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都歌谣流传历史肯定十分久远,因为歌谣是口耳传播时代取巧的方式之一,因其押韵便于记忆,和故事性很强的传说,都较容易流传。但是民谣的时代性是很强的,而我们的文人雅士(正儿八经的史官就更难记载这些,上古采诗官以观民间疾苦风俗的传统,越到晚近越不存)又不乐于记载民谣之类下里巴人的东西,故而历代民谣虽有所存,然相对其庞大的数量来说,仍是百不存一,成都自然也免不了这样的不幸。至今保留的汉代成都四首民谣均与其时任蜀郡的太守有关。
东汉杜陵人廉范,字叔度,在汉章帝时任蜀郡太守,因为当时的成都是除了长安以外全国第二大城市,人口众多,房舍拥挤,一旦失火,延烧极广,火灾防范压力很大。因此官方曾一度下令禁止民众夜间点灯劳作,而民众为了生计,便采取遮掩灯火的方式,如此一来,就更容易发生火灾,民众不堪其苦。廉叔度到任后,进行实地调查,采用储水防火的措施,并允许民众夜间点灯劳作,以增加其收入,改善他们的生活。民众为表达他们对廉叔度的感激之情,于是流传开民谣一首:“廉叔度,来何暮?不禁火,民安作。平生无襦今五绔。”(《廉叔度歌》)意思是说廉太守你如果来得早点,我们的生活就好了,你来了使我们可以安心在夜间劳作,现在富得要五条裤子重起穿了。至今成都人仍有“有朝一日时运转,两条裤儿重起穿”的俗语,可见其源远流长,同时此民谣也可从侧面保留一点与成都有关的消防史料。“习习晨风动,澍雨润乎苗。我后恤时务,我民以优饶。”(《丰年歌》)这是汉代成都人获得丰收后,对彼时蜀郡太守吴资的歌颂,表达了丰收的喜悦及对太守操心农业生产的感激,以至于吴资调离成都后,人们仍深深地怀念着他:“望远忽不见,惆怅常徘徊。恩泽实难忘,悠悠心永怀。”(《去思歌》)民众对吴资离去的怀念,其实也隐含着对接替吴资者的不满。而汉桓帝时的一个蜀郡太守李盛便成了成都民谣的讽刺对象:“狗吠何喧喧,有吏来在门。披衣出门应,府记欲得钱。语穷乞请期,吏怒反见尤。旋步顾家中,家中无可与。思往从邻贷,邻人以言匮。钱钱何难得,令我独憔悴。”(《刺巴郡守诗》)这首“刺李盛诗”,刺其“贪财重赋”,表明官府的勒索与匪徒无二。
自然,越到近代,民谣越多地被保留下来。随着农业的发展,相应的关于农事的民谣就盛行开来。明代成都人杨升庵是少数不避雅俗而关怀民间的人,曾辑有《蜀谚》,记载着古代四川人的农业生活。其中有近于原始天气预报,预测一天阴晴的,“日出早,雨淋脑。日出晚,晒死雁”(《日出早》),“朝霞红丢丢,晌午雨浏浏。晚了红丢丢,早晨大日头”(《朝霞红》),“鱼儿和水面,水来淹河岸。水面生青靛,天公又作变”(《鱼儿》),“三月三日晴,桑上挂银瓶。三月三日雨,桑叶生苔脯”(《三月三日》)等等;复次,有写农民生活遭遇困窘、祸不单行的,“高山栽小麦,终久不成惠。男死在他乡,焉得不憔悴”(《高山》),另外尚有民俗生活所用的民谣,“螃蟹怕见漆,豆花怕见日”(《螃蟹》)。而到了清代,更有《木棉歌》《薅秧歌》《撒秧歌》等反映农业生产的民谣,如流行于成都地区的一首《撒秧歌》:“君不见清明过后谷雨前,丝丝微雨杏花天。看来民事不可缓,农人叱犊犁新田。田将平兮先泡谷,每亩量谷升有六。弃之扬之稗秕除,淘之汰之得坚粟。粟下缸兮才到水,两日一夜露芽嘴。漉在筐中黄累累,撒在田中绿每每。撒秧歌,歌撒秧,惟惟朝朝有太阳。秧立针兮好洒月,满月雨后秧生长,插遍东西南北疆。”(见民国《灌志文征》)甚至在儿童歌谣中都有对农事的关心,因为生计是所有人的大事:“天老爷,莫下雨,保佑娃娃吃白米。一点一个泡,长年好睡觉。”(《天老爷》)
