哭泣的大人~风雨送寒入夜来~(2 / 2)

盛夏时节,那座城市有遍地的阳光和茂密的绿色。空气的每一个分子都充满令人惊叹的生气。把水果放进粉碎机直接绞碎、冰冻后制成的冰棍就在大路边贩卖,西瓜冰棍里甚至还夹杂着被绞碎的西瓜籽。

隆冬时节,干燥的空气、幸福的疾步。还有无数的灯光、大衣、包装好的礼品、圣诞歌曲。温暖而又心满意足的夜晚,不会让人对“爱”这个词儿心下生疑,我想便是隆冬季节这座城市的底蕴。

不由自主地,你会热爱起人生来。

<h3>特拉华州纽瓦,拉德克里夫大道409号</h3>

总而言之,那是个什么都没有的地方。街上,书店和理发店都只有一家。若是没车,那就麻烦到了可怕的地步。即便是距离最近的面包房,步行的话也得足足走上三十分钟。还有一家冷清的迪斯科舞厅、一家汉堡店。尽管如此,宽阔的道路两旁有许多高大的树木随风摇曳。台阶的半腰处、草坪的长椅上,要想坐下读读书或者啃啃饼干,不愁没有地方。铁轨笔直地伸向无尽的天边。还有一家设备齐全的图书馆。

我在那里居住了一年,遇到了许多从未见过的人们,重新发现了语言这个东西。我恋爱,有过欢乐也有过孤独。

之后,我以这里的住址为标题,创作了一篇小说,并得了奖,从此走上职业写作的道路。这是一片开拓了我生活的土地。让我发狂的土地——这样说,当然也未尝不可。

<h3>圆蒟蒻和小红虫</h3>

三年前,我第一次去了山形。那是初夏。山形是个轻风微拂、色彩美丽的地方。所谓色彩,是指一切事物的颜色:树木、马路、车辆、屋顶,还有人、水、空气、广告牌的色彩。兴许是空气清澄的缘故,树木和花朵看上去显得更为硕大。

因为爱好旅行,我经常外出,但是以前从未去过山形。然而我挚爱水果,早已在大脑的地图上标上了盛产水果的山形县的位置。这张地图是绝对私密的东西,温泉舒适的福岛、好友居住的仙台、馒头可口的冈山等地,由这些对我来说既美好又幸福的地方构成。

自从三年前的初夏以来,我又去过几次山形。我地理概念很差,加之本来就稀里糊涂的,常常弄不清东南西北。早知道要写有关山形的文章,就该做好笔记的。然而,尽管没有笔记,零星的印象却异乎寻常地鲜明。

山形有一些非常奇特的东西,比如说,圆形的蒟蒻和小红虫。

蒟蒻就在大公园旁边的摊位上出售,又大又圆,插在竹签上,弹性十足很有嚼头,十分美味。大概是买给我吃的人蘸了太多的芥末,可真是辣极了,酱油味也太浓。我心中大惊,不过还是在晴爽的公园里流着泪吃了下去。

此外便是小红虫,是在夏天去马见崎河边散步时发现的。我不太喜欢池塘或者湖泊,唯独河流却十分钟爱。我喜爱水流的声音,也喜爱浪花,还喜爱桥梁。那天也是坐在岸边的碎石上欣赏流水,时值傍晚,天空绚丽多彩。在那里坐了大概十五分钟,我站起身来,打算掸一掸裙子,不禁大吃一惊。裙子上爬着许多很小很小的红虫子。因为微小如粉末,起初并不以为是小虫子。拉着裙子凑近眼前仔细观察后,这才发现很小很小的小虫上长有许多很小很小很小的脚。色泽如此鲜艳的小红虫,我以前从未看到过。那透明靓丽的红色宛如草莓果冻一般。

山形还有其他不同寻常的东西。比如说,城里到处都有象棋。广告牌、筷架、掏耳勺等,各种各样的东西全都做成象棋棋子的形状。车站也是如此,一下火车,便惊得我双眼圆瞪。最令人目瞪口呆的是埋有棋子的人行道。每隔五十米或一百米便有一处,常常得停步思索一番,于是裹足不前。真是个不可思议的城市啊。

就是在这里,我有生以来第一次吃到了新鲜的杏子。在下榻的酒店里,杏子与插花一起摆在楼梯的半道边上,上面有一张写着“请随便享用”的便笺,便尝了一尝。那口感就像将枇杷肉弄得更绵软了一些,味道柔和。每次上下楼梯顺手拿一个吃,第二天退房时竟发现篮子里已经空空如也。实在感到过意不去,赶紧赔礼道歉。谁知旅馆工作人员却一头雾水,经我说明之后,嫣然一笑说:没关系的。不仅如此,临走时还装了满满一塑料袋又红又熟的李子,作为礼物送给了我。我高兴极了,放进包里担心会被压坏,干脆提着塑料袋上了路,还不时凑近袋口嗅一嗅香味。李子又大又水灵,冷藏后再吃,别提有多美味了。

