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豆生南国,春来发几枝。
愿君多采撷,此物最相思。
古诗中,王维这首《相思》最得我心意,而在现代诗中,关于相思的诗歌,我则最喜欢木心这首《芹香子》:
你是夜不下来的黄昏
你是明不起来的清晨
你的语调像深山流泉
你的抚摩如暮春微云
温柔的暴徒,只对我言听计从
若设目成之日预见有今夕的洪福
那是会惊骇却步莫知所从
当年的爱,大风萧萧的草莽之爱
杳无人迹的荒垅破冢间
每度的合都是仓促的野合
你是从诗三百篇中褰裳涉水而来的
髧彼两髦,一身古远的芹香
越陌度阡到我身边躺下
到我身边躺下已是楚辞苍茫了
和时间角力,与宿命徒手肉搏,算来注定是伤痕累累的,但谁也不会放弃生命这场光荣的出征,只要心仍在,纵使泅渡千年,相思仍难绝。
与你淡似水,便千杯不醉——韩氏宫女《红叶题诗》
流水何太急,深宫尽日闲。
殷勤谢红叶,好去到人间。
冥冥中的缘分总是如此奇妙,让人说不清、道不明,但它却无比真实地发生在我们的生活中。
《流红记》中记载了这样一个故事:唐僖宗时期,有一名叫于佑的书生,在傍晚时分,漫步于皇城中的街道上。
时值“西风吹渭水,落叶满长安”的深秋,夕阳残照,秋风萧瑟,落叶纷飞,树木光秃的枝桠刺在寒冷的空中好似冰上的裂纹。看着眼前的景色,于佑心中不禁起了客居他乡的悲伤之情。
他呆呆地在一处立了片刻,继而生出一种莫名的伤感和无力。眼见天色越来越黯,他来到流经皇城的御沟旁,在流水中洗了洗手。他看着御沟中浮着的落叶在清冽的水中缓缓流出,忽然,一片较大的红叶吸引了于佑的目光,他隐约见上面有些许墨迹,就随手将叶子从水中捞起。
让他意外的是这红叶上题着一首诗,叶上墨痕未干,字迹姗姗清秀,写道:
流水何太急,深宫尽日闲。
殷勤谢红叶,好去到人间。
流水何必如此匆匆,我深坐宫中每天都如此悠闲,此刻唯有殷切地希望这红叶能随着这自由的流水,到人间好好地走一遭。
于佑细细地将诗读了几遍,又小心翼翼地把红叶带回住处后妥善地收在书箱中。自此,他每天都要将这枚红叶拿出来吟诵欣赏,而且越来越觉得这红叶美艳可爱,其上的题诗清新意深。
他想:“这红叶是从宫城禁庭中飘流出来的,那上面的诗一定是宫中的一位美人所写。我一定要把红叶珍藏起来,这也是我将来美好回忆中的一件纪念物。”由于这一段时间以来于佑日夜对着红叶百般思虑,形容消瘦了很多。他的朋友知道这件事后,纷纷劝他忘掉红叶题诗一事,好好过自己的生活,不要再胡思乱想。
一天夜里,于佑又躺在床上辗转反侧、彻夜未眠,脑中全是宫里那个落寞女子空幻的身影。待到天色微亮,他急忙跑到外面找来一片又大又红的秋叶,也在上面题了二句诗:“曾闻叶上题红怨,叶上题诗寄阿谁?”之后,他拿着题好诗的红叶,一径来到御河上游的宫城之前,将红叶丢入河中,让这枚自己题诗的红叶顺着这御河飘流而进宫城。
这件事又过了很久,于佑也等了很久,却再也没见有什么红叶从御沟中流出。日子一久,于佑也就慢慢淡忘了此事。
后来,于佑多次参加京城科举考试都没能考中,就投奔到河中府权贵韩泳门馆担任文书职务。这时的于佑,手头渐渐宽裕,就已无心再去科举应试。
过了几年后,韩泳突然召见于佑说:“今年,宫城中有三十多个宫女被逐出宫,让她们各自嫁人,其中有一名韩夫人和我是同族。她进宫很多年了,如今从禁庭中出来后就投靠到我这里。我考虑到你已年过三十,还没有娶妻;独身一人,也没有官职和家产,生活上很清苦孤单。而这位韩夫人自己的私房银子不下千两,她也本就是清白人家的女子,年龄刚刚三十岁,长得姿色出众。我为你二人做媒,把她嫁给你,不知你意下如何?”
于佑听后,赶忙从座位上起身,向韩泳伏地跪拜、无限感激地说:“我不过是一介穷困书生,寄食于您门下多年。我深知自己并无所长,一直以来都难以报答您的恩德。现如今,您又对我如此厚爱,真让小生受之有愧。”韩泳见状,忙将于佑扶起,要他不必多礼。二人落座后再次说起成婚一事,韩泳见于佑对此婚事颇为满意,就连忙吩咐手下人安排嫁娶礼仪,为于佑和韩夫人举行了一场隆重的婚礼。
婚后,于佑和韩氏过着相敬如宾的平静生活。一日,韩氏收拾洒扫时,无意中在于佑的书箱中发现了一枚红叶,她看到上面的字迹和诗句都很熟悉,倍觉惊异地问于佑:“这红叶上的诗是我以前作的,怎么会在夫君的手里?”于佑就把当年得红叶一事详细地说与妻子。
韩氏听罢,不觉感叹世事之奇。她像想起了什么,接着说:“我当年在宫城御河里也捡到了一枚题有诗句的红叶,却不知是宫外何人所写。”说着,她打开自己的衣箱取出了一枚题有诗句的红叶,于佑接过来一看,上面的题句正是自己当年所题,就连声说:“这是我题的,这是我题的!”
