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不喝可乐(2 / 2)

选择了门麻美。我只有一张名为《半裸》的CD,不过在她的专辑里,这是我最爱的一张。

要说这张专辑为何“略微特别”,是因为我有段时期完全沉迷在这音乐里。喜欢的专辑会总听或者有机会就听,基本上成了自己的“经典”。然而有些没成为经典被收起来的东西,一听,眼前就浮现出特定的时期以及那些日子的情形,还有当时房间的模样。不过只有在满足现状时,它才是有些愉快的“特别”,并非如此时,则会带来毫不留情的羞耻和痛楚。

和雨在一起,我能肯定自己全部的过去,所以这种音乐也让人享受。

《半裸》就是,因为羞耻和痛楚,几年前买下CD时没好好听。当然并不是歌不好,而是听的人任性,因为不想唤醒从十七岁到十九岁的自己。

和雨一起时隔二十年再听,有许多发现,让人惊讶。门麻美的歌唱得很好。对专业人士说这种话,我也觉得失礼,不过真的特别好(以前没发现)。因为她没有像时下那些唱得好的歌手一样炫耀唱功,不引人注目,但将“温润”和“清晰”一起诉诸声音,着实让人感动。而且极少有人能把非常高的音用低沉的声音唱出来。

然后,我记住了十首歌的歌词,这让我又是一惊:曾经很痴迷啊。歌词中确实飘荡着浓郁的时代色彩,比如《魅力男人》,还有《随你喜欢进攻吧》。

不过,十首全都好极了。那不是怀旧感,而是新鲜感。

而且我发现,歌词记得滚瓜烂熟不是因为痴迷,而是每一首歌都有故事。那些故事和她的声音带有的温度及质感天衣无缝地融为一体,能像看书一样去听。

比如把自己当成明星,玩累了,装腔作势地敲门,欢快地喝光牛奶,飘然钻上床,唱着:“就算你是朝三暮四的猫咪,我也会原谅你,所以不能忘了我。”画面转瞬又变成蓝宝石般的大海、炫目的沙子、激情四射的“你”,在这些道具当中,装作听不到耳边的低吟,又让他说一遍,或者回过头激吻,最终唱道:“Te Amo, Te quieres, Te Amo,[1] 随你喜欢进攻吧,异国之恋熊熊、熊熊燃烧。”还有在《任性不开心》一歌中,主人公说冷,男人扔过来皮夹克,那是“连手指都能遮住的硕大皮夹克”,“对他来说,虽是很随意的动作,但对我而言,犹如被紧紧拥入怀中”。她声音温润但又兴奋地唱着这些。

“门麻美真好啊。”我对雨说,“像是大大的、口感很好的骰子奶糖,不是吗?还是新包装、粉色樱花味的。”

这么一说,我马上想到雨没吃过奶糖。竟然没吃过奶糖,仅此一点,雨和我就是迥然不同的生物。

“你看,这就是门麻美,漂亮吧。”

我给雨看了CD封面。和唱片封面上的照片相同,都是二十年前的她。此时她究竟多大呢?确实像是适合唱各种故事的女性。照片中的她好像很年轻,也好像不年轻,仅仅是很神秘。

15

雨不会抬起头往上看。散步时无论月亮多美,无论是否满天繁星,都无法给雨看。我起初理解不了这点,试着抱起他让他脸朝上,或者蹲在雨身边指着天空,让雨也看一眼月亮、星星,还有盛开的桃花、木莲。

“你看,多美啊。”

“你看,最近还是满月,又成了如此细长的新月。”

“你看,那花的白,快要被它吸进去了。”

但是雨绝对不看,一抱起他来,就直挣扎。

“干什么啊,放开我。”

对雨来说,天空也许太遥远。地面、电线杆、排水沟、土、草,还有落在草地上的干瘪蜥蜴(有一次,雨耳尖上的毛缠了一个带回家,让我心惊胆战)、擦肩而过的行人的腿和鞋、停着的汽车轱辘,这些才是雨看到的外界风景。

雨视力很弱,兴许连这些也是无边无际的模糊景色。能充分弥补视力的(应该是)听觉和嗅觉,捕捉到的这个世界的声音和味道究竟是什么样子呢?

思考着这些,听乔治·马丁的《在我的生命中》。

这张专辑是乔治·马丁制作的,他曾经是披头士的制作人,在这张专辑里让“意外的人”演唱(演奏)披头士的歌。比如《一夜狂欢》由戈尔迪·霍恩演唱,《我是海象》由金·凯瑞演唱,《金色梦乡》由菲尔·科林斯演唱,《因为》由陈美用小提琴演奏。

杰夫·贝克节奏强烈的吉他,肖恩·康纳利的声音(他唱的是《在我的生命中》,不过比起歌唱,更像是倾诉,如同故事般美丽),都不可思议地没有陌生感,明亮而协调。专辑像是电影的音乐原声带,虽然是披头士,却是非常美式的制作,让人感觉被怀念、温暖、愉悦的声音包围起来。

“披头士啊,”我跟雨解释,“披头士总而言之是划时代的。××还有××都喜欢披头士,大街上或者店里一播,会跟着一起唱。”

我不怎么听披头士,对我而言,披头士已经成了传说。那熟悉的歌也是,不用音乐,仅凭歌词的意境和浓重的英式腔调就能辨别出来,“啊,这一定是披头士。”

没被披头士感化这一点,让我有时觉得寂寞,但另一方面,也许又松了口气。

“这首歌,洛德·斯图尔特也在唱,特别棒,听吗?我曾经以为这是洛德·斯图尔特的歌。”

关于《在我的生命中》这首歌,我跟雨老实说。

“有如此多的人翻唱,说明披头士的作曲水平比演奏家更胜一筹。”

雨挠着耳朵后面。

“可以说是过于热爱音乐的利弊吧,这已经超越了喜欢和不喜欢,只能说是感人至深。”

一听乔治·马丁的专辑,就深切感受到这一点。因为大家都非常愉快,充满爱意地在歌唱。

“过来。”

我打开朝向院子的玻璃门,呼唤雨。我们家院子里的爬蔓蔷薇正开着小小的白花(花虽然小,植株却尽情伸展枝条,垂向四面八方,让狭窄的院子愈加狭窄)。

“看,美吧。”

当然,雨不会仰起头看花。

“等一下。”

这句话也讲不通,要用“等着”,这句他明白。雨紧张地待在我脚边,挺直了后背,用坐姿等待着。

清风袭来,白色的花瓣毫不吝惜、纷纷扬扬地飘落下来。

雨瞪大了眼睛,一副“哇,这是什么”的表情,忘了“坐下”,探出身子。

“漂亮吧。”

用这个方法,在春天樱花盛开的林荫路上给雨看樱花,我也有些小聪明。

16

去了(人类的)美发店,年轻的女美发师边给我洗头,边同我聊天,聊起了极为平常的话题:

“你最近优哉游哉了吗?”