山形县的东西样样都是大个头。第一次去的时候,惊讶于那里的树木和鲜花之大,就连天空,也远比在东京看到的大得多。蒟蒻也大,樱桃、草莓个个硕大。还有李子、放进味噌汤里的土豆,也都硕大无比。山形县出生的我丈夫,身高也有一百八十厘米。

<h3>轻松惬意的时间</h3>

①正当的欲望

精神压力这个词儿,我讨厌极了。对我而言,精神压力之类根本不存在。

或许这和我喜欢吃有关。一日三餐享受美味的食品。食物铸造人,无论是肉体还是精神。

纵然遇上令人生厌的事,也姑且将那令人生厌的事付诸不问,下一顿饭菜还是得满怀幸福地去品尝。

我也喝点儿酒。独自用餐太寂寞,所以总是和谁一起共进晚餐。而且,我总是苦思冥想那一天该吃什么。那股认真劲儿甚至到了让同伴取笑的程度。即使朋友说“随便什么都行啊”,我也绝不苟同。“等等,让我现在想一想。等一下,肯定会想出来。”真的是搜索枯肠。这种时候,我是在全身心地倾听着体内需要的食物的呼唤。

于是乎:“我知道了!是鳗鱼!”

有时则是:“蔬菜!蒸得热气腾腾的蔬菜、许许多多的蔬菜!”

因为在家里多以水果为主食,所以外出用餐时,对肉和鱼之类便异乎寻常地渴望,要不就是想吃面包、想吃米饭。

如此满腔欲望地进食时,肉也罢鱼也罢,都能品尝出单纯而又奢侈的滋味来。面包和米饭也一样,都可以品味出它们原初的丰富而又特别的味道。

我感觉自己每吃一口,身体便会将营养吸收进去。这是一种纯粹的喜悦。血液里、骨骼里、心灵里,都充满了虎虎生气。

至关重要的,是正当的欲望。

② 关于放心

狗为什么能那般全身心地表达喜悦呢?凭着那种眼前便是一切、只管今朝不问明日的体质,送走每一个日子。

我常常因此得到解救。望着狗狗,我便觉得,对将来的事情如何忧心忡忡,终归也无济于事。

现在我同一只小狗一起生活。只要有我这个主人在身边,狗狗便十分安心。

“为什么你能这么泰然自若呢?”

我被危机感袭扰,有时忍不住要问它。

“我为人随便,又缺乏责任感,收入也不稳定,还任性妄为,根本就不是一个可资信赖的人。你究竟为什么对我这么放心?”

狗狗听了,仍旧摆出一副浑然不解的模样。有水喝,有饭吃,能散步,再加上主人,只要有这些,它就心满意足了。

我觉得,信任我真不知是搭错了哪根神经。但同时,我又希望报答这种信任,想告诉它:尽管放心。

虽说只是条中型犬,但它体格健壮,力气也大,纵情地扑向我时,我立马便被它压倒在地。每当外出回家,被欢天喜地扑上来的它压倒在地,我便想,啊啊,这条狗的分量——有十二三公斤——是我在支撑着呢。

此外,狗十分现实,大脑里(大概)没有想象眼睛看不到的东西而担惊受怕的回路。深更半夜里照样坦然自若,神气活现。我没有单独生活的经验,胆子又小,不敢独自一人就寝,有它那庞大温暖的身体在身旁,我便能安然入睡。

③ 浴室中的旅行

我每天要在浴池里泡上两个小时。

夫妻俩商议买房子的时候,我只有两个愿望,那便是:“洗澡间里有窗户,洗澡间的墙壁不是合成树脂而是瓷砖。”

在浴缸里伸直身子,打开窗户让空气流进来,雨天则有细微的雨滴飘进窗内。那细雨落入水面的情形,实在让人心醉。我必定一边看书,一边享受着这些。

在浴缸里聚精会神地阅读推理小说,没有比这更幸福的事情了。

弗雷德里克·布朗、克蕾格·莱斯、T. J.麦戈雷戈、费伊·凯勒曼,他们的书都是在浴缸里看完的。还有乔伊·菲尔丁、帕特丽夏·康薇尔。

读起书来,刹那间便进入了另一个世界。这很享受。那是另外的国家,另外的时间,另外的人们。

这就是旅行。浴室是我无数次出发去旅行的地方。深夜在浴缸里聚精会神地阅读时,不知不觉黑夜退去,天空明亮起来。哎呀,天都亮啦。于是关掉洗澡间的灯,继续读下去。这样的情况经常发生。浴室是一个灯亮着和不亮时有截然不同的氛围的场所。

