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笔钱虽然数目不大,但似乎缓和了我和马克之间的紧张状态。我们有了会员,需要向他们提供食物,我们就有了新的方向和共同奋斗的目标。每个周五下午,从四点到七点,我们的会员会过来拿他们的那份食物。无论这个星期之内发生了什么事情,无论是家畜受伤或者逃窜,还是发生了什么别的灾难,我们必须在周五打起精神来,为会员提供食物。
第一个星期,我们在农场前面建起了一个简陋的货仓,这是一栋较新的建筑,一个水泥地面状况良好的三面亭子。我们当时能提供的东西只有牛奶、肉和鸡蛋,还有我们大受欢迎的第一批枫糖浆,以及放在白色罐子里的猪油,这个却鲜有人问津。马克认为猪油需要打造品牌,成为福音猪油。第二个星期他就大力宣传猪油对健康的益处和对烹调的价值,之后他开始分发用猪油做的馅饼皮和用猪油炒的蔬菜。那个春天结束的时候,猪油的需求量也逐渐增高。
我不愿意去想我们早期分发食物时触犯了多少法律。我们还没有挤奶房,没有奶牛场许可证,连一个专用的冰箱都没有,也没有肉铺。马克就露天切下人们需要的牛肉或者猪肉,边切边迅速扫一眼我们破旧的平装书《屠宰和狩猎基础指南》上的插图。但即使是那样的时候,我们的会员仍然沐浴在一种欢乐祥和的气氛中,兴高采烈地带着空着的篮子、箱子和袋子而来,满载而归。他们中的大部分已经彼此熟识了,而互相不认识的人也很快成为朋友,谈论那个星期做了些什么饭菜,谈论食谱和贮藏技巧,感情迅速升温。这是件有意思的事,就好像在一个第三世界的集市上举行的每周一次的鸡尾酒会一样。
农场初期的改善要归功于我们的近邻,约翰和朵特·埃弗哈特夫妇。他们是退休的农夫,结婚已经六十年了。他们几十年来一直管理着我们南边的一个奶牛场,直到湖上这片美丽的土地作为度假屋出售。我们听说,新主人敬重他们在奶牛场上居住了这么多年,主动提出请埃弗哈特夫妇继续住在那里,唯一的前提是约翰必须放弃自己的枪。他们静静地收拾东西搬了出去,来到我们一街之隔的整洁的新组合屋居住。
约翰每过几天就到我们这里来看看,开着卡车在车道上行驶,或者开着越野机车穿过田野,朵特坐在后面。他的知识相当丰富,你需要在某个地方一生务农,才能有这样的积累。马克连珠炮似的问他各种问题,播种和犁地的时间、天气变化、土壤和饲料类型、我们当地的掠食者,等等。约翰像谢普·希尔兹一样,在年轻的时候使用役马。但和希尔兹的不同之处在于,他并不热衷于使用役马,看到女人驱赶役马,他就会变得非常紧张。“你的这组马很强悍啊。”他不太赞同我们,尤其不喜欢山姆,“你知道,对这种自命不凡的马,最好的方法就是崩了他。”
约翰在街道另一头的回收站工作。几乎每个人每周都要去回收站一次,因此这是最接近于社交中心的一个地方了。约翰替我们留意着,把他觉得我们可能用到的东西放在一边。有一次,他给我们带来一个大个儿的立式冰柜,还有一个大件冰箱,两个都有很小的凹痕,但是还很新,完全可以用。他还给我们带来了桌子和货架,后来马克和我觉得我们的亭子不再像一个第三世界的市场了,至少也像第二世界的了。
四月末的时候我们的第一批种子发芽了,在一排排装满泥土的浅盘里,摆放在农舍阳光明媚、装上玻璃的门廊里。我们在糖枫树液流淌的三月就种上了洋葱,现在有了上万棵小小的、绿绿的、刀锋一般的嫩芽在努力生长。接下来是韭葱,然后是香草、花椰菜、胡椒、番茄、花、五种类型的莴苣、卷心菜和芥蓝。我开始明白“农场规模”是什么意思。育苗就像是在经营一个泥泞的小工厂。我们的盆栽土来自一个一吨的袋子(“如果它有一吨重,”我的朋友艾利西斯听说以后说道,“你还能称它为袋子吗?”)。我们往成块的盆栽土里倒水搅拌,直到抓一把土在手里挤压时,只有一两次能滴出水来。我们从邻近的农夫那里借来一个土壤分离器,这是一种便利的金属模具,里面有根棍子,用来将湿润的土壤分离成小块。在每一个小块中间我们放一些种子进去,有一些种子非常小,需要眯着眼睛才能看到。然后我们在浅盘的上面铺上更多的盆栽土,浇水。我喜欢在春日的阳光中做这件小型的工作,喜欢想象种子会变成什么样子,喜欢跟寻常的农场工作进行对比,后者似乎都会包含举重物这一项内容。
夜晚对于娇嫩的幼苗来说仍然过于寒冷,过于危险。天气广播预报气温跌破冰点时,我们会打开房屋和门廊之间的窗户,在壁炉里生火。我们买来小电扇,加速温暖空气的流动。门廊里摆满了浅盘,在里面走动着浇水,就像玩扭体游戏一样。之后我们的空间完全用尽了。放在门廊角落里的番茄得不到充足的阳光,长得太高太细。我们在农舍的草坪上用干草捆堆放了一个矩形,上面盖上约翰在回收站带过来的玻璃。这是穷人版本的暖房。我们将细长的番茄移到里面,希望能有好运气。
