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说,这清冽的酒名为昆仑觞,极美。然而,我们都忘了,任何美都是易摧折的。你离去,留我一人对虚空,独饮这昆仑觞,独尝这昆仑殇。
半随流水,半随尘埃——《唐风·葛生》
葛生蒙楚,蔹蔓于野。
予美亡此。谁与?独处!
葛生蒙棘,蔹蔓于域。
予美亡此。谁与?独息!
角枕粲兮,锦衾烂兮。
予美亡此。谁与?独旦!
夏之日,冬之夜。
百岁之后,归於其居!
冬之夜,夏之日。
百岁之后,归於其室!
你知道吗?古代的书里,有很多好运气的人。他们爱一个人,就一直会爱到死。而古代的坟墓中,也有很多好运气的人。他们爱一个人,就会埋在一起。这样的好运气,放到现在却是一件极为奢侈的事。
最初相爱的时候,人们都在祈盼生生世世,祈盼长生永驻,然而在死生契阔的大背景下,无论你多么的世事不理,命运还是注定与你纠缠,并且终其一生也难以摆脱。
听听诗篇中那些余音不绝的悲歌,就会知道那些相爱过的时光,对爱人来说,多久都是不够爱的。
葛藤儿把那荆树盖,蔹草蔓生在野外。我的爱人独个儿去,谁去伴他呀?独个儿在地下!
葛藤儿把那枣树披,蔹草爬满墓地旁。我的爱人独个儿去,谁去伴他呀?独个儿墓中睡!
漆亮的牛角枕儿作陪葬,花棉锦被闪光光。我的爱人独个儿去,谁去伴他呀?独个儿到天亮!
天天都是夏日的天,夜夜都是冬天的夜,熬到百年我死后,到他身边再相见。
夜夜都是冬天的夜,天天都是夏日的天,熬到百年我死后,到他身边再相见。
清泪尽,纸灰起,他一个人永远地安睡在这冰冷的坟墓中,而我也是一个人,在坟墓外头彷徨哭泣。像我无数次做过的甜蜜而伤感的梦,来去都悄无声息,只留下梦醒后令人心碎的空虚……
如果时间要将他从我身边带走,那么,至少回忆是我的。即便是灰烬,也是我的。看这世间,满目疮痍。而我幸得他的爱,此生便再无憾事。我们一起推开那扇叫岁月的门,许多年华终将被渐渐搁浅、慢慢遗忘,唯有我们的情谊将刻于彼此心间,永不磨灭。
别人看来,我这般销毁骨立的思念他,都是些无谓的事情。然而我们曾经说好,要用整个生命去爱对方、思念对方、回应对方。现如今,你却先于我,把这誓言静静地放在你不能轻易拿出来的、永恒的沉默里。
只是,我还能像当初爱他一样,以一种原始的冲动去爱另一个素不相识的人吗?我只有日日念着蛊惑自己的咒语:再也不了,动辄发脾气,动辄热爱,让自己从此变得刚强冷硬。
这夏日的白昼太过漫长,而那冬天的寒夜总是遥遥无期,我只能独自一日一日地挨过这沉默的岁月,只为在旅途的终点可以再次与他相见。
在这样深沉的爱前,任何语言都略显苍白。只能勉强劝慰着:不要害怕,人无论如何都是要活下去的,就像高桥睦郎说的那样:“我们将继续沉默的旅行,没有欢悦也没有悲戚,勉强地说,只有无休止的爱。”
在诗经之外,在我们生活的不远处,也有一个女子为自己早逝的爱人写下令人悄然泪下的悲歌,她就是三毛。
三毛本是生命的流浪者,她生活的世界里没什么值得让她留恋的。所以她一直游荡,在文字里,在那些陌生的土地上。然而人是要用两只脚在地上生存的,就算是再奇特的女子,也要在人间烟火中寻求感情的寄托。
在西班牙,一个蓄着大胡子的男孩对她说:“我把我的心换给你,这是一颗金子做的。”而她的灵魂就在这时停住了,从此在他的世界里沉沦到底。
他们一起在撒哈拉沙漠生活了六年,他是一位潜水工程师,她则做他的家庭主妇,为他做各种中国菜。荷西曾说他平生的理想就是:“有一个小房子,我赚钱养活你,晚上回来你煮饭给我吃。”
祈盼的一切竟然这么轻易就实现了,让他们以为眼前即永远。三毛说:“我不会死,我还要给你做饺子呢!”而荷西说:“要到你很老我也很老,两个人都走不动也扶不动了,穿上干干净净的衣服,一齐躺在床上,闭上眼睛说:好吧!一齐去吧!”