时间追溯到大约六年半前,在我结婚离家的那天早晨,母亲在门口说道:

“这下好啦,我再也用不着每天早晨去洗澡间,看看你有没有溺水了。真是的,像养了一个两栖动物似的。”

浴室的构造极其简洁,没有一样多余的东西。对我来说,这是个绝对惬意的地方。

④ 小小的劳动

若要干活的话,我喜爱收拾。

洗餐具、洗衣服、擦皮鞋、缝纽扣等,只须按部就班地去做,终能大功告成,让人觉得“完美无缺”。这对精神健康很有好处。这一类小小的劳动,是我生活中小小的“灵魂的洗涤”。

顺便一提,由于清扫不可能“完美结束”,永无止境,所以不在这个范畴之内。本意是想擦一下灯罩,再整理一下抽屉,然而无法面面俱到,只能尽力而为,适可而止。这样便算不得“灵魂的洗涤”。能认定“已然尽心竭力”就够了。

包括写作在内,世上的事物大抵并非如此。哪怕规规矩矩地去做,也未必就能功德圆满。弄得不好的话,甚至无法规规矩矩地做。

明知无望,却不得不努力尝试,这宛如在无边的大海里游泳。

所以,我才希望干能带来成就感的单纯的活儿,这让人心情舒畅。比如洗餐具、洗衣服、擦皮鞋、涂色。比如只管缝得直便可以的针线活,像缝缀裙子的裙裾等。

干这些活时能集中精力,无须胡思乱想也能完美地结束,让人神清气爽,而且有种一件事大功告成的感觉。这可以说是附有精神镇定作用保证书的、如同点心一般幸福的期盼。

比起特意外出散步、喝茶什么的,其实还是这些小小的劳动能舒畅地改变心境。

<h3>办公街区的野餐</h3>

排排柳树摇曳着嫩绿的美丽枝条,飘荡在护城河那平静的碧绿水面上。

我没有在公司里上班的经验,因此与办公街区无缘,漠然地将办公街区想象为一个气氛紧张、令人生畏的地方。灰色的建筑群之间,人人步履匆匆、表情严肃。

然而。

偶尔路过的丸之内办公街——照例是因为漫步在竹町、大手町、东京站之际,迷了路——不知是由于初夏空气的缘故,还是因为正午阳光的缘故,暖意洋洋,安恬而美丽,令人心情舒畅。

正奇怪这里何以如此绿意盎然,却原来是皇宫。我除了有限的几个去处之外很少外出,尽管土生土长,却对东京的地理一无所知,怀着满心的新鲜感东张西望。

道路十分宽阔。我喜欢宽阔的道路,它让人感觉秩序井然,带来莫名的安心。

正午了。

从各处的大楼里,络绎不绝地走出身穿西装的男人们和身着制服的女人们。那情形甚至让人觉得好玩之极。

不一会儿,来到了一个有喷泉的好似广场的地方。喷水池中有一座古怪的白色雕塑,从这雕塑中也有水流出,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喷水池四周有一圈长椅,人们在那里吃着便当,吃着冰激凌。这番情景望上去简直像在野餐。我陡然羡慕起他们来。

我买了便当。

夹在他们的队列中购买时,一种不合时宜的感觉悄然而生,颇有些不安。然而很久没有在户外用餐了,况且还有鸽子做伴,我开心之极。

我从小吃饭速度就很慢,待回过神来,时间已经过了下午一点。不知不觉中,阳光灿烂的喷泉广场上,早已不见一个人影了。

<h3>小小的期待</h3>

我喜欢手帕,有好多好多。自孩提时代起,我便有这样的爱好。白底上印着可爱的小白兔图案的、小小的草莓图案的,还有像琼脂似的简单的格子图案的(颜色是淡雅的粉红),特别心仪的手帕至今还收着。

学生时代喜爱购物却囊中羞涩,便常买手帕。衣服呀鞋子呀自然很难买得起,可手帕就不成问题了。在尽情欣赏橱窗里的各种商品之后,时值冬季便选冬季的颜色、夏天则挑夏季的颜色,买上一两块。这便是我的享受。

