品”……

“我命令,使用火焰喷射器!在两小时内,城市必须是属于人的!……”

警备司令对于从“前线”传来的保守方案之下的“战况”并不乐观。岂止不乐观,简直开始生气了。

不多时,“特种杀手”们从下水道口、防空洞口钻出了地面……

火焰喷射器启发了市长——于是消防队的救火车也出动了……

世界末日真的到了!不是人的,而是鸥鸟的……

火舌和水柱交叉对它们进行消灭……

它们终于明白这是报复。来自于人类。而人类一旦真的报复起来,方式和残忍性比它们对人类的攻击可怕多了……

它们惊惶了。恐惧了。飞起来了……

没飞起来的,在火焰喷射器的毫不留情的横扫之下,顷刻羽毛净尽,成为遍地黑不溜秋的形状和大小类同的炭质的东西。仿佛马路和街道都是烤盘,而那些东西是烤糟了的面包。装甲车坦克和压道机驶过,遍地黑灰。猛烈而强大的水柱将黑灰冲向前去。一时间许多马路和街道浊浪滚滚……

装甲车坦克和压道机在水中挺进。

刚刚飞起来的,亦被水柱和火舌从半空扫落下来。羽毛净尽在半空就成为炭质的,和虽侥幸避过了火焰,却死于水柱之下的,黑黑白白漂满水面……

城市弥漫着羽毛的焦臭和鸥肉的烤香……

鸥鸟们在马路和街道丧失了立足之地。它们降落在楼房顶上不敢轻举妄动。然而楼顶的面积毕竟有限,它们降落了一层又一层,新来的一群降落在刚刚站稳的一群身上。刚刚站稳的一群同样是降落在更下面一群身上。就这样它们在那些五层六层七层八层的楼房的平顶之上一群压着一群。厚度竟至于高出楼顶的围墙,不可思议地继续增高。而降落在坡形楼脊上的,不时地几乎整体坠下。如同被大风刮下的雪白的被套。高压水龙喷出的水柱立刻将它们连成的“被套”击散,使它们被迫降低到火焰喷射器所能达到的高度……

“市长同志,我想问……我的意思是……干净、彻底、全部地消灭它们,是一个绝对的指示吗?……”

警备司令拿着步话机,贴耳倾听“战况汇报”,一手握着电话筒,与市长通话。

他满脸正在犯下滔天罪恶的神情。

市长看了秃顶副教授一眼。他就站立在市长身旁。他听到了话筒中传来的话。也听出那番话中的恻隐意味儿。他什么也没说。但市长看出了他满脸一不做二不休的坚决。

“我说司令员同志,如果上帝追查责任的话,我以人格向您保证,由我投案自首好了!……”

“明白了……”

话筒那端清清楚楚地传来一长声喘息。好像警备司令是在水里说话,刚刚冒出水面似的。

秃顶的副教授从市长手中取过嘟嘟作响的听筒,替怔思呆想着什么的市长放下。

他向市长剪动着两根手指。

于是市长掏出烟来。

他们默默吸烟,谁也不瞧谁。

市长终于忍不住两人之间这种心照不宣的沉默,问:“教授,你信上帝么?”

“副教授……”

他一再挺严肃地更正市长对他的称呼。并且补充了一句:“套国家干部级,乃副处长也。”

而在市长听来,他的话成分很多。很复杂。即或硬说有谦虚的成分在内,也绝不比一根粉肠所包含的纯蛋白质的成分多些。

“副教授,你信上帝么?”

“从前不信。”

“那么现在信啰?”

“信比不信更容易想得通。”

“指何而言?”

“地球、人类、宇宙、生和死……一切一切。仅仅在我们所谓的银河系,每一个星球都有自己的运行轨迹,星球和星球之间也有秩序不乱的运行规律。简直是无比精细的设计。什么又叫自然呢?如果自然具有这种远远超出于人类的设计水平,那么等于承认自然同时是具有高智商的。具有高智商的存在,任你叫做自然也罢,叫做上帝也罢,难道可能不是一种生命形式的存在么?宇宙,和人,分明是最伟大最杰出的真正不朽的工程。”

市长似明白非明白,苦笑道:“我毕业于教育学院马列主义研究系,对这类问题从未深想过,当然也就无所谓想得通想不通。照你说来,我是得做好向上帝投案自首的准备啦?”