成都的民谣不只是反映成都农事及日常生活中诸事,而且还可让人看到成都方言语的来历,“十八扯”一语便来源于流行成都的一系列“扯谎歌”。其一,“三十晚上大月亮,贼娃子翻墙偷尿缸。聋子听到门在响,瞎子盯到在翻墙,哑巴喊声抓到起,吓得贼娃子心发慌。拜子连忙撵一趟,瓜手子赶紧拿棒棒,一把抓到他头发,一看是个光头和尚。”其二,“出东门来向西走,恰好碰到人咬狗。捡起狗来打石头,石头把狗咬一口。从来不说颠倒话,眼睛掉到渣渣头。”我们生活在社会,必然有不少约定俗成的禁忌,而有些禁忌在适当时候得到发泄,对社会起到一定的平衡作用,使原先被禁止的物事,在某一个特定的时间地点合法,像这样的民俗性东西是不少的。如西方每年4月1日盛行的“愚人节”,只有这一切平日不准撒谎的禁忌才会在一定程度上“解禁”。与此相应的,将专门扯谎的事情“真实化”而且歌咏出来,即公开告诉对方这是扯谎,并且扯谎的都是大家容易辨别的“反常识”的东西,所以“扯谎”才在道德的重重压制下显得“合法化”,儿童们从小都唱“扯谎歌”,长大必能多些自嘲和他嘲的成分,甚或多有几分幽默感,这在成都人身上是得到了验证的。不过尽管这样,还是绝对不许小孩真正去撒谎,模拟的事情不拿到现实生活中来做,另一首歌谣已真实地表达了这点:“哄人骗人,烟杆斗儿烫人。长大不是好人,有一天要成犯人。”(《哄人骗人》)
另外,社会上将掺茶的人称呼为“幺师”,而这种相当于今日倒茶水的服务员的“幺师”,确实是幽默非凡,在押韵的调笑话语中,就将自己要告诉住店旅客的注意事项明白地表达出来了:“楼上客,楼下的客,听我幺师办交涉:要屙屎,有草纸,不要扯我的床笆子。床底下,有桶子,不要在床上堆金子。要屙尿,有夜壶,不要在床上画地图。要打屁,早准备,不要在床上坏空气。”(《幺师办交涉》)这充分显现了歌谣的民俗学和社会学意义。
成都小孩的童谣,有趣的不少,但能体现其独有的特色的还是不多。但有的还是体现川人的幽默。“扯锯,还锯,家婆门口看把戏。把戏看完没吃的,牛肉包子夹狗屁。”(《扯锯还锯》)这首大人逗婴幼儿的歌,一般是大人抱着孩子坐在自己腿上,握住孩子的双手,一拉一松,有节奏地吟唱,体现家庭的真趣。听故事是人从小到大都经常遇到的事情,可能对一般人来说,小时听故事的兴趣更大,所以在小时听大人摆“龙门阵”便是家常便饭。而且一到发觉哪位讲故事,便不惜时间跑着去听他讲,可能有次就遇着一位在讲故事讲前先讲歌谣的人,那首歌谣是:“龙门阵,龙门阵,龙王老爷害了病。打发乌龟去捡药,龟儿子在听龙门阵。”(《龙门阵》)“龙门阵”因其胡吹海聊而成为四川人打发时间、愉悦身心的工具,尤其是在农业社会娱乐项目及机会很少的情况下,就更是如此。而且摆龙门阵最能体现四川人的智慧及幽默,成都人在这方面也是不遑多让。