我躺在放倒的椅子上,脸上盖着毛巾,对这出乎意料的问题大吃一惊,睁开眼睛,不知道该如何接话。

如果说回味无穷的味道,我能明白。形容做事不麻利的人,说这孩子有点拖拖沓沓,也多少能理解。但是被人问你最近优哉游哉了吗,究竟该如何回答呢?[2]

“那个,你这话是什么意思呢?”

并不是要指责她用词奇怪,我是无论如何都想知道才问的。

这位美发师说,所谓“优哉游哉”是指“比如在榻榻米上伸开腿,吃着日式点心发发呆”,这超出想象的离奇回答又让我糊涂了。

“日式重要呢,还是发呆重要?”

她回答:“两者都重要。不过西式也可以,重要的是不洗衣服之类,懒懒散散的。”

为什么是洗衣服呢?

“是指很悠闲吗?”

“有些不一样。”她很客气却斩钉截铁地否定了,“说悠闲确实悠闲,但悠闲里面没有懒懒散散。”

我觉得挺有趣,感觉多少明白了些,只是多少。

懒懒散散否定的意思更强烈。为了肯定地使用这个词,从“懒懒散散”中找出了某种风情,就是她说的“优哉游哉”。大概是这样,不过并没有把握。

我爱上了这个措辞,或者说是爱上了用这个措辞来询问客人的年轻美发师。

从美发店到家五分钟的路都急不可待,一到家,我就向雨汇报,然后提议说:“所以啊,今天我们来优哉游哉吧,优哉游哉。”

雨不明所以地摇着尾巴,意思是说:“好,优哉游哉吧,快点。”

因此,我们迅速体验了一下。想了下适合“优哉游哉”的音乐是什么,选择了摇摆姐妹。我喜欢那种懒洋洋却干爽的曲调和声音,像是夜晚即将来临前的短暂时刻,那氛围像爵士乐,让人很舒服。和同样被称作爵士乐歌手的沙黛截然不同。沙黛的爵士让人想到夜晚。就算是傍晚,也是晚霞绚丽的傍晚。我对这种地方很头痛,觉得略有些沉重,或者说感到自己被歌曲依附着。

摇摆姐妹英姿飒爽地站立着。歌曲开头那舒服地蔓延开的时空感也让人喜欢。

这张收录了《爆发》的出道专辑,我出于个人的理由觉得很怀念,十分特别,不过其他专辑和第一张几乎一样棒。实在让人震惊,他们发表的专辑每一张都很完美,而且有一种顽固,我觉得很精彩。

雨一边听着音乐,一边四下追着网球,故意弄到沙发下面,发出撒娇的声音或者挠沙发巾,最后玩腻了才自己拿出来(他想钻的话,能钻进沙发底下)。

我在摇摆姐妹之后放了比利·乔尔,听了《她有她的办法》还有《你可以让我自由》、《为什么,朱蒂》,尽情地优哉游哉。

今天的发现:

①“优哉游哉”很简单,但是优哉游哉之后,要重新站起来很难。

②雨不会优哉游哉,玩累了便很老实,那比起优哉游哉来,也许更像筋疲力尽,或者干脆就是筋疲力尽。

17

因为演讲要在当地住一晚,打算把雨托付给第一次寄放的宠物旅馆。那是一家小旅馆,听说白天不把狗关进笼子里,让它们在室内自由玩耍。

电话预约完,我突然有些担心。雨虽然乖,但片刻也不老实,觉得掉在地上的东西都是自己的玩具,要么啃要么弄坏。上厕所有时会失败,又怕寂寞,散步时和别的狗擦肩而过都兴奋不已。这样的雨和陌生的狗狗们怎么能和睦共处?

我几乎后悔了,想象着最糟糕的事态——他到处乱跑,把整家店弄得一片混乱,把桌子腿和椅子腿都用力啃碎,被狠狠训斥一顿后,和别的狗干一仗,要么身负重伤,要么让对方身负重伤。我越来越相信一定会弄成这样,过度的恐惧之下,身子都发抖了。

事先去看的时候,寄存在那儿的狗狗们都老实得吓人。

“这些狗年龄都很大吗?”

虽然失礼,我却忍不住问道,因为他们和雨太不一样了。

想起这些,我又给旅馆打了一次电话。

“不好意思,也许还是不行。兴许会给你们添麻烦。但不是雨不好。只是他理解不了,会吓一跳,很兴奋而已。”

雨还什么都没做,我就说了这番话。

结果,旅馆员工一句话就解决了问题:“那把他关进笼子里?”