“完全不必。”副教授以对一切都有深思熟虑的口吻说,“人有责任和义务管理海里的鱼,空中的鸟,地上的牲畜和整个大地。他应嗤笑可怕的事。并不慌张,也不退缩。人是一切事的尺度。是存在者之存在,不存在者之不存在的尺度。上帝在《圣经》里是这么宣布的。我们已在做我们应该做的事。再说上帝也不是一向仁慈的。他企图毁灭人类和地球何止诺亚方舟那一次!……”

突然,外面响起了排射不停的枪声。

他们从堆垒物之间的缝隙朝外窥望,但见装甲车坦克和压道机救火车开到了市委大楼前的广场。来来往往东奔西突碾压广场上的鸥鸟。一架云梯凌空竖起,站在云梯上的消防队员,擎着高压水龙向市委大楼的楼顶逼近。水柱将鸥鸟们从楼顶扫荡起来。机关枪冲锋枪配合歼灭。中弹坠落的鸥鸟像一阵阵巨大的冰雹。火焰喷射器在地面对它们进行着必要的再处理……

教授——不,副教授从窗前搬开堆垒物,探出上身大喊大叫:“好!好!好极了!小伙子们,干得漂亮!……”

他的秃顶又变色了。不过不是变青了,而是变红了。他兴奋得手舞足蹈。

一只鸥鸟被迫俯降之时,趁机在他的秃顶上啄了一口。他疼得大叫一声,缩回头来,秃顶上已淌下了血。

他用手绢捂着秃顶咒骂:“死到临头还如此猖獗,不消灭它们不行啊市长!不是人死,就是鸟亡!”

市长办公室里所有的人都从打盹之中惊醒了。当他们明白这是“大反攻”的勇士们突击到这里来解救他们了,便将所有窗口前的堆垒物搬开,聚在窗前欢呼……

“占领厕所!现在,当务之急是要占领厕所!……”

始终没“方便”成的几位长者们,对年轻的市长又颐指气使发号施令起来。

“小伙子们,”市长仿佛活了一万年也愁戚了一万年的脸开朗多了,向警卫人员们高声问,“紧张劲儿都松弛点了么?”

他们全体都显得怪不好意思的。

“咱们出头露面的时刻到了。我要交给你们一项重要任务。”

他们全体立正,精神抖擞地期待着。

警卫班长迈前一步,语调铿锵之至地回答:“绝对听从市长的命令——刀山敢上,火海敢闯!”

从农村招来的小伙子,虽尚不谙世故,却挺善于表现忠勇。在这个城市面临灾难的日子里,他内心其实并没有什么忧患。因为他的家在另一个省份。他的意识的最底层,也就是通常所说的潜意识的那一部分,埋伏着一种确实存在的窃喜,和一种被功名思想所鼓舞着的亢奋。城市的欢男悦女们也该遭到点儿灾难了!在他眼内,城市的一切男人和一切女人尽是些欢男悦女。难道不是么?他们何曾因为承包了土地而面朝土垄背朝天地辛劳过流过汗水呢?他们何曾因年头不好而绝望过呢?他们一天不吃粮一天不吃菜也不行,却一天比一天更甚地不满于粮价和菜价之贵。若使他们满意,那么谁来对农民的利益负责呢?难道农民的辛劳和汗水就必须是廉价的么?眼见城市的欢男悦女们上天无径入地无门惶惶然不可终日,其实他是很有快感的。他们——和他同样以每月八十几元从农村被招来的他的战友们,也是很有快感的。城市的欢男悦女们如果不遭到任何灾难,这世界岂非太不公道了么?但是他,和他们,以职业所要求的似乎是本能的其实是故意表现出来的忠勇,以及父辈传授给他们的农民那种似憨似愚的狡黠,十分巧妙十分出色地掩饰起他们内心的快感内心的幸灾乐祸内心的窃喜内心的亢奋和内心的未免也会多少有那么一点儿的恐惧。他们似乎都做好了视死如归的思想准备其实谁也不想不愿为城市的人去送死,哪怕是城市的人在他们死后把他们称颂做烈士的那一种死——壮烈牺牲。但是他们却都怀着不失时机地立功的各自的企图。壮烈牺牲和还活着的英雄是两码事儿。对后者哪个年轻人不充满了希冀呢?那将意味着提升意味着可以留在城市成为城市人意味着许许多多。他们的窃喜他们的跃跃欲试他们的引而不发的冲动和亢奋,正源于此……

这不是世故,起码他们自己不认为这是世故不认为自己已经世故了。这是——谋略。应付城市人的谋略。用他们的说法,即“蒙世”的谋略。

市长指着电视台台长,对“蒙世”的警卫班长交代说:“你和你的全班,立刻保护他回到电视台去!如果他在半道儿出了什么差错,我唯你是问!”