随举一个动物故事:说有只推屎爬在赶路途中遇到只蚂蚁,两个越摆越亲热,它们分手时蚂蚁便邀请推屎爬到其屋头做客。推屎爬见蚂蚁殷勤邀请,第二天便迫不及待地赶到蚂蚁家,蚂蚁洞门很小,推屎爬无法进去,便在门口使劲地喊蚂蚁,蚂蚁躲在屋头装着没听见。推屎爬很不安逸地在蚂蚁洞门口写了两句诗:“洞门难进,何必殷勤。”推屎爬刚走,蚂蚁便跑出来看,气得遭不住。当天就在推屎爬门口回赠了两句诗:“一身帮臭屎,冒充假斯文。”从此它们俩视对方如冤家对头(《蚂蚁和推屎爬》,见《中国民间文学集成四川卷·成都西城区卷》)。这个故事既可以看出民间对那些蠢笨的书呆子的消解与批判,同时也嘲笑了成都人耍小聪明,器量狭小,假殷勤,真虚套,嘴巴上的形式主义空话可以说一大堆,因为这是可以不必付实际代价,就能给对方带来良好印象,并在将来得到报偿的,可惜这样的事情只能做一次。
傅崇矩编《成都通览》时曾专列“成都之口前话”为一节,并自注:“即戏书所谓常言道也,即古书所谓谚之有也。”所谓“口前话”可能就是“口头禅”,随口便说,是民众“集体总结”,大家已经认可的互相能交流的“经典性”口头语。譬如实足以表现成都人冲壳子、提劲打靶的如“扯根眉毛下来比你腰杆粗”,但另一方面又是胆小怕事:“宁肯与贼娃子打亲家,不肯与贼娃子结冤家。”而市井之歇后语,倒并不见得多有保留之价值,但市井语言就是市井语言,它是为了交流而出现的,并不是专门为了“永垂不朽”而才行市的,如太子登(鸡也)、鼻龙口(水也)、显财卖(父,与“富”音同)等,但根据神话而演绎成的歇后语便是“刘全进(瓜)”,由此不难看到歇后语及成都方言来源之广泛。《西游记》十一回《游地府太宗还魂进瓜果刘全续配》,唐太宗因魏征梦斩泾河老龙王,被其索命,魂游地府,后被放回,想找人到地府送瓜以示谢意。而刘全家有万贯家财,一日其妻李氏在家门口拔金钗送命化缘和尚,刘全得知后骂其不遵妇道,李氏自缢而亡。刘全因思念妻子,自愿以死进瓜。因而便有此嘲笑别人愚蠢的歇后语。
而笑话则是成都老百姓最乐于接受且能不断创造的东西,如《财主捞屁》就是此中典型的故事(见《中国民间文学集成四川卷·成都市西城区卷》)。故事是这样的:一个爱财如命的财主,吝啬到连话都不愿多说一句,一泡屎都不愿在外面拉,屁都不外在面打。有次另一个财主请他吃饭,为了打屁他赶紧往家中跑,刚跑到河沟的时候,哦嗬,“嘭”的一声屁就放出来了。于是他衣服鞋袜都不脱,转身就跳进河中反复捞,捞了半天也没捞着。过路的人看他在水中东摸西摸,问他“捞啥子”,他就是不说话。旁边看耍的有个人气到了,就说他:“捞了半天,捞个屁哦!”财主马上说:“就是,就是捞屁,难怪捞不到,原来是你捡起去了,快把屁还来!”“捞屁”因此成了成都的流行方言之一。当然,是先有“捞屁”的方言敷衍成故事,还是先有“捞屁”这个故事再派生出“捞屁”这个方言流行词,仿佛类同于先有鸡还是先有蛋的困扰,这是个很难考证的问题。
