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难以忘怀的时代(1 / 2)

你要我说,有什么心得?我说,书已拜读,纸张不错。

——约翰·威廉·格莱姆

货币好比政治肌体的脂肪:脂肪太多,身体就不灵便;脂肪太少,又要得病。

——威廉·配第

<h2>我们的书香</h2>

今天,我们也许不会对一张纸分外看重,不屑去端详它,因为它实在平淡无奇。但我们不要忘了一张纸的“祖先”,其来历却非同寻常的。我们常说纸是蔡伦发明的,这话到底是不大经得住考验的,就像大家说毛笔是蒙恬发明的,汉字是仓颉创造的一样,那只是将集体智慧的结晶神话到某些确实为该项事业做出较大贡献的人身上,树立权威是为了让后人对其功业崇敬不忘。像上述诸位,至于说他们发明该项东西,就免不了有附会乃至夸张之嫌。但如果你说蔡伦对中国造纸术的发展居功至伟,我是不反对的,因为他的事迹究竟不像蒙恬、仓颉那般渺茫无考。宋朝两位四川前辈苏易简、史绳祖已对此作出了令人信服的怀疑及其相应的证明,前一位说:“汉初已有幡纸代简,成帝时有赫蹏书诏。应劭曰,赫蹏,薄小纸也。至后汉和帝元兴,中常侍蔡伦剉故布及鱼网树皮而作之弥工,如蒙恬以前已有笔之谓也。”(《文房四谱》卷四《纸谱·二之造》)后一位谈道:“纸笔不始于蔡伦、蒙恬,……但蒙、蔡所造,精工于前世则有之,谓纸笔始此二人则不可也。”(《学斋占毕》卷二)由是观之,考证出谁发明了纸,并不是最重的,最重要的是我们发明了纸。

至于说成都在纸的发展过程中的特殊贡献,在史籍中的记载并不太早。但从早期产纸所用的原料来看,成都对中国的造纸术当有相应的贡献,比如竹子、麻、楮、渔网等材料在成都是并不缺乏的,竹子、麻和楮还是盛产。大诗人苏轼曾透露过布之边角余料可作纸之事,而且说四川在这方面也比别处做得好:“川纸取布头机之余,经不受纬者,治作之,故名布头笺,此纸冠天下。六合人亦作,终不及尔。”(《东坡志林》十一卷)更为重要的是,成都在西汉末年不仅成为西南最大的政治、文化中心,也是重要的商业贸易中心,与洛阳、邯郸、临淄、宛并称五大商都,简称“五都”。虽然当时成都的人口户数仅次于长安,但其总人数为三十八万,可能还在长安之上,居第一。成都既然如此繁荣,依我的揣度,必然得有其繁荣的基底,及其繁荣后的作为。

从基底上讲,汉代文翁兴学,不少人不惜长途跋涉到长安求学,为蜀地培养了一大批人才,于是“蜀地学于京师者比齐鲁焉”(《汉书·文翁传》)。像这样大批的倡导求学之风,加上经济之繁盛腾飞,其相应的作为和要求必然是,对于纸必有相应的需求。尤其是从长安学了回成都,如果是竹简,运输也是个相当劳烦的问题,只是史籍湮没不载而已。迨至唐朝,造纸术向称繁荣,其主要产地便是越(浙江)、蜀(四川)、扬(扬州)、韶(广东)、蒲(山西)、江西的临川等(见李肇《国史补》)。四川在纸的主产区处于第二位,成都因其重要地位——唐代有“扬一益二”之美称——必然在川纸的产量及质量中占相当重要的份额。各地繁荣的造纸业,以及启于隋、兴于唐的科举考试,都对印刷术的出现必然有相当的助益和迫不及待之需求。而关于雕版印刷的发明,著名印刷史专家张秀民举出七种之多的说法(《中国印刷术的发明及其影响》),如隋代、五代等,但我比较赞同唐代发明雕版印刷术的说法。