此时,夫妻二人各持一枚红叶,一时间相对无言,感慨万端,禁不住热泪夺眶而出。因为自红叶题诗到他们结为夫妇,这中间已隔了十年的光阴。
韩氏想起这十年间两人的种种遭遇际合,一时悲欢交集,于是提笔写下:
一联佳句题流水,十载幽思满素怀。
今日却成鸾凤友,方知红叶是良媒。
无独有偶,唐代还流传着一个梧叶题诗的故事。说的是玄宗天宝年间,一位东都洛阳的宫女在梧桐叶上写了一首诗,并让叶子随御沟之水流出。诗中写道:
一入深宫里,年年不见春。
聊题一片叶,寄与有情人。
这枚梧桐叶被宫外的人无意中拾起后,而宫女题的这首诗也就在民间流传了开来。后来,诗人顾况无意间得知,还就此事和诗一首:
愁见莺啼柳絮飞,上阳宫女断肠时。
君恩不闭东流水,叶上题诗寄与谁?
谁知,顾况题诗后过了十几天,又从御沟中流出一枚红叶,叶上见诗一首:
一叶题诗出禁城,谁人酬和独含情。
自嗟不及波中叶,荡漾乘春取此行。
众人猜测,这两首当是一人所为。其实,这位宫女所表达的情感和愿望与“红叶题诗”中的韩氏是一致的,但她们故事的结局却不一样。她没有韩氏宫女那么幸运,未能与“独含情”的“有情人”结为眷属,甚至连见一面的机会都没有。
正因为这些美丽的故事,后人常将红叶视为爱心,以红叶来寄托内心的情感,片片红叶,款款情深。而千百年来,多少有情人沉醉在满山的红叶中,也带给我们无数美丽的传说、动人的诗篇。
“红叶题诗”,一言以蔽之,就是缘,妙不可言。世间的缘份正如红线,将两个人缠了又绕,兜了又转,连挣扎的机会也没有。
世事如梦,梦醒无痕——苏轼《朝云诗》并引
世谓乐天有粥骆马放杨柳枝词,嘉其主老病不忍去也。然梦得有诗云:春尽絮飞留不得,随风好去落谁家。乐天亦云:病与乐天相伴住,春随樊子一时归。则是樊素竟去也。予家有数妾,四五年相继辞去,独朝云者随予南迁。因读乐天集,戏作此诗。朝云姓王氏,钱唐人,尝有子曰幹儿,未期而夭云。
不似杨枝别乐天,恰如通德伴伶玄。
阿奴络秀不同老,天女维摩总解禅。
经卷药炉新活计,舞衫歌扇旧因缘。
丹成逐我三山去,不作巫阳云雨仙。
在古今中外所有的文人里,我最爱的就是苏轼。他诗重理趣,与黄庭坚并称“苏黄”;词拓豪放一派,与辛弃疾并称“苏辛”;文与欧阳修并称“欧苏”,同入“唐宋八大家”;书法心手相畅,与黄庭坚、米芾、蔡襄并称“宋四家”;画学文与可,率湖州画派为要。
我爱他旷古烁今的才,但最爱的还是他那颗豁达通透的心。苏轼一生仕途乖舛,多次贬谪偏远之地,但他一无所畏,在杭州修堤种柳,在黄州酿酒,在岭南“日啖荔枝三百颗”。他的世界够大,那些尘世的兴衰荣辱从不过他心,从前种种譬如昨日死,从后种种譬如今日生,去得哪里就要赏得哪里的景色,从不浪费命运为他安排的一切机缘运数。
而古今中外所有文人里最让我心疼的也是他,我总在想,像他这样的男子为何不能得一人常相伴,王弗走了,王闰之走了,最后连朝云也走了,她们一个个都先走了,独留他面对人世的满目疮痍,任他老病床前无所依。所以纵使相隔千年,每每想起他的名字,我内心都会涌出一种温柔,夹杂着隐隐的痛,止也止不住。
在苏轼的所有妻妾中,唯有朝云与他相知最深。一举手、一投足之间,他们便可清楚地知晓对方的心意。而苏轼所写的诗词只有朝云最懂个中蕴藉,哪怕他只是轻描淡写,朝云也能读出其中的感伤。苏轼被贬惠州时,朝云常常唱那首《蝶恋花》词,为他聊愁解闷。
花褪残红青杏小,燕子飞时,绿水人家绕。枝上柳绵吹又少,天涯何处无芳草?