四川文人包括成都文人“好文刺讥”,民众也从中习得真精神;或者文人就像花草一样,得到了民众喜讽刺、好开涮的肥沃土壤,展言子,讲笑话,说散打,常寓批判于突梯滑稽之中。因为生活中可笑之事甚多,愚妄之徒不少,代不乏人,所谓“刚被太阳收拾去,却叫明月送将来”,使得善于自嘲和他嘲的蜀人有特别丰富的笑料源泉。而且蜀人的笑正如著名画家黄永玉先生所说“笑得赢就笑,笑不赢就跑”,其实还不止于此,蜀人是先逃跑后才笑,笑是逃跑和惯于忍耐的附产物。苏辙在《蜀论》中说:“若夫蜀人,辱之而不能竞,犯之而不能报,循循而无言,忍诟而不骤发也。”只要还能够继续对某事调侃下去,自然就“忍诟而不骤发”,只有到了实在忍无可忍的地步,就会聚而成群盗,威胁整个社会。换言之,蜀人不是乐祸贪乱,而是尽量不乱,一乱就大乱,这也是压抑得太久的一种反弹。
在所有的笑料展览中,川人除了爱讲笑话、展言子外,还爱给人取绰(外)号,自达官贵人至贩夫走卒无一不在嘲笑、调侃、游戏之列。不管是流沙河的“Y先生”,还是贺星寒的“方脑壳”,从沙汀小说中的周三扯皮、邢幺吵吵、林狗嘴,艾芜小说中的陈酒坛子,到方言剧《抓壮丁》里的潘驼背、李老栓等,无不滑稽可笑,人物风采尽显。日常生活中,我们也常常碰到绰号满天飞,把一个人的脾性或者爱好形容得淋漓尽致。“补人”之绰号在成都人的理解中是说话露骨,也比喻滑稽事物的意思,郭沫若曾在《反正前后》里讲了一个“曾补人”的故事:
他的绰号叫“曾补人”,这是成都的一种新方言,凡是滑稽的事物便称为“补人”,本义是从中药的温补里取来的。我在成都只和他会过一两面,没有打过招呼。听一些老学生说,他除掉文章有些根底之外,一切都很“补人”。他学了一年的英文连abcd都记不清。他学体操是出左足摆左手,出右足摆右手,就跟木制的机械一样。关于这体育一项至少我是可以证明的,因为后来我们有一个夏天同在日本洗过海水澡,补人先生委实是连两尺宽的沟都很难跳过的。你想,象这样一位早熟的老夫子公然会以克来曼梭、麦索里尼自命,你说究竟补人不补人呢?补人之老,我看是出自天成。
其实“补人”不只是比喻滑稽的人事。倘若成都人说某事很“补人”,这就是说这事很有可笑性,很好玩,可以使自己的身心得到“营养”,达怡情养性之效。而说这人“补人”,可能是他的蠢笨天真,引起了你的一阵满足,从而找到一种居高临下的自得,或者就说这人滑稽突梯,可当活宝,当然就还只是说他思想及行为的不知天高地厚又浑蒙未开。深谙成都文化及成都人习性的著名小说家李劼人就曾在《暴风雨前》里借田伯行之口说:“你不懂成都人的风趣吗?比如说,他恨你这个人,并不老老实实地骂你。他会说你的俏皮话,会造你的谣言,会跟你取个歪号(即绰号。成都人把歪字念成歪字的上声。——原文注)来采儿(采儿二字连念为一个音,是向你喝倒彩或以恶意招呼你的意思。不是名词,而是动词。——原文注)你。这歪号,越是无中生有,才越觉得把你采儿够了,大家也才越高兴。这歪号于是乎就成了你生时的尊称,死后的谥法,一字之褒,一言之贬,虽有孝子贤孙,亦无能为力焉!”确实是如此,历史上称张献忠为“张屠夫”,曾国藩为“曾剃头”,无论是那些为了混饭吃的、叶公好“农”的农民史研究者,还是那些“独服曾文正公”的人,都无法掩盖张曾惨无人道、杀人无数的暴行。可见绰(外)号威力之所在,确如李劼人所说“虽有孝子贤孙,亦无能为力”,这就是成都老百姓的另一片天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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竹枝词中的消息</h2>