谁知他竟然食言了,一次出海工作时就再也没回来,他一个人在他们最好的年纪里先离开了。
三毛曾经跟着钟声许下了十二个愿望:但愿人长久,但愿人长久,但愿人长久……然而,命运总是一再辜负她,赐予她爱和幸福的同时也埋下了痛苦和沉沦。
荷西总是唤三毛“Echo”,三毛的英文名。在希腊神话里,Echo是一位在山林中死去的回声女神,而她爱恋的美少年则溺水而亡。
远古的神话当真是带有不可亵渎的力量吗?神的命运一样会落在人的头上吗?没有人能给出答案。命运留给人类的常常是多到不能再多的遗憾。
荷西死后,三毛几乎陷入了半疯狂的状态。在为荷西守灵的那夜,三毛对荷西说,“你不要害怕,一直往前走,你会看到黑暗的隧道,走过去就是白光,那是神灵来接你了。我现在有父母在,不能跟你走,你先去等我。”
见过阳光的人就再也不能回去黑暗里了,感受过温暖的熨帖又怎能重新习惯寒冷。回过头时,一直守候在旁的坚实臂膀却不在,谁能忍受这份蚀心的痛?
他曾随着她的漂泊而漂泊,而今,是她的心随他沉到这茫茫宇宙的不知处。
几个月后,三毛又去荷西的坟前看他。“荷西,我回来了,几个月前一袭黑衣离去,而今穿着彩衣回来,你看了欢喜吗?向你告别的时候,阳光正烈,寂寂的墓园里,只有蝉鸣的声音。我坐在地上,在你永眠的身边,双手环住我们的十字架。我的手指,一遍一又一遍轻轻划过你的名字——荷西·马利安·葛罗。我一次又一次的爱抚着你,就似每一次轻轻摸着你的头发一般的依恋和温柔。我在心里对你说——荷西,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
在这红尘中,有些厮守像梦一样,短暂迷惑后就再也摸不到,醒来全是泪。而有种爱,舍不得,忘不掉,永远都在疼。活着的时候如此,死了之后还是会继续。
与你,鱼寄锦灰流火起——元稹《离思》
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
取次花丛懒回顾,半缘修道半缘君。
你说爱情的法力有几重?它可以让人山人海变为无人之地;它可以让人生而死,死而又复生;它可以让人放弃三千弱水,只取一瓢就能饮一世。
那个为爱而忧伤的少年维特说:“从此以后,日月星辰尽可以各司其职,我则既不知有白昼,也不知有黑夜,我周围的世界全然消失了。”
那痴情的郑国男子说:“出其东门,有女如云。虽则如云,匪我思存。缟衣綦巾,聊乐我员。出其东门,有女如荼,虽则如荼,匪我思且。缟衣茹虑,聊可与娱。”
元稹则说:“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取次花丛懒回顾,半缘修道半缘君。”
如果曾经经历过大海的苍茫辽阔,又怎会对那些小小的细流有所旁顾?
