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时此刻(2 / 2)

安......跟按摩器一起想的话,还真有点邪恶啊。

龙:她说,养大狗的人,拿瑜珈埝做狗的床埝。

飞:“好奇”的证据够不够了?正常人,看到按摩器和梳子挂一起,也不会真的买回去,对吧?买回去,坏的,也不会还拿回店里去退,对吧?就为了了解一个按摩器的来龙去脉,你还真忙啊……

龙:好吧。我的“好奇”,让你们尴尬过吗?

飞:跟你走在路上,你看到什么都想停下来盯着看。我最尴尬的是,你还会伸出手去指,说,飞飞你看……真尴尬。

安:我也有过恐怖的经验。有一次在香港的地铁里,一对西方情侣或夫妻挤在前面。你就用德语跟我说,哎,我想知道他们是新婚还是恋爱中,反正,爱情难持久。你看他们现在相互依偎,谁知道下一次搭车的时候是什么光景。然后紧接着,我们就听见那两个人彼此在讲话,讲的就是德语。

龙:这我记得……还以为在香港说德语是安全的。

<blockquote>严格</blockquote>

龙:好吧。编辑还要我问:你们小时候的那个妈妈是个什么样的妈妈?

安:严格。

龙?(不可置信)严格?我从来不认为我是“虎妈”呀?

安:从来不买糖果给我们吃。不给我们甜的饮料。看电视时间一天不超过半小时。晚上九点以前上床。还有,我印象最深的是,大概十三四岁吧,大家到朋友家去庆生,只是隔一条街而已,人家可以留到一两点,我十二点就必须回家。我是全班第一个必须离开那个派对的,所以印象很深。

飞:对我就不一样。我比你小四岁,她很公平,所以等到你大一点点,她放松一点的时候,我其实还小,但是跟你一样待遇。譬如说,当你被允许看电视看到晚上九点半,我也跟着享受“长大特权”,虽然我比你小,我赚到了。所以我并不感觉她严格。

龙:你在香港的时候,十四岁,我只有要求你必须搭最后一班地铁回家。

龙:你们就没有什么好话可以说啊?

安:你很慈爱,很温柔,很体贴。我觉得比大多数的人有更真诚的爱心。

飞:我也会这么说。我们小时候有很多的时间在床上,你说故事给我们听。每天晚上。

安:有一次在地下室的房间跟我们讲爱伦坡,越听越恐怖,我们都躲进了被子里,还是想听。

龙:还讲了整个《三国演义》——

飞:不是啦,是《西游记》。

龙:对,《西游记》一百章,全部讲完。

安:都很记得。

<blockquote>价值</blockquote>

龙:谈谈价值。有什么观念或者价值,你们觉得可能来自妈妈?

(两人突然安静,思考中……)

安:自由主义。

飞:独立思考。永远要追问事情背后的东西。

安:可是这不是“价值”吧?

飞:这也是一种价值啊。可能更是一种“态度”。

安:嗯,可以这么说。

飞:你教了我,不要不经思索就自动接受任何一种观念或说法。

安:我觉得你影响了我的是......慈悲。对人要有慈悲心。

还有,很重要的。我觉得我们兄弟俩个都是女权主义者。这来自你。

龙:第一次听你这样说。

飞:我看书的习惯来自你。不断地看书,终生看书,是你教了我的。

龙:小时候常常带你们去社区图书馆借书,一袋一袋地抱回家。可惜的是,西方很重视儿童和少年文学的创作,书很多,中文世界比较不重视这一块。

飞,你说独立思考影响了你。记得什么例子吗?

飞:我小学上英文课很不顺利,总觉得学不好,也很不喜欢那个老师,成绩也差。有一次,我在家很痛苦地写英文作业,越写越不开心。你就过来看是什么作业。看了之后,你坐下来跟我说,这根本就是一个非常不合理的作业。你把那个作业不合理的道理详细分析给我听。我才知道,并不是老师交下来的都是对的。

龙:你们认为和母亲有很好的沟通吗?

安:很好啊。我不见得会告诉你所有我的事情,但是我知道,我可以跟你谈任何事情,没有禁区,也没有局限。

飞:我有些朋友,是没有这种开放关系的。譬如他是同性恋这件事,就不能够让他妈知道。

龙:如果你们是同性恋,会告诉我吗?

安:会。

龙:如果你们吸毒,会告诉我吗?

飞:会。

龙:如果你们犯了罪,会告诉我吗?

飞:哈,要看犯什么罪吧?我十八岁那年和同学从阿姆斯特丹夹带了一点点大麻进入德国——大麻在荷兰是合法的,被德国边境警察逮到了,就没马上告诉你,怕你担心。可是,我心里知道,如果需要,我任何时候、任何事情都可以跟你说。

安:所谓好的沟通,并不是什么都说,而是,你明白,你需要的话,什么都可以跟她说,她都能敞开来听。

<blockquote>老死</blockquote>

龙:我快要七十岁了。你们有逐渐的心理准备面对我的死亡吗?