关于唐代发明雕版印刷术,既有文献的记载,又有实物的发现。从文献来看,成都不乏光荣的记载,就实物来讲,成都亦有珍贵之铁证。公元825年1月文学家元稹为白居易的《白氏长庆集》作序时,说白居易的诗“邮候墙壁之上无不书,王公妾妇、牛童走马之口无不道。至于缮写模勒衒卖于市井,或持之以交酒茗者,处处皆是”。白诗不愧是老妪能解,其书可沿街叫卖,到处用来换茶酒吃。除掉元稹对白诗推崇的夸张之外,其中可知白诗被“模勒”亦即雕版印刷的一定不少,而且还有一条他为白居易作序时的自注文,与李肇言及扬、越为纸的主产区的事实相符,“扬、越间多作书模勒乐天及余杂诗,卖于市肆之中也”。

公元880年冬天,黄巢大军直捣长安,唐僖宗仓皇奔蜀,大批随唐僖宗入蜀的官僚、宦官、军队、侍从等,需要大量的物资供应和经费开支,四川人尤其是成都老百姓成了无法逃脱的承担者,这批人入蜀可以说是成都老百姓的灾难。但有一位随唐僖宗的中书舍人柳比,在公元883年却记下了一项在书籍发展史上,关于成都的一项光荣。“中和三年癸卯夏,銮舆在蜀之三年也。余为中书舍人,旬休,阅书于重城之东南,其书多阴阳杂记、占梦相宅、九宫五纬之流。又有字书小学,率雕板,印纸浸染,不可尽晓。”(《柳氏家训》,见《旧五代史·唐明宗本纪九》注引)关于柳玭“阅书于重城之东南”之事,学者向达说,“所谓重城当属乾符六年高骈所筑之罗城,今称蓉城。至今成都书肆尚多在蓉城东南学道街一带,唐代书肆亦当在此也”(《唐代刊书考》)。确实如此,1949年前成都的170多家旧书店和旧书摊,其中最主要的都集中在以学道街为中心的周围地带。这说明千多年来,成都的城址无大的变迁,以至于成都的文化中心亦无相应的迁移。

公元865年,日本僧人宗睿在长安抄写的目录中有“西川印子”《唐韵》一部五卷和《玉篇》一部三十卷,这说明成都已有刻书的历史。固然现存的第一本印本书是公元868年的咸通本《金刚般若波罗蜜经》,但现存的最早的两件日历残片系公元877年和公元882年的,其后者开端有“剑南四川成都府樊赏家历”一行。所谓樊赏所刻的历书,其实是樊家书铺所刻印和经营的,像这样的书铺在成都有案可查的尚有卞家和过家所开的书铺。卞家所刊刻的是《陀罗尼经》,这张陀罗尼,其首行写的是“成都府成都县龙池坊卞家印卖咒本”,一尺见方,其中大部分为古梵文,中间与四周各有小佛像,与宋初印行的《大随求陀罗尼》颇为相似。尤为珍贵的是,这是目前尚保存在国内最古老的印刷品,是在成都东门外望江楼的唐墓中出土的。

而过家铺子印行有《金刚般若波罗蜜经》,不特如此,国家图书馆藏唐人写经“有”字九号《金刚经》一小册,十页,末有“四川过家真印本”及“丁卯三月十二日八十四老人手写流传”字样,即公元907年一位无名老人根据过家刻印本所抄写的。另外尚有《巴黎图书馆敦煌书目》三四九号《金刚经》,末有天福八年(公元943年)“西州过家真印本”字样,据考证,“西州”系“西川”之误(见张秀民《中国印刷术的发明及其影响》)。

这说明成都书铺刊刻经营的品种有佛经、咒本、历书等。成都的经济实力及繁荣的文化,加之盛产“益州麻纸”或名“蜀郡麻纸”,使得众多的刻书铺有纸张来源,购买者亦很踊跃,成都的书肆也就呈繁荣之势。

