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时此刻(1 / 2)

每个人只有一个父亲、一个母亲。

父亲母亲也只会死一次,所以父亲母亲的死,是独一无二的经验。不会说,因为你经历过祖父母的死,所以就上过课了。

——安德烈

妈妈你老了吗?

龙应台访问安安(8岁)、飞飞(4岁)

台北,1993年7月

龙:安安,你刚在台湾留了一个月,有什么特别深刻的印象?

安:嗯台北的百货公司很大很大,玩具很多,漫画特别多,我最喜欢小叮当,还有龙猫。

(飞:台湾的儿童游乐区不好玩,没有沙坑。)

龙:简叔叔带你看了场棒球赛,觉得怎样?

安:没看过,有点看不懂,大家在喊“全黑打”的时候,我以为打球的是黒人,原来是“全垒打”!观众叫得很大声,有一个人有点三八,他拿着一面鼓,叫“象队加油”,又敲又打的。很好玩。还有,散场了以后,哇,看席上满满是垃圾,没见过那么多垃圾。

龙:还有什么特别的?

安:在街上捡到一只九官鸟——(飞:九官鸟会吹口哨——)奶奶买了个笼子把它装起来。爷爷说一定要送派出所,可是警察说,我们抓小偷都来不及,还管你的鸟!所以就变成我们的鸟。九官鸟一带回家就说,“买菜去喽!”然后又对我说:“靠妖!”。现在我也会说“靠妖”了。妈妈,下次我要在台湾学闽南语。

龙:好,安安,告诉我你妈妈是个什么样的人。

安:你不要问我,我只有坏话可说。

龙:说吧!

安:她很凶,总是管我,中午一定要吃饭,晚上一定要上床。写功课、刷牙、收十房间……总是管管管!她以为我还是个baby!她还会打我呢!用梳子打手心,很痛呢!

龙:有没有对你好的时候?

安:我不说。

龙:好吧,谈谈你自己。你将来想做什么?

安:恐龙化石专家。(飞:我要做蝙蝠侠。)

龙:不想做作家?

安:才不要呢!每天都要写字,一点都不好玩。家庭作业都把我写死了。

龙:你喜欢你弟弟吗?

安:不喜欢,他不好玩。而且他老欺负我。他打我,我打回去的话,妈妈就说大的要让小的。

不公平。(飞:妈妈来帮我擦屁股——)

龙:你是德国人?中国人?台湾人?

安:都是,是德国人也是中国人,可是不是北京人。北京人讲话儿不一样。

龙:愿意永远留在台湾吗?

安:才不要呢!台湾小孩每天都在上学上学……都没有在玩。

龙:想过如果没有妈妈的话……?

安:那就没吃的了,也没人带我们了。(飞:妈妈你老了吗?)

龙:安安,你爱我吗?

安:我不说。你真烦!

那你六十分

龙应台访问安德烈(32岁)、飞力普(28岁)

伦敦,2017年12月

龙:我的编辑有一组问题,希望我跟你们做个访问,就是你们眼中的妈妈。可以吗?

安:哈,可以拒绝吗?

龙:第一个问题:回想小时候,什么时候开始意识到,“我妈是个外国人”?

飞:小时候,好友圈里面,弗瑞德是半个巴西人,阿勒是半个智利人,同学里还有韩国人、阿富汗人、伊朗人,住我们隔壁的是美国人,住后门的是荷兰人。我从来没有意识说我妈是外国人。

安:小时候,跟不同国籍的小孩一起长大,才是“正常状态”,所以从来没感觉我们有什么不同。如果一定要说有什么不同,大概就是在我们请小朋友来家里吃饭或者出去买菜的时候,你做的菜、挑的餐厅、买的食材,会跟别的妈妈不太一样。

龙:如果你们生长在一个没什么外国人的环境里,你们很可能不一样?

安:是啊,如果我生长在月球上,我大概不会呼吸,我会飘。如果我奶奶长出了胡子,她就会是我爷爷。

<blockquote>龟毛</blockquote>

龙:如果你要对朋友介绍你妈是个什么样的人,你会怎么说?

安:嗯……龟毛。对喜欢的事情、不喜欢的事情,很龟毛。

飞:我会说,超级好奇。

安:对对对,超级好奇。超级龟毛。

飞:你是我所认识的最聪明的人,但是同时又是一个非常……

安:非常不聪明、非常笨的人。

飞:对,就是这个意思。

龙:举例说明吧。

安:你不太有弹性。我说的不是你对事情的看法,这方面你很理性,很宽阔;而是,譬如说,你对于跟我们一起旅行的安排有一定的想像,一旦有了那个想像,就很难改变。如果改变,你就不开心。你就不是那种很容易说,“啊,又变啦?好啦,随便啦,都可以啦”的人。你就不可能说,我们出去旅行十天,什么规划都没有,随遇而安随便漂流,你不喜欢。

龙:你不也是这样?

安:没有啊。我跟弟弟后天去意大利,就是走到哪就到哪。

龙:喔……还有例子吗?

