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2 / 2)

浮城 梁晓声 9029 字 2024-02-18

“我的鞋呐?……”

她低头四处寻视,找不到。

“求求你,把我的鞋还给我吧!……”

她以为他将她的一只鞋藏了起来。进而猜测他这样做一定是对她居心不良。

她快急哭了。

“听着,”他说,是一种又好气又好笑的口吻,“我救你,因为你是人。人在一切物质之中。人在一切物质之上。所以,只有人救人,才应该奋不顾身。至于你那只鞋,哪怕是一只金鞋,或者是一只镶满了宝石的水晶鞋,我对它也没有丝毫义务。我救走你的时候,它在那个想杀你的男人手里攥着。他可能现在还躺在教堂那儿,不会这么快就把你的鞋带到另一个世界去……”

他简直是在挖苦她。

“哼!”婉儿生气了,冷笑道,“多谢你告诉得这么明白!”

她连另一只鞋也脱下,往地上一扔,推门就想走。

“你不能走!”

他抢前一步,挡住了门。

婉儿怔了怔,打开背包,取出老孟祥送给她的救生圈,说:“你以为我给你的就是一个旧背包么?还有这个!这总该能报答你了吧?”

“那是什么?”他明知故问。

“救生圈!现在许多男人在为这个动刀子!”

“他们都疯了。而我没疯。”

“我不管你疯没疯。我给你这个,只求你放我走!”

“那个想杀你的男人,也是为了这个吧?”

“我已经向你解释过了。我跟他没什么关系!你休想拿这一点来威胁我!”

“我才不管你跟他有没有关系!”

他将门插上了,并且锁了一把锁。

“你……你想干什么?!……”

婉儿下意识地从工作案上抓起一把虎头扳子。

他噗哧笑了,嘟哝:“他妈的!我怎么救了你这么个小妞。你以为我想强奸你是不是?把扳子放下!要不我揍你!”

婉儿顺从地放下了扳子。她告诫自己这时候这种情况下千万要明智。即使手中有把虎头扳子,他要强奸她,也是轻而易举的事。一分钟内,他就足以将她放翻摆平,使她服服帖帖。这是毫无疑问的。

“你到窗前去,往外看看。”

婉儿就走到窗前往外看——在她视线所及的范围之内,遍地皆是鸥鸟。它们多得几乎一只挨着一只。占领了一切屋顶。像秋末公园里林荫小道的落叶,铺满了横马路,也铺满了竖马路。外面没有一个人。更准确地说,是没有一个活人。大概活人都躲到建筑物内去了。几十个人倒卧在马路上。有男人。也有女人。壮大的鸥鸟们在啄食他们和她们的躯体。不知是由于饥饿,还是以凶残在向人类示威。

“还想出去么?”

婉儿从窗前退后一步,咧开了嘴,要哭。

他一步跨过来,大巴掌捂住她嘴。

她喘不过气,几乎窒息。一双眼睛像突然被逮住的小松鼠的眼睛。她万分失悔不该放下了那把虎头扳子。

他却仰起脸望着棚盖。这小木板房的棚盖是那种整片的半透明的塑料压瓦。

她也便仰起了脸。棚盖上不知何时早已落满鸥鸟。她立刻联想到了她从小窗口所望见的一切楼房和平房的屋顶。隔着一层薄薄的塑料压瓦聚集在他们头顶的鸥鸟,分明地知道了这里有它们不共戴天的人存在着。正都像啄木鸟似的啄着棚盖。而它们的嘴要比啄木鸟的嘴锐利多了。

似僧尼敲木鱼般的笃笃声令婉儿不寒而栗。

“坏啦……”

他放下他的手,一时毫无主张地看着她。

“怎么办?”

“没办法。”

他依然是毫无主张的样子。却并不显得惊惶。甚至也不着急。他开始吸烟。

她说:“你总得想个办法呀!”

他说:“为什么我总得想个办法?”

“你是男人!”

“你只说对了一半。我还是个不怕死的男人。所以等死,对我来说也不失为一个办法。”

“可还有我呢!你得对我负责!”

“对你负责?”