如果曾经陶醉与巫山上彩云的梦幻,那么其他所有的云朵,都不足观。
现如今,我即使走进盛开的花丛里,也无心流连,总是片叶不沾身地走过。
我之所以这般冷眉冷眼,一半因为我已经修道,一半因为我的心里只有你。
韦丛走后,元稹在一首首悼亡诗中絮絮地说着他的思、他的悔、他的痛:
你永远不会知道,没有你,我如何可以从此不赞不忏;我如何可以只走大道,向日出之地,喝洁净的水,我又如何可以从尘土起行,到尘土里去,如果没有你。
我们窗前读书,廊中散步,月下对酌的那些过往,如今只好比天上一夜好月,得火候一壶好茶,只供得你我一刻受用,难及永恒。
读《世说新语》见桓子野每闻清歌,辄呼“奈何!奈何!”当时笑他傻气、痴狂,如今想来却正合我心意,当真遇到无可奈何之事,纵是有百张口也是什么都说不出的。
我们曾以万年为盟为誓。那时只觉一万年何其修远,谁想却又像是刚刚逝去的昨天,转眼只剩得我一人把生命的哀歌唱到人生暮色。
只是你走后,我再无心于其他,这世上的时光,我只想与我自己无悲无喜地度过。
元稹写下的数阙悲歌,和他那情到深处万念俱灰的赤诚千年来一直流淌不断。人间的爱情都是一脉相传的,元稹的赤诚和悲伤不会成为“后不见来者”的孤绝。八百年后,在印度,有两个人隔着时空与他遥相呼应。
我一说你们就知道了吧,八百年后,在印度,有一座泰姬陵建成了。但你们知道吗,这里面藏着一份双料的爱情故事。
留世的伟大工程大多与军事、国防、宗教有关,长城、金字塔、月神庙都令人肃然惊叹,而庞大的陵墓更是常见,秦始皇陵甚至具备一座城市的规模,那占地数万平方米的兵马俑不过它的附属品。然而只有泰姬陵不同,它不只是一座堂皇的坟墓,更是一个丈夫对妻子深沉的爱。
泰吉·玛哈尔是蒙兀儿王朝第五代皇帝沙贾汗的皇后。十九岁嫁于沙贾汗,为他生了十四个孩子,却夭折了七个,三十八岁时,随沙贾汗南征死于营帐之中,在此之前她刚生下最后一个女儿。
泰姬与沙贾汗共度了十九年的婚姻生活,这期间泰姬一直随沙贾汗南征北战,两人的深情也正是由这番相携相伴而来。泰姬死后,沙贾汗直到去世,三十六年来一直过着清教徒般的鳏居生活,这对于一个国王来说可算是怪事。他当真是万念俱灰、心如止水,这悠悠岁月中,政事之外,唯有修建泰姬陵能让他牵念。
据说,如今泰姬陵所在的位置正是当年沙贾汗王子与泰吉·玛哈尔出相遇的地方。当年,十九岁的泰吉·玛哈尔有着怎样的风情,微风拂过她如玉似水的纱丽,而她的长发森林,明眸流水,就是他心心念念的家。而十九年转战南北的岁月中,她那一双温柔的眼眸,始终照在他的脸上,危难时,为他担忧,出险时,则为他庆幸,为他笑。
不要以为爱情、婚姻是件简单的事,只要男才女貌、门当户对就可以天长地久。所谓心心相印,恩爱白首,需要的是你与他经历的枝枝蔓蔓,你们留在时光里的那些披荆斩棘、披星戴月。
三十六年后,七十五岁的沙贾汗身体早已油尽灯枯,心中仍然满是温热的爱意。他犹支起病体,只为最后看一眼月光下的泰姬陵,见她安好,他方可静然离去。
“你看,纵使万灯谢尽,时光再也流不来你,我只好亲自去陪你,在身侧轻轻蜷卧,从此后,再不管人间几世几劫,你我径自安然入睡。”
世人都以为泰姬陵只是一曲国王和皇后的恋歌,殊不知,这里面还回荡另一个丧妻伤心人内心的悲歌。