安:太多啦。譬如吃的。土豆上桌,你不吃就是不吃。进一个屋子里,你一定要开窗,要有新鲜空气。你要看见绿色植物,你要桌上有鲜花。也就是说,在你的生活里,有些细节你很龟毛,很固执,而我们呢,譬如说吧,碰到一个烂旅馆,是个黑洞,哎呀,黑洞就黑洞嘛,一晚而已无所谓啦。你会很气。这就是我们说“龟毛”的意思。

龙:(不甘)可是,你们今天早上说要去植物园,后来又说天气不好不去了,我也没吭声啊

安:那是因为你这回没太把植物园这件事放在心上,一旦放在心上了,不去你就要火了。

龙不公平。

安:你记得有一年耶诞节,飞力普在路上遇见了一个朋友,邀请他来家里晚餐,你大发脾气,记得吗?

飞:对啊对啊,我只是刚好在路上遇见他,顺口就邀他来家里跟我们吃饭,哇,你好生气。

龙:嘿,那是因为那天晚上是我们相聚的最后一个晚上,第二天早上我就飞了,那你还突然把一个外人找来,我当然火大啦。

安:我正是这个意思。你有一个想法——“儿子跟我要相聚一个晚上”,然后一个插曲进来,你就没法接受。

龙:昨天晚上你不就突然邀请了一个朋友过来一起晚餐?我不是说很好吗?

安:那是因为我五个小时前就赶快跟你说了。不说,你又要不高兴了。

龙:喂,这不是正常礼貌吗?我们母子约好一起晚餐,突然要多一个人,本来就应该事先说,不是最正常的事吗?

安:可是,如果是我和飞飞约好晚餐,突然多一个朋友,我们完全可以让它发生,不必事先说的。你理解我们的差别了吗?

龙:(转向飞力普)你同意他的说法?

飞:同意啊。如果事情走得不是你预期的,你会很失望、难过。

龙:不是每个人都这样?

飞:不是每个人都这样。我们如果有什么事不太顺心,哎呀,就算了,过去了。你会不舒服好几个小时。

龙:所以你们对“龟毛”的定义就是——

安:对事情有一定的期待,如果达不到那个期待,就超乎寻常的不开心。

龙:好吧。那说说“好奇”吧。

<blockquote>好奇</blockquote>

飞:有一次我们走过法兰克福那条最危险的街,满街都是妓女跟吸毒、贩毒的人。有一堆人围在街角,应该是一群毒瘾犯,不知道在干什么。你就很高兴地说,我想知道他们在做什么,马上就走过去想看,还想拍照,你真的拿出相机,这时有一个大汉向我们走过来。我简直吓昏了。那个家伙边走边喊叫,你还一直问我,这家伙在说什么,太有趣了,我想知道他在说什么。这就是你好奇的程度。

飞:(转向安德烈)不过,安,我们说了那么多负面的批评,好像该说点什么正面的吧?她的编辑会抗议。

安:好奇就挺正面的啊。

飞:好奇到危险的地步。

安:好奇是好的呀。我想就是你强大的好奇使你成为作家吧。你碰到任何人,都有很大的兴趣,想知道他的上下三代历史,问很多问题。

飞:你到任何地点,都想知道那个地点的历史,人从哪里来,事情怎么会发生,为什么叫这个名字……

龙:你们不这样吗?

安:才不是。大部分的人会安于自己所处的安全泡泡里面,不想去知道太多的事,太累了。

龙:有具体例子吗?

飞:你才刚刚在大卖场买了一个按摩器……

安:什么按摩器?

飞:(一边说,一边止不住地呛笑)是这样的。妈妈搬到乡下去陪奶奶。她在乡下发现有很多大卖场,就是那种铁皮屋下面什么都卖的那种五金行兼百货店兼杂货店。有一天,她看到架子上挂着一个写着“按摩器”的盒子,上面的照片是一个男性生殖器。她觉得,怪了,大卖场里卖性用品,又堂而皇之挂出来,而且跟抓痒的耙子、梳头发的梳子、剪指甲的剪刀、什么跟什么的,就那样大剌剌挂在一起。她想说,小镇里,谁用这个东西?谁敢买这个东西?怎么可能?

为了真正知道这究竟是不是性用品,她就把这东西拿到柜台去,还真的买了。她也不怕店员会出去说,龙应台在小镇大卖场买按摩器!

她买回去,打开观察,发现还真的是做成男性器官那个外型。然后发现是坏的。放进电池也不动。一般人,到这里也就算了吧?不。她把那东西又带回去大卖场,跟店员说,“这是坏的。”

安:(笑倒在沙发里)天哪。如果我是店员,我就说,“部长,是你使用不当,用坏的。”

飞:她想要知道店员的反应。

安:结果呢?

飞:结果,那年轻的女店员,也就把那个按摩器拿出来,换几个电池放进去试,还是不动,确定是坏了,就跟妈说,是坏了。

妈就问说,你们还会进货吗?

店员说,好像没人买。大概不会进了吧。

整个过程,就像是在处理一个果汁机。

龙:(笑倒在沙发里)我同时发现,每个大卖场都有卖瑜珈埝。觉得奇怪,难道瑜珈在乡下那么风行?不可能啊。

安:嗯,按摩器和瑜珈埝……

龙:我就问店员:这里的人买瑜珈埝做什么?你猜猜看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