他眯起眼睛,吐出长长的一缕青雾。

“你以为你是我的什么人?是我妹妹?是我女儿?是我老婆?是我情妇?刚才你还怀疑我企图强奸你呐!我对你有什么责任可负?如果只有我一个人悄无声息地躲在这里,兴许这里到现在还是个绝对安全的地方呢!我不抱怨你,就算对你很宽厚了,你别不识相。”

他的语调异常平静。是那种一年级小学生背课文的语调。然而正是这样的语调,使他的话中原本所包含的尖酸刻薄带有了一种近乎袖手旁观的歹毒卑劣味儿。

“那你当时就不该救我!”

她叫嚷起来。

“我救你,与你何干?见死不救,违反我做人的原则。不管你是不是一个曾在街头忏悔的罪孽女。”

他显然在提醒她,也等于是在明明白白地告诉她,他知道她是谁。属于哪一类姑娘。

“你!你王八蛋!你不得好死!……”

她咒骂他。

“咱俩将会一样的死法。”

他竟笑了。他仿佛除了蹲在那里吸着烟等死,再也不想动。他仿佛意在以他的态度向她表明,除了等死,一切他的头脑或她的头脑此刻能想出的所谓办法,其实都是徒劳无益的。是瞎子点灯白费蜡。他一副视死如归准备从容就义的模样。

这时塑料瓦盖已被啄穿了许多孔洞。阳光从那些孔洞筛进来。小木板房这里那里到处撒遍光点。从较大些的孔洞,已能看见鸥鸟们红色的爪子。它们的锐喙,像一根根钉子,出现在每一个大大小小的孔洞,如同钻和凿,继续扩大着孔洞。看样子,他再吸三五支烟的工夫,棚盖就会整个儿塌下来。

“吸烟么?”

他低声问,递给她一支烟。仿佛同时在说——别客气。都到了这般田地,更别装假正经了!我知道你们这样的女孩子都是吸烟的。有福同享,烟酒不分家么!你大概一向是吸高级的洋烟的。咱的是便宜货,凑合着吸吧……

她扇了他一耳光。然后她哭了。再后来歇斯底里大发作,拿起一切可以拿得动拿得起来的东西乱摔乱扔。

他不吸烟了。他左手抓起那半瓶“老白干”,右手从碗里抓起半条腌黄瓜,嘴对着瓶口,饮一口酒,咬一口腌黄瓜。无动于衷地瞧着她那种绝望之极的发泄。

她大大发泄一通后,终于理智了些,气势汹汹地问他:“难道你觉得有人陪着你死很满意?!我恨你!我宁可被那个想无缘无故杀我的人一刀杀死了,也不愿被活活啄死!你以为你救了我你多么善良哇?是你使我死得将会更惨!我死了也不饶过你!我要在阴曹地府到处找你,跟你算账!让你在阴曹地府没个安宁日子!……”

他笑了。毕竟死之将至,他笑得有几分苦涩。

他说:“你又想错了不是?你以为像你这么一个漂亮妞儿陪着我死,就是我生前的德性修下的福气么?我还恨你呢!和你死在一块儿,要是被啄得面目全非,活下来的人们认不出我也认不出你,才算我的福气呢!否则,他们会胡猜乱疑——赵晓坤是个很正派的男人啊,怎么和这个姑娘死在一块儿了?这姑娘不就是晚报上登过的,那个被王八咬住裙子的姑娘吗?赵晓坤不该和这种姑娘搭上啊!也许他们死时,正在鬼混吧?我他妈的才不愿死后被人们说三道四呢!你再不消停点儿,惹火了我,别怪我把你扔门外去。你死在我这修车铺子的外边,阴曹地府我耳根也清静些……”

他的话,说得那么认真。那么庄重。甚至,可以认为说得那么严肃。还流露出几分委屈的自作自受的后悔莫及的意味。婉儿一时不明白他是在故意嘲她和自嘲,营造点死前玩世不恭的乐和气氛,还是说出了发自肺腑的真心话。她张张嘴,无言以对。觉得人家的委屈人家的后悔,也不无人家的道理。

她怔怔愣愣地望了他一会儿,终于憋出一句话是——“活你妈的该!”

