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传说隧道通向城市童年(2 / 2)

一般而言,灾害总是意味着毁灭,不过事情总有例外。公元前6世纪修建的庞贝古城,在公元79年被意大利维苏威火山喷发出的灼热火山灰掩埋。但1784年却被意外发现,至今该古城的三分之二已被考古学家探明、整理和修复。各种神庙、市政广场、食堂、店铺、作坊、给水站、公共浴场、雕塑、壁画、花园、喷泉、会议堂、大剧场、体育场、角斗场、民居、小巷、大街、城门、官邸、城门等悉数展现出来,其保留之完整,实在堪用奇迹来形容。难怪有的考古学家出于对专业的过分热爱,要残酷地将这种灾难视为大好事。

不过,成都甚至中国,没有这样幸运的考古发现。但1929年,广汉中兴乡月亮湾的农民燕道诚祖孙三人挖车水坑时不经意间掀动了一块白生生的大石环,使得那些被湮没的先人们的行迹,露出了些许端倪。1933年,华西大学博物馆的教授葛维汉、林名均进驻月亮湾进行考古发掘活动,从此开始了古蜀文明考古工作者长达六十年之久的漫长探索之路。尤其是1986年在三星堆方圆六平方公里的考古发掘,被英国学者戴维·基斯称为“从中国西南传出的消息,那里的考古发现可能是世界上最引人注目的”。的确,大量发现的青铜器、玉器、面积巨大的祭祀坑、城墙等,表明了古蜀文明的发达,这对于探索古蜀文明来说,是个巨大的发现。

但正如中国大多数考古发现一样,发掘出来的物品,反映的只是统治者的权威,其主角似乎无一例外都是统治者,在显示我们漫长文明的同时,也暴露了我们的文明在制度上的深层缺陷。相对庞贝古城的建筑,我们就不能回避,我们的城市建设及形成在功能上对个人生存质量的漠视——这一点我们将在稍后其他诸章陆续涉及——我们固然不可苛求于几千年前的古人,但就是今天我们的城市建设又在多大程度做到了以人为本?

蚕丛、鱼凫、杜宇、开明相继陵替,他们曾经的居所及其开发过的地方,是不完全相同的。如果将他们聚民居住较久之地视作他们的都邑的话,我们将从中看出他们迁徙及所开发地区的不同。蚕丛国的中心应是在今茂县汶川地区的岷江河谷地带,而鱼凫氏迁至海窝子后,可能在其中后期迁至温江一代。至于三星堆,在我们看来只是鱼凫氏甚至包括杜宇氏祭祀用的地方,而真正的鱼凫城却在温江亦未可知,故而宋人孙松寿曾作有《观古鱼凫城》诗:野寺依修竹,鱼凫迹半存。高城归野垄,故国霭荒村。古意凭谁问,行人谩苦论。眼前兴废事,烟水又黄昏。

这首诗表明在宋代尚保留有鱼凫城遗址,而这一切都掩藏在荒垄衰草之中,世事兴废、朝代陵替,都是意料中的事,不可阻挡,就像每一天都必然要走到它的黄昏一样。或许朝代的陵替在对聚民居住地的变迁上,最能直接而现实地表现出来,因而此后无论是开明还是杜宇都像他们的前代蚕丛、鱼凫一样,徙治新的地方。当然,徙治新的地方,可能不只是显示新的一朝的兴起,旧的一朝的灭亡。可能还因为生存的需要,比如为躲避水灾而选择适宜农耕的较高地势等。因为据考证,在三千年前左右,一场大的洪水使鱼凫古城烟消云散了。所以杜宇才将自己的王朝所在地定在今郫县城此二里的崇兴乡境内,而且为了避免其他意外,使自己及王朝有一个回旋余地,还别都今双流牧马山一带,这似乎很有一点狡兔三窟的意味。

蚕丛、鱼凫所治的地域,史无准确的记载,我们只能作一个大概的猜测,而其城址的面积就更是一个未知数。杜宇所辖疆域,史料也是稀如星凤,但到春秋时期,杜宇王国“以褒斜为前门,熊耳、灵关为后户,玉垒、峨眉为城郭,江、潜、绵、洛为池泽,以汶山为畜牧,南中为园苑”(《华阳国志·蜀志》)。拿现在的眼光来看,其疆域都是很大的,东至今重庆以东地区,西抵岷山之中,南达云贵,北及陕西汉中。如果我们剔除其中记载的夸张成分,认为其疆域超过蚕丛、鱼凫诸朝,大抵是没有疑问的。而开明王朝的统辖边界也堪与其匹敌,拥有北至汉中,南及宜宾,西达天全、芦山,东抵阆中的广大地区。我们不难从中看出,这实际上初步奠定了今日四川的辖地根基。