沙贾汗初建陵墓时,很多建筑师前来献图。而其中一位建筑师的设计最为细腻完美,虽然他也是沿着回教建筑的圆顶和塔柱的基型而设计,却大胆地采用白色大理石代替旧式建筑的红砂岩,整个看起来匀称而秀丽,正于沙贾汗心有戚戚焉,沙贾汗就决定采用他的设计。
其实,这位建筑师与沙贾汗同是丧妻的伤心人,而这个陵墓他本是为自己心中的王后——他的亡妻所设计。现如今,这陵墓虽以泰吉·玛哈尔为名,我想,他的妻子于冥冥中心上也是了然的:这是他的丈夫为她而做的。
一位独善大匠之才,一位独揽大权在手,都逃不过命运的捉弄,却又都无惧无畏地爱着。正是同样秉着一份执拗的爱,他们才能如此完美地合作完成了这座观之令人心潮涌动的世间奇工。
听了这些故事,不禁要慨叹:这世间,为了爱情到底可以做到哪一步呢?他们听到这问题,也许只是浅浅一笑,“不知我者谓我何求”,不解释,不辩白。
而作为自己故事的当局者,他人故事的旁观者,邵燕祥倒是替这些痴情鳏夫们说了个分明:
所有的美丽都是夭折的
我以为宿债已经偿还
过去的并不轻易过去
大海干枯时
伤口有盐
我想忘记你的眉眼
你的痣却在微哂中闪现
我猜出你没说出的话
你罚我和自己的惆怅纠缠
人们说,爱情的最高境界不是我为你去死,而是我替你送葬。电影《入殓师》是一部很轻的电影,却能让人看到很重的人生。佐佐木先生对大悟说,他的妻子六年前去世了,他将她打扮得漂漂亮亮的,送走了她。然后开始了替死者入殓的工作。他的妻子是带着他的爱走的,这世间的每个死者都是带着他人的爱离开这个世界,就值得有人在他们生命的最后敬重、温柔地送他们通向未知的旅程。
也许生命的终点处并不是一片幽深的黑暗,爱我们的人会在那里为我们点一盏灯,照亮那未知的旅程。
原来岁月不成歌——元稹《遣悲怀》
闲坐悲君亦自悲,百年都是几多时。
邓攸无子寻知命,潘岳悼亡犹费词。
同穴窅冥何所望,他生缘会更难期。
惟将终夜长开眼,报答平生未展眉。
杰克·伦敦在《大路》里面说:“我躺下来,用一张报纸作枕头,高高在我上方的,是眨眼的星星,而当火车弯曲而行,这些星群便像在上上下下地画着弧形,望着他们,我睡着了。这天过去了——我生命中所有天里的一天。明天又会是另外一天,而我依然年轻。”
年少不知愁的时候,心中壮志激昂地着迷于这样的句子。那时候还想不到岁月和命运竟是一对走私贩,联手将人送到不知的别处,从此远离曾经的疏阔激烈。
《旧约·诗篇》中说:“我们度尽的年岁,好像一声叹息。”只是这叹息太短,未能让人纾尽尘世所有的悲欢。
韦丛二十岁时,以太子少保千金的身份下嫁于元稹。彼时元稹初落榜,尚无功名,又无背景。然韦丛与她父亲一样深惜元稹的才情,对元稹家中的贫瘠淡然处之。
婚后,元稹忙于应试,家中大小事务皆由韦丛一人周全,生火做饭、洗衣买酒,自是温柔体贴,从无怨怼。就这样,两人素朴相依,清然携手,共度了那许多的清贫岁月。
走得最快的总是最好的时光。也许是因为清贫和操劳,二十七岁时,韦丛就离开了人世。她与元稹同苦七年,如今他飞黄腾达,守得云开见月明,她只看一眼云散月出,而没有福分照见月亮的清辉。
韦丛下葬时,元稹正因御史留东台而没能亲自送葬,这于他,怕是至深的遗憾。在元稹心中,韦丛独占最广阔的一角,让他深切思念却又无尽悲伤。