她原本自以为一向也是不怕死的。可这会儿她才清楚自己其实非常之怕死。一想到将会被活活啄死,她毛骨悚然。

“活你妈的该!”

她又骂了他一句。也充满了毫不掩饰的幸灾乐祸。

她真是恨透了这个高大的,强有力的,死之将至却无动于衷,饮一口低价酒咬一口腌黄瓜蹲在那儿一心等死的男人!如果他真的感到委屈和后悔莫及,如果她和他死在一块儿,他的结果真会像他所预料的那样被活下来的人们说三道四,不予一点儿同情和怜悯,那么她的幸灾乐祸正是因此。

棚盖上,有几处孔洞,已大得足使鸥鸟们探入头了。它们俯视着被困在小小木板房内的男人和女人,如同啃破了糊棚纸的耗子,偷窥农村泥草屋的主人的行动一般。然而它们不惧怕人。不知为什么,它们对人产生了那么巨大的一种难以解释的仇恨。它们进攻人的凶猛劲儿就像饿鹰进攻兔子。

在婉儿看来,它们的鸟脸是有表情的,也显出一种幸灾乐祸的样子。它们中的某几只,利喙已因啄硬塑料瓦而劈裂了。劈裂了的它们的嘴,呈现出近乎狰狞的笑态。

他含一大口酒,噗一声,向上喷去。

于是小小的木板房内下了一阵酒雾。

鸥鸟们的头便缩了回去。它们不再用喙,改用爪子,继续加紧扩大孔洞。并且,它们在棚盖上发出一阵聒噪的叫声,仿佛在讨论新的进攻方案。

婉儿她想,丝毫也不能依赖眼前这个男人了。要求得生存,必须依靠自己。她想起了《国际歌》中那句话从来就没有什么救世主,也不靠神仙皇帝。由于自己在这种险恶处境之下居然还会想到《国际歌》,觉得自己简直太可笑了。并且,因此而觉得恐惧少了几分,近乎好玩的滑稽的游戏心理顿生。

她抄起靠在角落的一根竹竿。它似标枪,是他在棚外修车时插在地里用来撑遮日伞的。婉儿就用带矛的一端,一下接一下捅棚盖。

婉儿她一边这么干,一边孩子似的哈哈大笑。笑罢,便唱:

<blockquote><blockquote>你从哪里来</blockquote></blockquote><blockquote><blockquote>我的朋友</blockquote></blockquote><blockquote><blockquote>好像一只蝴蝶</blockquote></blockquote><blockquote><blockquote>飞到我窗口……</blockquote></blockquote>

一边唱,一边捅。鸥鸟们受惊,扑棱棱全飞了起来。透过棚盖,隐约可见有几只没飞,一动不动。还有几只,在棚盖上挣扎。不是被她捅死的,就是被她捅伤的。

“你疯啦!……”

他夺下竹竿。

婉儿已泪流满面。

棚盖经她一阵乱捅,孔洞更多了。和鸥鸟们啄的孔洞,连成了一片片筛状的网眼。无须鸥鸟们再啄,只消它们更多地落下来,靠了它们集体的重量,就注定会将棚盖压塌。至少压塌一部分,造成一个它们可以飞入飞出的大窟窿。

惊翔起来的鸥鸟所发出的叫声,呼唤来了更多更多的鸥鸟。幸亏它们不再敢贸然落下。它们在小木板房上空响亮异常地叫着,盘旋着。猝然一落,即刻飞起,却绝没有放弃进攻离开去的意向。

这时街上展开了人和鸥鸟之间的战斗。许许多多的男人——二十多岁的、三十多岁的、四十多岁的、五十多岁的,以棍棒、铁锨、扫帚……长长短短的形形色色的东西为武器,向鸥鸟发动反击。那简直是真正的战斗!不,是搏斗。他们是自动组织起来的大学里的男学生和工厂里的男工人。两面大旗招展,一面上写的是“工人敢死队”。另一面上写的是“大学生与市民共存亡”。他们喊着,骂着,击打着,倒下着,呻吟着……鸥鸟们叫着,俯冲着,用尖喙,用利爪,用翅膀围剿着,进攻着……

人,虽然许许多多,然而与鸥鸟的数量相比,实在太少太少!从严格意义上讲,那不过仅仅是人类向鸟类所证明的,维护本身尊严的象征性的精神战而已。尽管有许多鸥鸟死掉了。也许几百只。也许上千只。但遮天蔽日的鸥鸟们的浩荡大军,最终还是占了绝对的优势,将他们分成了人数更少的一些群体,对他们形成了围歼之势……

婉儿和他从小窗口向外望着,被那些人们的勇敢所震撼。亦被鸥鸟们的嚣张所震撼。

“嘿!”