混乱的五代,北方政权的更迭,如同今天的非洲小国政权频繁更换一样玩政治游戏——“坐跷跷板”。但偏安一隅的四川政权,反倒是得到了前蜀后蜀两个短命政权的暂时安稳,而度过了历史上动荡的五代时期。由此民众得到了相对的休养,经济得到了一定的发展,对比北方整个动荡的大局来说,是一片相对安定的乐土,因而有“杞梓如林,桑麻如织”的太平景象。而随唐僖宗入蜀躲避战乱的许多知识分子并未返回长安,文风教化依旧很盛,因此就有书籍的雕刻,以及继续保存学校的需求,也就由此奠定了以后蜀学兴盛的根基。

《资治通鉴·后周纪二》里说:“自唐末以来,所在学校废绝,蜀毋昭裔出私财百万营学馆,且请刻板印《九经》,蜀主从之,由是蜀中文学复盛。”这段话所记之事发生在“后周太祖广顺三年”亦即后蜀后主广政十六年,也就是953年5月。其实前蜀王建时在恢复庠序、崇饰孔庙以及图书管理方面做了大量的工作(参见勾延庆《锦里耆旧传》卷五),这表明司马光所作的判断并非事实。毋昭裔确实出资财兴学校,同时镌刻儒家经典于石壁,以唐代开成石经亦即“雍都旧本九经”为蓝本,是为“石壁九经”,人称“孟蜀石经”。孟蜀石经刻了注文,这在中国古代著名的七次刊刻石经中——其他六次分别是东汉熹平石经、魏正始石经、唐开成石经、北宋嘉祐石经、南宋绍兴石经、清乾隆石经——是一大特点,而且从书法艺术的角度,据研究者称,刻写均是当时名手,字体精谨,较现存于西安碑林的开成石经“尤为优美”(周萼生《近代出土的蜀石经残石》)。

毋昭裔在五代对四川尤其是成都的贡献还不止于此。据传,毋昭裔少时贫贱,家贫无以置书,向他人借《文选》《初学记》,遭拒绝,于是他“发愤:‘异日若贵,当板以镂之遗学者。’后仕蜀为宰,遂践其言,刊之”(《五代史》,转引自《十国春秋·毋昭裔》)。因而毋昭裔叫他的学生勾中正、孙逢吉书《文选》《初学记》《白氏六帖》,雇工日夜雕版。毋昭裔出资百万兴学馆的事,其主要工作是开雕《九经》,在953年完成后,遍销海内,“后家累千金,子孙禄食”(焦竑《焦氏笔乘续集》卷四“雕板印刷”条),表明他家是中国书史上私人卖书致富的第一家。但焦氏的记录一直未能找到合适的物证,据王国维先生《五代两宋监本考》查宋人所记,只有唐、晋、汉、周监本而不及蜀,宋灭蜀后,毋昭裔子将其中的《文选》《初学记》《白氏六帖》带到汴京销售,但是未及板刻“九经”之事,因此蜀监本“九经”的情况,仍不甚了了。

当然,成都地区五代时的刻书,还有比毋昭裔开始得更早的,那就是在中原鼎沸,唐朝灭亡的两年后亦即909年就有前蜀任知玄“自出俸钱”,雇良工开雕杜光庭的《道德经广圣义》三十卷,在913年即雕刻460余板,以广流行。虽知彼时杜光庭尚未像王衍当政时那样大红大紫,设若我们再看前述杜光庭掺杂道教的有关都江堰的水利文献,由此也可从侧面证明道教在成都地区不俗的影响力。其他尚有在前蜀乾德五年亦即公元923年,蜀国昙域和尚检寻其师贯休的诗稿约一千首,号为《禅月集》,因此“雕刻成部”。不特如此,前蜀末已有在街上卖历本的记载(曹学佺《蜀中广记·著作记第四》“永昌正象历”条)。综上所述,不难看出,五代时的成都不仅有坊刻,且已有私刻出现。可见五代成都刻书业发达之一斑。