马克不习惯用这样的临时系统工作。他在宾夕法尼亚的农场里,起步阶段是依靠两万美元的贷款,于是他买到需要的所有设备,还建造了一个暖房。因为我害怕贷款,也因为这个完整饮食的农场事业是崭新、未经尝试的,我们一致赞同第一年这个试验阶段完全依靠我们的存款。我们的钱在耕种季节已经花得差不多了,现在是勒紧裤腰带过日子,而且有时候会紧得过分。我们没有买二百五十美元的花园推车,这是农场上每天运送重物的基本工具,也是非常必要的。我现在已经无法想象,当初没有这种推车的时候,我们是怎么度过的。我们是在第二季的中期才购买的。我们没有足够的水管,这就意味着要花费我们本来很稀缺的时间,将水管拔下来,拖到另一个地方去用,或者拖着沉重的桶来回走动。而对于拼凑起来的暖房,我们估计错误,产生了糟糕的后果。幼苗长势喜人,但有一天晚上温度意外降低,早晨的时候我们发现所有的幼苗都枯萎了,柔嫩的茎叶呈现出植物冻死的深绿色。那个时候重新开始已经太晚了,我们的预算中也没有钱购买培育好的秧苗了。
我们的同行,农人贝丝·史伯夫救了我们。她几年前辞去县里推广代表的工作,她说这是上帝的旨意,告诉她去务农。她将房屋周围的小面积土地开辟成菜园和鸡舍,凭借信念、努力和固执,在当地的农夫市场中开辟出一席之地,售卖蔬菜和鸡蛋。当她听说我们的番茄冻死之后,开车来到我们的农场,卡车上装满了结实健康、生气勃勃的番茄秧苗。她说她多种了一些,这是剩下的。她知道我们没有钱,所以这些免费赠送给我们。
在我们起步那一年,这种慷慨的行动一次又一次上演。没有这些人的帮忙,我觉得我们的农场不可能挺过去。为了不让我们难为情,他们悄悄地以各种方式帮助我们。比利·希尔兹过来给我们的母牛瑞伊人工授精时,拒绝接受我们的支票。我们强塞给他时,他转过头去。“我喜欢帮助年轻的农夫起步。”他说,讨论就此结束。我知道托马斯·拉方丹以优惠的价格让我们将肉存放在他的冷藏室中,而且我怀疑我们的兽医戈德瓦塞尔先生每次都向我们少收诊费。第二年春天,我们仍然没有暖房的时候,我们北面的邻居麦克和劳里·戴维斯让我们用他们的暖房,尽管他们那年刚刚开始自己的CSA模式,我们实际上是直接的竞争对手。
贝丝·史伯夫的番茄秧苗在我们的穷人暖房中蓬勃生长,霜冻的威胁结束之后,它们上面开满了黄色的小花。从她的农场到我们农场的路上,辨别品种的标签丢失了,所以我们在田里播种的时候,诸多品种混在了一起——切片番茄和圣女果小番茄纵横交错,填料用的空心番茄紧挨着长得像桃的鲜黄色品种。我们再也没有如此美丽的番茄田,而且那一年产量颇丰,好像就连植物都在尽可能地帮助我们。
如果有人告诉你,种植蔬菜不是一种暴力行为,那绝对是胡说。犁扯断树根时发出的哑音令人憎恶,就像拳头打在皮肉上的声音一样。在种植之前,我们需要将田地夷平。
犁地是耕种的初始阶段,是让土地做好耕种准备的第一步,也是最原始的一步。这需要巨大的力量,你可以想象挖出一条九英尺宽、六英尺深、十一英尺长的沟渠是什么样子。犁一英亩田就需要挖出这样的一条沟。犁的工作就是掘出土壤,翻转过来,土地的表面埋在底下。有的犁用来开垦新土,有的专门对付硬茬、山地、黏土、淤泥和沙地。最简单的马拉犁单底步犁,一块沉重的尖钢板,后面带有扶手,前面有U形钩环,用来套马。如果步犁制作精良、调整得当,役马健康结实、训练良好,犁地将是一件愉快的事情。犁在土壤上穿行,犁沟在你身后展开,就像长长的黑色浪涛。我们的第一个犁是谢普·希尔兹借给我们的老古董,是他在他谷仓的后面找到的。犁的上面生了锈,扶手已经裂开,犁头,也就是翻动土壤的弯曲金属片,已经严重破损。犁上没有了犁刀,也就是安装在犁头之前用来劈开草皮的尖刀。我们第一次使用这个怪物,就不幸遭遇了失败。
自从枫糖季节结束之后,山姆和希尔弗已经三个星期没有干重活儿了。这段时间里,他们一直在吃谷物和牧草刚刚长出来的绿芽,这为他们增添了无穷的力量,就好像幼儿园儿童吃了太多蛋糕时那样。我们把长相丑陋的犁放在我们的平底橇上,然后出发去农场的后面。这里有十公顷的土地,土壤松软,去年租给了另一个农夫种植玉米。我们那年没打算使用这片地,我们觉得,在试图为种植蔬菜而劈开田地里的草皮之前,这片地倒是个练习的好地方。