竹枝词的起源虽然尚未定论,但大多同意是起源于四川东部的一种与音乐、舞蹈结合在一起的民歌。后得中唐诗人刘禹锡的倡导而大盛于世,至今不衰。“竹枝”是民歌或拟民歌,因此与其他诗体均有不同,它的主要内容是咏风俗、歌民情、传历史,细大不捐,题材广阔,地方色彩浓郁(清代中后期与国人出国及与外国人交往日多,多有用竹枝词咏海外风俗者,今人王慎之、王子今将此辑存《清代海外竹枝词》,可见其内容之广。当然在明末清初已有尤侗听闻而成的《外国竹枝词》,这说明用外国风俗作竹枝词颇久远),而形式上则是不避俚俗,方言童谚皆可入诗,重不拗格,不拘格律,较其他诗体容易写作和传唱。清人王士禛《带经堂诗话》中说:“竹枝咏风土,琐细诙谐皆可入,大抵以风趣为主,与绝句迥别。”竹枝词中展现风趣的确是事实,但是否“大抵以风趣为主”,却是可以探讨的,尤其是近代成都的竹枝词有不少是讥讽嘲笑时政的,绝非风趣一说所能涵盖。
研究者都知道,历代竹枝词大抵可分为二种,其一为由文人搜集整理而保存下来的民间歌谣,其二为文人吸收、融会民歌精华加以创造性发展的拟民歌。当然文人写竹枝词,诚如鲁迅先生所言:“东晋到齐陈的《子夜歌》和《读曲歌》之类,唐朝的《竹枝词》和《柳枝词》之类,原都是无名氏的创作,经文人的采录和润色之后,留传下来的。这一润色,留传固然留传了,但可惜的是一定失去了许多本来面目。”(《且介亭杂文·门外文谈》)其实任何事物都是发展变化的,比竹枝词更重要的文体或物事,要寻其原貌,都往往不可得,何况方言俚俗之自生自灭的竹枝词,要寻找其“原教旨主义”本色就很难了。
今人林孔翼辑《成都竹枝词》一书,得一千六百首,几乎网罗殆尽,下论竹枝词,如无特别注明,皆出于此。成都竹枝词涉猎成都民众生活的各个方面,堪为成都风俗民情之实录,其涉及的历史诸角落可与笔记等私家史乘,担当起修正和丰富正史之重任。如明末清初的“湖广填四川”大移民,史家或长篇累牍,民间或琐细无遗,而竹枝词只用四句,即可通俗易懂地道出此中真相:“大姨嫁陕二姨苏,大嫂江西二嫂湖。戚友初逢问原籍,现无十世老成都。”同时也可保留清时成都人通婚状况之史料,这是清乾嘉时成都人杨燮所写《锦城竹枝词百首》中的一首,其真实性毋庸置疑。同时尚有“傍‘陕西街’回子窠,中间水达‘满城’河。三界交处音尤杂,京话秦腔‘默德那’”可以旁证上述论点。
有关成都火灾及消防情况,史籍湮没不彰,仰赖于竹枝词之力,得到一定的流传,“锁院书传冀应熊,‘天开文运’额当中。城楼二十四浓点,分镇东西南北同”。杨燮在此诗下有一个自注:蜀“王城”亦即今展览馆一带,在康乾时以后半为钱局,前半为贡院。康熙时成都知府熊氏写“天开文运”四字于前门;而二十四点则指东门“溥济楼”,南门“浣溪楼”,西门“江源楼”,北门“涵泽楼”,四匾均有六点,合起来便是二十四点,这样取楼名的原因是,“相传省城多火灾,取以水制火之义”。诚然,要这样“以水制火”是徒劳的,就像《廉叔度歌》一样从侧面反映成都的防火问题历来是掌成都者的重中之重。