由于唐及五代成都地区的印刷业发达,兼之又未遭唐末五代大的兵祸及两宋之际金军的直接攻掠,读书人又相对的多,经济又较繁荣,因此公私藏书都不少。宋初收诸国图籍,在四川及江南获得最多,而平蜀时所得为3000卷图书,加之官方广开献书之路,于是很多人将自己的捐献出来(见《资治通鉴长编》《宋会要辑稿》)。成都城北郭友直及其子郭大亨,在1074年献书3779卷,其中有503卷为“秘阁所无”,郫县人李定在官方诏访书籍时,率先将他家众多的书捐出(见《文献通考》《蜀中广记》)。

这样的诏访书籍,到了南宋时官方还一直在四川进行,就是因为四川相对安稳,经济发达,文化繁盛,如著名的眉山七史刊印于北宋,由于流传稀少,在靖康之难时几乎亡佚,靠的就是为官四川的井度多方搜求才得完本。而目录学史上著名的《郡斋读书志》也是靠井度在四川的倾力购书,才得以完成书籍登录及其研究的。宋代刻书业中成都依然是除浙江、福建之外的另一中心,其在出版业的地位处在第二位,而中心之中心便是成都、眉山等地区。

刻书业既繁荣,那么对公私藏书的搜罗及成气候便有影响,公家藏书成都有“经史阁”,所谓“聚书万卷,宝藏其间”(吕陶《净德集·府学经史阁落成记》),私人藏书家成都有平民杨江,藏书上万,古今石刻超过欧阳修《集古录》的收辑(《蜀典》卷十一),成都刻书家、藏书家彭乘精通古籍,长于校雠,“聚书万余卷,皆手自刊校,蜀中所传书,多出于乘。”(《宋史·彭乘传》)而著名理学家魏了翁创建的鹤山书院储书达十万卷之巨,超过宋初崇文院的国家藏书八万卷的规模(魏了翁《鹤山集·书鹤山书院始末》)。临邛韩醇刊印的《新刊训诂唐昌黎先生诗文集》和《训诂柳先生集》,刻印俱佳,纸洁墨精,以至于六百年后乾隆在1775年观看时,还题写“字画精好,纸墨细润”(叶德辉《书林清话》卷六《宋刻书纸墨之佳》),其称赏之情溢于言表。

由此我们不难想见宋代成都公私藏书规模之大,令人瞠目。更为值得注意的是,彼时成都不少藏书家、刻书家都经营书业,成为书商。如韩醇曾到杭州去做印刷及书籍生意,终于成书业界巨商。为了推广自己所刊刻的书,有的书坊就在书末留下图记,相当于替自己的书做广告,如现在残存的宋蜀刻《新编近时十便良方》一书后即有:“万卷堂作十三行大字刊行,庶便检用,请详鉴”(《书林清话》卷六《宋刻书之牌记》)。另外尚有书为了禁止翻版和另刻,在书上便有类似于“版权所有,不得翻印”之类的禁约,“吾藏五松阁仿宋程舍人宅刻本王偁《东都事略》一百三十卷,目录后有长方牌记云:眉山程舍人宅刊行,已申上司,不许复板”(《书林清话》卷二《翻板有例禁始于宋人》),说明书业的繁荣必须要有一系列的规则来约束,才能保护竞争,获得更好的发展。

四川尤其是成都文化之盛,使得统治者格外注意。宋太祖生性好书,自蜀归宋,即命尽取蜀所刻文籍归阙。而且由于成都地区的刊刻水平属全国一流,因此在宋太祖开宝四年(公元971年),命高品、张从信在成都监雕佛教大藏经,至太宗太平兴国八年(公元983年),费时十三年之久才大功告成。这是中国历史上雕版印刷的第一部大丛书,花费雕版十三万块,依照《开元释教录》编次,硬黄纸,卷轴装。全藏1076部,5048卷,装480函,既称“蜀版藏经”又称“开宝藏”。但令人惋惜的是,此书大部分已于元代散佚,现存的只有其中两卷宋版书。