和鱼凫古城的消失一样,杜宇朝末期也遇到了大洪水的侵袭,被洪水肆虐以及治水一直是古蜀历史中重要的主题,而治水问题的妥善解决又奠定了内陆农业文明的先决条件。开明善治水而成就了他的光荣,故代杜宇而称帝,从而使得杜宇败逃进青城山。而开明称帝后并没有立即将都邑定于一地,这并不是他不想,而是当时成都平原河网湖沼密布,随着人口的增加必须扩展耕地,需要有一个辗转迁徙治水的过程。与此同时,成都又成了郫县、新都与广都三地之间进行频繁物质交换和商业贸易的中转站,其商业地位凸显出来,正所谓一年成聚(市),二年成邑,三年成都。于是自鳖灵至开明五世止,虽然屡屡徙治,从郫县徙治新都,接着向南慢慢拓展至广都,最终在开明九世又折返成都。因而终开明王朝之世,就呈现出新都、广都、成都这样一条迁徙、治水、择都的弧形路线。本来治水完毕就该顺理成章地徙治成都,但偏偏还要传说开明九世做了个奇怪的梦才正始徙居成都,仿佛这样才能唬人,“梦廓移,乃徙治成都”。徙治之所在今成都上南大街的赤里街,所谓赤里就是彼时的成都还有郭(自然不是以后建城加瓮之郭)无城,亦即只在四街尽头有阙门,而无城垣。或许可以据此反过来证明,三星堆祭祀坑及其城墙,只是搞宗教活动时所用的场所。

开明王朝虽存十二代,除了遗存的武担山有文人墨客的吟咏外——如王勃《游五担山序》、宋京《武担》诗等——其他鲜有保留下来的。《华阳国志》里说:“九世有开明帝,始立宗庙,以酒曰醴,乐曰荆,人尚赤,帝称王。”可以想见,由于在开明九世之前,就与中原有频密的交通,才可能使开明九世定都成都并进行深度开发时,学会中原的礼仪制度和五行哲学。换言之,开明王朝在未被秦国武力灭亡以前早已被更先进的中原发达文化及其相应的文物典章制度部分征服,其必将灭亡的命运是注定了的,只是时间迟早而已。

<h2>两千多年前的一个冬天</h2>

公元前387年,蜀王开明到其疆域领地北端汉、褒之地亦即今日汉中的一个山谷里打猎,巧遇其敌手秦惠王,秦惠王送给蜀王金一笥,但蜀王不把其当回事,“物化为土”。如此轻蔑的举动,自然令秦惠王愤怒无比,但秦惠王手下的马屁精们却说,大王息怒,您将从此拥有蜀地,使得秦惠王转怒为喜。果然,几十年后,张狂的蜀王越来越昏庸腐败,不特如此,他还与巴国构兵,兄弟阋墙。巴蜀攻战的机会,正是他人得益的时候,公元前316年的秋天,秦大夫张仪、司马错、都尉墨等率军从金牛道伐蜀,从古南郑(汉中)经勉县西南烈金坝,旋即又入宁强东北的五丁峡亦即金牛峡,然后再经七盘关、龙门阁和明月峡的古栈道入葭萌(广元昭化),开明十二世亲自率军到葭萌抵抗,却依然不堪一击,因而秦军长驱直入,乘胜追击,经剑门、柳池驿、武连驿、梓潼送险亭、五妇岭、石牛铺,一举夺下成都。同年十月蜀亡,蜀王开明十二世被秦军害于武阳。古蜀的历史由此结束其比较封闭的自我发展时期,成都翻开了新的篇章。

