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2 / 2)

浮城 梁晓声 6221 字 2024-02-18

在这一天以前,他一直被公认是一个本分的青年。甚至被认为少年老成,本分得过了头。这个小学校长和中学教师的儿子,在女性面前天生羞涩。她们越漂亮,他越发会羞涩得不知把自己怎么办才好。

“不,不是,我……”他语无伦次。

“噢。对了,我还不知你的工作单位呢!”

她仿佛忽然想到这是打算还钱的一个前提。

他赶紧奉送上名片。

她看了看,放入小坤包儿,说:“想让我给报社写封感谢信么?题目是‘我遇到了一个雷锋小兄弟’,怎么样?”

她说得极其认真。

“别,千万别……”

“那就不要跟着我了。”

她嫣然一笑。

他没再跟她。但若有所失。就那么眼睁睁望着她翩翩而去。

他觉得被骗、被敲诈、被勒索、被愚弄了。又觉得,倘追上她,问她在什么单位,家住何处,似难免小气之嫌,是很让人耻笑的。起码自己会瞧不大起自己了。

他想自认倒霉,忘掉这件事儿,却忘不掉。他不愿被别人知道这件事,却忍不住对几乎所有车队的哥们儿都说了。正如一切上当受骗或认为上当受骗的人,大抵忍不住要跟别人叨叨。

“小子,我看你平常也不傻呀!怎么含在嘴里了的,还让她溜了呢?”

“他想做中国最后一个处男,寻找到最后一个处女,上吉尼斯世界大全!”

“别做梦了!实话告诉你吧,中国最后一个处女,据‘美国之音’广播,一小时前主动奉献了贞操!信不信由你!……”

他们拿他大大地取乐了一番。

他感到蒙受了奇耻大辱。不是因为那些粗俗的话,而是因为自己对女人的缺乏招数……

然而隔日,他接到了她的电话。

她通话的方式很独特。

不问你是谁谁吗?

而问是你吗?

仿佛同时告诉了他,她自己是谁。

奇怪的是,仅仅三个字,他居然听出了她是谁。他喜欢听大陆女性装腔作势模仿的港味儿。正经的地道的港味儿,他的耳朵倒很排斥。

她告诉他,她在“华侨饭店”,邀他去。

还钱?她没这么说。

又听到她的声音,心里哪儿还有钱的概念呐!不过区区五十元。他还没俗到那么个份儿上。

他开着车去了。

她已经占了一个双人雅座。那一天就已经穿上了那套二百三十多元的墨绿色的绸质衣裤。脸色很鲜润。红白相间。该红的地方红。该白的地方白。面如新花。那身衣裤,愈衬出脸儿的娇娆媚美。在本市,勾眼线的女性已经不太能格外引起男人们的注意了。但涂眼影的女性可还不多。包括在“卡拉OK”和舞厅那种女人们争妍斗艳的地方。她那天涂了淡蓝眼影。是他见过的第一个涂眼影的女人。尽管按照约定俗成的分类,她当然算是个姑娘。但他觉得,她更是女人,是一个女人味儿足得不能再足的女人。面对面瞧着她。他认为女人有一个年龄阶段是“姑娘”,简直多余。她使他联想到了花瓣儿一落,直接熟透在枝上的桃子。她那双涂了淡蓝眼影的眼睛,像戴了无框眼镜的小马驹儿的眼睛,流溢着绝对无害而且又安详、又善良、又温驯的目光。

她那一种目光使他心旌荡漾。

“随便些就行了。别点太多,多了吃不了。我这几天没食欲。我‘倒霉’了。”

她以优雅的姿态将菜单递给他。

于是,当然的,价格便宜的菜,便都被他的目光一扫而过地忽略了。

她不但有食欲,而且食欲旺盛。倒是他自己,因为光看着秀色可餐的一个她,没顾上吃什么。尽管他没“倒霉”。

吃过饭,她说:“我们算正式认识了,是不是?”

他赶紧点头。他付了一百多元。

她又说:“今后,有什么急事儿,给你打个电话,坐你的车该不成什么问题吧?”

他回答:“没问题。”

“现在呢?”

“行!”

半小时后他应该去接一个人。

她站了起来:“那么送我到一个朋友家去。”

于是他开车送她。

在前厅,她说,她得送给她的朋友一件礼物,今天是朋友的生日。

于是她买了一条高级领带。他付钱。他预想到了钱是必须带充足的。

她的朋友是一位四十多岁的看去春风得意踌躇满志的男人。她挽着那男人的手臂,扭回头对他晃晃手,双双被宾馆的旋转门旋进去了……

那男人竟没正眼看他。

然而并没破坏他愉悦的好心情。他觉得自己已然占有了她。起码部分程度地占有了她。觉得自己和她之间,已然有了一种默契的相当确定的关系。如同蓄币人和蓄币偶之间的关系。他想。他塞入的钱越多,正是为了他有一天可以理直气壮地敲碎“它”。是的,是敲碎。不过,这绝不意味着居心的凶恶。只不过比喻某种痛快……

今天,他也并没想找她。更准确地说,在他送最后一对儿男女前,甚至并没想到过她。那一对儿男女不是一般意义上的男女。男的是会点儿中国话的外国老头子。女的很面熟,像在哪儿见过。终于回忆起来,是一部国产录像片里的主角,演“地下工作者”的……

车一开他们便卿卿我我。从反光镜,他将他们的种种行径看得一清二楚。耳边一路听到两张嘴呜咂有声。他有心半路撵他们下车,但讲好了的,他们付外汇。他的车队没有外汇定额,那可以变通成他个人的一笔小收益。何乐而不为呢?于是他的反感烟消云散。不再觉得他所见到的情形令人作呕。他甚至把车开得更稳。仿佛唯恐一次小的颠簸会搅扰了他们似的。他想象那女的就是“蓝妹妹”,而那外国老头子是他自己。他被“他自己”的厚颜无耻,勾引得欲火中烧……

后来他就去找“蓝妹妹”。找到了。幸亏找到了。如果找不到,他想,他可能会干他这种人平常绝没胆量干的歹事——拦劫女人并进行强奸……

她在舞厅跳舞。一曲终了,他走到她跟前,坚定不移说:“从现在起,你得属于我。”

“不行。”

她强硬地回答。舞曲又起。她用目光寻找舞伴。舞伴已与一位红裙女郎翩翩作蝶。

她扫兴地耸了耸肩……

在车里,她问:“到哪儿?”