“‘鼓楼’两爆火声传,夜望红光昼望烟。此地从来防备水,麻钩林立万家连。”杨燮又有自注说:“《华阳记》:汉武帝时蜀郡火烧数千家,不独栾巴之酒灭火、廉范之不禁火也。乾隆四十九年(1784年)四月初一日,城中失火,延烧至大半城。说者谓作城时,将有三点水的匾额取下,即遭此厄,理或然也,居城中者自宜防备,又呼失火为备水,意亦讳言火也。”这两首竹枝词既可作成都防火史料,同时也可让人从中了解与防火有关的诸多风俗信仰。
人们对农业社会的年月演替,多半由时令节气的变化所得之感受而来,而大众性的娱乐文化活动也是依据时令节气而定的,一方面是不违农时,另一方面是利用农闲和沿袭已久的节假日丰富自己的生活——参加商业交易或民俗休闲活动。首先要说的自然就是主宰中国人几千年已形成习惯的春节,春节的习俗甚多,不能遍举,守岁及放鞭炮便是其二。“新岁将临旧岁回,家家守岁意低徊。儿童相伴天明坐,笑问年从何处来。”(筱廷《成都年景竹枝词·守岁》)“过年火炮响连天,纸说全红子说千。就是贫家生计薄,朝朝也放霸王鞭。”(筱廷《成都年景竹枝词·放火炮》)前者既写守岁习俗又尽摹儿童天真之态,后者言放鞭炮已成过年不可少的东西,就连贫穷之家在春节放鞭炮也是不吝惜的。正月初七亦即人日,人们相约到杜甫草堂去纪念杜甫,故有“梅花风里半春阴,尽向公园品碧沉。人日好寻香艳去,环肥燕瘦总留心”(冯家吉《锦城竹枝词百咏·一月》其三)。正月十五日最重要的是玩花灯、烧龙灯、耍狮子、猜灯谜,因此“‘府城隍庙’卖灯市,‘科甲巷’中灯若干。万烛照人笙管沸,当头明月有谁看”(杨燮《锦城竹枝词百首》),其热闹情况可想而知。而正月十六日,城上城下,妇女遍游,说能除一年之疾病,名之为“游百病”,有首竹枝词写道:“为游百病走周遭,约束簪裙总取牢。偏有凤鞋端瘦极,不扶也上女墙高。”(杨燮《锦城竹枝词百首》)妇女小脚虽行走不便,但为了能除一年疾病,即便是矮墙也要自己爬上去。
花会、春游及放风筝,是成都人春天积极参与的三项极为普及的游乐活动。成都人爱花有久远的历史,清末民初花会的热闹自然也是极一时之盛,“城南十里尽栽花,翠翠红红处处遮。最爱路边连理树,愿教移植在侬家。”(王蜀瑜《锦江花朝竹枝词》其四十)至于踏青是妇女儿童非常喜爱的活动,为了踏青有些妇女已开始放脚——当然清末民初提倡放脚的大环境不可忽略——但是也可反过来说明妇女对此活动的喜爱程度。“踏青休绣凤头鞋,天脚于今更大佳。白首糟糠偕到老,何须十二列金钗?”(冯家吉《锦城竹枝词百咏·三月》其二)清朝乾嘉时代,东较场是放风筝的好地方,“春来东角较场前,赌放风筝众少年。马尾偏牵羊尾小,一群高放美人边”,对此杨燮自注道:“风筝如美人、鹰、蝶等式,多以大为贵,独羊尾以小见奇,且连放三四五个,如羊群摇尾于上,是又以多出奇也。”接下来便是端午龙舟会,“龙舟锦水说端阳,艾叶菖蒲烧酒香。杂佩丛簪小儿女,都教耳鼻抹雄黄。”(杨燮《锦城竹枝词百首》)重阳登高亦是月市竹枝词所记载的一项重娱乐活动,药市也与此同步开放,“九日登高载酒游,莫辞沉醉菊花秋。闲寻药市穿芳径,多买茱萸插满头。”(庆余《成都月市竹枝词·药市》其一)可以说,每一项大型的游乐活动都可以用竹枝词记载下来,我们文化中诗史互证的传统,在竹枝词这一点上也得到了很好的体现。