飞:没有。

龙:你们会不会,因为经历过祖父母的老跟死,所以我死的时候,你们都准备好了?

安:哈,这个问题,恐怕要等到发生的时候再问。你说,你父亲的死亡,你母亲的老,你都毫无准备。可是那都是在他们老、死的时候你才知道你毫无准备。你现在问我们有没有准备,我们也要到事情发生的时候才知道有没有准备啊。

飞:(笑个不停)爸爸一定会走在你的前面,所以我们也可以等爸爸死的时候来回答这一题。

龙......

飞:但是,我郑重地说,我们都意识到,你有一天会死。

(三人笑得崩溃)

龙:儿子,你太冰雪聪明了,竟然有这个意识。

安:这是你新书的最大亮点:“你的孩子知道有一天你会死”。你一定要告诉你的编辑。

龙:(笑倒在沙发)你们恶搞,把我的思绪打乱了。我不知道我要问什么了……

安:玩笑归玩笑,真的,我认为,你说的“因为经验而有心理准备”,是不错的理论。但是真正发生的时候,对每一个人应该都还是生命震撼。死亡是绝对主观、极端个人的经验吧。不是学骑脚踏车,学过了就会了。对于死亡,没有“会了”这回事。

龙:可是,经验过父亲的死亡以后,我觉得我确实上过一课,对我母亲的未来过世,我比较有准备了。

安:每个人只有一个父亲、一个母亲。父亲母亲也只会死一次,所以父亲母亲的死,是独一无二的经验,不会说,因为你经历过祖父母的死,所以就“上过课”了。

飞:除非你跟祖父母的关系非常、非常密切,有可能。

龙:我……可以跟你们说一个秘密吗?

(沉默三十秒)

飞:我们可以说“拜托不要”吗?(大笑)

安:(爆笑)

龙:你们的德国爷爷过世的时候,他的大体放在家里的客厅里,让亲友来告别。

安:这我听你说过。

龙:然后,因为我没见过任何人死亡,爷爷是我第一次见到“死人”,所以……

飞:你——做了什么?

龙:爷爷生前我们关系很好,他很疼爱我,我也非常亲近他。这时客人还没到,没有人看见。我走近他,很仔细地看他躺在棺材里,然后,用一根手指去压他的脸颊。我想知道死后肌肉和皮肤的感觉是什么。

飞:你看你看,这又佐证了我们说的极端“好奇”啊。

龙:我就是想知道皮肤的感觉。

飞:我也不知道那个感觉,安安肯定也不知道,那天来吊丧的所有的亲朋好友也不知道死人皮肤的感觉。可是,我可以百分之百告诉你,妈,没有一个人会真的用手指去试啦。我也不会想去碰,你求我我也不会想要碰。只有你会做这种事。

<blockquote>放手</blockquote>

龙:你们印象中我怎么对待我的父母?

安:最难忘的就是你让我们把爷爷弄哭的那一次。

飞:对。因为爷爷久病,完全不说话了,你要我们两个去逗他说话。怎么逗都不成功。后来,你就悄悄跟安安说:安安,你问爷爷,你的妈妈到哪里去了。

安安就问:爷爷,你妈呢?

一整天不说话,连表情都没有的爷爷,一下子就哭起来了。痛哭,一直哭一直说,哭着说他怎么对不起他妈妈。你完全知道他的痛点在哪里。

安:那是个甜蜜又悲伤的记忆。他们很爱你,你对他们也很好。

龙:你们觉得我过度地在想老和死的议题吗?

飞:是。

安:但是只要它不影响你对生活和生命的热情、快乐,就没事。

龙:你知道吗?不久前我们几个同龄的女朋友们在一起吃饭,有人说,科学家预测我们这一代人会活到一百多岁。你知道我们的反应吗?本来都兴高采烈在吃饭喝酒,这时全都停下筷子,放下酒杯,垮下脸,很沮丧地说:欧买尬,那怎么办?

安:不要我们走了你还在,那就不好玩了。

龙:好,最后一个问题。你妈怎么对待你们的女朋友?

飞:你很嫉妒。一开始,你开玩笑,跟我说,你想毒死她。我想这是开玩笑吧。可是,这个笑话,你讲了五年耶!我觉得,可能不是玩笑呢。看得出,你有努力想要表现得“喜欢”,可是,总不自然。这方面你实在不是很成功,只能勉强说,有在进步中。

安:你对我的女朋友还可以。

龙:很难耶……

飞:我觉得问题在你,还没认真处理“放手”这件事。人家都说,最难的是父母放手让女儿走,可是我发现你让儿子远走高飞好像特别难……

龙:呃我还写了一篇“母兽”文章,告诉读者怎么对待儿子的女朋友呢……

飞:你不太行啊。

龙:我得几分?

飞:及格是几分?

龙:六十。

飞:那你六十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