对啊,这样就行了。

当天雨以为是散步,意气风发地走了进去。我要一个人离开时,雨发出哀鸣,那声音像在说“难道……”,感觉我把雨抛弃了。

雨在那儿住了三晚。我的旅行是从周六一大早到周日深夜,所以需要周五到周一托管。

周一早晨去接他的时候,雨刚洗完澡,身上还湿着,一脸得意。

“很乖的宝贝啊。”旅馆的人说。

据说雨在笼子里一直摇尾巴,抛着“想玩、想玩”的媚眼,成功地让旅馆员工打开了笼子,然后尽情地玩了三天。只是一直缠着自己喜欢的小狗,那种执着“好像有点惹人家讨厌了”。

我很自豪,雨真是精力旺盛。

一出大门,雨使劲拽着绳子,和平时一样走在我前面。

“啊,玩够了玩够了,要回家了是吧,虽然旅馆也挺有意思。”

他全身上下都在这样说。

我现在把雨放在腿上,听雨和我都喜欢的丽莎·洛普写这篇文章。

“你多了不起啊。”我如此夸奖着雨。

丽莎·洛普的三张专辑里,我最喜欢第二张《小鞭炮》。去年出的第三张《蛋糕和派》也很可爱,温度低,意志坚定,温润的声音魅力依旧,但总觉得和以前的两张感觉不一样。自此之后再也没听过《蛋糕和派》。既然有“喜欢”的《小鞭炮》,便没有理由特意要听“有些不一样”的《蛋糕和派》。

不过,今天听的是这张,向接纳变化(嗯,除此之外别无他法)、强壮而健康的雨致敬。

不带心理准备听的话,第三张当然也好。《真正的方式》、《带上我》,每一首都很好。丽莎·洛普是实力派歌手,个性直率。她的人生观和生活会清晰地反映在歌曲里,有变化是理所当然。

我时隔许久回忆起来,十几岁的时候,很期待喜欢的音乐人推出新曲,比如TWIST、CHAR,发售当天兴高采烈地跑去音像店。或者是已经恼人地出了很多专辑的米克·贾格尔、洛·史都华、奥莉维亚·纽顿-约翰,每当拿到零花钱,就会一张一张(犹豫着)买下。连每一张的变化也包括在内,紧张地期待着,开心不已。

最近不再这样听或者买CD了。现在是某一张好的话,买那张就够了,这样更好懂。回忆起久远的事,感觉大脑换气稍稍顺畅了些。

18

现在是深夜,听着里基·李·琼斯写着这一篇。我平时除了吃饭时间,很少在家喝酒,不过听到这个人的歌声时,想喝口感浓烈没加水的酒,比如威士忌、金酒。把房间弄暗的话,歌声会陡然清脆起来,不过那么一来就写不了字了。

里基·李·琼斯用纤细的声音,如同整个身体被冲撞着一般反复呐喊“We belong together”,一听就心潮澎湃。

一听到这个人的歌,就会深切感受到,自己的人生是为了倾听音乐而存在。当然大部分的享乐之中都有人生,不过我觉得音乐要求的人生是最根本的。也就是说,需要的不是人生阅历,而是人生。比如婴儿虽然没有人生阅历,却拥有人生。年仅三岁的雨也是,也许比我拥有更坚实的人生。因此雨堂堂正正地惬意地听着音乐,用喜欢的姿势随心所欲地听。

我把雨放在膝盖上,开始思考恐惧。

刚才出去散步,晚上和雨散步时,我常常想,街景只有在深夜显得截然不同。路两旁的树、道路、中学、家家户户的外观都是如此,连自己家看起来也不一样,所以我时常笑出来:啊,原来我们住在这种街道上,住在这种房子里。

这感觉很有趣。桑达克有本绘本叫《深夜厨房》,说起小时候深夜的家,看起来的确很不一样。这样一想,甚至会想起已经遗忘的事。

刚结婚时,我曾有段日子爱待在家里,晚上不出门。虽然仅仅两三年,但那样生活的时候,很害怕晚上独自外出。而且不是害怕鬼怪或者歹徒、流氓,只是忐忑不安,感觉似乎待在了自己不该待的地方,害怕“和平时不一样”。

之后因为某个小小的机缘,我又变回了晚上出去晃荡的人,打心底觉得能变回来太好了。像有些东西只有白天能看到一样,也有东西只有晚上才能看到。

雨由生活不规律的主人饲养,无论早晨、白天、晚上还是深夜都喜欢散步。从还是小狗的时候起,他就毫不胆怯,精神而快活地昂首阔步。我觉得这很健康。

我们的散步路线有好几条,其中之一经过我和老公以前住过的公寓。经过那座小而温暖的浅棕色四方形建筑时,我偶尔回忆起晚上不外出的时光。

“以前,我住在这儿。”我边走边对雨说,“在你出生之前。”

雨不知道那时的我。

我很喜欢雨恐惧的方式。比如雨和我都怕虫子,但那虫子要是死了的话,雨就不怕了。

今年夏天遇到了许多虫子。有个晚上很反常,在住宅区散步三十分钟,路上看到了四只蟑螂。四只都活着,雨和我吓得瑟瑟发抖。狡诈的是掉在路上的知了,乍一看像是死了,雨猛冲上前想研究一番。结果知了吓了一跳(不知是不是),张开翅膀挥舞一番,雨倒退一米不敢再动,盯着知了,那表情仿佛把糖块整个儿吞了下去。我拽绳子,他也固执地不动弹,然后嗷呜嗷呜叫着,表明自己很害怕。

不过那知了要是死了,雨就能平静地闻一闻气味或者用鼻子碰一碰,最后判断出“根本不能吃”,失去了兴趣。对有那么多条腿、身体的光泽、翅膀的质感等古怪之处,似乎都不觉得恐惧。

虫子虽然可怕,但死了的话就不怕了,这大概是动物正确的恐惧方式。我敬佩雨,觉得自己没头没脑或者条件反射式的恐惧、非理性的恐惧太没出息。

“用自己的眼睛仔细看清所有东西,必要的话闻闻气味,碰一碰,判断之后再害怕,我也要成为这样的人。”我对雨说道。

恐惧也许是每一个人每时每刻都要独自面对,并且永远战斗下去的东西。

雨听着如同在战斗般歌唱的里基·李·琼斯,似乎也心情不错。

19

大雨如注。

“这下,天能凉快些吧。”

我对雨说。深夜,我们待在雨的房间。大些的百叶窗坏了,拉不到底。当然是雨小时候弄坏的。因此百叶窗只能悬浮在从地板向上十五厘米的位置,雨躺在那里望着外面。说是外面,不过是院子,而且漆黑一片什么都看不见。但雨喜欢这么做。也许他在闻外面的气息、听外面的声音。路上不时有车经过,发出声响,车前灯在闪烁。雨一次次抬头目送着灯光。