宋代刊刻的四部大书中,除了《文苑英华》外,其他尚有《册府元龟》和《太平御览》均系四川刊行。四川地区官刻本有名的就应算版本学史上著名的“嘉祐七史”亦即眉山七史;而家刻本则有广都费氏进修堂刊刻的《资治通鉴》二百九十四卷,世称龙爪本(见《书林清话》卷三《宋私宅家塾刻书》)。浙江、四川、福建是宋代三代印刷出版中心,但对三地刻本的优劣,向来似乎有一个较为统一的说法,即浙刻最上,蜀刻次之,而闽刻最次。叶梦得《石林燕语》云:“今天下印书以杭州为上,蜀本次之,福建最下。……福建本几遍天下,正以其易成故也。”而宋时成都雕版多用梨木,其特点是纹细质优,既可长期保存,又便于雕刻。而且蜀刻的一般特点是,用纸是洁白而厚的楮皮和麻纸,版式疏朗悦目,墨香纸润,秀雅古劲,刀法圆润饱满,字画如写,如今传世的宋蜀刻《春秋经传集解》,字大如钱,墨光如漆,闻之犹有清香。与此相应的是,宋代的蜀学空前繁荣,四川成为宋代的文化重镇。

真是俗语所谓“人无千日好,花无百日红”,有盛必有衰,此乃一定之规律,古代成都的印刷出版业也没能逃出这样的宿命。南宋末年元兵侵蜀,四川包括成都遭到半个世纪的战乱,出版事业受到沉重的打击,整个明代成都的印刷出版业与宋代比较相去甚远,而明末清初又遭逢大的战乱,张献忠的屠蜀,以及清军与他的反复交战,四川的各方面再次受到重创,成都这样繁荣的城市都十室九空,以致清初执掌四川权柄的人,也只好暂住阆中,或者迁到成都后,也只能借居在毁损厉害的前明蜀王宫之中。

明末清初至乾隆时期,成都的各项发展包括文化诸方面,极为缓慢,这是历史上成都遭破坏后,恢复得最为吃力和困难的一次。加之有清一代文网高炽,禁令苛酷,对文化的繁荣和发展甚为不利。本来四川书业包括成都书业都是乾隆中后期才发展起来的,因而彼时印刷业并不发达,但1780年四川总督文绶奏准对内容进行删除的书就有六种之多,其中《今文大小题商》《历科墨卷商》《朱子异同条辨》《四书会意解》四种因有吕留良的讲义和批评夹杂其间,另外《明文传新》和《明文海》二种有钱谦益的文章在里面。

初分起来,清代四川刻字印书业可分为“四大刻书帮”,即成都帮、岳池帮、重庆帮、绵竹帮,各帮虽都有特点,且按全国印刷刻书的实力来分,四川与江苏、浙江和福建同在四大印刷出版业的中心地位,但实在难以再现宋时四川印刷出版业的风采。四川书业尤其是成都书业按照原有的规模来看,被战乱破坏是最为惨重的。据历史记载,成都到了康熙中后期才有两仪堂翻刻的《第七才子书》,而且成都帮还算四川恢复刻字印书业最早的帮口,于此不难想见四川印刷出版业遭受的打击之严重。