在古老的画作中,犁地人总是独自一人,扶着犁的扶手,每只手扶住一边,绳子系在肩膀上,驾驭着马前进。我们用两只手都很难驱赶役马,更不用说用肩膀了。所以,我们决定把工作分成两半,我来指挥马,马克搞定犁。我占有微弱优势,因为我可以不用碰犁的扶手,而马克不断地被扶手撞到,正撞在肚子上。山姆走在右边,就是所谓的犁沟马,负责在新挖沟槽边上的松软土壤中走动,保持一条直线。他明白自己的职责所在,一直在正确的位置,但是犁不好好干活儿。它深深地插进松散的土壤,迫使马用力拉着颈圈,之后犁向上抬起,整个弹出来了,马拖着的东西失去了重量,突然向前倾斜。这片地里基本没有石头,但是我们倒霉透顶,碰上一个,犁停下不动了。我们只得让马儿退后一些,用手把沉重的犁拽出来,放在最后犁过的地方,或者完全离开犁沟,转个圈,然后再次开始。
马克确信,无论什么事情出了错,一定都是我的责任。马移动过快,他要我让马慢下来,但是他们吃多了谷物,处于极度兴奋中,根本不想放慢脚步。他们用力扯着嚼子,我觉得我的胳膊被迫伸长,就像长臂猿一样。当马克要我让马向右移一英尺时,他就喊:“右!”但是他没有给我反应的时间,接着又喊了一声“右”,之后马向右偏转太多,他又开始喊“左”。我们还没犁完一条沟,我就有了杀掉他的念头。(如果我能够预测未来,我将看到这样的一幅场景:晚春时节,阳光明媚的下午,我怀着七个月大的女婴,马克犁地,我驾驭马。不是因为这个工作需要两个人手,而是因为这是一种纯粹的快乐。马儿努力干活儿,犁顺利地穿过土壤,我们两个人尽情享受,就像其他夫妻享受华尔兹一样。但那是在遥远的未来,而且要经过多次的试验。)
我们顽强地坚持了半个上午,最终承认没有希望了。干燥的早春天气持续的时间不长,以我们犁地的速度,要用一年才能犁完我们需要的五英亩地。
我们雇用了邻居保罗帮我们犁地,他用的是大拖拉机和五底犁,几个小时就将我们的蔬菜田开垦完毕,五英亩良田被开垦为与道路平行的五片地。我在他后面的垄沟之间行走,对拖拉机巨大的轮子、引擎深沉的震颤望而生畏,对后面套着的犁的巨大破坏力惶惑不已。在每条垄沟的尽头他都会抬起犁来,五个犁头受到泥土的冲刷,就像利剑一般闪闪发光。他转过弯,犁头又扎到土里,布满青草的柔软土壤曾是多种动植物的栖息地,如今被一波波原始土壤替代。海鸥循着拖拉机的声音集结成群。在犁沟的底部,受到惊吓的虫子蠕动着,钻到土里寻找藏身之处。
我们为新开垦的土地取了优雅的名字:靠近农舍的一块,叫作“家园”。“松木”夹在两片树林之间。“纪念碑”有着最好的土壤,因旁边的方尖石碑而得名。“小欢乐”从牧草地上开辟出来,旁边有条小溪流过。每块地都大约有一英亩。我在楼上的窗户边眺望,看到新犁的垄沟在落日的余晖中泛着红色的光芒。
第二天早上,我和马克在尚未耕种的土地上行走,数步子,做测量之用。土地被开垦,但并未完全破碎。通过犁地,表面的土壤被翻松,草皮被埋在下面,但是表面仍然高低不平。在我们新犁的土地上,草皮和土壤以旧有的形式粘在一起,在黑色的波浪中站立,相互依偎,形成绵延起伏的小山峰,零散的草丛在其中形成小小的突起。将苗床抚平,就是耙子的功能了。这个古老的词语含有苦难的意味。
农场上有一个圆盘耙,但它是现代的那种,巨大无比,是要用大拖拉机拖动的。幸好谢恩·夏普借给我们他的马拉圆盘耙。我们犁地的第二天,我和马克就把它滚上了车道,然后套上山姆和希尔弗。这是一个简单的机器,六英尺长的金属框架,随着十二个轻微呈杯形的金属圆盘滚动。圆盘分为两组,它们的相对位置可以进行调整,如此一来,在农场的路上滚动时,可以沿着一条直线前行,但是在田地里就可以呈彼此相对的角度,形成V形。圆盘切入土壤的表面,进一步松土,将土块打碎。每一个圆盘都将一些土壤向内抛去,将突起和凹陷的地方抚平,清除杂草。在金属框架的顶上有一个坚硬的金属座位,后面有一个用来装石子的金属架,借以增加重量。
我立即喜欢上了圆盘耙。对于我这样一个缺乏经验的人而言,用圆盘耙耙地是比犁地更为合理的一种工作。如果马儿和我都无法走出一条完美的直线,就会在身后留下一条有趣的轨迹,但并不会对整个工作造成不利的影响。我很放松,马儿也是如此,迈着稳健而平静的步伐向前拉。“小欢乐”里非常安静,只有食米鸟神经质的叫声和远处公鸡打鸣的声音。妮可跟着我们,迈着牧羊犬的步伐,与马的节奏保持一致。她竖起耳朵听喧鸻的叫声,那只鸟拼命想让妮可追逐它,扑棱着翅膀在地面上跳来跳去。我猜想是前一天我们犁地的时候摧毁了它的巢。我努力想了一分钟,怎样获取食物而不会带来苦难呢?于是想到了梭罗(3),他在湖边一小片土地上种植豌豆。然后我想起来,他是每天中午走到镇上他母亲的家里吃午饭的。