并不喜欢又薄又飘的所谓“淑女”的手帕,但难得也有漂亮的。比如底色是醒目而又浓郁的粉红,上面蔓生着雪白、藏青及淡蓝的花草,以及白底上散落着白色水珠和蓝色小花的,我很喜爱,常常使用。最多的则是男女兼用型手帕。即便同样是棉制品,也偏爱质地挺括的,或者是麻织品。我喜欢大尺寸的手帕。

上小学时使用过的纱布手帕,也令人怀念。

然而,每年夏天,我总要弄丢二到五块手帕。虽然大家都见怪不怪,但年年夏天必定如此。若问缘由,是因为我怕热,走路时手里总捏着块手帕,而一旦踏进冷气十足的电车或公共汽车里,便长舒一口气,全身放松,握力也随之消失,将手帕忘到了九霄云外。

走下电车时或是在冷气十足的大楼里,每每会有素不相识的人从后面叫住我:“喂,您的手帕掉啦。”

当然,这是运气好的时候。在谁也不曾看到,或者是看到了却不叫住我的情况下丢失的手帕,迄今为止究竟有多少,已经数不清了。

所以夏日里,我尽量不用那些情有独钟的手帕,但偶尔也有(比如今年八月在金泽)将心爱的手帕(棉麻混纺,质地挺括,浅蓝色,上面只有一朵雕绣风格的大花朵)弄丢的时候。

想哭泣却不能流泪,因为手帕没啦。每当这时,我便在炎炎烈日下仰望蓝天,夸张地痛下决心:要将丢失的东西忘掉!而后阔步前行。得赶紧去找家商店买块新的,心已经开始狂跳了。

<h3>深夜的青山书店</h3>

夫妻吵架总是发生在深夜,因为白天不在一起。一旦吵开了,丈夫总是扔下一句:有话到周末再说。然后蒙头便睡。

然而我跟丈夫不同,无论如何都抛舍不开,便想:

什么?周末?你可真说得出口!上个周末,你不是还说什么“好不容易有个周末,总得让我清静一点”?现在不行,就等于说永远不行,就等于说要等我变成老太婆再提嘛。

我越说情绪越激动,俯视着顽固地装睡的丈夫的背脊,心情绝望至顶点。每每会想:开什么玩笑!别跟我乱开玩笑!

如此一想,整座公寓似乎充斥着和丈夫生活的亡灵,也不管是几点钟,反正不离开这地方便无法平静,抓起钱包便冲出门外。

在这种时候,如果跑回娘家去就等于逃避,我断然不肯,便像离家出走的高中生一样徘徊在街头。宾馆这种地方,不是深更半夜突然进去便能入住的去处,这是这几年我才知道的。又不想闯到朋友家去给人家添麻烦,可是一个人去酒吧喝得醺醺大醉,终究不合我的脾性。我真的是走投无路,因此心里记住了约莫七家二十四小时营业的家庭餐厅。

有一次,也是在深夜的家庭餐厅里,正毫不客气地大喝特喝无限量续杯的咖啡,突然想到:对啦,去青山书店不就得了。

我想起来,青山书店一直营业至天明。

于是立即搭乘出租车来到六本木。深夜的道路十分通畅,十五分钟便可到达。

透过玻璃洒落的灯光、堆放在入口处的杂志映入眼中,这儿是到了半夜也照常工作的地方,人们在这儿各自过着不同的生活。一跨进大门,便觉得格外安心,仿佛闯入了安全地带。我深深吸了一口带着书香的空气。

关于这家书店,我有各种各样的记忆。

不管白天还是黑夜,漫无目的地顺道进去,买些奇妙的书回家。新出版的翻译小说种类丰富,常能找到想要的东西。还曾经把这里用作秘密约会的碰头处。还在这儿看到过山田咏美女士。也是在深夜,山田女士被一群像是编辑的年轻人簇拥着来到书店。我躲在书架阴影处暗暗地眺望,被她独特的气质和华丽的风采吸引。

书店使人心静。眼下拥有的书,曾经拥有的书,反复阅读过的书,虽然未曾阅读却十分眼熟的书。仔细想来,简直像被青梅竹马的朋友们重重包围着一般,那些令人依恋、沉默寡言的朋友们。

现在只要一吵架,我必定往青山书店跑,呼吸书特有的香味,在书架之间漫无目标地走走看看,眺望那些附有漂亮照片的烹饪书、几乎从没见过的奇异漫画、精致详细而又潇洒的船模的制作方法等各种书籍。其间,情绪开始渐渐镇静,逐渐恢复到希望恢复的那个自己。那便是张皇失态之前的自己。当然,想在婚姻生活中不张皇失态,是不可能的。