一切看上去仿佛是不经意造成的,却也是期待良久。娶她,本是政治上的希冀。本来仓卒的婚姻,却让两人由此底定了一生一世的情缘,不再恍如儿戏。彼此始料未及地起了婚姻的头绪,而接续的,已是势必永远缠结在一起的结发鸳盟。
他们前世似乎是有着未尽缘分的,所以在今生能这般相遇相守、日日情笃。可是,月尚有缺,这浊重人世岂能圆满?陪我们在黑暗中匍匐的是一些人,而陪我们站在阳光下的又是另外一些人。
为没能给她更多的幸福而抱愧,元稹为韦丛写下了著名的《离思》和《遣悲怀》等十六首诗。也许这是他的野心,将因她而郁结的悲思统统放在诗里,一直延绵至百年千年后。
“闲坐悲君亦自悲,百年都是几多时。”空下来时,难免想到你,同时也想到我自己,世人所谓的人生百年到底有多长呢?你我携手七年,于我而言竟似一瞬,这难道是命运的安排?
“邓攸无子寻知命,潘岳悼亡犹费词。”永嘉时人邓攸清和平简,贞正寡欲,逃避贼人时,为保全亡弟之子,而将自己的儿子抛弃,以至于自己终身无子。
晋人潘岳的诗作在钟嵘的《诗品》被列为上品,他那三首《悼亡诗》写得尤其好,但是现在看来又有什么用呢,你想写给的那个人注定是听不到了。死者长已矣,而生者还是要继续面对这尘世的满目疮痍,纵使步履维艰也要走下去。
你走后我方知晓,人间为何会有良辰美景不再的惆怅。没有你的世间让我仿佛陷入一种深沉幽暗的绝望之中,我在其中,伸出手,想抓住你,而我抓回来的不过是一掌冷雾。
“同穴窅冥何所望,他生缘会更难期。”唯有寄希望于死后能与你同睡一个墓穴,待到来生也不会分开,你依然做我的妻。
你知道的,我一直把你放在我心中一个沉重的位置上,不轻松,也不允许轻松。而我曾要许你的一世欢颜,却从未兑现,如今只能以你不知的方式静静偿还对你所有的亏欠。
然而,今生抓不住的,又如何能期待来生?我在今生也只能“惟将终夜长开眼,报答平生未展眉”。
是不是当一个故事太过悲伤,人们就会以诗、以歌将这悲伤尘封在其中,在众人传唱的口唇间冲淡那份化不开的浓愁。
刘德华唱了近千首歌,我却只喜欢那首《练习》。这首歌关于一个真实的故事,一个只能再爱三个月的故事。
伍曼英是华星唱片公司高层,也是刘德华的好友。在她事业蒸蒸日上时,突然患病,要换肾,不然只能再活三个月。
“幸福只剩一杯沙漏/眼睁睁看着一幕幕甜蜜/不会再有原本平凡无奇的拥有/到现在竟像是无助的奢求”
伍曼英的丈夫意识到,他们随时可能永别,就毅然结束了自己的工作,带着伍曼英到世界各地旅游,只希望在她生命最后的岁月里,他们能一起拥有无悔的快乐。
“我已开始练习/开始慢慢着急/着急这世界没有你/已经和眼泪说好不哭泣/但倒数计时的爱该怎么继续/我天天练习/天天都会熟悉/在没有你的城市里”
旅途中,丈夫一直无微不至地照顾伍曼英,却也带着隐隐的担心和忧郁。吃饭的时候,他担心有一天桌边只坐着自己一个人进餐;睡觉的时候,他担心有一天醒来时发现,她再也无法睁开眼睛。他担心有一天她会突然离去,留他一人独自面对这世间所有的风景。
“爱是一万公顷的森林/迷了路的却是我和你/不是说好一起闯出去/怎能剩我一人回去”