犁沟在我们身后变得平坦。我停下来清除圆盘中间的一根树枝时,我脚下的土地松松软软、富有弹性,就像一个巨大的蹦床一样。这对马儿来说是一种很好的锻炼,他们休养生息的时候身体已经走形了。每到一条犁沟的尽头,我们就停下来休息一下,他们站在那儿,喘着粗气,汗水从他们的腹部流下来,滴入原始的土地,像是一种慰藉,抑或是一种祝福。
五月来临,阳光愈加充足,感觉春天正在加速到来。我们已经没有时间社交了,也没有时间回电话。我们的注意力全都放在土地及其变化的韵律中。我晚上会骑着山姆到农场的另一头去查看肉牛群,清点数目。每次来回,我都会看到一些新的植物在生根、发芽,或者开花。在树林中,先是延龄草,然后是赤莲、野草莓,还有紫罗兰。一天晚上,邻居果园中的李子树开满了白色的花朵,如落雪一般。然后糖枫树林中的弯曲的老苹果树——这是其他农人种植计划的遗留物——长出了柔嫩的新叶。
耙地的工作刚刚完成,一片乌云就笼罩过来,开始下雨,持续不断,有些寒冷。马克和我沿着土地边缘散步,看到降落的雨汇成小溪,表面的土壤被冲刷,微高一些的地方形成小小的三角洲。播种和移植的季节到来了,但是土地如此泥泞,我们没法进去干活儿,那将会扼杀土壤的生命,挤出植物喜爱的空气,将苗床变成混凝土。我做早餐的时候,向窗外看,心情紧张,等待天气好转。
我们的老朋友詹姆斯看到漂亮女孩,会称她为“小狐狸”。一个非常漂亮的女孩就是“狐狸指数五”了。我在厨房窗口望着五月的雨,看到一只狐狸穿过牧场时,我想到的就是詹姆斯与狐狸的故事。我情不自禁地欣赏她。她轻快地踩着狐步在地面上穿行,尾巴抬起,就像一面旗帜。她的毛发就像刚刚在美发店里清洗、护理、吹烫过那样。我跑到下一个窗口去看,突然意识到鸡已经在牧场深处漫步了,在潮湿的地面上寻找虫子。果然,狐狸正在草地上拉扯着什么东西,体重是她的一半。那是一只肥胖的黑色母鸡,我们的下蛋能手之一。那只狐狸很可能有幼崽需要喂养。一个真正的农夫会去拿枪,我心里清楚,但实在不忍心伤害她。我喊来了狗,穿着拖鞋跑出了屋子,发出了作战般的呐喊,妮可背上的毛竖立起来,我呼喊她穿过田野。对于一条十三岁高龄、髋关节有毛病的狗来说,那种速度能称得上跑了。狐狸融入了远处的风景,我在雨中站着,双脚湿透,脚边躺着一只死鸡。
在这个潮湿多雨的天气里,我们一整天都待在餐桌旁,上面摆着我们新开垦土地的地图和我们计划耕种的作物清单。我还订购了额外的种子,足足有我们预计产量的三四倍。这是为了保险起见,以防天气恶劣,或者收成不好,或者会员增多,或者三者同时发生。我们要为会员提供北郡漫长的冬天所需的食物,所以我们需要很多块根作物。如果我们收成很好,剩余一些,还可以喂猪或者喂牛。
我们在“纪念碑”的地图上画满了番茄、卷心菜、芥蓝、洋葱、韭葱、羽衣甘蓝、胡萝卜和甜菜。干豆、笋瓜和玉米将在“松林”种植,就在甜瓜和番茄旁边。我们将早熟作物种植在“小欢乐”上面:豌豆,菠菜,第一批小萝卜和莴苣。这些作物收获之后,我们会在土地上种植冬小麦。“家园”则要留给花和香草。
这看起来就像一个真正的农场,至少在地图上看是如此。在外面的现实世界中,土地仍然太湿,不宜耕种。但至少春雨催绿了牧场。奶牛正在享受牧场上萌发的新苜蓿。迪莉娅之前在希尔兹农场接受人工授精,回来的时候已经怀孕,即将在五月末产崽。我们八个星期前就停止挤奶了,让她充分休息一下。我们挤干她的乳汁之前,她看起来瘦骨嶙峋,胯骨突出,肋骨清晰可见。小牛在她的体内生长。在最后一次挤奶的时候,我的脸颊贴着她的腹部,感觉到小牛在里面活动。迪莉娅将她的能量都注入小牛和牛奶,比她从食物中摄取的能量要多出许多。“她快被挤干了。”尼尔·欧文斯看到她的时候这样说道。有些母牛就是那样,太过慷慨,毫不利己。两个月的休养生息和新鲜的牧草对她大有裨益。她比原来丰满了一些,在即将产崽的时候,作为一头没有耳朵的母牛,她看起来已经非常棒了。我把她将要分娩的日期用红笔标在了日历上,而且反复阅读《家养母牛》中产崽的那段描述:乳房膨胀,阴户肿大,尾巴根部两旁的肉都陷下去,这就意味着小牛正在向产道移动。
迪莉娅分娩的那一夜,当然又在下雨。那天晚上我去给瑞伊挤奶,迪莉娅独自在一边,没有吃草,乳房紧绷,乳头突出,就像橡胶手套吹气以后的四个手指。她看起来太重,难以移动,所以我把她单独留下,带着瑞伊进去了。