“是!”

“如果有人图谋不轨,胆敢袭击你们……”

市长拿不准该交代个什么词儿才恰当,看了看他的秃顶的“参谋长”。他心中已暗自开始考虑,城市恢复正常之后,应该将对方调到市委来,安排个能经常跟随在自己身边的角色。秘书?……不行,职务太低,小用了人家。秘书长……也不行,有了,没理由撤换。对——顾问吧!尼克松有基辛格那样的顾问,他这位市长为什么不可以特聘一位副教授做顾问呢?他甚至暗自开始考虑,每月给对方定二百五十元工资是低了些还是高了些?……

“就地正法!”

秃顶的副教授替市长掷地有声说出了一句话。

警卫班长眨了眨眼睛,似乎不太明白“就地正法”四个字的确切含义。

他瞧出了这一点,又说出一句话是——“格杀勿论!”

警卫班长瞥了他一眼,注视着市长。分明地,并不把他的话当成怎么一档子事儿,继续期待着市长说出什么。

“你他妈的听懂了没有?!”

秃顶的副教授火了。他一火还真可谓“凶相毕露”。

“是!听懂了!”

警卫班长被他的大吼吓得一抖,一挺胸,站立得更直了。

市长说:“他的话代表我。他怎么指示,你们怎么执行。不得有误!”

“你,听着!”秃顶的副教授一指电视台台长,“三个小时,不,两个半小时后,市长将发表电视讲话,如果电视台方面拖延了……”又一指警卫班长,“枪毙他!由你亲自执行!”

“是!”

警卫班长又一挺胸。

身材瘦小却衣冠楚楚的电视台台长瞅瞅市长,瞅瞅发号施令其貌不扬的秃顶的副教授,感到受了奇耻大辱,尖声叫喊:“我抗议!我抗议!都不过是臭知识分子,我不吃这一套!……”

啪!

秃顶的副教授扇了电视台台长一耳光。

啪!

又一耳光。

知识分子扇知识分子的耳光,使警卫班长和他的全班战士从旁看着心中喝彩,觉得动作那么儒雅又那么的帅!

“知识分子兄弟,清醒了么?”

“清醒了……可是你怎么敢……”

“别啰嗦!市长既然授我临时权力,我就什么都敢!敢想敢说敢做敢扇您的耳光。要么我们这些人对城市负起严峻的责任来,要么我们彻底丧失掉这种责任,就是这么回事!”

警卫班长和他的全班战士们这时已开始搬顶住门的堵垒物。

“住手!”

他们狐疑地望着秃顶的副教授,内心都有几分不甘服从,却又不能不服从。

“你们干什么?”

“不开门,能带着台长同志飞出去么?”

警卫班长理直气壮地回答。很希望看到对方被反问得哑口无言的样子。

“现在走廊里的鸥鸟只会更多了!不等你们冲出这幢楼,它们就把你们的眼睛啄瞎了!脑袋白长的么?!”

“那……”

副教授不再理睬他,奔至窗口,一名旗语兵似的,向外打着手势。

救火车的云梯朝窗口转移过来,有护栏的站台,终于和窗口吻接在一起了。

“你们,把我的知识分子兄弟先弄上去!”

他们便像举起一个孩子,七手八脚将电视台台长弄了上去,然后他们自己也一个接一个地上去了。

望着云梯从窗口移开,缓缓降向地面,副教授长长出了口气。

“我有高血压……”

一个嗫嗫嚅嚅的不无惭愧的声音嘟哝了一句,仿佛在请求符合人道精神的同情——他是不能够那样子离开的……

“我也有高血压……”

“站在我家三层楼的阳台上,我的头都会晕……”

接着请求予以同情的人还不少。

然而那不过都是他们的自言自语。秃顶的副教授似乎根本不再关注他们的存在。也根本不打算思考出另外的某种更安全的法子先将他们转移……

“我替你起草电视讲话!”他对市长说,“你最好找个墙角睡一会儿。市民们从电视里看到他们的市长满怀信心的样子或无精打采的样子,对他们的心理影响和情绪影响是很不一样的!”