我们在听玛丽安娜·菲斯福尔的《怪天气》。《梦碎大道》《阁楼小夜曲》和《潸然泪下》都收录在这张专辑内,是一张著名的专辑。乐器的声音也一样帅气,如同不起眼却昂贵的宝石。

我觉得这张专辑非常亲切,但那种亲切并不具体,比如像是见到了曾祖母:这个人从没见过,不能说“想念”,不过感觉“认识”,知道与之“有关系”。虽然这张专辑是一九八七年出的,还比较新,我却如此觉得。玛丽安娜·菲斯福尔当然不像曾祖母(年龄也是,和我只差十七岁),不过这音乐拥有的灵魂却飘荡着那种怀念、放心和亲切。

雨也喜欢这张专辑。他用全身来听音乐,准确地说,他是喜欢播放这张CD时房间里的空气。我总是能奇妙地明白这一点,因为他一旦喜欢的话,就会表现得非常惬意。

“夏天快要结束了。”我对雨说。

这个夏天,是去看眼科医生的夏天。雨从小右眼视力就差,很容易充血或肿胀,一直去宠物医生那儿,滴上药暂时能好,不过适应了药物后又会发生相同的事,原因不明。有一天,他瞳孔中央突然出现了白斑,前一天明明还是漂亮的棕色。请人介绍了眼科专业的宠物医生,诊断为先天性白内障,医生说充血和肿胀等炎症都是因为患了这种病。

还说,雨属于泪液量少的干眼,而且下眼睑下垂,所以那里(宠物医生说是口袋)很容易进灰。

据说炎症能够靠药物抑制,干眼也可以改善,但白内障不做手术就好不了。手术伴有风险,医生说暂时这样先观察吧,因此夏天我们一直往医院跑。

“多有趣啊。”我对雨说,“不是有各种各样的机器吗?眼球的照片人家也给拍了好多。医生又是个温柔的人。”

雨不情不愿地回答:“还行吧。”

他不喜欢医院。右眼已经既不肿也不充血了,但眼眸中央确有白斑。视力现在还有,却不知道能维持多久。

“雨,你很喜欢那个女医生。”

这是真的。即便是做讨人嫌的泪液量检查,只要被那个年轻可爱的女医生按着,雨就很乖。

最开始,我一看到雨颜色不同的两只眼睛,想到他失去的棕色眼眸,就会泪如泉涌,但雨总是大吃一惊。吃惊的雨太可爱了,让我止住了悲伤,因为雨根本不伤心。

“白内障很独特啊。”

我一说,雨的表情似乎很自豪。我们两个人都尊崇独特的东西。

连着放了好几个小时,房间里满是浓郁的玛丽安娜·菲斯福尔的气息。玛丽安娜·菲斯福尔的声音非常适合自负的雨。

20

晚饭后不觉打起瞌睡来,睁开眼睛,雨正在旁边连饼干盒一起狼吞虎咽。我起身,沙沙的声音停下来,他突然停下动作,不过两条前腿依然压着盒子,脸上全是饼干渣。周围是咬碎的盒子和塑料纸残骸。我和雨面面相觑。

“雨。”

我轻声一叫,雨可怜兮兮地看着我:“能原谅我吗?”但屁股却抬起来。我知道他在想,要是我不原谅就赶快逃跑。尾巴不知为何也在摇。我深知,雨不怎么害怕我这种怒气。

“这是什么!你在吃什么?”

我尽量用愤怒的声音说道,雨四下逃窜了一阵,自发地低头坐好,摆好“挨批的姿势”。我叉开腿训斥他的时候,他老老实实坐着看我。训斥一停,他又摇起尾巴。

我说“还没完”,他尾巴不动了。我进一步教育雨,人类的饼干对他来说如何有害,然后问:“明白了吗?”

雨热忱地抬起头看我,用表情说:明白了。

“真的?”

真的,雨回答。

“好。”

我刚说完,雨就摇着尾巴猛冲过来,一蹿一蹿。卷起的风都是饼干味,我实在忍不住笑了出来。而且刚才睁开眼睛时,雨那表情太可爱了!

因此,我们现在为了促进消化在一起喝甘菊茶,听UB40的《红红葡萄酒》。这不是CD,是磁带。留学时从收音机里挑喜欢的歌录的,让人又心酸又怀念的磁带。音质特别糟糕,不时中断或插入收音机广告。

《红红葡萄酒》让人想起夏天的夜晚。在院子里和朋友们疯闹着听,邻居直投诉,连警察都来了。

但是磁带的选曲总之一塌糊涂,无法让人沉浸在一段回忆里。史密斯飞船后面是菲尔·科林斯,惠特妮·休斯顿后面是葛洛丽亚·伊斯特芬,威豹乐队后面是弗利伍麦克合唱团。没标注歌名,所以在播放之前,不知道下一首是什么。

最后一次录磁带是什么时候呢。虽然怀念,现在却没有热情做这种事了。虽说都是喜欢的歌,但太多姿多彩,心就静不下来。

“当时应该考虑一下顺序和脉络再录的。”

现在已经回忆不起来了。曾经住过的那条街道上的景物和房间的样子,只能零零碎碎地浮现出来。

和雨一起听雨不知道的日子里的音乐,我有些混乱,像是带着雨在穿越时空。

雨重重地压在我的双腿上,啃着最近钟情的小猪玩具。饼干也吃了,甘菊茶也喝了,心满意足。

回忆不断涌来。人们的脸、曾经喜爱的那座桥、超市、勉为其难(英语水平)选的研究生课。

在美国,我养过猫。灰色的美国短毛公猫,肚子上的花纹像是撒上了太妃糖,所以我叫他太妃。我坐在地板上,他就团在我膝盖上,我坐在椅子上,他则趴在桌子上(经常在笔记本上)蜷成一团。

“特别可爱的猫咪,下次给你看照片吧。”

那时我净吃饼干、巧克力还有冰激凌,身材很胖,这件事就对雨保密吧。

21

风大的日子,雨的两只耳朵就像旧时坐飞机戴的防风帽般随风舞动。他耳朵上的肉相当厚,即便到不了九十度,也是向两侧抬起大概六十度,向后飘展。被雨拽着绳子,我那样子比起遛狗,更像在被狗遛。我多次从后面崇拜地看着雨。雨为了避开风的阻力略微低下头,双耳飘舞,不畏寒冷,如同坐飞机一样勇猛地顶风前行。

我们穿过住宅区,在公园的大楼梯上坐下。在这儿让雨喝点水,我吸一支烟。我吹起口哨,雨吓了一跳。我能吹的口哨只是“咻”或“嗖”,吹不出旋律,听起来很像古怪的动物叫声。雨东张西望,想弄清发出这奇怪声音的动物的真面目。

嗖。不知吹了几次,雨注意到声音是从我嘴里发出的一刹那,表情很可笑。

怎么会!