我半夜又检查了下迪莉娅,她在牧场的边缘静静地躺着。我把闹钟调到三点,但是闹钟还没响我就醒了,推了推马克,他坐起来穿上衣服。(这些天我们都没这么警觉了。睡眠对我们来说太宝贵了,而且我们的母牛总是能够轻松分娩,她们看起来也更喜欢独自产崽,不需要我们。但是这是我们第一次有牛分娩,我们非常兴奋,也有些担心。)在外面,雨仍然在淅淅沥沥地下着,但是没有风,天气也不冷。两只猫在谷仓也加入了我们,像精灵似的蹿到我们前面。
在牧场上,我们听到低沉而急切的哼声——这声音现在对我来说如此熟悉——那是一头刚刚做母亲的母牛发出来的,声音里充满了温情。我的照明灯扫过,猫的眼睛在灯光中闪闪发亮。我的视线在田野上搜寻声音的来源。我看到了一双眼睛,是瑞伊的,然后看到另一双眼睛,是迪莉娅的,最终在地上,看到了第三双眼睛。走近一些看,我们可以辨认出迪莉娅,她低垂着头,专注地舔舐着小牛,这是对她的赏赐。小牛挣扎着要站起来,迪莉娅发出鼓励的声音,瑞伊也哞哞叫着,也许是慢慢想起了自己上次生出的小牛。小家伙摇摇晃晃地站起来,确定自己想要往哪儿走,但是新生的小腿不听使唤。迪莉娅似乎也知道自己应该做些什么,但乞求上苍这件事不要跟自己下面胀痛的乳房相关。每次小牛向乳房蹒跚着走过去,迪莉娅都会转过身去,所以看起来就像两个醉汉在兜圈。瑞伊在一边饶有兴致地观看,但是礼貌地保持着距离。我走近一些,往小牛的尾巴下面看,发现这是一头小母牛。马克和我在黑暗中相视一笑。
农场推翻了人类重男轻女的残酷文化。在农场上,一头公牛的精子足以为二十几头母牛服务。其余的睾丸激素就会成为不利因素,只会带来麻烦——争斗、动物受伤、人类受伤、篱笆受损、意外繁殖,等等。在奶牛群中,这就是铁的事实。多数乳用小公牛很小的时候就被屠宰,提供食用的小牛肉。乳用牛群的公牛是不稳定因素,就像上膛的枪一样危险。去势的公牛长得纤细瘦弱,不够强健,在大多数农场,为得到牛肉而饲养它们并不值得。在乳用牛群中,小公牛的出生总是带有一丝伤感的气息。
小母牛就完全不同了,她的出生是一件值得庆祝的事情。如果一切顺利的话,小母牛能够陪伴我们多年,亲密无间,甚至成为家庭的一员。她会得到最好的干草,最好的牧草,最好的冬季住房。但她需要付出的代价就是,当她处在她母亲的位置,温柔地舔舐她的新生儿时,她同样不能把自己的幼崽留在身边。
这头小牛每天只需要一加仑的牛奶,但是迪莉娅产出的奶量要多出几倍。如果我们让她们待在一起,小牛就会喝过多的奶,而我们得到的就太少了。一些农场会让牛妈妈和牛宝宝每天在一起待几个小时,在挤奶之前将他们分开一段时间。但是我们没有时间,也没有相应的设施,很难做到。我们决定将迪莉娅和瑞伊放回牧场,用奶瓶喂养小牛。既然我们要将她们分离,就越早越好,一定要赶在她们建立感情之前。
马克用一块毛巾裹住小牛,将她扛在肩上,左手握住前腿,右手握住后腿,向谷仓走去。我们以为迪莉娅会跟着过来,但是她无法理解为什么她的小牛犊不见了。她嗅着她分娩的地方上面的草,觉得小牛还在那里,却遍寻不着。她急切地大声嚎叫,待在原地不肯离开。但是瑞伊仿佛以为到了挤奶时间,高兴地朝谷仓走来。接着迪莉娅也跟了过来。我跟着迪莉娅,我们几个形成了一个有趣的队列,在雨夜中穿行。迪莉娅的后腿在她鼓胀的乳房周围摆动,垂下一小串血块。
迪莉娅一旦移动起来,就不再嚎叫着寻找她的小牛。从那以后,小牛就好像从来没存在过一样,或者她是在用意志让自己忘掉小牛。
两头母牛走进了平时常待的牛栏。马克把新鲜柔软的牧草放在她们面前,还有一桶温水,里面放了些盐,给迪莉娅喝。她大口大口地喝着水,在灯光中,我可以更清楚地看到她的乳房。乳汁从她的乳头上滴下来。空气中弥漫着分娩的肉体的味道和铁一般的腥味,比血还要浓。猫循着味道在走廊里跳过来,满怀希望,之后又跳回去了。迪莉娅啃了几口牧草,然后停下来,目光向后投去,尾巴后面悬挂的一串血块出来了一些,之后又回去了。这是胎盘,尼尔·欧文斯称之为“清洁”。这东西应该在产崽之后一两个小时之后排出体外。
我们将农舍旁边的一个小棚子里铺上厚厚的一层稻草,当作保育室,马克将小牛安置在这里,她很快就入睡了。我清洗迪莉娅的乳房,用手握住她的乳头。乳头鼓胀得厉害,只能容下我的两根手指。初乳从乳头中溢出来,里面充满了母亲的抗体。这将为小牛提供对抗疾病的免疫力,直到她产生了自己的免疫系统。我感到很好奇,尝了一口。初乳有点咸,还有些苦,一点也不像牛奶,我也不想再尝了。我的桶里有一夸脱的时候,马克灌了一瓶,拿去喂小母牛。小牛的肠道只能在出生后最初的二十四小时吸收这些至关重要的抗体。她喝的初乳越多,在她幼小脆弱的时候对疾病的抵抗力就越强。如果她一点也没喝,就会死掉。