日子一天天过去,他内心的煎熬越来越重,对未来的无望也越来越深,但对她的爱却越爱越浓。他是一整个生命去偎贴她余下的生命,做了他能做的最好的事,来交换他们爱情最后的璀璨。
这个故事听起来像是电影桥段,或小说情节,然而却不是。好在,完美结局并不只是电影与小说中的虚构,现实人间同样不会辜负人的深情。经过几年的治疗,伍曼英的身体一天天好了起来,重新拥有了新的事业和生活。
后来,刘德华签约伍曼英所在的加际娱乐,制作的第一张唱片主打歌就是《练习》,并根据伍曼英的故事拍了两集的MV,据说伍曼英至今未能看完MV的第二集,每次看都会泣不成声,再难继续。
命运真是一切人间戏剧最成熟、最具匠心的设计师。它将我们推向幽暗深渊,在我们下落时又给我们晴朗风月,这些就如同一种静默的昭示,仿佛是它在说,世界空阔,懂得爱的人类不会总在底处。
也正是爱,使生命成为一件值得期待的事。
断魂无据,万水千山何处去——苏轼《江城子·乙卯正月二十日夜记梦》
十年生死两茫茫,不思量,自难忘。
千里孤坟,无处话凄凉。
纵使相逢应不识,尘满面,鬓如霜。
夜来幽梦忽还乡,小轩窗,正梳妆。
相顾无言,唯有泪千行。
料得年年肠断处,
明月夜,短松冈。
若问世间最遥远的距离,现代人兴许会故意忽略奈何桥的绵长,忘记生与死的藩篱,给出避重就轻的妙答:“我就站在你面前,你却不知道我爱你。”
现如今,便捷的交通、通信方式让我们随时都可以和各种相爱着的、暧昧着的人面对面,而实用主义的态度和浮躁焦虑的情绪也催使着我们迫不及待地向对方传递爱的讯息。
然而,又有多少人还能够明白地知晓:有一种距离叫阴阳相隔,有一种辛酸叫相逢不识,有一种情结叫对窗梳妆,有一种追忆叫年年断肠。怕是只能从那些远古的枯黄纸页中寻得一丝踪迹了。
如果说奈何桥是全宇宙的心碎边界,那么苏轼俨然站在桥的这一头,为古往今来无数悼念爱人的悲怆灵魂咏尽了内心的凄苦和怅然。
也许,当死亡没有将我们和爱人分开的时候,它的阴影并不能在我们之间筑起实实在在的高墙。所以现代人总是理所当然地以为,爱是高调的宣言、直接的占有、无尽的厮守,抑或抵死的缠绵;显然已经忘记很久很久以前,古雅的人们是怎样用矢志不渝的忠贞和略显笨拙的情态去歌颂爱、享有爱和缅怀爱的:
午夜梦回,一轮明月隔着十年的茫茫生死,照得镜前人发如雪,鬓凝霜。只是再皎洁的月光也难免凄凉,藏不住的古铜色阴翳是脸上静默无言的相思泪,是心中无法开解的胭脂扣。
“与君初相识,犹如故人归。”那年,丹岩赤壁下,绿水泓中,他抚掌三声,唤鱼而出,自是美景岂能无美名,就手书“唤鱼池”以记,谁知,王弗差丫鬟送来的题名也正是“唤鱼池”三字,正是这样的不谋而合,韵成一段“唤鱼联姻”的佳话。
初婚那一年,苏轼19岁,初露才华、满怀抱负,大把大把的少年意气像是风中飘不散的歌谣;王弗16岁,双眸如星,粉面如桃,自有一种淡墨染不出的风情。
自此,她是他读书侧畔的良伴,“幕后听言”的贤内助、纯真无邪的师妹,年少情深的发妻。
在那个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的年月,多的是无从选择的人生。若是彼此都在对命运的顺应中遇到了那个对的人,便是月下老人的完美羁绊、三生石上的侥幸刻痕了。他与她,何其幸也!