雨就像这么说似的,惊愕地看着我。雨是小狗的时候,会慌忙舔我整张脸,试图让声音停下。而现在,惊愕之后,他把头扭向一边,似乎在说不可救药。

“吓着了?”

我得意地问,强行把雨抱过来道歉。我们就这样一起嬉戏。

这个季节出去散步,雨会粘上一身枯叶。雨的毛没事都缠在一起,这么多枯叶粘到身上后更是乱作一团,想摘都摘不下来。

回去的路上,粘在雨耳朵和脚上的枯叶碰到路面,发出清脆而有节奏的响声。

好容易到了家,雨和我心情都像刚郊游回来似的,有些亢奋,又有些疏远,尤其是像今天这样风大而阴沉的日子。

带着这样的心情,听了宠物店男孩,是我所知的最新的专辑《释放》。

他们的歌无论何时何地听,都会被同样的怀念和安心环绕。似乎是为了不伤害听众,有种出奇的彬彬有礼。曲调和声音都十分温柔干爽,犹如颜色漂亮的药丸。

“宠物店男孩心思细腻,很不错吧。”

我对雨说。他们的歌词把英语的美发挥得淋漓尽致,这一点我也喜欢。

在音乐方面,我并不比同龄人知道得更多,比起英伦的披头士,宠物店男孩让我觉得更亲切,身体和精神能找回平衡。他们是那么温柔。

这也许跟二十五岁前听有关系。自己并不想承认,但二十五岁前对世界和他人很警惕,因此更倾心于音乐、电影和小说。那时给我慰藉的音乐现在也能给我安静的勇气,当然是在不同的意义上。

听着宠物店男孩,我想这些歌要是也能给雨勇气就好了。这当然是不切实际的愿望。对雨来说,音乐只有愉快和不愉快两种,根据我的想象和观察,那所谓愉快只是不打扰自己的程度的音乐。

“听音乐吗?”

这么一问,雨也会开心地摇尾巴,为什么呢?也许他平时大多自己待在房间里,听音乐时会感觉身边有人陪伴。

“再听些?”我说着拿来了《双语》,封面是清一色的明黄。

“两个人抱着玫瑰花的白色封面专辑也很好,不过找不到了。接着出的橘黄色专辑也好,但那张也找不到了。”

对雨说着,我发现了,我在听唱片的时候,把专辑名和里面的歌名都记着,但听CD时,大部分专辑都是靠封面的颜色和图案来识别。就像是熟人开的车,或者是绿色小车,或者是藏蓝色棱角分明的车,记住的不是车型和年份,而是颜色、形状和大小。

22

天很冷,有事要去银行和超市,但都取消了,读了一整天书。罗杰·格勒尼埃的《尤利西斯的眼泪》。这本书妙趣横生又安静,能让人心气平和,读它不禁成了习惯,这半年看了五遍。是围绕狗的随想,对雨而言是同伴的故事,所以有些段落会读给雨听。比如狗这种“悲哀的动物”的故事,东欧曾经被迫承担“守护收容所”任务的狗狗们的故事,或者通过爱犬们的故事写自传的伊丽莎白·冯·阿尼姆的话——“父母、丈夫、孩子、恋人还有友人,当然都有很大的优点。但他们终究不是狗”。

像每次读这本书时一样,我有些伤心。

听邬蒂·兰普,朋友一下把四张CD都借给了我。据朋友介绍,邬蒂·兰普是德国女歌手,最近还在涩谷的Orchard Hall开了演唱会,出道时的宣传语是“葛丽泰·嘉宝的脸,加上玛琳·黛德丽的腿”。

外貌暂且不提,我对她的歌完全无从想象,但一听起来,喜欢的程度简直如同暴风骤雨。很古典,我不知道人们一般怎么理解这种形容,也许应该用别的词,但对我而言她的好只能用古典来形容,要解释的话就是坚实、闪耀、快乐、安心。邬蒂·兰普恰是如此。

尤其是《幻影》这张专辑,是琵雅芙和黛德丽的翻唱,制作非常完美。《心跳的感觉》收在里面,让我感慨万千。彻底忘记了,我小时候喜欢妈妈在厨房一边做饭一边用唱片听这首歌。

古典事物的好,就是让内心丰富又平和。《惩罚之吻》这张专辑,还有全是库尔特·魏尔的歌的专辑,《Espace Indecent》整张专辑都是这样。

邬蒂·兰普发出低沉强劲的声音时尤其帅气。运用了许多管弦乐器这一点很精彩,而声音总是很准确这一点也很棒。

不停地听着听着,外面已经漆黑一片。寒冷让人觉得舒服,是因为身体内部温暖起来了吧,和冬夜的演唱会后一样。

雨玩够了,在睡觉。这几个月,雨几乎完全丧失了视力。左眼也得了白内障,定期去医院检查和用药后,两眼的炎症都稳定下来,但右眼的视网膜脱落了。

这真是吓了我一跳。比如把黄瓜伸到他眼前,说“等着”,雨出于习惯会乖乖地等,但就算说“好了”,他也不吃,因为看不到黄瓜。他会撞到门或者墙壁上,上厕所也多次撒在外面。曾经那么喜欢的扔球也玩不了,要找刺猬君也不能一下子找到。雨似乎很急躁,激烈而又寂寞地叫着(雨平时不会叫)。而且,我和雨不再对视。

我实在不愿承认这个事实,难以接纳,觉得“开什么玩笑”,不知道雨是不是也这么想。

雨一动就撞到东西,变得很混乱。我说着什么,他听得到声音,却看不到人,糊里糊涂地到处走动,又撞上东西,因此安静下来。不过这种状态只持续了两天。只有一次不敢散步,直往后退。我是在炫耀,雨确实在创造新生活。自上周失去视力以来,他第一次跳上了沙发,让我欣喜若狂。

“你多勇敢啊!”

