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哭的孩子~5~(2 / 2)

我在旁边看着三位编辑以熟练得尚未令人心生妒意的手法搭建帐篷。

在美国的大学里选修诗歌课程时,学过一首题为《THE SILKEN TENT》的诗,说是学习,其实就是教授朗读了一遍,虽然理解的内容还不到一半,第一句却记忆犹新:

she is as in a field a silken tent

这是一首吟咏丝质帐篷般的女性的诗。帐篷一样的女人究竟是怎样的女人?我觉得非常奇妙。看到的第一顶帐篷当真十分可爱、感觉非常好,便想起了这件事。

下到湖边坐上小艇。湖面非常宽阔,质朴而美丽。虽然不时有奇怪的音乐响起,也是一派娴静的感觉。那是观光船导游广播的背景音乐。这艘观光船像一条奇形怪状的龙。掠过水面的风凉爽舒适,湖面上泛起阵阵涟漪。

水清澈透凉,坐在以惬意的速度前行的小艇上,垂下一只手,体味劈开水面的感触,心旷神怡,陶然欲醉。

我也试着划了几下船,虽然极其缓慢,但总算也是前行了。自己划船时,完全搞不清是从哪里来,朝着什么方向去,只是一个劲乱划一气,而且不由自主地紧盯着桨的前端看,结果弄得头晕眼花。

回到帐篷吃完午饭(放了虾、乌贼与扇贝的意大利面和啤酒),开始登山。早晨在车内看到的时间表上写着“トレッキング ”(trekking,环山漫游)。我便询问这“トレッキング ”是什么,回答说反正就是散步。这真是个弥天大谎,听说单程一个小时就掉以轻心可不行。在这么陡峭的山路上似乎要滑下去,根本无法往上爬,干吗要以令人费解的速度飞爬上去啊。我拼命地走着,以前从未如此拼命地走过。尽管处处开放着可爱的鲜花,但是我无暇顾及,心情犹如死命跟在大人身后的小孩一样。小腿和大腿正面的肌肉又僵又硬,尽管如此,走在前面的两个人一转眼就不见了踪影。时不时地,从前面什么地方,不断传来不知该不该相信的话:好像还有一点点就到啦——有点像山顶喽——好像前面就是啦——

好容易来到一个像是山顶的视野开阔处,我已是大汗淋漓,气喘吁吁,不折不扣地狼狈不堪。不单单是膝盖,连手指尖也不断地微微颤抖。我并非特别软弱,因为五个人中有四个,好半晌连话都说不出来。

从那里放眼望去,景色确实让人心旷神怡。巨大的富士山因为天阴无法看清全貌,右侧山坡勾勒出一条优雅的曲线,中间没法看清。突然,画面的左侧,在远离山脚平原的地方,突然探出覆盖着白雪巍然屹立的山顶,感觉世界的一半全是富士山。

摇摇晃晃地走下山。不过,这是正确的路吗?有这种来去都碰不到人的登山道吗?一边走一边还得拨开野草才能前行……回想起来,我心生疑窦。

回到野营地,又闻到了那令人怀念的气味。柔和的风抚慰了大家。

因为疲劳极了,感觉像是完成了一项大工程,神清气爽地喝起啤酒来。晚饭吃烧烤,在帐篷外边垒一个灶生火。这也是头一回看到。柴火完全燃烧起来要花一点时间,火苗一点一点地蔓延开去。傍晚的空气中弥漫着石头、泥土、木炭和火焰混杂的味道,富足而又令人安心。