读小学时,休息时间不愿到外面玩,有时悄悄地来到图书室里。夏天更是如此。图书室里照不到阳光,凉飕飕的,弥漫着钢筋混凝土和书的混合气味。

走出青山书店后向左行,在冰激凌店所在的街角向左转,再一直往前走,便来到了我曾经读书的中学和高中。红砖围墙,每个窗户都挂着冷冰冰的白窗帘。二楼那个窗户便是教职员办公室。那时候,没想过有朝一日会因为吵架来到这里徘徊彷徨。在考虑着这些事的时候,我恰好也十分疲倦了,于是拦一辆出租车,或是乘上地铁始发列车,脸色苍白浑身轻松地回家去。

<h3>像秋花一般的女人</h3>

我的主食是水果,当餐桌上没有了桃子、李子,没有了甜瓜和西瓜的踪影,那便是秋天到来了。

梨、葡萄、无花果等摆上了早餐的餐桌,红茶的色泽突然鲜亮起来,天空又高又蓝,空气澄澈,一个万事恢复秩序的秋天。

我喜欢秋天的花。

秋天的鲜花孕育着风。芒草、地榆也一样,在广阔的大地上随风上下起舞,眺望着它们,自由的感觉便油然而生。那清爽枯淡的氛围真好,是洗净铅华的深沉的美。

还喜爱那分明尚未枯凋却貌似枯凋的情趣,那也让人感觉到自由。那是怎样一种东西呢?是人的心灵获得解放后的自由的感觉。清澈的心灵和坦荡的双眼,如同旅行者那般自在,那般带着久久徘徊不去的孤独。

我希望成为一个像秋天的花一样的女人。在广袤无垠的原野上一枝独放,首先那份孤独无助就令人怦然心动。希望有高挑的身材,虽然纤细却强韧刚毅。

看到地榆,我便会联想晚年的乔治亚·奥基芙。她有一双粗硬多骨的艺术家的手。我喜欢奥基芙的画,也强烈地被她的生涯吸引。她似乎是位意志坚定、严于律己、美丽而又固执的人。她大胆果断的言行虽然常被冠以“不让须眉”的形容,但同时令人觉得,如她那般终生坚持做一个“女人”的女性,恐怕再无他人。她激情地生活了一辈子,是一位将野性和睿智强烈地交融为一体的女子。在照片上看到的她,因为岁月的逝去而越发美丽,光彩照人。

当得知姿态质朴的地榆其实属于蔷薇科时,我不禁想:哦,果然如此。宛如枯草般舒畅地摇曳在风中,其实却是一种不露声色的鲜妍。

秋天的花,别有一种令人心动的风韵。

<h3>礼物</h3>

那位嘴唇上留着胡须、相貌和蔼可亲、身材细长的画家,是父亲的一位老朋友。他的夫人每到圣诞节便会给我们寄来礼物。

还有其他人寄来礼物,但她的礼物十分特别。想想在圣诞节前的一天突然收到一个包裹,还是小孩子的我会何等激动。

寄来的不只是一件礼物,里面总装有各种各样的东西,比如有漂亮封面的笔记本、点心、图案美丽的餐巾纸、纱巾。虽然不是昂贵的物品,但也十分华丽,都是少女憧憬向往的东西。还有打开过的香水瓶、外国风景的明信片、逼真得可怕的猫咪贴纸,以及叫不出名字的物品,诸如彩色玻璃碎片、仅有单个的袖扣等等。

这些东西或是塞在一个黑平绒制成的晚宴小包里,或是漫不经心地装在一只文件袋里,用令人惊讶的华丽色彩,比如金色、大块粉红色和绿色的花样、奶油底子上配以深红条纹的包装纸,极具个性化地包裹起来。

极具个性化。赠礼的品位,我便是从这位夫人那儿学的。

赠礼真美妙,无论是馈赠也罢,收礼也罢。尤其是冬天的赠礼更为动人,因为它能温暖人心。

孩提时代,每逢中元节和岁末,就爱跟着母亲去邮寄礼品。

最近好吗?简朴的一声问候。这是一个标志,表示我还记着你,惦挂着你,想念着你。

不仅是现实生活中的相互馈赠,书中描写赠礼的场面也时常令我心动。《小妇人》《长腿叔叔》《大森林的小木屋》以及《喧闹的村庄》系列里都有这样的场面,每一个场面读来都让我激动。