“副教授,和你比,我显得无能到家了是不是?”

市长不无惭愧。

“别这么想。你不过是被他们搅昏了头。我呢,不过旁观者清而已……”他扫了他们一眼,又对市长俯耳悄悄说,“我也不是什么副教授。我是第二十九中学的地理教师。不过这会儿,还是让他们相信我是一位副教授的好……”

鸥鸟们在天空和地面,在市内的一切地方,遭到无情的歼灭,已死掉十之七八。没死的,一部分栖落在更高的云梯的高度所达不到的楼顶上,一部分飞窜到了一切可以进入的建筑物内。它们继续占领着那些豪华宾馆的大厅和走廊。它们继续对于困在房间里的一切居民住宅楼的居民们构成威胁,使他们仍不能也不敢离开房间。正如电视台台长和保护他的一个班的警卫人员,不能也不敢离开市长的办公室。

装甲车坦克压道机对它们失去了战斗力。机关枪冲锋枪手们不敢冲入楼内扫射,唯恐伤人。火焰喷射器也不能发挥作用。

人鸥之战由战略反攻进行到了战略对峙阶段。

正蹲在一个墙角用市长办公桌里某些文件的无字背面起草《告市民书》的中学地理教师,接到警备司令打来的请示下一步作战方案的电话,并没有惊动市长,压低声音部署道:“我说司令员同志,务必命令一切消防队车辆,现在起,严禁从一切方面抽用淡水!这座城市的淡水储备是有限的!否则人们都将渴死!要直接从海里抽水!消防队要担负起把鸥鸟从一切建筑物内驱赶出来的任务!对,充分发挥高压水龙的威力。命令化工厂必须给予无条件的配合!海水中掺入一切具有腐蚀性的化学剂!不够用再到酒厂去!对,酒精!各种高度酒!现在还讲什么经济损失不损失!……”

市长哪里闭得上眼睛!

市长已经走了过来,蹲下问:“哪儿来的电话?”

“别问了。一桩小事。我已经替您下达了最英明的指示……”冒牌的副教授,秃顶的中学地理教师将写满了字的几页纸递给市长看。

“你肯定?”

市长匆匆过目后,盯着他的眼睛问。

“我们正在漂向日本,这一点大概是没错的。其他的几点,都不过安稳人心之词。”

“是这样……”

市长沉吟良久,又问:“首先,是不是应该……对不幸死难的人们进行哀悼?……”

完全是很虚心的商榷的口吻。

“不,那是最后的事。”

“我想,还是放在开始好吧?”

“你一点儿心理学常识都没有么?当全市人连他们自己的命运都不可知的时候,会有耐心哀悼死去的人们么?你必须使他们完全相信,他们的生命将是安全的!城市已经受住了考验!并且,再不会有什么可怕的考验!我们已在漂向日本!全市人共作一次免费的出国旅游!逢凶化吉了!当然,首先是你自己得这么想这么相信!最后,才是哀悼!你可以流泪,可以抽泣,可以像小女孩似的哭!那都随你的便!但必须在最后!……”

“明白了……”

“大耳垂儿,别计较我这么不客气地教训你!……”

中学地理教师拍拍市长肩膀,显出一种特殊的亲密。

“你……你究竟是谁?”

市长十分诧异于对方叫出自己小学时的绰号。

“尊敬的市长,当您还是一个小学生的时候,您可有过难忘的伙伴?……”

市长眯起眼睛努力回忆,很没有把握地说出了几个张冠李戴的姓名,随即大摇其头,似乎连自己都知道将那些名字搞混了,又似乎连自己都否认他们或她们是他“难忘的伙伴”。

“心理学家断言,回忆是开始衰老的征兆。您什么也回忆不起来,想必您还太年轻啊!这也就难怪您的那些顾问、前顾问、准顾问感到他们有责任有义务时时刻刻三娘教子了!”