我对不用读罗杰·格勒尼埃,也是“悲哀的动物”的雨说。

23

今天天气非常好,和雨散步的时间比平时稍长一些。

岁末,买了一直想要的红酒塞(气泵式的,能把瓶子里抽成真空的那种),白天一个人也能打开葡萄酒了,因此现在正在独酌。

白天在自己家喝的红酒,总有种粗点心的味道。

散步时,我一直作为导盲人为雨导航,比如“雨,台阶”,“电线杆”,“那儿树枝伸出来了”等等,回到家疲惫不堪。前些天跟雨说“不行,小朋友”,结果经过我们旁边的自行车突然停下,骑车的高中生说:“啊?”我用各种称呼来叫雨,在外面也不禁脱口而出。

雨、雨先生、亲爱的、小朋友、小可爱。

不过雨不怎么听。我说一句“电线杆”也无济于事,常常要说:“真是的,我不都说电线杆了嘛。小心点儿。”雨的鼻子砰地撞到了电线杆,沮丧地发出既不是哼也不是呜的声音。

走在不熟悉的路上,雨确实会改变走路方式。两只前脚(当然一只一只地)先向上方蹭地抬起,然后再向前迈出去,似乎是在确认那里有没有要踩的地面。不过他也会弄错方向,兴高采烈的时候一着急就撞上院墙或树。我不仅出声提醒,还拽着绳子防止他撞到,但在敏捷性方面,我不可能胜过雨。

因此,我现在喝着葡萄酒,在客厅直直地舒展开四肢。

“你动作再慢点多好。”

不禁像个老婆婆一样唠叨。但雨像事不关己一般,叼着会发出尖锐声音、用软塑胶做成的粉色苹果走来走去。

本想听UB40的《红红葡萄酒》,但听了这种东西又会“优哉游哉”,今天就爬不起来了,所以改主意听帕利兄弟。去年在HMV一冲动买下这张专辑后,有一点喜欢上了。专辑的名字也是《帕利兄弟》。

声音感觉很有教养,很美式,如同天气好的日子在户外晾晒的衣服,啪嗒啪嗒随风飘舞。介绍上说,这是一对以“强力流行乐”和“波士顿风景”为主题的兄弟二人组。

我喜欢第三首《我听到青鸟在歌唱》,尤其喜欢像低音大提琴般的乐器声。第七首也很好,说来这首里面也是喜欢嗒噗嗒噗的乐器声。这些人的歌自然以歌声为主,但乐器的声音更为清澈美丽。而且很像七十年代的风格,十分悠然。

雨玩玩具的唧唧声也像是配乐一般融洽。

雨又能玩扔球了,虽然扔得远的话,找回来颇费时间。

说来,雨眼睛刚看不到的时候,把喜欢的塑胶小猪玩具吃了(第二天吐了出来),吓死我了。把“好朋友”突然吃下去是怎么回事呢,我惊慌失措,雨内心也很混乱吧。

苹果是那之后买的。不光是咬的时候,松开的时候(凹下去的部分还原时)也会发出声音,比以前的玩具要吵上两倍,雨很喜欢这一点。扔出去滚动的时候,它也发出唧唧声,所以雨能追上。

帕利兄弟在唱《爱人的眼睛不会说谎》。雨弄出巨大的声音,热情洋溢地啃着苹果。房间疏于打扫,到处都是灰,窗外晴朗而安静。

雨要是也会喝酒就好了,在这样的下午,我们就可以一起喝醉。

24

早晨起来,打开咖啡机,把CD机也一起打开,世良公则的声音流入房间,心情回到了从初中到高中的时候。

“又是这个?”

这三天一起床就放世良公则,所以雨用这种表情看着我。

要说为何会这样,是因为去了“樱井哲夫+世良公则+神本宗幸演唱会”。演唱会精彩至极,当晚我回到家也很亢奋,跟雨逐一汇报曲目,甚至还模仿世良公则弹吉他。这种时候,雨都是莫名其妙地跟着我一起兴奋,两个人闹腾到深夜。

地点是Sweet Basil,我在没拿到号牌的队伍里排第三个,天气很冷,不过在六本木傍晚的天空下,边读着文库本边等,顺利坐上了这个会场最喜欢的座位(二楼靠边)。这个小型演出场里,从宣传单上写的也可以知道,观众的平均年龄说高又不是很高,“世良公则热情而扣人心弦的嗓音加上倾诉般的吉他声,樱井哲夫充满独创的贝司演绎,神本宗幸绘画般的原声钢琴。这是富有个性的三位艺术家自由组合在一起,营造出的美妙绝伦的成人时光。”演奏者也大多为曾经的艺人,从二楼眺望如学生食堂般的“歌迷席”颇有意思,让人不由自主思考年龄和时代这些东西。

一直以来,我在这里目睹过让人略受打击的事情——彻底习惯了晚餐秀,变得像个男招待的大泽誉志幸(不过歌很好),还有依然如体操少年般一点都没老去,令人毛骨悚然的安部恭弘,很担心“世良先生”要变成这样可怎么办,却是杞人忧天。他似乎还是印象中不说多余的话,沉默、笨拙而诚实的不良少年。不过,《你的叙事诗》和《扳机》都和曾经的编曲颇为不同,富有中年气息,十分悦耳。我喜不自胜。

有好多翻唱曲目也很新鲜,其中披头士的《COME TOGETHER》尤其精彩,甚至让我低声说“比起正品来,世良先生的更好”。(不过《IMAGINE》不适合他。)

我跟雨逐一解释这些事,边说“喂,你听这声音”边抱起雨来,不过雨似乎有些理解不了。因为他是不知道TWIST的那一代吧。TWIST很帅,绝对地帅。

要说世良公则哪里好,那当然是声音。相对于乐器声,他的声音才是音乐本身。因此歌词无所谓,只要世良公则畅快地发出声音就足够了,要是连作词都好,那就太狡猾了。

听着名为《DO》的专辑,我拿着咖啡陶醉地想。世界上有种声音让人毫无缘由地喜欢,对我来说,那就是洛德·斯图尔特、斯汀和世良公则。

雨一副愕然的表情,叼来网球,要求“扔这个”。追没有声音的东西很困难,他基本都在找到前就放弃了,但依然会拿过球来,这种挑战精神打动了我。但也可以说是不长记性。

“世良先生的吉他真是彬彬有礼。”我对雨说,“丰满、性感、彬彬有礼,不是吗?”