我挤奶的时候,迪莉娅的肿大紧绷的乳房稍微柔软了一些,她对此似乎充满感激,用耐心的目光看着我,好像我是她丢失的小牛一样。我感觉到她身体的起伏,胎盘又出来一些,仍然悬挂着。我可以看到肉质的绒毛叶,这是胎盘与子宫连接的地方,还能看到一层层玻璃纸一般的小牛囊。她的身体又起伏了一下,胎盘全部排出体外,可能有十五磅之重。迪莉娅在畜栏里伸着脖子,试图够到胎盘。我把湿漉漉的胎盘挪到她面前,她够到了,开始一口一口地咀嚼、吞咽,咀嚼、吞咽,直到全部吃完,她平时吃素食的嘴巴血淋淋的,触目惊心。我不知道为什么新妈妈的内心罗盘指挥她们这么做,是避免把狼引过来,还是填满她的辘辘饥肠,我只知道这样的场面应该拍成恐怖片。
给迪莉娅挤完奶,两头牛都回到牧场上的时候,太阳已经升起来了。马克回到床上,在真正的一天开始之前小憩几分钟。我去查看小牛,她在稻草上蜷缩着。她的皮毛呈淡黄褐色,后蹄上方有一块白色的斑点,刚刚在母体中泡过很长时间的澡,蹄子干净柔软。但底部仍然很粗糙,好像新鞋的绉皱胶底一般。她的两肋有白色的斑点,就像她的母亲一样,但是大陆一般的形状进行了重新排列:澳大利亚在她的右侧,格陵兰岛在左侧。她小鹿一般的脑袋十分漂亮,头顶上长着半透明的小耳朵。她伸开后腿,之后休息一下,让我看到了四个即将成为乳头的粉色瘤状物。她小心地舒展前腿,一次一条腿,身体摇晃着。她的注意力似乎在这个新世界和母体里安静的旧世界之间游移。她和我们这个世界的联系,光线和时间,空气和重力,依然若即若离。我发现这才是分娩的神秘之处,而不是分娩的过程。新生儿仍然带有未出生前的伟大的平静,持续数分钟或者数小时。当你靠近他的时候,你也能够感觉到。
我给她取名叫作“六月”。连续几个星期,每当我精疲力竭地瘫倒在床上,马克就会告诉我:“你觉得这就算忙了?那你等到六月试试看。”当我累得吃不下晚饭的时候,他就会把盘子轻柔地推到我面前。“吃吧,”他说,“六月到来的时候你会需要的。”我在一年工作的文氏图中看到,六月是一切事务交叉的地方。这时候仍然要耕种,而收获也马上开始。日照时间拉长,杂草将疯狂蔓延。这时候也有干草的问题要考虑,牧草也正繁茂生长。我将这头小牛命名为六月,也许是要让六月听起来温和一些,少一些威胁性,或者是想赋予她六月的活力,夏至的生命能量。
早晨挤完奶后,迪莉娅看起来昏昏沉沉的。我跟马克商议了一下,觉得她可能是分娩太过劳累,我们应该密切关注她。我那天上午去牧场移动牛篱笆时,她看起来更加严重了。我抓着她的颈圈,想把她带到谷仓去,但是她站立不稳,倒在地上,站不起来了。她摸起来凉得可怕,好像马上要死了一样。我跑到农舍里给戈德瓦塞尔兽医打电话,他正在别的农场出诊,会尽快赶过来。
我回到牧场,跟迪莉娅坐在一起。她就像自己的小牛那样蜷缩着,前腿叠放,头部弯曲贴向侧腹,鼻子靠在地上。我看她好像准备好要重返黑暗的旅程一样。我关注着她的呼吸,又浅又慢,几乎看不出身体的起伏。我还有一大堆事情要做,但是又不忍心把她独自留下。我到农舍里,拿着最新的一期《纽约客》(<i>The New Yorker</i>),大声读文章给她听。
戈德瓦塞尔先生一个小时之后过来了,带着他的万能口袋。“她得了产褥热。”他说着,碰了碰她的眼球,她的眼皮几乎不动了,“她病得很重了。”产褥热不是发烧,而是一种致命的代谢失衡,部分乳牛分娩后容易患上这种病,尤其是泽西奶牛。她们丰沛的乳汁从血液中摄取钙质的速度,比血液从骨头中摄取钙质的速度快,于是血液中的钙含量就会降低。钙含量不足的话,肌肉无法正常运转,会导致瘫痪,接着便会波及四肢、肺和心脏。
戈德瓦塞尔先生延续了轻松平静的作风,将迪莉娅的重量集中在叠放的膝盖上,这样他就可以抬起她的头,将绳子套在她的头上。他找到了她脖子上的粗静脉,血仍然在缓慢地流淌。他把针扎进静脉,将一个橡胶管连接到一个装满含钙液体的塑料瓶中,在低一些的地方举着。“不能太快了,”他说,“如果太快,就会心力衰竭。”我感觉到迪莉娅的颤抖,我以为她最终还是要死了。“不不,这是件好事,”戈德瓦塞尔先生说,“这说明输液有效果了。”瓶子空了的时候,她的颤抖变成了强烈的震颤。他换了另外一个瓶子,让液体慢慢地滴进来。第二个瓶子也空了的时候,她挣扎着站起来,看起来就像死而复生的拉撒路(《圣经》中的人物,被耶稣从坟墓中唤醒复活)一样吃惊。她又颤抖了一个小时,肌肉正在恢复生命的温暖,但是停止颤抖前的一个小时就恢复了平静,又开始吃草了。如果说她在死亡的边缘看见了什么,那肯定不是很可怕,要不哪还能有胃口吃东西呢。