秃顶的中学地理教师尖酸刻薄地挖苦着市长,满脸呈现出了当仁不让的嘲笑意味儿。市长却没有恼羞成怒。这个躲进“巴黎圣母院”避难的秃顶的重要作为,使他非常宽厚地原谅了对方的出口不逊。他不知该相信对方是副教授还是该相信对方不过是教地理的中学教员了。

“坏孩子欺辱您的时候,没人像堂•吉诃德骑士一样勇敢无畏地行侠仗义保护过您吗?答非所问的时候,没人比您自己更觉得羞耻地暗中提示过您?您考试不及格,没人煞费苦心地替您改过分数并密谋策划怎样骗过您的家长吗?……”

对方以专业水平的启发方式帮助他回忆。

“噢!我的天!竟会是你呀!你叫……你叫什么来着?……”

市长终于回忆起自己确曾有过一个按理说是难忘的却怎么也叫不出姓名的小学同学了!

这一种戏剧性的重逢使市长显得挺激动。

“快告诉我,你叫什么来着?……”

的确,谁也没法儿将一个四十多岁的秃顶和某一个小学同学的模样比较符合地重叠在一起。

“我不告诉你,自己慢慢想去吧!你个大耳垂儿……”对方至爱兄长般地笑了,捻了捻市长的耳垂儿,接着完成他主动承担的使命,继续创作《告市民书》……

一队队的年轻人,开始打扫各条马路和街道,担负起了初步清洁城市的义务。尽管人鸥之战,仍在城市的局部激烈地进行着。他们并非城市清洁工。是大学生。他们用种种工具,或可以代替工具的东西,铲着刮着压实于路面的层层尸肉。它所散发的血腥之气令人作呕。忽而,会铲起或刮起一件上衣,一条裤子,一只压扁的鞋。压扁的鞋如同压扁的小鸡或耗子,无言地诉述着某一个人的惨死。这些内心里升华着义务感责任感的年轻人,强忍住他们的悲哀,将一切属于人的物品,尽可能地从尸肉中剥离出来,归拢一起,留待死者的亲人认领。他们剥离时的那一种仔细,仿佛考古工作者发掘出土文物。它们证明着,在压实于路面的层层尸肉中,有男人女人老人和孩子。然而他们是谁也无法剥离出来的了。

接着出现在马路和街道上的是工人。是那些因为“三班倒”被鸥鸟困在工厂里的工人。他们和大学生一样,仗着人多势众才得以冲出。也和大学生一样,几乎人人“挂彩”。但鸥鸟们毕竟不再敢肆无忌惮地追逐了。它们知道,只要一离开保存自己和抵御人的反攻的地方,必死无疑。

城市的局面现在已经发生了逆转。马路和街道已经根本上控制在人和人的武器之威力下了。

鸥鸟们像蝙蝠似的,将它们的一切藏身之所视为“堡垒”。它们对人被动的抵御比它们对人主动的进攻更加凶猛。既顽强且壮烈。成千上万的它们的同类之可怕的覆灭下场,使它们无比恐惧。这一种恐惧化作更加空前的对人的仇恨。这一种仇恨仿佛使它们决计与人较量到底,直至最后一只被从肉体上消灭为止似的。它们的小眼睛,被仇恨和恐惧刺激得红红的。

然而人对它们的消灭行动也更加残忍。正如它们先前对人的进攻相当残忍。人并不考虑忏悔的问题。正如它们并不考虑上帝存在不存在的问题。人已别无选择。它们也是。

当人和生命形式的一切争夺生存空间和生存权利的时候,人是可怕于任何猛兽凶禽的。人以理性加上智谋所体现的残忍,比猛兽凶禽之残忍有过之而无不及。人是地球上最不可被触怒的动物。