失去视力的话,嗅觉和听觉会更发达,这是真的吗?假设如此的话,在雨的耳朵里,此人的声音现在会有多美呢?说不定美得都被电到了。

不过,像人的声音、脚步声、救护车的鸣笛等,比起电视或收音机里的声音,狗对现实中的声音要敏感得多,因此现场演唱会比CD强得多吧。想带他去Sweet Basil的二楼靠边座位。回忆起令人愉快的贝司和细腻的钢琴,我如此想道。

25

今天时隔一个月去了宠物医生那儿,做定期检查。雨的两眼都进展良好,医生说:“状态很好。”医生的措辞总让我觉得把后半句咽回去了,紧张不安,忍不住问:“您的意思是可能会进一步恶化吗?”

“嗯,不知道,不过状态很好。”

对鼓励我的医生,我实在说不出口——问“您的意思是……”,回答“不知道”有些奇怪吧——因此只重复后半部分确认了一下,“状态很好是吧?太好了。”

雨一如既往地全然无畏、昂首挺胸进了诊室。更厉害的是出大楼的时候,雨一定会用鼻子响亮地哼一声,那态度似乎是说“让她给我看过了”。这让我很开心,因此我也昂首挺胸地走路。在旁人眼里,我们也许是一对耀武扬威的患者(和他的主人)。(当然,感谢这位宠物医生。)

因为进展良好,回去的兜风比来时轻松许多。不知是不是在回忆眼睛能看见时的事情,雨在后座孤零零坐着,脸冲着关上的窗子,那姿势似乎在看外面,面庞如同哲学家。

“回到家听些让人安心的东西吧。”我跟雨约定。

现在雨在睡觉。我正在他旁边听着史黛西·肯特。忙得焦头烂额,从宠物医生那儿回来后一整天,都没时间听音乐。

深夜两点的房间是最适合听标准叙事曲的地方,甚至感觉像挚友的房间。钢琴和鼓极小的声音的振幅,清晰得如同在瞬间冻结。迷离朦胧的小号声也是,并不辽阔,分量如同窗外四四方方的夜空,令人舒心。

我时常想,我真是喜爱安心。

《这不是一种遗憾吗》《你就在那里》《赠以紫罗兰》。只看歌名,我就知道这是一张令人喜爱的CD。不过听到史黛西·肯特的演唱时,喜爱之情却超出想象。她声音干净甜美,没有夸张的大喊,却也不是温声细语。

还有所谓的标准,并不是因为它是标准,所以才让人安心;而是每当听到,就神奇地让人安下心来,这才是标准。我再次对此感到惊奇。

人生假如只能选择一种音乐,我还是会选择标准的东西。

雨沉沉地睡着。雨的睡眠方式实在不让人觉得他是狗,把他当成狗有点奇怪。叫他不醒,有时候碰他也不醒。把牛肺或者猪耳朵之类的零食放在他面前,也根本不醒。我特别喜欢听雨睡觉时的呼吸和鼾声。

史黛西·肯特在唱最后一首歌《感谢回忆》。分手的时候,对各种美丽的回忆道谢,竟然能说:“We said good-bye with a high ball/And I got as high as a steeple/But we were intelligent people/No tears no fuss/Hooray for us.”多好啊!但反过来说,除此之外究竟还有什么呢?

马上四点了。外面一亮起来,夜晚听的音乐就骤然失去光彩,必须在天亮之前把它关掉。

26

“我再也不去森林了,不想去森林,不再去寻找,香甜的紫花地丁。”

天长了啊,一边想一边听着女歌手久美子。

《糖渍紫花地丁》诗集中的《愿望》这首诗,有人说想谱上曲演唱,我回答“请”,结果收录这首歌的CD制作完成,对方给我寄了过来。那是去年的事,此后听过好几次这张专辑。

因为这张专辑非常好,流畅而璀璨。以香颂为主,是一张抒发爱的专辑,我喜欢这种感觉。而且专辑名字也是《爱的赞歌》。

这个人的歌声让人愉快,和雨一起听觉得很幸福。不是某种特别的幸福,心情就像小时候漫长假期中的一天,想到假期还有好多,偷偷得意地笑。

雨变成平时一倍半的大小,散发着怡人的香气,在房间里走来走去。但这种状态三天都坚持不了,虽然现在是蓬蓬松松、光彩照人。

到雨出生后一年半,我们都是一起泡浴缸洗澡。在浴缸里,我抱着雨,他不安地紧紧抓着我,如天使般可爱。不过那时,他也是洗完澡就像小鬼般麻烦。他不喜欢电吹风,就在整间屋子里,或者干脆说是整个家里到处跑,豪爽地甩动身子。浴室在二楼,从换衣间、走廊到楼梯都是水。我一手拿吹风机,另一只手按住雨,用手指给他梳理毛。雨好多次挣脱开逃跑,像是在嘿嘿嘿地笑。因此洗完澡后总是成了运动会,我冬天(雨不能感冒,所以暖风开得很足)也会大汗淋漓,累得筋疲力尽,要再洗一次澡。

“我们的往事。”

我对雨说。能拥有共同的回忆很美好,而且回忆会越来越多。

“再见了,和二十岁的我沉溺的你四十岁的生命,你沉溺在回忆的河里。”