他说:“到你住的地方。你不是一人住一套房子么?”

她愠怒地说:“可我还有事!”

他笑笑:“我也有事!”隔一会儿,又说,“我们都先办主要的事吧!”

“求你,改天怎么样?改天我一定赔你许多高兴!”

她一副哀求的样子。他内心骚动不息的欲念,反而更加剧烈。如果她的口气依然强硬,强硬到底,他也许会考虑考虑。他已在她身上投了资,当然不愿闹僵。但她错了。谁叫她哀求于他呢?不管她那副哀求的样子是装的还是真的,总之她错了。哀求对于专执一念想在女人身上获得某种满足的男人说来,无异于火上浇油。当时他心里说的话就是——“你错了,亲爱的蓝妹妹!”此刻回忆起这些细节,他认为,首先今天是她错了。这是一个致命的错误!因为她错了,后果才如此啊!这对她是悲惨。对他也是。

“你已经求过我两次了。事不过三。现在该我对你说——求你了。”

他是这么回答的。

她便以一种奇特的眼神儿看他。一路再什么也没说。只是不时指点方向……

他仿佛从车窗上又看到了她那双眼神儿奇特的眼睛。只有眼睛,瞬忽被雨水所朦胧,瞬忽被刮雨器拭清楚。

他仿佛觉得她仍在车里。

近乎错乱的神经折磨得他想死……

一踩油门,死便可实行。但他不愿淹死在车里。那一定比直接淹死在海里痛苦。

于是他打开车门,踏到栈桥上。一小步一小步走到桥边。海面漆黑一片。像一床大被,铺开了,专等承接他。他紧闭双眼,扑通跳下去。

他忘了他会游泳,而且游得不错。夜间的海凉。他本能地从水中浮出,游起来。一个游泳游得不错的人,想淹死自己不容易。他像一条大娃娃鱼似的爬上了栈桥。冷得浑身哆嗦,赶快又钻入汽车……

忽然他感到有些不对头……

航标灯哪儿去了?

离栈桥五百多米远处,该有航标灯的,就应当在正前方。这儿他太熟悉了。难道坏了,所以不亮?不允许不亮啊!他开了车灯,又一次钻出车,仔细看。不,不对头!连灯塔也不见了!而且不止一盏航标灯,是一排航标灯;也不止一架灯塔,是一排灯塔啊!白天开车驶过这里。它们全在呀!哪去了?都哪儿去了呢?拆除一排灯塔,这么短的时间内是不太可能的呀!咦……海滨路,不是一条南北路么?怎么现在成了东西路呢?……

东、南、西、北……

他重新辨认方向。

毫无疑问,这条南北路,不可思议地变成东西路了!

他将车退下栈桥,沿海滨路缓缓行驶。如果说,这座城市,沿海的一面,算是正面的话——那么,与乡镇和农村毗连的一面,就该算是它的负面。沿海城市不像那些非沿海城市。它们的一面永远面临大海。它们只有一个方向与乡镇和农村毗连。它们与陆地的关系,好比瓜蒂上的一个瓜。海似乎永远在觊觎着获得它们。它们又好比是陆地与海的共同的情人。一方永远怀抱着它们,而另一方永远引诱着它们。日日月月年年对它们献媚或嫉妒得疯狂暴怒……

现在,他决定要将不可思议弄个明明白白了。因为这关系到他生还是死,投案或畏罪潜逃……

他将车一直开到海滨路尽头,兜着城市的负面缓行……

他得出的结论是——这一座城市,从陆地上断裂下来了!如同瓜从蒂上掉了,滚到了海里!

它四面皆海。

它现在已不属于陆地了!它投入了海的怀抱……

这真是太不可思议了。然而这又是他所发现的一个明明白白的事实……

显然,它正在海上漂着。而人们都在沉睡着。好比婴儿沉睡在摇篮之中……

它的负面,到处呈现着狰狞可怕的情形,令他触目惊心。断裂到处造成悬崖陡壁。

这时天已微亮。雨也停了。

他看见一座铁路桥的桥梁桥基不复存在,铁轨却像一截云梯横探半空。一幢农民的小宅楼,只剩下一堵墙立在“悬崖”边上,它的主人或者于惊骇之际留在陆地上了,或者已葬身海底。原先有过的一座化肥厂也没有了。指示化肥厂方向的路标指着大海……

他听到了火车的鸣叫。一列火车开来。

他将汽车调了个头,用汽车的独眼射向火车头,以为可以使火车停下。由于天已微亮,汽车灯的光束融合在曦明中,不起任何意义。

他钻出汽车大喊大叫,当然也没有任何意义。

情形使他目瞪口呆……

车头拽着十几节货车车厢,仿佛干渴了一万多年的一条巨蛇,义无反顾地一头扎进海里……

他双膝一软,跪在泥淖中。

都他妈这样了,只有傻瓜才自首……

他却想。

于是惊恐渐渐消失,脸上竟呈现了一抹笑意。

这时刻东方的海面血红血红,太阳像一个潜洗血浴的巨人,想换口气似的,浮露出了半个脑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