成都毕竟是座商业性的消费城市,即便是在古代,它也是繁忙的水陆码头,是西南地区的货物集散地。竹枝词能广泛地表现生活的各个层面,自然对成都的市场繁荣程度及变迁都能做补充性的记载。酒市及酒店林立素来是成都的一个特点,也是过往客商多,商业繁盛所致。酒市甚多,首要的原因是成都物产丰饶,剩余粮食较多,因此成都也有不少的烧酒坊。李商隐曾说:“美酒成都堪送老,当垆仍是卓文君。”的确如此,成都酒的酿制水平很高,味道颇为醇美。不要说很多诗人在正规的诗词中多有记载,就是最接近民间的竹枝词也所载很多,“杨柳青青酒店门,阿郎吹火妾开樽。千金卖得文章去,不记当年犊鼻裈。”(王叔承《竹枝词》其三)由夫妻开的小酒店,联想到卓文君与司马相如的卖酒故事,颇有点对“贵慕权势”的司马相如微讽的意思。当然用他们的故事演绎出来的竹枝词的确不少,因为他们开酒店的名气很大,可资利用,“卓女家临‘锦水’滨,酒旗斜挂树头新。当垆不独烧春美,便汲寒浆也醉人。”(姚氏《竹枝词》)茶坊酒肆历来都是共生物,“‘同庆阁’傍‘薛涛井’,美人千古水流香。茶坊酒肆争先汲,翠竹清风送夕阳。”(定晋岩樵叟《成都竹枝词》)说明清朝时在望江楼、薛涛井旁有一处著名的喝酒饮茶的去处,名为“同庆阁”。由此可以想见古时没有今日受污染的情况,其水质清澈,沁人心脾,确实使人难忘,用此泡上好的茶,与美酒形成甘美醉人的双璧。
各种店铺及其相应的商业贸易,造成了四方商贾云集、货物辐辏的局面。“郫县高烟郫筒酒,‘保宁’酽醋‘保宁’<img alt="" src="/uploads/allimg/200412/1-200412014245533.jpg" style="height: 26px; width: 25px;" />。西来氆氇铁皮布,贩到成都善价求。”(定晋岩樵叟《成都竹枝词》)不难看出郫筒酒在清代的成都都还是很有名的,不然运到成都就不会卖到好价钱,除此之外,其他几种均还是今天日常生活中所需要的。藏族贩运东西到成都来卖钱,绝不只如上一个单文孤证,“‘大小金川’‘前后藏’,每年冬进省城来。酥油卖了铜钱在,独买铙钲响器回。”藏族人喜铙钲,“铺中试击,侧听洪音,华人每笑其状。”(杨燮对其竹枝词自注)汉族与藏族由于喜欢的东西不同而互相觉新鲜,“华人每笑其状”,反之藏族亦然,此乃常态,不足为怪。清代成都经商的特点是湖广填四川的人占大多数,因为成都土著十不存一,故开的店出现了如下情形:“磁器店皆湖州老,银钱铺尽江西人。本城只织天孙锦,老陕亏他旧改新。”(定晋岩樵叟《成都竹枝词》)土著只会靠织天孙锦来维持其旧有的余绪,勉强还能回忆起未遭屠戮前成都的吉光片羽,诚堪浩叹。