鸥鸟们的负隅顽抗,使执行消灭它们任务的人们,感到若不全部地彻底地消灭它们,城市将永无宁日。

救火车在火焰喷射器的掩护下一往无前地逼近那些鸥鸟们聚集其内的建筑。消防队员们戴着封闭头盔,穿着鸥鸟们的喙和爪轻易啄不透也挠不透的防护服,单膝跪在那些建筑的门首台阶上,用高压水龙向里面扫荡。掺了硝酸以及种种对肉体具有腐蚀性的化学成分的海水,绝不比火焰喷射器的威力小。鸥鸟们一旦着水,羽毛便发出滋滋的细响冒起白烟,顷刻曲卷成为一身鳞状的胶着物,使它们的样子又丑陋又肮脏又怪诞。而成为那么一种样子的它们,令决心全部地彻底地消灭它们的人,产生着无比的厌恶。水柱继续直射到它们身上,于是它们的身上也发出滋滋的细响冒起白烟,于是它们的身体也曲卷变形,最后化作一摊摊粉色黏乎乎的东西,一堆堆牛屎似的淤积着。某些鸥鸟的两只爪子已经蚀得不是爪子了,而像被火烧过的散发着焦臭气味儿的皮子。它们绝望地扑扇着羽毛半秃的翅膀,在或高或矮的有限的空间做最后的挣死的飞翔状。散发着焦臭气味儿的不成形状的爪子,在它们的腹下垂悬着,被皮筋似的东西与它们的身体连着。它们中有许多已蚀瞎了眼睛。有些头被蚀得和爪子一样了。然而它们的翅膀仍绝望地垂死地扑扇着扑扇着扑扇着。它们凭着本能知道,翅膀一旦停止了扑扇,坠落地上的水中会是怎样的厄运。它们在飞翔状中互相撞着,被撞着。精疲力竭的翅膀完成最后一次象征性的扑扇,终于还是坠落了下来。坠落之前发出的哀鸣令人心悸。坠落之后在不停的蠕动中,渐渐化作一摊摊粉色的黏乎乎的牛屎样的东西。那样的一些东西,倘细心观察,仍在呈现着生命的微颤。不过人们是在对它们进行消灭,不可能那么细心地观察它们罢了。

当高压水龙停止扫荡,再也不见什么鸥鸟了——被强攻下的“堡垒”内,水雾迷蒙,白烟浮升,光滑照人的大理石地面不存在了。被厚厚的一层粉色的黏乎乎的东西所覆盖了。在这一层东西的表面,这里那里,似乎仍有什么在底下苟活着,并不时小心翼翼地动一下。滋滋的细响之声不绝于耳。大大小小的气泡此起彼伏。整体的,如同发酵变质的粉色卫生浆糊倾泻于地。又如同刚刚掀开锅盖的一屉发糕,暄腾腾的看去极有弹性……

攻坚者迅速撤离,转战别处。于是负责清除的人们接踵而至。面对如此这般的情形他们不知该从何下手,怎样清除。他们清楚,覆盖地面的这一层东西,原本皆是生命。这一点简直很难使他们像铲除垃圾一样铲除它们。生命之死亡如果状态丑恶,某种情况下,比活着的丑恶的东西尤其会令人感到可怕。曾被歌以声绘以画颂以诗的美丽的被喻为骄傲和勇敢之象征的鸥鸟,化作令人作呕的丑恶,并且散发着焦臭,使他们一个个汗毛乍起,心惊肉跳。何况那一层东西还陷住他们的双脚,粘住他们的鞋……

不分男女,几乎没有人不吐。他们吐过了便默默开始完成他们自愿承担的义务。一边铲除一边又吐。劳动创造了人类。恩格斯说得一点儿也没错——并且继续开发着人类的智慧。新的方法被某些聪明的头脑想出来了——用铁锨或其他有刃的东西,将那一层东西划割豆腐似的,划割成了一小块一小块的。好在那一层东西十几分钟后就变成了肉冻似的东西,划割起来并不费事。铲除起来也不像铲除街道上那一层被压过的东西似的难以干净。这一层肉冻似的东西,并未和水泥的大理石的地面粘在一起铲不开除不净。于是“劳动效率”大大提高。宛如泡沫床垫或沙发垫的东西,由卡车和翻斗车迅速载往海边,倒入海中……

居民住宅楼仍由消防队员们做攻克“堡垒”的尖兵。不过一辆辆消防车内是从各处抽取的热水。广播车驶来驶去。大学生广播员一遍又一遍忠告市民,关窗闭户,万勿探头探脑,谨防烫伤。并且一遍又一遍播放流行歌曲《真爱又如何》、《每一步》、《流下眼泪前》、《逍遥四方》、《婚纱背后》、《我不会》、《别亦难》、《重逢》、《心恋》等等,等等,不一而足。选播这些一吟三叹人生温馨而又无奈的流行歌曲,目的在于借助女歌星们甜美曼妙、迷离惝怳且脉脉含情的咏唱,消除起码是减轻被困在家中的人们之紧张状态和悲观心理……