他将一只手攥成个大拳头,使劲砸在另一只手的手心里。

“胆小鬼!”

婉儿说,目光里全是对他的鄙视。

“那些人才是男人,”她又说,“你不配是男人!”

“但那究竟有什么意义?!”他吼道,“那明明是送死!”

“你叫我恶心。”婉儿又抄起了那根竹竿,“与其等死,莫如拼死!我再和你一块儿多呆一秒钟,都感到羞耻!”

婉儿被街上那些勇敢的男人们的行动所号召,说罢就要拨开门插往外冲。

他又从她手中夺过竹竿,一折两截,一截握在自己手中,另一截递给婉儿。

“你看!”他指指窗外,“如果你愿意像他们那么一种下场,你冲在前!我随你往外冲!那多勇敢!那多壮烈!那多英雄!你看他们的下场你看啊!……”

这时,外面,人的互相助威的呐喊之声和鸥鸟们响亮的叫声,寂静了下来。

那是一种如同万籁俱寂的子夜般的寂静。

尽管那时正值中午,太阳在城市的上空辉煌地普照着。

横的街道和竖的马路上,出现了一堆堆男人们躯体摞成的人堆。两面大旗倾而不倒。已被鸥鸟们的嘴爪撕扯得条条缕缕……

鸥鸟在人堆上雄赳赳地踱来踱去,不时啄几下人的脸面和躯体。离小木板房最近的一座人堆下,探出着一只手,五指一伸一攥的。立刻有七八只鸥鸟一齐去啄它。转眼间那只手连同半条胳膊变为皮肉精光的骨骼……

他自己拨开了门插。

他对婉儿吼:“你往外冲啊!你冲出去啊!你他妈的冲啊!老子跟在你身后!老子不跟在你身后是婊子养的!……”

他一手揪往婉儿的后衣领,往门外推她。

“不,不,不!……”

婉儿双手拽住那条吊着自行车的铁链,声嘶力竭地叫着,哇哇大哭。

“老子根本用不着你把我当英雄看!”

他放开了她。

他自己也已泪流满面。为了那些实践了勇敢却没有达到目的且遭惨死的人们。

婉儿坐于地,不哭了。处在凶险情境之中的人,尤其女人,稍获喘延必怀疑现实。凶险愈迫近愈狰狞,愈以为那不过是一场噩梦。一场惊醒数次又接着做下去的连贯的噩梦。

他用他的大手抹了一把脸。抹尽了泪。如同刮雨器刮尽了汽车前窗的雨点似的。

“你他妈的别那么瞧着我!你当我会像你一样哇哇大哭呀?老子好几年前就忘了怎么哭啦!……”

他嘟哝着说,跨到窗前,继续向外观察。

忽然他有了什么想法,转身四处寻视。

“头盔呢?你刚才一通乱扔,把我的头盔扔哪儿去了?”

婉儿爬到床底下,找到骑摩托的人们戴的那一种头盔,从床底下伸出双手递给他。

他迅速将它戴在头上放下面罩。接着又套上了骑摩托的人们严冬季节才用的长及肘部的皮手套。

许多鸥鸟回归到这小小木板房的棚盖上。死在棚盖上的它们的同类,激起了它们更大的复仇意识。它们以十倍于先前的执拗企图尽快将棚盖啄塌。可以望见的它们的尖喙,皆沾染着血。它们的眼睛里,皆投射着一股杀人狂才有的歹毒和残忍。那么小的它们的一双双眼睛,竟能传达出那么多那么大的憎恨,简直是不可思议的。