南风吹了一整夜,第二天早上,艳阳高照,天空万里无云,呈知更鸟蛋般的蓝绿色。太阳升得越高,阳光便越强烈,在土地的黑色表面抽去水分,使之变得温暖而坚硬。晴朗的天气一直持续,两天后,我和马克去巡视我们的五英亩犁过的地。地势高一些的部分已经干燥,但是在低洼处,仍然有一个个小水坑,我们的脚陷了进去。天气预报说周末的时候会下更大的雨。而在我们的门廊和简易暖房摆放的秧苗,困在小小的泥土牢狱中等待,已经变黄了。我们决定冒一次险,用弹齿耙把苗床弄平整,这是开挖垄条和播种之前的最后一步了。
清晨时分,当你与一组役马走出谷仓时,这种感觉如此特别,如此生动,应该为它取一个名字。我将山姆和希尔弗套在弹齿耙上,这是一个简单的装置,C形的尖齿插进土壤,松动表面的土壤,将其抚平,将土块敲碎。弹齿耙上没有座位,你得走在后面。
我们沿着车道向前走,路过“家园”和“信箱”。这两片土地展示出它们自古以来保留的风格。“家园”排水良好,土壤肥美,但是地理位置很别扭,毗邻一片树林,马在垄沟的尽头很难转身。而“信箱”上容易开展行动,但是里面有一大片黏土。雨后黏土会在马蹄周围凝结成块,沉重而潮湿,直到表面像旧瓷器一般突然裂开,变得过于坚硬干燥。
我们在“纪念碑”前面停下,这是我们计划种植马铃薯的地方。我们的邻居罗恩告诉我们,这片地的边缘曾经矗立着一座房子,犁地的时候已经有几块破碎的砖块显露出来了。这块地在美国独立战争之前就有人耕种了。牲畜、作物、篱笆、建筑、农夫在这片土地上来来去去,就好像一天中的浮光掠影一般。你不可能真正拥有一座农场,不管契约上是怎么说的。它拥有自己的生命。你可以爱它爱得神魂颠倒,你要对它负责,但是最多你也就是与它结婚了,完全占有是不可能的。我将尖齿敲进土壤的表面。马儿拉着颈轭,精神饱满地向前拖动着弹齿耙。走在他们身后的感觉很棒,肥沃潮湿的土地和温暖的马儿散发出春天的气息。
我们耙完一半的时候,我听到尖齿与某种金属的碰撞声。我吆喝马停下,弯下腰捡起来。这是一块马蹄铁,上面生了锈,被泥土包裹着。一个弯曲的钉子,手工打造的,熔在上面。这个马蹄铁大约跟我张开五指后的手一般大小,而山姆和希尔弗穿戴的马蹄铁需要餐盘一样大。以前农场的役马体型较小,坚韧结实,跟我们两千磅的大马相比,也就是将近一千磅。我想象着那匹马丢失马蹄铁的时候是什么样子。那天很有可能也是一样,土地低洼的地方仍然太过潮湿,不宜耕作,但他们还是下地干活儿了,因为迫切需要耕种,或者杂草需要尽快清除。我想到役马的农夫是个成年人或者是个男孩,像我一样渴盼没有石头、温和仁慈的土地,我知道这种土壤是农人可望而不可求的。我想象着他在马蹄铁丢失之后四下寻找,而这块黑色缎带般的马蹄铁混进了泥土。然后他放弃了,回去吃晚饭。马蹄铁那些年一直在地下静静等待,我们之前的所有农夫都没有看到,而我发现了它,并想象着农夫的样子。
马克仍然在向我求爱。他的爱和承诺从未动摇过,而我的却像心电图一般上上下下。那个春天他送给我的礼物有些粗陋,但如此美丽。我们那时艰苦的生活和这些温柔的爱的表达,形成了强烈的反差。比如一束野花,下午躺在我的枕头上。我们在屋后的沼泽地看到有鹰飞过,他便画了一幅鹰的小像送给我。播种之后我发烧卧床,他给我拿来一盘野草莓,以鲜花和叶子环绕,看着我吃,坐在我的床边跟我说说笑笑,可他自己却一口没动。
我病好之后,随之而来的是强烈的饥饿感。这时候耕种的土地里蔬菜还没有成熟,但是我的身体却已经在呼唤它们了。这种呼唤一开始还很有礼貌,之后就凶相毕露了。在农场上,贫乏不是发生在萧瑟的冬季,而是明媚的春天。我们带着一个篮子和一只厨用剪刀穿过牧场,野菜在这个季节正蓬勃生长。马克在仓舍边缘的肥沃土地上剪下了一些幼小的刺荨麻,还有一堆随处可见的蒲公英,叶子十分滋补,但味道有些苦。我急欲享受一顿野菜的饕餮盛宴。
每个季节都有其美味佳肴,即使是最贫乏的季节也不例外。晚春时节,我们的黄油是一年中最好的。牧草正是生长最繁茂的时候,母牛如同身处天堂一般,胃里填满了新鲜的青草。而这时气候凉爽,微风习习,尚未被苍蝇困扰。母牛在这个时候产出的黄油柔软香甜,呈现出明亮的深复古金色。