明末清初,四川文化遭受了空前的灾难,因而有清一代的大部分时间里四川文化无有可称道者,教育更是十分薄弱,书籍的大规模刊印都是乾隆中后期的事情了,这也为江西书商贩运苏刻浙刻本提供了机会。但四川本地的刊刻水准仍不如人意,就更不用提与宋代的蜀刻媲美那样的事了。由于文化消费的兴起,里面蕴含许多商机,学道街兴起了不少的书肆,但因供不应求而良莠相杂,“‘学道街’前书肆多,全无苏版费搜罗。儿童买得《四书》读,小注删除字又讹。”(定晋岩樵叟《成都竹枝词》)恰如与教材印制质量低劣配套一样,教师的质量也使人忧虑,“诗云子曰满堂声,门挂荻帘街市中。无数儿童读别字,先生原本是冬烘。”(定晋岩樵叟《成都竹枝词》)须知成都是四川的文化中心,四川其他地区的情况之糟糕便可想而知。不过,偶尔也有好的,“‘盐道街’前刻字匠,藩司左右裱画师。就中拓印谁能事?独有新都向九儿。”(定晋岩樵叟《成都竹枝词》)说明彼时有个名叫(或者是其绰号亦未可知)向九儿的新都人拓印功夫了得,声名在外,对消费者有一定的号召力。
竹枝词所存成都过往的风俗之多,若是配以画作,将会既直观又生动。但是风俗画在旧时作画之人,是不屑作的,不画山水及有地位的人物,便很难出名。如果没发现我们现今谈及的《廛间之艺》,画中国风俗画较早就要算陈师曾了。但钱廉成的《廛间之艺》十分形象地保留了清代市井细民的生活习俗。其所涉及的市井风俗生活及其相应的职业,在傅崇矩编《成都通览》之前较多地保存成都不少的职业角色,算得浓缩的“成都风俗图史”,也是成都日常生活的侧面写照。计有刊石碑、补碗、花农、卖柴、打连箫、盲人卖艺、耍坛子、拉洋片、下棋、巫婆观花、磨镜、打更、猴戏、被单戏、卖果、阉鸡、卖鱼、卖金鱼、说书、卖脂粉、箍盆等21种。四川人民出版社1985年出版是书时印制之精美,令人不忍释手,与生动之图画一起出炉的是,新配有时人所写的竹枝词,颇能状图片所刻画之物事,实在可追寻成都过往的足迹和史料。状习俗之竹枝词甚多,现随举两例。关于折柳祈雨应农事:“天雨知时总不忙,‘都江堰’远候栽秧。通城折柳供龙位,要水敲锣上宪堂。”(杨燮《锦城竹枝词百首》)钱廉成有卖柴一图,清人杨燮亦有关于柴之竹枝词一首:“十万人家午爨忙,桤柴石炭总烟光。清风白粥茅檐下,釜底红花印块香。”
竹枝词发展至近现代,虽然还有不少是传载风俗习惯者,便也有不少讽刺时政,为竹枝词的一种与时俱进的演进,更贴近民众的现实生活。“专制推翻说大同,预征抬垫更无穷。一年三税犹加赋,十处闾阎九处空。”(张国玲《缴款竹枝词》)“马路公司迫出捐,劳工生活实堪怜。金钱无限供私橐,呼吁无门只怨天。”(冷眼《时事竹枝词》)
要之,竹枝词作为反映老百姓心声,记载小人物的苦痛,描绘琐细的日常生活,状写民情风俗的画面,传载着历史遗脉,成为近代市民生活兴起的表征。不然其起源于唐之川东,而至清中后叶及近现代才在成都兴起来,就无法解释。而且我们可以从早期竹枝词作者的写作套路上佐证上述观点,他们一般都会在结尾缀上一两首对自己写作表示谦虚的竹枝词,譬如“誓不讥评可问天,同乡共住‘锦江’边。对山窗下闲言语,慎莫生疑斗老拳。”(杨燮《锦城竹枝词百首》)“《竹枝》歌罢夜何其,布被蒙头细想之。风情人情皆纪实,任他笑骂是歪诗。”(定晋岩樵叟《成都竹枝词》)但这种自谦性的缀尾竹枝词,在后来已然消失,表明大家都不觉得写竹枝词是一件丢脸的事。显然在竹枝词未十分流行之前,写竹枝词会被视为雕虫小技而遭饱学之士的鄙弃,正人君子的道德封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