秦虽灭古蜀,杀了开明十二世,在海窝子抓住了他的儿子,但大批的古蜀人向南逃奔,不依附秦国,势力还很强大,实在是秦国要巩固平蜀成果的隐忧。在基本平蜀的基础上,要彻底平蜀、扫荡开明王朝剩余势力,需要一定的时间,而要真正巩固平蜀成果,加强秦国对蜀地的控制,就必须将秦灭之他国如赵国、齐国的富人豪强迁徙过来,充实逃亡蜀人的空白,既可削弱像赵国、齐国这样的大国经济和豪强势力,如临邛大的如卓氏家族、程郑家族等,同时还可改变留居下来的蜀人的比例,真可谓一箭双雕,否则对秦国统辖蜀地十分不利。而大批迁人入蜀,就必须筑城而居,便于统一管理,同时有效地阻止开明王朝残余势力的反扑。

但秦灭开明王朝之前,开明徙治的成都规模还不大,且还停留在有郭无城、比较粗疏的城邑的规模基础上。成都城市的建立,不像通常的城市那样或依山以利防守,或傍水以便交通,而是由如上所述的、秦灭蜀之后的政治形势所决定的。在移秦民——秦灭了他国如赵国、齐国等,固所徙之他国的人亦称秦民,其实所移并非全是固有意义上的秦民——万家于蜀有利于统治的基础上,秦国将蜀地自东向西分筑成都、郫、临邛三城,又开凿河道以便交通,又可构筑为护城河,作为对开明残余势力以及南方少数民族的防御线。

成都之名,来历甚久,具体年月已难详考。至于关于成都的意义也是众说纷纭,莫衷一是。有说“成都”之得名来源于巢居,有说其得名于汉文对兄弟民族语言所作的音译兼义译。而我们则认为“一年成聚(市),二年成邑,三年成都”的说法,更接近可能之事实。这种说法不只与《吕氏春秋·慎大览》里的说法颇为相类:“舜一徙成邑,再徙成都,三徙成国”,《庄子·徐无鬼》里也说“三徙成都”。也就是说,成都者成为都也。而《左传》上说,诸侯国都以外之城,凡有宗庙者为都。那么开明九世学习中原礼仪制度,“始立宗庙,以酒曰醴”,就足以证明彼时“成都”的实至名归。而张仪筑城之后亦名为“成都”既是对成都所处重要位置的看重——此所谓取古公亶父避翟南迁三年成都之意——亦是对在此之前所形成的“成都”之名的一种因袭。目前似乎尚未有确切的资料将命名权归属在谁的名下,而且在我们看来,其命权就是考证出来,也只是略助谈资而已,并不影响我们对“成都”一名进行能够自圆其说的个人理解。

张仪、张若筑成都城,遇到不少麻烦,在诸多有关筑城的故事记载中,干宝的志怪小说《搜神记》卷十三说得最为神奇:“秦惠王二十七年,使张仪筑成都城,屡颓。忽有大龟浮于江,至东子城东南隅而毙。仪以问巫,巫曰:依龟迹筑之,便就。故名龟化城。”因为古人认为成都土恶,不适宜筑城,彼时成都确是卑湿,又无排水河道,加之屡筑屡颓,因此筑城之中有卜筮之事,也属意料中的事。不过揆诸事理,“依龟迹而筑之”的说法,我们是不同意的,但如果说成都城“像龟形之屈缩”(王徽《创筑罗城记》),是“顺江山之形”(赵抃《成都古今记》)而成,我们认为更接近一种可能的事实。

成都、郫、临邛三城均在同一时期筑成,互相间二百里,形成品字形,互为犄角拱卫,可对蜀王残余势力有震慑作用。成都城之修筑,除了有军事和政治意义的大城,再筑少城,使其作为经济中心。关于少城的地理位置及其经济中心的地位,左思的《蜀都赋》里一言以蔽之:“亚以少城,接乎其西,市廛所会,万商之渊。”筑少城的目的,首先是便于统领这些从公元前314年迁徙到成都之秦民,发挥他们善于从事商业的特长,传播从中原带来的各种较高的文化技术,为成都之发展做贡献,其次也可作为对大城的屏卫。成都城之筑成,在公元前310年的冬天,至此之后,历代的成都,只有大小盈缩之别,而无地址之迁徙——稍后之都江堰的修成而基本上保证成都水灾较少,自然亦是城址较少变动的原因——今日成都雏形肇端于此,这个冬天对成都历史之重要是不言而喻的。

从历代的统计数据来看,每年的七、八月份,是成都水灾的多发季节,有时候甚至是洪水泛滥。公元前310年的雨水一定正常而听话,才有这个冬天成都城的完工并诞生。