尖兵们在她们的咏唱之伴随下,战斗意志坚如磐石。正好比有女郎的送行,奔赴沙场马革裹尸他也在所不辞。

于是一幢幢居民住宅楼成了鸥鸟们的褪毛“车间”。一只只被烫死只需三下五下便会将羽毛褪得光溜溜的肥大鸥鸟,几乎可以送往烤鸭店进一步熏烤加工,售以高价……

某些消防车内抽取的不是热水,是兑了酒精或烈度酒的海水。烂醉如泥的鸥鸟们瘫伏一片,只是不像醉鬼们似的胡言乱语骂天咒地罢了。醉了的鸥鸟比醉了的人斯文多了。被浓重的酒味儿熏得半醉不醉的人们,破门而出,临时钉制了一些简陋的推板,就是北方人冬天推雪的那一种工具,将醉态酩酊不胜酒量的鸥鸟们,从最高一层的走廊一层层推下。它们在楼口堆积如山,于是楼口前的人帮着往街道上马路上扒。而火焰喷射器候着它们……

就这样,人们收复着失地,光复着城市。直升飞机从天空向高层建筑顶上的鸥鸟们进行歼灭。准确地投抛瓦斯弹。戴了防毒面具的伞兵在烟雾中自天而降,一站稳便大开杀戒。被迫腾飞起来的鸥鸟一群群地围攻直升飞机。直升飞机的旋翼将它们击得七零八碎。驾驶员“败走麦城”,将它们诱到海上。在海上以机枪无所顾虑地扫射它们……

天渐渐黑了。

城市死寂如荒冢。

下起雨来了。

种种难闻的混合气味儿,弥漫着城市不得散发。

这个方向,那个方向,一盏盏一排排路灯亮了。楼房的黑魆魆的影子,这里一幢,那里一幢,也开始从大大小小的窗口透出烛光或灯光……

许许多多的市民,撑伞的,披雨衣的,未撑伞也未披雨衣的,又一群群聚集在街道上马路上广场上。没来得及关门上栅的商店,从百货商场到小店铺,皆大遭其殃。几乎已不再有任何可以吃的可以喝的可以穿的可以用的东西。恐怖一旦过去,首先恢复了常态的是孩子们。他们怀着十二万分的好奇,和人皆有之的贪婪的侥幸,想去捡点儿什么。但是他们被大人严厉呵斥。某些谨慎的大人们干脆将自己的孩子倒锁家中。

广播车仍然不知疲惫地驶来驶往。城市的忠实的义务喉舌,反反复复告诫市民——万勿贪心!万勿趁机掠取任何东西!万勿捡拾任何东西!因为某些东西所附着的化学品剂可能是致人死命的。并且要看管好自己的孩子,占小便宜吃大亏,万勿使他们误中其毒,悔之晚矣!……

已经声嘶音哑的大学生们的告诫,仿佛上帝的告诫一样起到了超出他们自己想象的巨大作用。哪怕是一块金子一捆钱钞就在脚旁,也没有一个珍惜自己生命的敢斗胆贸然去触碰一下。经过一场逢凶化吉,人们普遍地悟到了死毕竟是不幸的。无论对自己还是对亲朋密友。何况他们认识到,即或不怕死,倘吉复转凶,他们也必会死得很惨很痛苦很丑恶很可怕。这是怕死的和不怕死的都十分不情愿的死法啊!……

贪婪之人在任何情况之下总是有的。他们溜入商场和店铺,手持电筒东翻西找。就像捡破烂的光顾垃圾站一样。商场和店铺毕竟不是垃圾站。值钱的很值钱的乃至特别值钱的东西,并非皆化为乌有了。然而当他们获之侥幸,得之狂喜,满载而归,自以为从此“脱贫致富”,欲从门和窗口离去时,被外面的人一个个逮住了。一重重形成严密封锁的散兵线,在他们不知道的情况下,早已悄悄包围了银行、商场、金银首饰店、文物店、博物馆、文献资料馆等等有失必损的主要之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