结婚让我觉得不枉此举的事情之一便是送礼。不可思议的是,我极不擅长给男士赠送礼物,这对于原本喜爱送礼的我来说可是一件犯难的事。也许是自我意识太强烈了吧。赠送贴身使用的东西显得过分亲昵,而赠送餐具、包或者烟盒等有过之而无不及,感觉自己似乎硬挤进了别人的生活。若是送书、CD等趣味性的东西,要了解对方的兴趣爱好,更有多管闲事之嫌。结果还是选择食品、酒类或者花卉,只能赠送一些终究会消失的东西。(有一次左思右想,结果抓了一只小小的有漂亮绿色的雨蛙,放进装果酱的瓶子里作为礼物送了人。)

给处于恋爱关系之中的异性送礼,总有一种类似束缚的感觉。结婚后,我想:今后送什么给他都没关系啦,想送什么就送什么,不管是送内衣、袜子,还是大衣、皮包。这太让我高兴啦,是件非常享受、非常舒心的事情。

最近收到的让我幸福无比的礼物是诗,还有写上留言的葡萄酒软木塞。

丈夫给我的礼物中让我备感高兴的是回数券[2] 。大约两年前,丈夫因调动变换了工作地点,有了新的月票,便把调动前使用的期限仅剩两天的回数券给了我。

仅能使用两天的回数券。

并没有需要外出办理的事情,但回数券很多。虽然很可笑,不过我竟有点儿亢奋。在规定的区间内可以自由下车,我完全沉浸在兴奋之中,花了整整半天时间,在这条线路的各个站点漫步享受,发现了一家美味的西洋点心屋,还有一家氛围高雅的陶瓷店。那天买的一个浅浅的红花瓷果盘,至今依然爱不释手。

<h3>新年的界线</h3>

关于新年的界线,我始终百思不解。

新年的开始不成问题,清晰明了。单看日历和时钟就足够明确了,更何况还要敲钟。即便不是这样,在新年到来前夕,你的身体也可以感受到周围切切实实地沉浸在这样的气氛中。已经临近年末了啊!今年也所余无几啦!人人都异口同声,让你无法不激动和期待起来。

问题是何时算新年的结束。那种迫切的情绪、宁静的世间、朝气蓬勃的氛围到几时告终呢?我觉得不可思议。

过年是无聊的。

这打孩提时代起就一成不变。既没有客人来访,也不外出做客。新年旅行更是提也别提。东京好不容易变得空旷宽敞了,有什么事儿非得跑到外面去?我一直有这种想法,也许是父母教育的结果吧。本来嘛,过年时外面的气息完全不同于平常,若是去了另一个一无所知的地方,便不能尽情享受这一年一度的变化。

所以,新年伊始,要做的第一件事便是打开窗户。窗外的情形明显和平常不一样,宁静、整洁、紧凑。稍稍吸一口空气,新年便涌入了体内。

话虽如此,我还是对新年的界线深感纠结。

首先是新年三天休假终了,算一次结束;然后是初七这天,将新年的装饰摆设撤下来收好,喝粥[3] ,这是第二次;接着仿佛再刺上致命的最后一刀似的,十五这天还喝另一种粥[4] 。前前后后一共有三次结束,即便这样——不如说恰恰是因为这样——也终究模棱两可,界线模糊不清。

或许是因为自己生性稀里糊涂,我喜爱清晰明确的事物。我以为明确易懂的才是好东西。尤其是关于收尾,无论何事,我都想给它个干脆利落的结局。我喜爱观察事物的终结,连自己也觉得这是莫名其妙的冲动。即便是散步,也时常选择那些小之又小的小路。一条路在何处、以何种形式终止,我像着了魔似的想看个究竟。

新年亦是如此。正月初七、正月十五,在经过一个个阶段、不知不觉间回归日常而唤起感动的同时,又为错失良机、未能观察到结局而难以释怀。如同刚刚去银行取了钱,却发现不知何时钱包里已经所剩无几时的心情。所谓零敲碎打正是这种状态。

不仅是外在的,那“过年的心情”究竟能持续多久,是何时在何种场合消失的,每年又是否相同抑或有所不同……尽管经历了无数次,我依然不甚清楚。

说到底,还是喜欢过新年吧,所以过完年后才有寂寞之感袭上心头,犹如没有正式宣告“结束”的小型晚会之后一样。(如此说来,新年又常被视为客人。年先生——甚至还有人这么称呼新年。)

这种孩童般的寂寞,我想也恰是过年的妙趣所在。

<h3>豪爽的淑女</h3>

在中野一处生气四溢的绿荫之中,我走访了一户府第。宽敞的门厅,仿佛时间已然停滞、充满奇妙氛围的家。

初次见面。我致意并自报家门之后,“(分明已经结婚)还在用着娘家的姓?”田中澄江女士露出了不可思议的表情。这是一位对待任何事情都毫不含糊的女性,在采访中始终称我为“太太”,见我不习惯这一称呼、面露彷徨之色,便笑着说道:

“被称作太太挺好的吧?我呀,就喜欢别人叫我太太。”

她的丈夫田中千禾夫先生是去年过世的。“少了打仗的对手,真是太无聊啦。”话虽如此,可田中女士却不断地提及丈夫,不是作为回忆,而是作为现在的日常话题。

“真不可思议啊。在我找不到项链啦、印章呀眼镜呀的时候,我脱口就说,你帮我找找嘛。于是那东西就找到啦。”

再不就是:

“那天我做了一个非常有趣的梦。我不是很有点男人派头吗?我喜欢男旦角色,所以上次千禾夫呢,就穿着我的和服出现在梦里。啊呀,你成男旦啦,我说。”

还有这样的:

“一般而言寡妇(的人生)会一帆风顺一些,因为有丈夫守护着。”

诸如此类。毫无疑问,他们的夫妻情感一定非常深厚。

然而同时,田中女士又满不在乎地说:“我呀,从前就最讨厌出门时男人跟在后面。”

“还有什么比单身一人更干净利落呢?我喜欢孤独,我的朋友也是单身的居多。我们班里三分之一是离了婚的,三分之一是单身,剩下的三分之一才是两个人。”

如此喜欢单人世界,为什么却又结婚如此之久呢?那是因为:

“从前主教对我说过,你有家庭,还有众多亲朋好友,却还说喜欢孤独,这样太奢侈啦。我自己也是这么想的。”

可是她接着说道:“不过,有一个支撑自己的基地,在那里有自己的占有物——丈夫也罢妻子也罢,然后自由地来来往往,这样不是很好吗?”

说这些时,田中澄江女士笑容可掬。

喜欢什么样的男士,我问道。

“比如,我说要去宫城县旅行,第二天就把宫城县的地图之类的全都为我准备好了。我喜欢这样的男士。”

她的回答极其干脆。

她的话语,字字充满深厚的爱意。据说,她常常提醒两位上大学的孙女“被甩之前,先甩了他”。

“否则被男人甩了,不是太伤心了吗?”

然后又嘟囔了一句:

“不过丈夫死的时候,我就有被丈夫抛弃的感觉。所以呀,现在是败北的人生。”

说完,她笑了一笑。

“我本来同意死后要把遗体捐给庆应医院,可是千禾夫死后,我还是想和他合葬在一起。”

目前她正为此事烦恼。

现在最想做的事情是“轻轻地抚摸一下蛇”。田中女士笑着说:“我真有点向往这种事情。”喜欢蛇吗?我问道。“是的,上次还去了蛇园。看着蛇,心想如果把它剁成一块块蛇排煎了吃,味道肯定不错。”她愉快地说。

倘若有来世,田中女士说希望能当动物园的园长。“上野动物园新建了大猩猩和老虎的林子,我太想去看看啦。”

总之,田中女士是个实干家。不必提她已经攀登过了包括小山岭在内的八百七十座山,还经常往国外跑。据她说最最有趣的国家是土耳其。夏天在西班牙和埃及,据说她也是身着夏季薄和服逛来逛去。

“风吹进衣服里来,舒服极了。”

田中女士对种种事物饶有兴趣,爱看周刊杂志,订阅了大概有五份杂志。“喜欢比较着阅读杂志和报纸,从中寻找各种新发现。”此外“也喜欢看漫画”。

据说,她少女时代曾在学校里受过欺负。

“被欺负真是太好啦,可以做自己喜欢的事情了。”

她的生命力是何等的旺盛呀。

最后,田中女士给我看了两张照片。一张是结婚典礼上的照片,新娘身着用金银丝线绣着花的绚烂的黑色长袖和服端坐着。第二张则是五十八年之后的照片。田中女士身着同样的和服,出现在庆祝千禾夫先生八十八岁米寿的贺席上,夫妇俩并排相依。真是极其华丽富贵、寓意丰富的照片。

<h3>宇野先生小记</h3>

和宇野先生会面很久之前,我就与宇野先生的画见过面了。那是在小学的图书室里,在那间阴凉的教室里看见的,画上画着脸色苍白老成的孩子们,他们有着令人迷恋的容貌,给我的印象太深刻,让我一直认为宇野先生是一位不苟言笑的人。画出这等画的人怎么可能笑呢。

我心目中“不苟言笑的宇野先生”形象,之后又被增添了种种细节,日趋具体,诸如此人一定体弱多病,一定不愿让别人接近自己,几乎定位在了太宰治或者竹久梦二这种类型上,有着纤细的侧影,感觉极难相处。