味道最好的是胡萝卜,其次是切得很薄的牛肉,还有香菇。我吃了许多许多。

晚饭后,各自喝着咖啡和威士忌,围坐在篝火旁。大家话都很少。篝火噼噼啪啪地蹿起火星。晚上十分寒冷,有火真是太棒了。非常心满意足,心中充满幸福。

不仅是帐篷,野营用具也十分可爱,无论是结实的蓝色折叠桌椅、银质马克杯,还是呼呼作响的提灯发出的柔和光线。

后来,突然下起雨来,于是大家匆匆忙忙地就寝。我非常喜欢这样的情形。这样的情形是指突如其来的雨、停电之类。在帐篷里睡觉的时候就更不用提了。

雨下得相当大,但帐篷里并不潮湿。睡袋下铺了银色的垫布,后背一点儿也不疼。

啊啊,太有趣了。下次要和恋人一起来。

我这样想着,听着雨声进入了梦乡。

<h3>今江女士</h3>

有今江女士在的地方就有美味的食物。我究竟被招待过多少次呢。我说的不是汤岛的鱼、京都的康吉鳗、神户的法国大餐、德正寺的鸡翅膀。

比如,从今江女士的新作《煮好蚕豆,现在开始》引用一段。

一、白色和绿色呈螺旋状相拼、寿司卷切片模样的食品。二、清蒸茄子配上蘘荷和芸豆。三、醋拌面筋配嫩生姜和鸭儿芹。

我目瞪口呆。没对味道进行任何描绘,就如此唤起食欲,究竟是怎么回事?眼前浮现出今江女士笑嘻嘻的模样:“没吃过吧?”

我从今江女士那里学了很多东西,不是关于新书、电影和音乐,也不是关于写文章时以种种方式失落的有形无形的线索。

我从今江女士那里学到的,是日本料亭的男洗手间里放有冰块这种事。其理由,其风情,我无限羡慕,从此以后一直憧憬着男洗手间。今江女士笑嘻嘻地说:“(在冰上)没有过吧。”

今江女士非常擅长用笑嘻嘻的一句话让对方羡慕。她了解对方羡慕哪种事情,于是那样持续不断地刺激着周围的人们。

今江女士清楚地知道,上帝存在于细节之中。重要的是品尝美味佳肴,是男洗手间令人心跳的冰块。

我心想,今江女士的周围总簇拥着人,也是出于这个原因。大家品尝着美味的食品,听着有趣的话,热闹地开怀大笑,陶醉于名为今江女士的丰富的故事之中。

<h3>一九九五年一月五日的日记</h3>

感冒还没好,咳嗽不止。丈夫说,就像和哮喘的小孩睡在一起一样。

整个上午都在睡觉,梦见自己变成肥皂,在别人的手里滑来滑去,感到自己在一点点一点点地融化,非常奇怪。

下午,在浴室里泡了两个小时。对付感冒,泡澡绝对有效。这次也是,十二月三十一日早上发现自己感冒了,晚上有八度七分[9] 的热度,但在浴缸里睡了一晚,元旦早上就降至六度四分了。

泡在浴缸里读了克雷格·赖斯的《暴徒裁判》。

傍晚开始工作,把去年与谷川俊太郎先生会面时的采访录音整理一下。

每年都是如此,一到五号,编辑那里便有几个电话打来。这之前的一个星期,电话一声不响,死亡般寂静,因此,五号的来电让人莫名地高兴。

晚上也是工作。深夜再次泡进浴缸,两点半左右就寝。感冒没有食欲,今天一天就吃了一包草莓。

<h3>日常话语</h3>

别人请客,吃了一顿美味的泰国料理。

加有肉丸子的甜汤,清淡柔软的生春卷,还有一种叫空心菜的绿叶菜。

啊啊,真好吃。肚子饱也。

我在回家的路上喃喃,一起走的朋友怪怪地笑了。

“你也真够老派的,现在谁还用‘饱也’这词。”

说话的是一位年纪远大于我的女士,被她说成“老派”,那我究竟有多“古老”呢,我十分困惑。

稍早前发生过这样的事情。

在电话里和朋友聊天,我用了“芳龄二十”一词,对方也笑了起来。

“芳龄?!这种词,如今除了作家谁还用啊。”

这位朋友年龄也比我大。

只有作家才使用,自然比“谁都不用”更糟糕,是带有恶意的批评,也是显而易见的非难。我十分沮丧。

我喜欢容易表露愤慨的人,比如最近忧虑日语的混乱而发表着与众不同的见解的父亲——他大约不会沮丧,而是对这些词语竟被说成只有作家才用(或者谁都不用)表示愤慨。然而,我又对自己使用的语言(而且是经常使用)被归纳为这一类,产生了疑惑。

无论如何,这是有历史的。用小小的少女字体密密麻麻地填满了笔记本;因为遣词用字像男孩子而遭到训斥;操着满口流行词汇,该说“真的”的时候说成“瞎说”就要遭到训斥;说到委员会、文化节、冲浪运动员等词时提高了词尾的音调,周围的大人就大皱眉头。就是类似这样的经历。

让大人们皱起眉头的“时髦”的人,不就是我们吗?