到了乾隆年间,成都本地只有严文古在指挥街开设“文古斋”,其徒弟在卧龙桥开设“兴顺斋”;而正是此时,江西一批书商贩书到成都,并陆续开了一批书坊诸如“尚友堂”“肇经堂”“玉元堂”等,稍后才有更多成都本地的书坊开设起来,其中最大的应算“志古堂”,其承印量较大,常雇佣五六十刻字、印书工匠作业。成都帮刻字印书规模大小参差不齐、刻印的书籍较杂、刻印速度较快且销售灵活,但不少都是为读书人参加科举考试用的读物,相当于今日的教材及教辅材料。至此之后,除前述的书坊外,在成都比较有名的尚有“品石山房”“敷文阁”“宏道堂”“致盛堂”等。如“尚友堂”既刊刻《皇清经解》《十三经注疏》等重要典籍以供高层学士研阅和书院教学之用,同时也刻训蒙读本如《四书》《五经旁训》《史鉴节要》等,为成都地区的文化事业发展做出了贡献,与其他书坊一起,为后来尊经书院的诞生及学生学习打下了基础,为近现代成都培养了一大批人才,迎来了四川在近现代的又一次繁荣。而这些书坊发展到后来,包括一些书摊,在1949年为170多家,至此之后完全湮没,实乃吾蜀文化之大不幸。

<h2>出其不意的贡献</h2>

成都虽僻处西南,为山川阻隔,但一直是整个西南的政治、文化、经济的发达之地,处于领袖群伦的地位。经济的发展,必然要有相应的金融制度方面的演变来体现,而实物交换过后,货币的出现及其作为制度在人类经济生活中的确立,是经济发展到一定程度后必然的产物。而在成都这种开发较早的城市就有一条完整的货币演化的线索,作为社会生活不可缺少的部分,货币作为经济发展的一种内在体现及外在显示,当有不可怀疑之价值。

成都地区从上古以来,文物衣冠,史籍早有所载,且其间政治经济的荣衰,正稗各史所载多有。而各朝的货币,无论是从数量和质量方面都有相当多的出土实物,以佐证文字的记载。诸如贝币、秦半两和汉五铢、莽钱和东汉五铢、唐代钱币、前后蜀钱币以及宋明清钱币等,在成都地区均有发现。自然这些也并非成都所独有的。成都地区在历史上偏安一隅的政权不少,除前后蜀铸造的钱币外,有三国时期刘备的“太平百钱”,南北朝时期偏安成都的成汉政权李寿铸造的汉兴钱,这两者虽然都是成都所独有,但影响力都不大,不过汉兴钱倒也开创了后世通行的“年号钱”,即各朝皇帝都把自己的年号铸在钱币上,作为至高无上的权力的象征。

在成都偏安一隅的政权大多爱铸自己的货币,除了好搜刮民财,还在于货币的铸造权是一个政权的象征,更何况在钱币上铸上其年号更乐为专制制度下之统治者所接受。就连南宋执掌成都一方的重臣吴挺铸钱时,虽然不是自用年号铸钱,但他所辖的四川利州绍兴钱监于绍熙元年(1190年)铸造绍熙元宝,不以绍熙纪元铸“元”字背文,而以绍兴监铸币年“四六”为纪年(利州绍兴监设置于1145年,1190年为其铸币第四十六年),铸以“四”字背文,应算是藐视宋光宗的行为,但自保尚难的南宋皇帝是顾不过来的。虽然吴氏家族只是在吴挺之子吴曦卖川投金后失势,但这样不合皇规的铸钱行为也不能说不让皇帝恨得牙痒痒。但为成都在中国乃至世界货币发展史上都占得相应的位置,就在于一千年前成都诞生了它所独有的一种货币,而这种货币开创纸币的新时代,亦即信用货币的诞生。而这货币便是成都制造的交子。

诚然,纸币的雏形,在我们这个好古的国度,马上可以推到西周的“里布”。到了春秋战国时后即有“牛皮币”“傅别”,汉武帝时有“白鹿皮币”,唐代有“飞钱”,五代时长沙有“契券”。但这些离真正的纸币还是有一段距离的。只有到了宋初(交子的具体诞生时日现仍在争论中,取其约数)即公元十世纪末叶至十一世纪初,交子的诞生才出现真正意义上的纸币,尽管交子并不是一开始就行使着现代意义上的货币功效。自然交子的诞生不是空穴来风,而是有其深刻的历史及政治经济的原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