墙里秋千墙外道,墙外行人,墙里佳人笑。笑渐不闻声渐消,多情却被无情恼。
可是,朝云每次唱到“枝上柳绵吹又少”这句时,都难于掩抑内心的惆怅,止声而泣。因为她知晓,那句“天涯何处无芳草句”正是暗喻了苏轼“身行万里半天下,僧卧一庵初白头”的命运。她不由得想起苏轼在宦海浮沉多年,却不断被贬,不断被打击,这次更是远至生存环境极其恶劣的惠州,禁不住内心的酸楚而泪如雨下。而在朝云去世后,苏轼“终生不复听此词”。
朝云对苏轼的了解还不仅于此,毛晋所辑的《东坡笔记》中记载:东坡一日退朝,食罢,扪腹徐行,顾谓侍儿曰:“汝辈且道是中何物?”一婢遽曰:“都是文章”。东坡不以为然。又一人曰:“满腹都是机械。”坡亦未以为当。至朝云曰:“学士一肚皮不合入时宜。”坡捧腹大笑。赞道:“知我者,唯有朝云也。”王弗和王闰之在仕途给予了苏轼很多帮助,也让他感到很多家庭的温暖,而朝云则是从性情上、艺术上、佛学上与苏轼两相投契,足堪知己之名。
苏轼晚年曾自嘲:“问汝平生功业,黄州惠州儋州”。黄州、惠州、儋州正是苏轼的三个地方,黄州还好,惠州、儋州都在极远的南蛮之地,而被贬至惠州时,苏轼已经年过花甲,此番被贬,看运势就难再有起复之望。这时,王闰之已去世,其他的侍儿姬妾见此景况都陆续地散去了,只有朝云一人始终跟随。到惠州后,苏轼心中百味陈杂,作了一首《朝云诗》:
不似杨枝别乐天,恰如通德伴伶元;
阿奴络秀不同老,天女维摩总解禅。
经卷药炉新活计,舞衫歌板旧姻缘;
丹成逐我三山去;不作巫山云雨仙。
白居易曾有美妾樊素,擅唱杨柳词,人皆称其为杨柳。后来,白居易年老体衰,樊素就自己溜走了,于是白居易在诗中说:“春随樊子一时归”。晋人刘伶元在年老时曾得一名叫做樊通德的小妾,二人情笃意深,并经常谈诗论赋,议古说今,时人就称二人为“刘樊双修”。
苏轼用此两例典故,正是要说明他与朝云生死相随、心意相通,正如刘樊二人,而同为舞妓出身,朝云的坚贞完全不同于樊素的薄情,这令苏轼尤为感动。
只是,朝云却是命苦的,她没有李络秀的好福气,有儿子阿奴一直陪在身边,朝云生了儿子却夭折了。于是,她的生活就像天女维摩一般,每天不是念经就是煎药。她抛却了从前长袖的舞衫,远离了悦耳的歌板,一心礼佛,唯望有朝一日,仙丹炼就,与苏轼一同登仙山,再也不为尘世所羁绊。
梦做得再真也只是梦,终难圆作现实。朝云到底是先苏轼而去了。临死前,她诵着苏轼手书的《金刚经》四句偈:“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如梦亦如露,当作如是观”,看着她最爱的男人,我想她是微笑着离去的。只是我心里一直对朝云有着深深的怨:你都已经陪他走到了那么远那么远的惠州,为何不能陪他走得再远一点?难道你不是这样想吗,因为一个人而想成为更好的人,因为一个人而想更健康,更长久地活在这个并不那么美好的世界,爱一个人怎么舍得让他为你而受哪怕一点一点的伤?
在朝云逝去的日子里,苏轼的内心不胜哀伤,陆续地写出《朝云墓志铭》、《惠州荐朝云疏》、《西江月·梅花》、《雨中花慢》和《题栖禅院》等许多诗词文赋来悼念他世间的知心人。我最喜欢这首《西江月·梅花》:
玉骨那愁瘴雾?冰肌自有仙风,海迁时过探芳丛,倒挂绿毛么凤。
素面反嫌粉涴,洗妆不褪唇红,高情已逐晓云空,不与梨花同梦。
苏轼还在朝云的墓上筑了一座六如亭来纪念她,因她死前所念四句偈中有佛家所谓“六如”,因此他取亭名为“六如”并亲手写下亭子的楹联:
不合时宜,惟有朝云能识我;
独弹古调,每逢暮雨倍思卿。
别人说,白璧微瑕,是故意留个破绽,以敬本就不完美的人世,这才是真成熟。苏轼也说过,月有阴晴圆缺,人有旦夕祸福,此事古难全。可我却偏不!我就要那煞风景的圆圆满满、完完美美、干干净净,更要我爱的人们都得长久,都得所爱,都得愿以偿无悔憾,我也要爱一个人就知他、懂他、惜他、敬他,陪他到老,再一同往那幽深的寂静处,不必谁先死,谁担悲。
我不是任性,只是不想也有朝云的遗憾,想必她的内心也在为不能陪他走到最后而深深悔着。在《诗经》中我最喜欢那句“惠而好我,携手同行”。爱我是吗?那就携我的手,与我并肩同行,始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