第一次相见时,宇野先生却呵呵地笑着。让我觉得不可思议的是,那笑容居然和我想象的一模一样。

此话非常自相矛盾,因为我认定宇野先生是个不苟言笑的人。然而无论怎样反复思量,还是只能说那就是我想象中的笑脸。秋天,我们在京都一个名叫枳壳邸的地方见面。以黄昏的庭院为背景,宇野先生站在凉风微拂的檐廊下,默默地然而爽朗地笑着。姿态多么优美的人啊。我想。该如何表达呢?仿佛将一切浑沌都吸纳进了体内,几乎与风景融为一体,肉体好像根本不存在似的。

我觉得宇野先生是个开朗的人。这当然不是热闹活泼的意思,而是玲珑剔透者的开朗,宛如文艺复兴时期的绘画里飘游在空中的白云一般。

如此说来,宇野先生的猥亵故事也仿佛浮云一般。上次见面时,宇野先生的言谈非常大胆,说得明白点儿便是涉及很多淫秽的话题。他话中的一字一句仿佛插上了翅膀,一经出口,便飞向了空中。我坐在神乐坂那家餐馆二楼的榻榻米上,像在聆听维瓦尔第的音乐。宇野先生一如既往地姿态优美,认真坦率地注视着我的眼睛,用彬彬有礼的语言,娓娓地谈论着淫猥的话题。

京都一别已过去四年。宇野先生照例呵呵地笑,照例谈论淫猥的话题。似乎并非体弱多病,与其说不容他人接近,不如说是让他人穿行而过(须知此人是玲珑剔透的)。我想,宇野先生果然跟我在小学图书室里想象的一样。虽说这确实不可思议,但宇野先生就是一位若无其事地将这样的矛盾包容并蓄的人。我时常想,或许此人并非现实的存在,而是一位架空的人物。

“这也有可能哟。”我仿佛看见宇野先生满脸认真地说道。

<h3>文学全集</h3>

提及文学全集,大都装帧精美,收录的作品和作家非常出色,因此无可非议。所以站在书架前,只须看一眼书脊上各位作家的大名,文学氛围便油然而生,从而获得极大的满足。这简直是过屠门而大嚼嘛!可我便是这蛮不讲理的秉性,对文学全集并没有太多的记忆。

尽管这样,在意想不到的地方却隐藏着意想不到的人,突如其来地飘然现身,我又莫名其妙地喜欢这种文学全集特有的意外惊喜。高中的时候,一到新学期便期盼赶快拿到语文课本,大概也是基于这个原因吧。

以这种方式邂逅的作家中,便有葛西善藏。从前,我家的书架上有一套新潮社出版的日本文学全集,开本略小,文字排版分上下两栏,虽说书边缘烫的“天金”已经变成了“天霉”,然而装在红色封套中,依然是一套漂亮的白色书籍。

究竟有多少卷我不甚清楚,总之一排排地放着很多,可其中我读过的不知为何只有葛西善藏。大概是单纯地因为这个名字十分陌生(或许是字形过于方正的缘故)。在众多书脊中,只有这名字总是吸引着我。不知有多少年,但凡经过那里,便跃入我的眼帘,仿佛时刻在书架上等待着。

我喜欢那些跻身于文学全集的宏伟殿堂之中,处境却似乎稍欠舒适的作家。

<h3>但是,还不能回圣杰克斯宾馆</h3>

海伦是位奢华却又整洁、美丽聪明而又勇敢的女性,与丈夫杰克、朋友罗曼律师一起,总是被卷入棘手的事件之中。无论陷入怎样的困境,她都不会像那两个男人那样窝窝囊囊,总是坚定地积极向前,仿佛刚刚醒来似的精神抖擞。

阅读克蕾格·莱斯小说的欣喜之一,便是能与海伦相逢。

我不擅长阅读推理小说。在阅读克蕾格·莱斯之前,对解谜推理之事没有丝毫兴趣,即便对我说,其实他就是真正的犯人,我也仅仅有种“哦,是吗”的感觉。

读了莱斯,我才终于明白推理小说描写的是生活和人生方式。

“‘去圣杰克斯宾馆’差一点就脱口而出了,这真是无法抵御的诱惑。只要回到那里,就可以一并拥有安全、温暖和舒适。但是不行,既然自己已经开始动手了,就必须善始善终。”

这便是对总和两个男人一起冒险的海伦,最终却不得不独自一人去缉拿坏蛋场面的描写。

在出租车中,海伦孤独一人,不安而无助,还面对着可以撒手不干的诱惑。“但是,还不能回圣杰克斯宾馆。”自从读了这本书以后,这便成了我爱用的口头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