马克将这样一大块色泽鲜艳的奶油放进了一个热锅,加上切碎的洋葱,洋葱变软之后,放入一大堆深绿色的荨麻。它们马上萎缩,刺也随之去除,有了蔬菜的气味,像菠菜一样,但并没有苦味,而是野味十足,带着坚果一般的芳香。他加上了一些大葱,然后是鸡汤,还放了一把米,慢慢地煮,直到菜和米都变软了为止。他往里添了些盐、胡椒和一些磨碎的肉豆蔻,搅拌均匀,然后在上面倒入一团酸奶油,旁边放上一块上好的面包。蒲公英放入热腾腾的锅里煮一会儿,之后放上一些油和少许上等的香醋,营养丰富的荨麻汤配上酸酸的味道,更加美味。
会员也同样想吃青菜,尽管这些本质上只是杂草而已。我们在一块地上找到了最好的荨麻和藜草,割下了几大桶。
同时,我们正在进行猪杂布丁的宣传活动。这种食物是通过马克在宾夕法尼亚的阿米什朋友介绍给我的。我觉得这是我吃过的最精致、最美味的早餐食品了。我想我们的会员根本不知道它是什么,也不知道它是怎么制作的,所以我为会员写下了这样一段话,试图打造猪杂布丁的新形象。
不要因为这个词听起来像“废物”和“下水”的结合,就予以贬低哦!猪杂布丁是一种美食。取出一块猪骨,加上一块未经切割或熏制的肉,慢慢炖煮,直到肉从骨头上脱落下来。去除骨头,将肉汤和肉磨碎。加热至沸腾,加入细粉(玉米粉、小麦粉或燕麦粉)、黑胡椒、盐和鼠尾草。放入模具中冷却,成为喜人的棕色凝胶砖块。
准备猪杂布丁,切细一些。将煎锅烧热,加入一小块黄油或者猪油,直至滚烫。在猪杂布丁片上撒面粉,放在煎锅里,转至中火,煎到比你认为合适的时间更长一些。只翻一次面,煎另一面,直到成为酥脆的褐色。配上鸡蛋作为早餐,或者就像宾夕法尼亚的阿米什人那样,给自己做一个猪杂布丁三明治吧!
在心绪的狂热和春日的迷醉中,我认为“喜人的棕色凝胶砖块”听起来令人胃口大开。这也就是马克负责销售,而我负责文案的原因了。
我们在慢慢学习,但是一切都需要迅速完成。在马铃薯种植的这一个星期,有过胜利的瞬间。一千磅的马铃薯已经被切成高尔夫球大小的块,每一块都有至少一个芽眼,已经有白色的嫩芽钻出来了。那天是周五,我们早晨和中午一直忙碌着,收割荨麻,将牛奶放入分发区的冰箱,切牛肉。下午的时候,我为会员安排好分发的食物,马克将马套上中耕机,中间安装着一把大铁锹。他用中耕机来挖沟,注意把沟挖直,沟与沟之间平行,相隔四十英寸。如果挖的沟是弯曲的,之后当季的培土就不可能进行了,要不就得把种下去的马铃薯挖出来。马克从一开始就擅长挖出直线,我把这当成正直人格的象征。
夜幕逐渐降临,我从他手里接过役马,牵回马厩,没有卸下挽具,然后跑回地里,帮助他将切好的马铃薯扔进沟里,相隔十英寸。我们还没完工,太阳就已经下山,马铃薯还需要用土覆盖。明天开始将会下起绵长的雨,而马铃薯的种植期已经要结束了。尽管我们已经疲惫不堪,但如果我们那年想要收获马铃薯,就必须把活儿干完。
马克继续扔马铃薯,沿着垄沟加速快跑,而我回到谷仓,按照他匆忙的指示,将大铁锹从中耕机上拧下来,换上一堆圆盘,调整为朝内的V形,将沟内的马铃薯覆盖上松软的土壤。然后我回到谷仓去牵马,重新套上车,他们已经昏昏欲睡了。他们像我们一样,那天已经超时工作了。他们可能以为我是要牵他们去牧场过夜。我不愿意让他们继续工作了,但是我们别无选择。我那时还不相信动物具有人的性格这种说法,我怀疑将人的情绪投射于动物身上,是一种低估动物的表现。但是,山姆那天晚上确实带着一种责任感在努力干活儿,扯着嚼子,加快步伐朝田地走去,几乎是在拽着脚步迟缓的老希尔弗一同前行。
我以前从来没有使用过中耕机,但是马克扔马铃薯更快一些,所以役马的活儿留给了我。轮子和圆盘由脚踏板调节,所以这份工作的窍门在于,观察马的行动方向,关注座位底下的地面,二者同时进行。你必须保证垄条在两匹马的正中间,这样马铃薯才能完全被土覆盖。我发现我对直线不太擅长,然后就想,这说明了我性格中的什么特征呢?
在这个由两匹马组成的小小班级中,山姆可以说是老师的宠儿。他要么就是有过中耕的经验,要么就是学东西非常快。在垄条的尽头,我会吆喝役马松开沉重的圆盘,然后山姆就会将一只耳朵向后摆动,认真聆听转向的指示。在牧场中,希尔弗是无可争议的国王。而套上挽具之后,如果山姆知道该怎么做,他不惮于显示自己的权威。在转弯的时候,他轻轻推着希尔弗,有时候耳朵向后贴,昂首挺胸,傲视群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