想来,即便是漫长岁月的单调乏味,也难敛住那眉州少年脸上的得意春风。举案齐眉、相敬如宾的日子如果能够一眼望到白头,那么生活可能从此便是自斟自酌、幸福漫溢的美酒和艳词了。然而世事无常,相爱终是难得久。仅仅11年之后,王弗便因病撒手人寰。
11年的岁月说长也不长,从青涩的少年到热烈的盛年,风景还没看透,红豆还没熬成缠绵的伤口;11年的相守说短也不短,他已经把她对窗梳妆的身影泼墨成一卷写意画、定格成一帧胶片,留待以后的岁月里一边苍老,一边回忆。
11年的记忆说长也不长,夫妻同甘共苦、相濡以沫的情景仿佛就发生在昨天;11年的缘分说短也不短,足以让他和她在经历了下一个10年之后于清亮的梦中再次相见。
我们在千年后无从得知苏轼痛失爱妻时是如何的销毁骨立、黯然神伤,只有像这样细细地听,他那些凄清幽独的心声,让那淌了千年的泪流进我们的心里。
王弗去世后的10年间,宋神宗驾崩,宋哲宗继位,司马光被任命为宰相,苏轼又一次被召回京城,升任龙图阁学士,同时担任小皇帝的伺读一职。
此时的他已续了弦,续娶的这名女子正是王弗的堂妹——王润之。据说这位王润之的身上隐约有其堂姐的风韵、才情。
苏轼是否在她身上寄托了一丁点对前妻的怀念,我们不得而知。这时的宣仁皇太后和小皇帝十分赏识苏轼,40岁的他在政治上春风得意,在生活中也有了妻儿相伴。然而,逝去的前妻始终在他内心最隐秘的角落里静静安放。
那琴瑟相和的十年即使不会让他日夜挂念,也绝不可能就此简单地淡出记忆。虽不致时刻都隐隐作痛,却也不免在岁月的流逝中悄无声息地蓄积着、发酵着,酿造出一种愈来愈浓烈的情感。
真正至情至性的男子寄情,却不滥情;喜新,却不厌旧,苏轼正是这般对世间之人、情、事、物有着极大尊重的至情至性的男子。
都说要足够坚强才敢念念不忘,在阴阳相隔的10年间,他不论经历怎样的世事变迁,从未停止过那个“纵使相逢”的痴心迷梦。奈何岁月如刀,日日萧索当年的面容,皱纹爬上了额头,银霜落满了发丝,浮尘的苍老把年轻的容颜暗中偷换。这样下去,两人纵使还有未尽的前缘,也只能落得相见不识、擦身而过的遗憾。
10年的光阴,正如一生时光的界碑,也是尘封心门的钥匙。那些窖藏得严严实实的陈年老酒,将在这个时候被悉数打开,极为苦涩,却也极为馥郁,恐怕只有怀着相同心事,妄图和逝者对话的痴情守望者们才能尝尽个中滋味。
回不去的地方叫做家乡,而乡愁的缘起很大程度上并不仅仅因为物理意义上的距离,而是因为那些不可逆转的人和事,还有那些白驹过隙般一去不返的时光。还好,我们在半梦半醒的迷醉中总能模糊生与死的界线,找到回家的心路。
就像是迷失在舞台上的演员一般,苏轼在梦中又一次闯入故居前那个熟悉的庭院。内心强烈而绝望的企盼让他在这个充满回忆的地方,如同青涩少年般跌跌撞撞,难以成行,直到一眼看见窗前那张熟悉的脸,低垂着眼帘,正用娇艳欲滴的颜料轻点朱唇,一如当年站在初春池边,袅袅婷婷、含羞带怯的少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