“时髦”在发生变化,而且理所当然,新“时髦”的出现,并不意味着我们就变得不时髦了。那么变成什么了呢?变成了不幸的“老派时髦”。真是一点也不让人惊奇。但这世上,归根结底充满了不同层面的时髦。

与新时髦(纯粹的时髦)脱节,是不可能彻底掩盖的。仅仅不说肚子饱也、芳龄二十还远远不够,假如对日常生活中随处可见的奇言怪语产生反应(或是惊讶或是愤慨),那可真是落伍啦。比如看着电视,对旁边的人说:

“什么?刚才的,你听到了吗?”

这么一说,就彻底完蛋了。属于新时髦的人是不会这样做的。“哦哦。”他们只是这么想,然后仿佛那新说法早就存在似的,巧妙地接受下来。

比如“泽登在受伤”。

足球比赛直播时,解说员会用这种牵强的进行时(简直是菜鸟)。

还有“漫无边际地存在”“经意地说”之类可能导致相反意义的古怪省略,以及“请吧,请趁热拜领”,“明天不在您的寒舍吗”这些不知该如何作答的敬语。意外的是,第三种说法竟有不少老年人也用,由此可知“时髦”与年龄并没有关系。

这种例子多如牛毛。第一次听到这类说法时,我曾怀疑过自己的耳朵,现在已经习惯,然而每次听到还是大吃一惊。余下的稿纸差不多可以全部用来举例了。

不过,冷静地想想,忧虑日语的古怪和紊乱并不是我的工作,“乐天”才是我的长处。

我不想再列举这些令人不快的语言,而是想就自己喜欢的语言写上几句。我喜欢的,还有听来让人笑嘻嘻的话。

先从笑嘻嘻说起。

这是发生在巴士上的事情。像超难过、超漂亮等等,“超”已经不再是罕见的新说法了。两个背着书包、看起来像小学低年级的男孩的对话被我听到了。

“知道××吗?”

一个男孩说的好像是掌上游戏机的游戏软件名字,然后正要解释是什么样的游戏、有多么好玩时,另一个插进来,制止似的大叫:

“超不晓得!”

他说。超不晓得!

我从内心感到新鲜,本以为“超”只与形容词或者副词连用,竟突然用在动词上了。真是太大胆了。

我有点被那位小学生迷住了。这该说是随心所欲、干脆果断地应用词汇的技术吧(怎么让人觉得有点嘲讽的意味?我可没有这个意图),不愧是小学生,这不是靠努力能做到的。

连我自己都跃跃欲试,心里痒痒的。“超不晓得”过于勉强,我来试着用一下“超不知道”吧。坐在行驶在午后住宅区里的空荡荡的巴士上,我笑嘻嘻的。(顺便说一下,那天回到家里,我立即试用了一下。没有想象中来得干脆,不过说出口来也心满意足了。)

最后,是关于我喜欢的话。

明天再见哦。

便是这句晚上睡觉前,我和妹妹必定要说的话。

在道了晚安之后(或是替代晚安)必定要说。听到这句话,我们便会感到幸福。明天又能一起玩了。

明天的存在固然是不言而喻的事情,但是能如此直接地说出来,我便由衷地感到欢欣,心中安然。

明天再见哦。

多么幸福的一句话。它意味着明天也能相见。

结婚后,试着跟丈夫也这么说过。我主要是在夜里工作,在躲进工作间之前,我向丈夫挥挥手:明天再见哦。

丈夫一愣,然后说:“你去哪儿啊?”

穿着睡衣看电视的他,居然老老实实地也向我挥挥手。

“不要喝太多哦,向大家问好。”

丈夫充满信任地对我说道。(不过,这大家究竟是谁啊?)

或许应该称他为“时髦”的丈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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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舞之海及下文的寺尾、贵斗力、枥乃和歌、琴锦均为相扑力士。——译注

[2] Makiron是外伤消毒药,MMSC是肠胃药,SEDES是解热镇痛药。——编注

[3] 用黄蜀葵、灰水等搅拌纸浆,干燥后,用木槌敲打至纸张表面呈现光泽。——译注

[4] 德语,意为龋齿。——译注

[5] 肯尼亚人爱喝的红茶饮料,红茶中加入大量牛奶、冰块。——译注

[6] 印度式红茶,红茶煮沸后加入牛奶和香料。——译注

[7] 即无名指,日本黑社会用语。——译注

[8] 甲斐乐队的主唱甲斐祥弘。——译注

[9] 对体温的略称,指38.7℃,后文的“六度四分”指36.4℃。——译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