久美子在歌唱。

现在,雨是在宠物店洗澡。不愧是专业人士,雨在店里一动不动,真是的。

一听久美子,就回忆起小时候,也许是因为妈妈喜欢香颂。比如伊迪丝·琵雅芙、露西安·黛丽勒、马塞尔·阿蒙、伊夫·蒙当。在那个家里,傍晚总是播放这种音乐。

说来,日本香颂歌手数量众多,而且唱得太痛苦哀戚,我儿时觉得很恐怖。久美子完全不是这样。当然,我只知道这一张专辑,不知道她其他的专辑或演唱会是什么样子,但还是(觉得)能懂。痛苦的歌也好哀戚的歌也好,她一定都知道如何变成故事。

《沉溺的你》《我美丽的恋爱故事》都是名曲,不过最新鲜的是专辑同名曲《爱的赞歌》,久美子不是用那著名且流行的翻译歌词,而是用新词(恰恰是爱的赞歌的歌词)在歌唱,威风凛凛又简洁。比如著名的开头“用你热情的手,紧紧拥抱我”,在久美子的版本(觉和歌子作词)中变成这样:“不要跟我约定什么,也不要你的海誓山盟。”

太帅了。

“吓一跳吧?”我对雨说,“干得好,竟然让名曲这么英姿飒爽。”

我抓住回过神来想要逃走的雨,在他那时间有限的蓬松身体上摩挲着面庞。

27

无论什么事都要加以解释才安心,这是人类的坏习惯,这一点是雨教给我的。

雨的厕所在进门后的右手边,和门在同一侧墙,然而最近雨却在门正对面的窗边留下水洼。好多次都是这样。应该准确记住厕所的位置了啊,真奇怪。

我突然想到,窗边要比门一侧的墙距离外面更近,外面的声音、气味、氛围更浓厚,所以雨也许想在那儿做个标记,表示从这儿往里都是自己的地盘。

因此我把厕所移了过去。于是,雨又在原来的厕所——现在的地板上方便。

我又开始反省。记忆不是这么轻易就能抹去的。然而,把厕所恢复到原来的位置,雨还是马上去了窗边。

“知道了。设两处厕所吧。”我提议。

我原本就觉得,考虑雨的体重和我不在家的时间,以前的厕所是不是有点小了。

然而,让人目瞪口呆的是,雨突然在第三处——进门右侧墙边的柜子前面弄出了水洼。

我颇受打击,发了火,雨又在同一处方便了。这绝对是某种主张。

“你想自己选择方便的地方吗?按今天的心情是在这儿?”

我回忆起上次的失败,这回不是用移动厕所,而是增加到三处,雨每次都可以选择了。

之后打开门时的情景实在难忘。雨把三张尿垫都哗啦哗啦撕碎了。垫子里装着粉末状的化学物品,所以纸和粉末如雪一般散乱在屋子里。雨玩够了,就在房间的正中央呼呼地睡着了。

结果,厕所恢复到了最初的一处。雨在窗边趁人不注意就弄出水洼。

我完全不明白这是何种主张。也许没有主张,雨只是想戏弄我,或者干脆什么都没想。

雨的行动无从解释。我听着比利·乔尔如此想,不知为何伴随着失落感和类似寂寞的东西。

《冷泉港》是张特别的专辑。所谓专辑每一张都很特别,但这张和比利·乔尔的其他专辑却不同。

我喜欢比利·乔尔,《钢琴师》《五十二号街》还有《街头生活小夜曲》都喜欢。每一张都会把我带到怀念的纽约,让我心潮澎湃。对我而言,“怀念的纽约”是特殊名词,和固有名词纽约不一样。固有名词纽约我去过,特别喜欢这个城市,“怀念的纽约”没去过,仅仅通过书、电影、照片和音乐得知,但那座城市地铁的味道和街角的风景却能清晰回忆起来,还记着几家店的声音、气味、人和那里的食物。

因此,每当听比利·乔尔都会开心,而且怀念。

但《冷泉港》与这种感觉略有不同。这是他们真正意义上的出道专辑,发行于出道十二年后的一九八三年,大概与此有关,感觉脆弱,太过温柔。钢琴声也很纯粹,有点刺痛心脏。

现在是凌晨五点,外面下着雨。我们家的雨在楼下睡觉。早晨起来,无论他在哪儿弄出水洼,而且无论有没有理由或解释,都不会跟我说。我只能对厕所以外的水洼不分青红皂白地训斥。

到秋天,雨就五岁了,似乎仍然不打算让我放松警惕。

28

在没有雨的房间里,听丽莎·吉玛诺。白裙少女漂浮在室内的黑白封面有点让人联想到莎拉·莫恩,还有《LULLABY FOR LIQUID PIG》这与众不同的专辑名字,让我一冲动买下了它。

雨需要接种疫苗,留在了医院。犬瘟热、犬传染性肝炎、犬腺病毒II型感染、犬副流感、犬细小病毒感染、犬冠状病毒感染、犬钩端螺旋体病黄疸出血群、犬钩端螺旋体病,竟是八种疾病的混合疫苗。写出来才发觉可怕的病名这么多,我先是惊讶,不过又觉得所有的病最开头都带着“犬”字挺可笑。

不接种疫苗的野狗们,会因为这些病死掉吗?

没有雨的房间很安静。这时候我总会心里一惊。雨的盘子和玩具的颜色在房间里骤然鲜明起来,变成一种有存在感的东西。雨在的时候明明不引人注目。这不是存在的不在,而是不在即在。我看着蓝色盘子和淡粉色苹果形玩具,颇为感慨,啊,这个家里真的有雨。没有生命的东西更有现实感。

比如说早晨起床,老公已经去公司了,只有他穿的睡衣依旧是脱下来时的状态,在地板上奇妙地栩栩如生,我此刻的心情与看到那睡衣时颇为相似。

我写文章的此刻,老公在公司,雨在医院,他们各自存在着,很有趣。这个家里,在这段时间,老公和雨的不在的确是存在的。

丽莎·吉玛诺的专辑,在存在不在的房间里如谎言般和谐。极少的乐器洒落的如同雨滴的声音,配上女歌手那温润而略带幻想,却也可以说是朴素的歌声,因为第一首的歌名是《NOBODY'S PLAYIN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