更有一些鸥鸟,以奋不顾身的,同仇敌忾的,决一死战的,不成功便成仁的凶猛无比的气概,一只接一只从高处俯冲下来,撞向这小木板房的窗子和四面板壁。它被它们撞得发出击鼓般的响声,一阵紧密过一阵。然而对于它们来说,它毕竟不是积木搭的儿童玩具。它用铝合金的骨架固定得很牢,以它们的头和它们的冲力撞倒它是不可能的。

趴在床底下的婉儿双手捂上了耳朵。那一阵阵撞击声使她浑身一阵阵发抖。她仿佛觉得这小小的木板房已经开始动摇了。她闭上眼睛默默向上帝求救。绝望了的人总是如此。对上帝不虔诚也变得虔诚了。她暗想除了上帝宽恕于她并亲自来救她的话,她必死无疑了……

窗子的玻璃被撞碎。一只鸥鸟插在利刃般的碎玻璃上,被另外的一只一撞,掉进房子里来,肠子却挂在玻璃上,使它悬吊着,晃来晃去。而第二只鸥鸟重蹈覆辙,也将自己插在了玻璃上……

幸亏窗子小,否则它们会一只接一只冲撞而入。

“你老老实实趴在床底下!”

他大声说,完全是命令的口气。说罢,便去推门。

“你哪儿去?……”

“我出去!”

“你!……把我撇在这儿不管不顾了么?!”

婉儿从床底下往外爬。

“求求你,别把我撇在这儿!……”

她爬到他跟前,抱住他一条腿不放,仰脸哀求他。恐惧早已使她彻底丧失了自尊和羞耻感……

第二只鸥鸟又被它的同类撞进房子里。阻挡它们的犬牙交错的碎玻璃全被撞落了。于是有几只俯冲而入。那情形就如同战斗机钻过隧道。如果它们并不疯狂地进攻人的话,它们的飞行技巧必会博得人叹为观止的欣赏和喝彩。但它们的确是难以解释的凶猛得疯狂了的东西。它们一旦冲入来,便向他和她展开了迅速的攻击。

婉儿放开他的腿,慌忙又爬到床底下去了。

他挥舞着一条手臂,抵御着它们的进攻,同时推翻桌子,用桌子堵住窗口。

向他进攻的鸥鸟,被他一只只抓住,一只只扯着两爪撕成两片,摔在地上。

这小木房里一时消停了。

棚盖的一角却已塌下,鸥鸟们发出一阵欢呼般的噪叫。

他又开始推门。推不开。以肩撞。连撞三五下,才开一些。于是他侧身勉强挤出去。

他的修车铺子四周,撞死的鸥鸟一只压一只一层压一层。似乎若撞不倒,它们将用它们的尸体埋了这小木板房。

婉儿浑身抖抖地猫在床底下,龟缩于一角,屏息敛气,如已挨过了一个世纪。

终于她又听到咣当一响,房门倒下了。同时她听到他的喊叫:“你出来!快!快!……”

婉儿战战兢兢地爬出,见他弄回一个垃圾桶。也不知他是怎么弄回的。

他的衣服已不像衣服,像一些贴在身上的破布片儿。他遍体伤痕,血迹斑斑,样子十分可怕。倘没有那顶头盔,不难想象,他既不可能弄回一个垃圾桶,自己也休想回来。

不待婉儿说一句话,他打开垃圾桶的铁盖,将她拎抱起来,塞入其中……

桶盖一落,婉儿完全陷入了黑暗。

“你怎么办?!”没听到他回答。

却听到了鸥鸟们的叫声。显然它们已经占领了这小木板房子。

她一阵难过,断定他已死。

她的“护身桶”倒了,随即滚动,越滚越快。她不知它何以会滚动。也无法判断将被滚动到什么地方去,她的头被滚晕了。只有听天由命的份儿。

终于它停止了滚动。盖也打开了。她被他拖出——原来她已被滚到了一处下水道口。

她望见那小木板房大火熊熊。

而它的棚盖,竟被无数鸥鸟的爪子攫住,带上了天空!

“你活着!你还活着!……”

当下水道的铁盖在他们头顶落严,她捧住他的头狂吻不止。

然而她不过是吻在头盔的面罩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